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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在琴譜上凝固成暗褐的痂。
我坐在晨光里,看著自己滿手的傷口。血已經不流了,那些細密的刀痕縱橫交錯,像一張寫滿詛咒的符咒貼在皮膚上。疼是鈍的,悶悶的,從指尖一直傳到心口,每一次心跳都牽扯著綿長的痛楚。
可我竟覺得痛快。
十年了。這雙手執過玉如意,點過朱砂賬,撫過錦緞繡紋,卻從未沾染過這樣真實的、屬于自己的血。它們太干凈了,干凈得像兩件精心保養的玉器,沒有溫度,沒有生命。
現在好了。現在它們終于像活人的手了。
妝臺上的綠綺琴靜靜躺著,烏木琴身在漸亮的天光里泛著幽暗的光澤。七根絲弦緊繃著,沉默得像七道未曾愈合的傷口。
我伸手,指尖虛懸在弦上。
要彈嗎?
彈什么?《鳳求凰》?還是昨夜那曲《故人嘆》?
指腹離弦只有一寸。我能感覺到絲弦散發出的冰冷氣息,像某種蟄伏的獸在無聲呼吸。
最終,我沒有碰下去。
我收回手,拿起那張染血的琴譜。血字已經干透了,在宣紙上結成凹凸的痂。我一個字一個字地撫摸過去——那些扭曲的、我自己都不全懂的符號,是這十年間夜夜在我骨髓里嘶鳴的旋律。
第一個符號,像一只折翅的鳥。
我想起那年梅林,他教我認譜。我總嫌那些工尺譜太枯燥,他便在沙地上畫鳥,畫梅,畫流水。“音有形,”他說,“歡愉如鳥躍,哀戚如梅落,綿長如水流。”我在他掌心畫了一只歪歪扭扭的鳳,問他:“那《鳳求凰》像什么?”
他握住我的手指,指尖溫熱。
“像火。”他說,“焚身的火。”
那時我不懂。我以為他說的是愛情的熱烈。現在我才明白——火焚過之后,只剩灰燼。而灰燼是冷的,死寂的,再也燃不起一絲火星。
就像現在的我。
窗外傳來早起的仆役灑掃庭院的聲響。竹帚劃過青石板,沙沙的,規律得讓人心慌。王家的清晨總是這樣,一切井井有條,一切按部就班,像一架精密的機括,每個齒輪都咬合得嚴絲合縫。
我在這架機括里,做了十年最完美的那個齒輪。
可昨夜,有一顆沙礫卡了進來。
不。不是沙礫。是一把刀。
我卷起琴譜,將它和那縷白發、那塊盲文木牌一起,重新塞回錦囊。錦囊的布料吸了血,摸上去有黏膩的觸感。我將它貼身藏進里衣,緊貼著心口的位置。
那里,心跳得很快,很亂。
像困獸在撞籠。
門被輕輕叩響。
“夫人,”是云岫的聲音,壓得極低,“郎君請夫人去前院書房。”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披頭散發,滿手血污,衣襟上還濺著斑斑點點的暗紅。這副模樣,是絕不能見人的。
“更衣。”我說,聲音嘶啞得厲害。
云岫推門進來,看見我的模樣,倒吸一口涼氣,卻什么也沒問。她手腳麻利地打水、取衣、梳妝。熱水浸過傷口時,刺痛讓我渾身一顫。云岫的手頓了頓,繼續小心翼翼地擦拭。
“夫人……”她終究還是沒忍住,“您的手……”
“無妨。”我看著銅鏡里那個逐漸恢復端莊的倒影,“梳個利落些的發髻。戴那支金步搖。”
云岫愣了愣:“那支……鳳銜珠的?”
“嗯。”
那是我的嫁妝之一,純金打造,鳳喙銜著一顆拇指大的東珠,光華流轉。成婚十年,我只在大婚當日戴過一次。王昀曾說那支步搖太張揚,與王氏家風格格不入。
今日,我偏要戴。
梳妝完畢,鏡中的女人又變回了王夫人謝令容。眉眼精致,發髻一絲不茍,唇上點了恰到好處的胭脂。只有仔細看,才能發現眼底那兩抹揮之不去的青灰,和指尖那些細密的傷痕。
我起身,理了理衣袖,袖口的蹙金繡紋在晨光里熠熠生輝。
“走。”
前院書房的門虛掩著。
我抬手欲叩,卻聽見里面傳出說話聲。是兩個男人的聲音,一個溫潤,一個沙啞。
我僵在門外。
“先生昨夜休息得可好?”是王昀的聲音,一如既往的溫和。
“承蒙王公關照,甚好。”那個沙啞的嗓音響起時,我的呼吸停了。
是他。
他在這里。現在。就在這扇門后。
“三日后府中小宴,還要勞煩先生再撫一曲。”王昀頓了頓,“內子頗喜先生琴音,那曲《故人嘆》,她聽得入神。”
沉默。
長久的沉默。
我貼著門縫,看見書房里兩人的身影。王昀坐在主位,一身家常素袍,正執壺斟茶。而他——那個盲眼琴師——坐在下首,背脊挺得筆直,白紗覆眼,側臉在晨光里削瘦得近乎嶙峋。
“王夫人……”他緩緩開口,每個字都像從砂石里磨出來的,“喜歡那曲子?”
“喜歡。”王昀將茶盞推到他面前,“她說,曲能亂心。”
又是一陣沉默。
盲琴師的手放在膝上,手指無意識地蜷縮了一下。那個細微的動作,像一根針,狠狠扎進我的眼睛。
“亂心……”他重復著這兩個字,聲音輕得像嘆息,“那王公可知,此曲為何而作?”
王昀笑了,那笑聲溫和依舊:“愿聞其詳。”
盲琴師抬起頭。盡管覆著白紗,我仍能感覺到他的“目光”穿透紗布,直直落在王昀臉上。
“為一個死人作的。”他說,語氣平靜得可怕,“十年前就死了的人。”
書房里的空氣驟然凝固。
我死死捂住嘴,才沒讓那聲哽咽溢出來。指甲陷進掌心舊傷里,疼得鉆心,卻讓我保持著一絲清明。
“哦?”王昀的聲音聽不出情緒,“那如今彈奏,豈非對亡者不敬?”
“亡者不需要敬。”盲琴師緩緩道,“亡者需要……記得。”
他伸出手,摸索著觸到面前的茶盞。指尖在盞沿停留片刻,卻沒有端起。
“昨夜宴后,王夫人遣人贈金。”他話鋒忽然一轉,“小人斗膽,以舊物回贈。不知……夫人可收到了?”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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