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滾!現在就滾回你自己家去!”
蘇青的尖叫聲刺破了樓道的寧靜,她發瘋似的一把將我推出門外。
行李袋被重重砸在腳邊,里面的臘腸散落一地。
我還沒站穩,防盜門就在面前“砰”地一聲巨響關上,震落了門框上的春聯。
門內傳出一陣哄笑,我僵硬地舉著想去敲門的手,指尖在發抖,寒意瞬間從腳底竄上了天靈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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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除夕前兩天的清晨,窗玻璃上結了一層厚厚的冰花。
林素芬站在臥室那面老舊的穿衣鏡前,第十次整理衣領。
鏡子里的女人兩鬢斑白,身上這件暗紅色的羽絨服是五年前買的,袖口有些磨損。
屋子里靜得可怕,只有墻上掛鐘發出的“咔噠”聲。
自從老蘇走后,這套兩居室就顯得格外空曠。
林素芬彎下腰,從床底下拉出一個墨綠色的帆布旅行袋。
她動作很輕,仿佛怕驚醒了什么。
袋子拉鏈有些生銹,她抹了一點凡士林,才勉強拉開。
一股樟腦丸的味道撲鼻而來。
她把疊得整整齊齊的保暖內衣塞進去。
接著是一雙紅色的羊毛鞋墊,那是她親手納的,鞋底厚實。
她直起腰,捶了捶有些酸痛的后背。
目光落在了床頭柜上的黑白照片上。
照片里的老蘇笑得很憨厚,眼神溫和。
“老蘇啊,今年我不陪你過年了。”
林素芬對著照片低聲念叨,嘴角卻止不住地上揚。
“女婿陳旭打電話來了,非要接我去省城。”
她拿起照片擦了擦并沒有灰塵的玻璃框。
“說是新房子寬敞,讓我去享享福。”
放下照片,她轉身走進了廚房。
灶臺上掛著幾串風干的臘腸,色澤紅亮。
這是半個月前她去鄉下買的土豬肉,自己剁碎灌的。
蘇青從小就愛吃這口,外面買的嫌沒味兒。
林素芬拿剪刀小心翼翼地把臘腸剪下來。
每一節都用吸油紙包好,再裹上一層保鮮袋。
她怕油漏出來弄臟了行李,又找來一個結實的蛇皮袋套在外面。
收拾完吃的,她回臥室鎖好了門窗。
即使家里沒有什么值錢的東西,這也是多年養成的習慣。
她走到衣柜最深處,摸索出一件舊棉襖。
棉襖的內襯口袋里,縫著一個硬邦邦的布包。
她拿剪刀挑開線頭,取出一個信封。
信封里是五沓嶄新的百元大鈔。
這是她這一年的退休金,加上平時省吃儉用攢下的。
一共五萬塊。
她在手里掂了掂,分量很沉。
聽說女兒女婿房貸壓力大,每個月要還六千多。
她沒本事幫大忙,這點錢至少能讓他們過個寬裕年。
林素芬把錢分成了兩份。
一份塞進貼身秋衣的口袋里,用別針別好。
另一份藏在羽絨服的內兜里,拉好拉鏈。
做完這一切,她深吸了一口氣。
背起沉重的帆布包,左手提著蛇皮袋,右手拉著一個小拉桿箱。
她最后看了一眼這個生活了三十年的家。
“咔噠”一聲,門鎖上了。
樓道里的冷風吹得她縮了縮脖子,心卻是熱乎的。
去往長途汽車站的公交車上人擠人。
到處都是提著大包小包返鄉的人。
林素芬護著自己的行李,盡量不碰到別人。
一個年輕姑娘給她讓了個座。
“阿姨,您坐這兒,東西放腳邊。”
林素芬感激地點點頭,坐下后把蛇皮袋緊緊抱在懷里。
“去閨女家過年啊?”
