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把山路吞沒了。
車廂像一口逐漸冷卻的鐵棺材。
她回頭看我那一眼,嘴唇動了動。
然后攥緊了他的胳膊。
車門關上時,卷進來一股刀子似的風。
尾燈的紅光在雪幕里越縮越小,最后被黑暗吃干凈。
我坐回駕駛座,摸出引擎蓋下那半包受潮的煙。
打火機的火苗顫了幾下才著。
第一口吸得太深,嗆得眼睛發酸。
窗外的雪還在下,不慌不忙,要把整個世界都埋成一片平整的、沒有痕跡的白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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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蘋果皮斷了,掉進垃圾桶。
趙夢璇手里的水果刀頓了頓,又繼續削。
長長的皮垂下來,薄得像蟬翼。
她低著頭,睫毛在病房蒼白的燈光下投出一小片陰影。
右臂打著石膏,掛在胸前,沉甸甸的。
麻藥過去后,骨頭縫里鉆出細密的疼。
“醫生說,再偏一點就傷到神經了。”
她把削好的蘋果切成小塊,插上牙簽,遞到我嘴邊。
聲音很輕,帶著點后怕的顫。
我張開嘴,蘋果的甜味在舌尖化開。
“沒事。”我說。
病房門虛掩著,走廊有推車轱轆碾過的聲音。
她坐在床邊的椅子上,又插起一塊蘋果,卻沒有遞過來。
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牙簽的塑料柄。
“下次別這樣了。”
她抬起眼看我。
“什么?”
“撲過來推開我。”她放下牙簽,抽了張紙巾擦手,“萬一砸到的不是胳膊呢?”
我沒說話。
工地那根突然松脫的鋼管,帶著風聲砸下來時,我根本沒想。
身體比腦子快。
推開她,轉身,用背和胳膊去擋。
沉悶的撞擊聲,骨頭裂開的脆響,她短促的尖叫。
這些畫面在腦子里閃回,卻沒有激起什么情緒。
好像發生在別人身上。
“你就是太實心眼了。”她嘆了口氣,語氣說不清是埋怨還是心疼。
這時,她放在床頭柜上的手機震了起來。
屏幕亮著,“程自怡”三個字跳動著。
她看了一眼,又看我。
“接吧。”我說。
她拿起手機,快步走到病房外。
門輕輕帶上了,但沒關嚴。
走廊隱約傳來她的聲音。
“嗯,在醫院呢……沒什么大事,就是胳膊……”
停頓。
一聲很輕的笑,像羽毛掃過耳膜。
“……你呀,就會說好聽的。”
又說了幾句,聲音壓低了些,聽不清了。
我靠在枕頭上,看著窗外光禿禿的樹枝。
冬天下午的陽光,淡得像兌多了水。
過了幾分鐘,她推門進來,臉上還殘留著一點未散的笑意。
看到我,那笑意收斂了,變成適度的關切。
“自怡說他那邊展會剛結束,問要不要幫忙。”
“不用。”
“我也說不用。”她坐回椅子,拿起水壺給我倒水,“他總這樣,熱心過頭。”
熱水注入杯中,升起白霧。
她吹了吹,遞給我。
我接過,水溫透過杯壁燙著掌心。
“他挺關心你。”我說。
“老同學嘛。”她神色自然,“認識多少年了,跟家里人似的。”
我沒再問。
水有點燙,我小