旁邊的大姐看著她懷里的臘腸袋子問道。
“是啊,去省城。”
林素芬的聲音提高了幾分,透著一股自豪。
“閨女在那邊安家了,女婿孝順,非讓我去。”
周圍投來幾道羨慕的目光。
林素芬臉上的皺紋都舒展開了。
到了長途汽車站,檢票口排起了長龍。
廣播里一遍遍播放著班次信息,嘈雜得像炸了鍋。
林素芬隨著人流往前挪動。
鞋底在水泥地上摩擦出沙沙的聲響。
好不容易擠上了大巴車,她的座位在倒數第二排。
車廂里彌漫著一股泡面和橘子皮混合的味道。
她把行李塞進頭頂的架子上,只有那個蛇皮袋還抱在腿上。
這里面是給女兒的口糧,壓壞了可不行。
大巴車緩緩駛出車站,上了高速。
窗外的景色從灰色的樓房變成了枯黃的田野。
雪花開始飄落,打在車窗上化成水痕。
林素芬掏出手機,那是蘇青淘汰下來的舊蘋果手機。
屏幕上有一道裂痕,但不影響使用。
她打開微信,置頂的對話框是“寶貝女兒”。
上一條消息還停留在三天前。
那是陳旭發來的語音:“媽,票買好了嗎?到了給我打電話。”
在那之后,她發了好幾條信息,問要帶什么,都沒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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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素芬并不在意。
年輕人工作忙,年底肯定更是腳不沾地。
她把手機貼在胸口,閉上眼睛養神。
腦海里開始勾勒女兒家的模樣。
上次去還是兩年前剛裝修好的時候。
三室一廳,寬敞明亮,落地窗能看到江景。
那時候親家母王翠花也在,雖然說話有些尖酸,但也算客氣。
希望這次去,能和親家母好好相處。
畢竟是為了孩子們的日子。
車身顛簸了一下,林素芬醒了過來。
天色已經擦黑。
高速公路上的車流像一條紅色的燈河,望不到頭。
司機在前面喊了一嗓子:“堵車了啊,大家耐心點。”
車廂里響起一片嘆氣聲。
林素芬看了看時間,已經晚上七點了。
原本四個小時的車程,現在走了快六個小時。
肚子咕嚕叫了一聲。
她從包里摸出一個煮雞蛋,在椅背上磕破。
剝開蛋殼,小口小口地吃著。
噎得慌,她又擰開保溫杯喝了口熱水。
這時候,手機突然震動了一下。
她急忙拿起來看。
是陳旭發來的:“媽,還沒到嗎?”
林素芬趕緊回復:“堵在路上了,估計還得倆小時。”
那邊顯示“正在輸入”,過了一會兒卻沒消息了。
她有些失落,又發了一條:“青青呢?下班了嗎?”
依然沒有回復。
她安慰自己,或許是正在做飯沒看見。
大巴車終于在晚上九點多晃晃悠悠進了西客站。
林素芬感覺雙腿已經腫脹得發麻。
她艱難地挪下車,冷風瞬間灌進了褲管。
省城的風比老家更硬,像刀子一樣刮臉。
她拖著行李走出出站口,站在路燈下。
給陳旭打電話,沒人接。
給蘇青打,響了兩聲被掛斷了。
緊接著來了一條短信:“媽,在忙,你自己打車過來吧。”
林素芬愣了一下。
心里涌起一絲說不清的滋味。
但很快她就釋然了,年三十前一天,家里肯定忙著張羅。
她不想給孩子們添麻煩。
走到出租車等候區,前面排了四五十人。
她在寒風中站了半個小時,手腳都凍僵了。
終于上了一輛出租車。
“去錦繡花園。”
司機是個光頭大哥,看了一眼她的行李。
“大姐,帶這么多好東西啊。”
“都是老家的土特產,給孩子帶的。”
林素芬笑著回應,搓著凍紅的手。
車子在城市的高架橋上飛馳。
兩旁的高樓大廈燈火通明,充滿了節日的喜慶。
林素芬看著窗外,心情重新雀躍起來。
馬上就能見到青青了。
不知道她瘦了沒有,有沒有按時吃飯。
第二章
四十分鐘后,出租車停在了小區門口。
林素芬付了車費,拒絕了保安的幫忙。
她像個搬運工一樣,把三個大包掛在身上。
這個小區很高檔,門禁森嚴。
她跟保安報了門牌號,保安查了半天才放行。
進了電梯,她按下了16樓的按鈕。
看著數字一個個往上跳,她的心跳也跟著加速。
到了。
1602室。
門上貼著嶄新的福字,透著喜氣。
林素芬放下行李,整理了一下被風吹亂的頭發。
她抬手想要按門鈴。
里面隱約傳來了嘈雜的人聲和電視聲。
這么熱鬧?
看來是有客人。
她想起包里有備用鑰匙。
那是兩年前蘇青偷偷塞給她的,說怕萬一哪天忘帶鑰匙進不去。
林素芬猶豫了一下,還是掏出了鑰匙。
既然在忙,就別讓他們還要特意跑來開門了。
她把鑰匙插進鎖孔,輕輕一轉。
門鎖發出清脆的彈開聲。
她推開門,臉上堆滿了笑容,正準備喊一聲“青青”。
然而,那句到了嘴邊的話,被眼前的景象硬生生堵了回去。
一股濃烈的煙草味混合著白酒的辛辣,像一堵墻一樣撞了過來。
林素芬被嗆得咳嗽了一聲。
原本寬敞雅致的客廳,此刻完全變了樣。
原本的米色布藝沙發被推到了墻角,上面堆滿了雜亂的外套和圍巾。
客廳中央,竟然擺了三張大圓桌。
是那種農村辦酒席用的紅色折疊桌。
每一張桌子周圍都擠滿了人。
男人們光著膀子,或者把毛衣卷到咯吱窩,手里夾著煙。
女人們嗑著瓜子,大聲說笑,唾沫星子橫飛。
地上鋪了一層厚厚的瓜子皮、煙頭和用過的餐巾紙。
原本昂貴的實木地板,現在根本看不出原來的顏色。
電視里放著震耳欲聾的綜藝節目,卻沒人看。
所有的聲音混雜在一起,像是一個喧鬧的菜市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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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素芬站在玄關處,手里提著大包小包,顯得格格不入。
她穿著暗紅色的舊羽絨服,腳上是沾了泥土的棉鞋。
而屋里的人,大多穿著光鮮亮麗的新衣。
沒有人注意到門口多了個人。
或者說,有人看見了,卻選擇了無視。
靠近門口那桌的一個胖男人瞥了她一眼,轉頭繼續劃拳:“哥倆好啊,五魁首啊!”
林素芬的笑容僵在臉上,進退兩難。
她在人群中尋找女兒的身影。
沒有。
也沒有看到女婿陳旭。
就在這時,坐在正中間主位上的一個老太太轉過頭來。
那是親家母,王翠花。
王翠花穿著一件紫色的羊絨衫,脖子上掛著一串碩大的珍珠項鏈。
那是林素芬去年過生日時,蘇青花了大價錢買的。
王翠花手里抓著一只雞腿,滿嘴是油。
她看見林素芬,并沒有起身。
甚至連屁股都沒挪一下。
“喲,親家母來了?”
這一嗓子,讓周圍稍微安靜了一些。
幾十雙眼睛齊刷刷地看向門口。
那種眼神,有好奇,有打量,更多的是一種看戲的戲謔。
林素芬尷尬地擠出一個笑:“親家母,過年好啊。”
她試圖把手里的東西放下,卻發現連個落腳的地方都沒有。
玄關的鞋柜上堆滿了各種禮品盒,顯然不是給她的。
“怎么才到啊?”
王翠花把雞骨頭吐在桌子上,用紙巾擦了擦嘴。
“大家都吃一半了。”
語氣里沒有半點關切,反而帶著一絲責怪。
“路上堵車,不好意思啊。”
林素芬本能地道歉,雖然她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么。
“行了,別杵在那兒了。”
王翠花揮了揮手,像是在指揮一個下人。
“鞋不用換了,反正地也臟。正好,廚房忙不過來。”
她指了指廚房的方向。
“蘇青一個人在里面弄最后幾個菜,你去搭把手。”
林素芬愣住了。
她長途跋涉六個小時,一口水沒喝,一口熱飯沒吃。
剛進門,連句問候都沒有,就要進廚房干活?
但她是個老實人,一聽女兒一個人在忙,心立馬揪了起來。
“哎,好,我這就去。”
她把行李艱難地挪到門后的角落里。
顧不上脫掉厚重的羽絨服,快步走向廚房。
穿過客廳的時候,不知道是誰的腳伸了出來。
林素芬絆了一下,差點摔倒。
周圍爆發出一陣哄笑聲。
“慢點啊老太太,別把地踩壞了,這地板貴著呢。”
一個尖細的女聲說道。
林素芬的臉瞬間漲得通紅。
她低著頭,逃也似地沖進了廚房。
廚房的門是關著的,隔絕了外面的喧囂。
林素芬推門進去,一股熱氣撲面而來。
抽油煙機轟隆隆地響著,灶臺上兩個火眼都開著。
蘇青背對著門,正在切菜。
她穿著一件泛黃的舊圍裙,頭發隨手挽了個亂糟糟的髻。
那件圍裙林素芬認得,是蘇青結婚前在老家用的,早就該扔了。
女兒的背影看起來那么瘦小,肩膀一聳一聳的。
“青青。”
林素芬輕聲喊道。
蘇青切菜的手猛地一頓。
她回過頭來。
林素芬的心像是被針狠狠扎了一下。
那還是她那個水靈靈的女兒嗎?
蘇青的臉色蠟黃,眼圈發黑,嘴唇干裂起皮。
額頭上全是細密的汗珠,幾縷頭發貼在臉上。
眼神里沒有久別重逢的喜悅,只有驚恐和疲憊。
“媽?”
蘇青的聲音沙啞,像是哭了很久。
“你怎么進來了?”
她下意識地往門口看了一眼,身體緊繃。
“我看外面全是人,你婆婆讓我來幫你。”
林素芬走過去,心疼地想幫女兒擦汗。
蘇青卻像觸電一樣躲開了。
“媽,你不該來的。”
蘇青低下頭,繼續切著手里的牛肉,刀剁得案板砰砰響。
“你這是怎么話說的?不是陳旭叫我來的嗎?”
林素芬覺得氣氛不對勁。
她挽起袖子,準備接過女兒手里的刀。
“這孩子,怎么瘦成這樣?陳旭呢?怎么讓你一個人干這么多活?”
蘇青沒有回答,只是死死咬著嘴唇。
就在這時,廚房門被猛地推開。
陳旭走了進來。
他穿著一套嶄新的西裝,頭發梳得油光锃亮,滿面紅光,渾身酒氣。
“老婆,紅燒肉好了沒?二舅等著吃呢!”
陳旭大著嗓門喊道,完全沒看林素芬一眼。
直到林素芬喊了一聲:“陳旭。”
陳旭這才轉過頭,眼神有些迷離。
“喲,媽來了啊。”
他敷衍地笑了笑,手卻搭在蘇青的肩膀上,用力捏了一下。
蘇青疼得哆嗦了一下,卻沒敢出聲。
“媽既然來了,那就別閑著。”
陳旭指著水槽里堆成山的臟盤子。
“把那些洗了吧,前兩桌撤下來的,盤子不夠用了。”
林素芬不可置信地看著女婿。
這就是那個當初求親時,跪在地上發誓要對蘇青好一輩子的男人?
這就是電話里熱情邀請她來過年的好女婿?
“陳旭,我是客人,剛下車……”
林素芬試圖講理。
“什么客不客人的,都是一家人。”
陳旭不耐煩地打斷她。
“我媽年紀大了,身體不好,你好意思讓她干活?”
“那你也不能讓青青一個人……”
“行了!”
陳旭突然變了臉,聲音冷了下來。
“媽,今天是我家親戚聚會,你是長輩,別讓我難做。”
說完,他端起剛切好的一盤涼菜,轉身出去了。
廚房門再次關上。
林素芬氣得渾身發抖。
她看向蘇青,希望能從女兒那里得到一點安慰。
或者,女兒能站出來說句話。
可是蘇青始終低著頭,盯著鍋里的菜,一言不發。
“青青,這到底是怎么回事?”
林素芬壓低聲音問道,眼淚在眼眶里打轉。
“這就是你過的日子?”
蘇青終于抬起頭。
她的眼神空洞,像一潭死水。
“媽,去洗盤子吧。”
她說。
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
“不然,他晚上會鬧的。”
林素芬愣住了。
她從沒見過女兒這副逆來順受的模樣。
那個曾經驕傲、獨立、風風火火的蘇青去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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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女兒顫抖的手,林素芬的心軟了,也碎了。
她默默地走到水槽邊,擰開水龍頭。
冰冷的水沖在手上,刺骨的涼。
她沒有脫羽絨服,動作笨拙地開始刷洗那些油膩的盤子。
洗潔精的泡沫在指尖破裂。
每一次破裂,都像是在嘲笑她那個關于“團圓”的美夢。
廚房外,劃拳聲、大笑聲此起彼伏。
王翠花的聲音尤其尖銳:“哎呀,我這兒媳婦別的本事沒有,就是聽話,耐操磨!”
“哈哈哈哈……”
一陣哄堂大笑。
林素芬手里的盤子“咔嚓”一聲,被她捏碎了一個角。
鮮血順著指尖流了下來,滴在白色的泡沫里,觸目驚心。
蘇青聽到聲音,猛地沖過來。
看到血,她的瞳孔劇烈收縮。
“媽!”
她抓起林素芬的手,眼淚終于掉了下來。
但只掉了一滴,她就迅速擦干了。
“沒事,沒事。”
蘇青從口袋里掏出一個創可貼,手忙腳亂地給林素芬貼上。
她的動作很快,像是怕被人看見。
“媽,你出去吧。”
蘇青推了推林素芬。
“別在這兒待著了,去客廳找個角落坐著,別說話,千萬別說話。”
“那你呢?”
“我習慣了。”
蘇青轉過身,把那一盆剛出鍋的熱湯端了起來。
“記住,不管聽到什么,看到什么,都忍著。”
蘇青盯著林素芬的眼睛,語氣里帶著一絲哀求。
“算我求你了,媽。”
林素芬呆呆地點了點頭。
她走出廚房,感覺腳下像踩著棉花。
客廳里的煙霧更濃了。
她那個角落里的行李,不知道被誰踢翻了。
蛇皮袋開了口,幾根臘腸滾了出來,被人踩了一腳,印上了黑乎乎的鞋印。
那是她精挑細選的土豬肉啊。
林素芬走過去,彎下腰,想把臘腸撿起來。
“哎喲!”
一個端著酒杯的男人沒看路,撞了她一下。
酒灑在了林素芬的羽絨服上。
“長沒長眼啊!”
男人罵了一句。
林素芬還沒來得及說話,王翠花就嚷嚷開了。
“親家母,你也是的,怎么笨手笨腳的。”
王翠花坐在主位上,剔著牙。
“弄臟了客人的衣服,你賠得起嗎?”
那個男人是陳旭的表哥,一身名牌。
他嫌棄地拍了拍衣袖:“算了算了,大過年的,不跟老太太計較。”
林素芬緊緊攥著手里那根沾灰的臘腸。
指甲掐進了肉里。
她想反駁,想大聲質問。
但腦海里浮現出蘇青那雙驚恐的眼睛。
“忍著。”
那是女兒的請求。
林素芬深吸一口氣,把到了嘴邊的話咽了回去。
她默默地把臘腸塞回袋子,把行李重新堆好。
然后在靠近陽臺的一張小板凳上坐了下來。
那里是全屋最冷的地方,也是離餐桌最遠的地方。
沒有人招呼她上桌吃飯。
甚至沒人給她倒一杯水。
她就像個透明人,或者是這個家里多余的一件擺設。
看著滿屋子的陌生人,吃著她女兒做的菜,喝著她女婿買的酒。
而在那個封閉的廚房里,她的女兒正在像個傭人一樣忙碌。
林素芬的手伸進口袋,摸到了那個裝著五萬塊錢的信封。
原本滾燙的錢,現在卻覺得冰涼。
她突然覺得,這錢,可能送不出去了。
或者說,送出去也沒用。
這時候,門鈴響了。
離門最近的一個小孩跑過去開了門。
進來的是一個穿著貂皮大衣的中年婦女,手里提著幾個禮盒。
“哎呀,大姐來了!”
王翠花立馬站起來,滿臉堆笑地迎了上去。
“快坐快坐,給大姐加副碗筷!”
陳旭也趕緊湊過去:“大姑,您怎么才來,罰酒三杯啊!”
那個被稱為大姑的女人掃視了一圈,目光落在了角落里的林素芬身上。
“這誰啊?怎么坐這兒?”
全場安靜了一秒。
王翠花撇了撇嘴,漫不經心地說:
“哦,那就是蘇青她媽,鄉下來的,沒見過世面,怕生。”
陳旭笑著補充道:“對,我岳母,有點那個……”
他指了指腦子,做了一個“不太靈光”的手勢。
“不太愛說話,隨她去吧。”
林素芬猛地抬起頭,難以置信地看著陳旭。
她聽得清清楚楚。
她在老家是優秀教師退休,教了一輩子書,怎么就成了“腦子不靈光”?
憤怒像火焰一樣在胸腔里燃燒。
就在她快要控制不住站起來的時候,廚房門開了。
蘇青端著最后一道菜走了出來。
是一盆水煮魚。
滾燙的油潑在辣椒上,發出滋滋的聲響。
蘇青走得很慢,眼神卻死死地盯著林素芬。
那眼神里,有一種說不出的決絕。
仿佛在醞釀著一場風暴。
林素芬看著女兒,突然感到一陣心慌。
她有一種預感,今天晚上的這頓飯,恐怕沒那么容易吃完。
第三章
蘇青把水煮魚放在了正中間的桌子上。
熱油的香氣瞬間彌漫開來,引得眾人一陣叫好。
“這手藝不錯啊,比飯店強。”大姑嘗了一口,贊許地點點頭。
陳旭得意洋洋:“那是,我調教出來的,能不強嗎?”
蘇青沒有接話,她在圍裙上擦了擦手,目光掃過那三桌吃得滿嘴流油的親戚。
最后,她的視線落在了角落里的母親身上。
林素芬縮在小板凳上,面前空空如也。
蘇青走過去,從旁邊的柜子里拿出一副碗筷,盛了一碗米飯,又夾了幾筷子剩菜。
“媽,你吃點。”
蘇青把碗遞給林素芬,聲音很低。
林素芬看著碗里的雞頭和魚尾巴,眼淚終于沒忍住。
這是把她當要飯的打發了?
“青青,媽不餓。”林素芬把碗推開。
“不餓也得吃。”蘇青的聲音突然變得生硬,“吃飽了才有力氣。”
林素芬詫異地看著女兒,不明白這話是什么意思。
就在這時,王翠花敲了敲桌子。
“蘇青啊,過來倒酒!”
王翠花舉著空杯子,一臉頤指氣使。
蘇青身子僵了一下,沒有動。
“聾了嗎?喊你呢!”陳旭瞪起了眼睛,把酒瓶重重地往桌上一墩。
蘇青深吸一口氣,轉身走了過去。
她拿起酒瓶,給王翠花倒滿。
又給大姑倒滿。
給陳旭倒酒的時候,手抖了一下,幾滴酒灑在了陳旭的西裝褲上。
“啪!”
一聲清脆的耳光聲,讓喧鬧的客廳瞬間死寂。
陳旭反手就是一巴掌,抽在了蘇青的臉上。
“沒用的東西!倒個酒都不會?”
蘇青被打得偏過頭去,半邊臉瞬間紅腫起來。
林素芬“蹭”地一下站了起來。
椅子倒地發出巨響。
“陳旭!你干什么!”
林素芬沖過去,一把推開陳旭,把蘇青護在身后。
“你怎么能打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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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旭愣了一下,似乎沒想到這個唯唯諾諾的老太婆敢動手。
隨即,他冷笑一聲:“我教訓我老婆,關你什么事?”
“她是我女兒!也是你老婆!你怎么下得去手?”林素芬氣得渾身發抖。
“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她進了我陳家的門,就是我陳家的人。”
王翠花慢悠悠地開口了,語氣里滿是輕蔑。
“親家母,你也太沒規矩了。男人教訓女人,那是天經地義,你插什么手?”
“就是,蘇青這孩子是得管管,越來越木訥了。”大姑也在一旁幫腔。
周圍的親戚們開始竊竊私語,對著林素芬指指點點。
林素芬看著這一屋子冷漠的面孔,感覺像是掉進了狼窩。
她轉頭看向蘇青,心疼地摸著她的臉:“青青,疼不疼?走,媽帶你走,這年咱們不過了。”
她拉起蘇青的手就要往外走。
“站住!”陳旭吼道。
他幾步跨過來,擋在門口。
“今天誰也別想走!”
陳旭的眼神變得兇狠起來,像一條護食的狗。
“媽,你既然來了,正好有件事要跟你商量。”
陳旭整理了一下衣領,換了一副嘴臉,雖然笑著,卻比哭還難看。
“什么事?”林素芬警惕地看著他。
陳旭給王翠花使了個眼色。
王翠花咳嗽了一聲,清了清嗓子。
“是這樣,陳旭的大哥,也就是蘇青的大伯哥,最近生意上有點周轉不開。”
王翠花一邊說,一邊觀察著林素芬的表情。
“差個三十萬。我想著,親家母你在老家那套房子也空著,不如賣了……”
林素芬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賣房子?給大伯哥還債?
“那是我養老的房子!”林素芬聲音尖利起來。
“哎呀,你只有蘇青這一個女兒,以后不還是得靠我們養老嗎?”
王翠花理所當然地說道。
“你現在把房子賣了,幫了大哥,以后陳旭能不孝順你嗎?”
“就是啊媽,”陳旭皮笑肉不笑地逼近,“反正你以后也是要住過來的,那老房子留著干嘛?不如現在變現,還能幫家里解決困難。”
“再說了,”陳旭壓低聲音,語氣里帶著威脅,“蘇青能不能在這個家過好日子,可全看您的表現了。”
林素芬只覺得天旋地轉。
原來如此。
原來這就是陳旭突然熱情邀請她來過年的原因。
不是為了團圓,是為了她的房子!
這哪里是親家,分明是一群吸血鬼!
“我不同意!”林素芬斬釘截鐵地說道,“那房子是我和老蘇一磚一瓦掙下來的,死也不能賣!”
陳旭的臉瞬間垮了下來。
“老太婆,給你臉不要臉是吧?”
他不再偽裝,露出了猙獰的面目。
“今天你要是不答應,就別想出這個門!”
說著,他就要伸手去抓林素芬的胳膊。
“夠了!”
一聲尖叫突然爆發。
是一直沉默的蘇青。
她猛地推開擋在前面的陳旭,力氣大得驚人。
蘇青沖到玄關,一把抓起林素芬帶來的行李袋。
她的臉色鐵青,眼神里透著一股前所未有的兇狠。
她沒有看向陳旭,也沒有看向王翠花。
而是死死地盯著林素芬。
“誰讓你來的?我讓你來了嗎?”蘇青大聲吼道。
林素芬被吼懵了:“青青,你說什么?”
“我說你多管閑事!”
蘇青像個瘋子一樣,抓起林素芬的羽絨服塞進她懷里。
“你就是個累贅!來了只會給我添亂!你看看你穿的這一身窮酸樣,讓我在親戚面前丟盡了臉!”
全場瞬間安靜。
連陳旭都愣住了。
“青青……”林素芬的眼淚奪眶而出,心像被撕裂了一樣疼。
女兒怎么會說出這種話?
“別叫我!”
蘇青歇斯底里地尖叫,手上動作極其粗暴。
她推搡著林素芬,直接把她往門外推。
林素芬踉蹌著后退,撞在了門框上。
“青青,是陳旭叫我……”
“這里是我家!我不歡迎你!”
蘇青紅著眼,指著林素芬的鼻子罵道。
“媽,滾!現在就滾回你自己家去!以后少來煩我!”
她抓起地上的蛇皮袋,用力扔了出去。
臘腸散了一地,滾到了樓梯口。
緊接著,那個裝著衣物的拉桿箱也被扔了出來。
“砰”的一聲,砸在墻上。
陳旭反應過來,想要上前:“青青你干嘛,這事還沒談完……”
“談個屁!”蘇青轉身瞪著陳旭,手里不知何時抓起了一個花瓶,“今天誰也別想痛快!”
陳旭被她的氣勢嚇了一跳,下意識往后縮。
趁著這個空檔,蘇青猛地把林素芬推到了門外的走廊上。
她的手在林素芬的胳膊上用力捏了一下。
那一下很疼,也很刻意。
林素芬震驚地看著女兒。
那一瞬間,她在蘇青瘋狂的眼神深處,似乎看到了一絲……絕望的懇求?
還沒等她看清,防盜門就在她面前重重關上。
“砰!”
世界被隔絕成了兩半。
門內傳來王翠花的嘲笑聲:“哎喲,這脾氣,連親媽都趕,真是長本事了。不過也好,省得看著礙眼。”
門外,林素芬孤零零地站在感應燈忽明忽暗的樓道里。
寒風從樓道的窗戶灌進來,吹透了她單薄的毛衣。
她呆呆地看著那扇緊閉的門。
這就是她日思夜想的團圓嗎?
這就是她傾盡所有想要守護的女兒嗎?
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噼里啪啦地往下掉。
她蹲下身,顫抖著手去撿地上的臘腸。
一根,兩根……
每一根都沾滿了灰塵,就像她此刻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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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拿起那個隨身背的舊帆布包。
這是剛才被蘇青最后一個扔出來的。
她想拉開拉鏈,把臘腸塞進去。
突然,她的手停住了。
帆布包的重量不對。
剛才在車上吃完雞蛋,包里應該是空的。
可現在,里面沉甸甸的,還有一個硬邦邦的長方形物體。
林素芬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慌亂地拉開拉鏈,借著昏黃的燈光往里看。
里面塞著一個厚厚的牛皮紙檔案袋。
她從沒見過這個袋子。
這是蘇青剛才扔包的時候塞進去的?
林素芬顫抖著手拿出檔案袋。
繞在封口的白線被她扯斷。
她抽出里面的東西。
“嗡”的一聲。
林素芬的腦子里像是有什么東西炸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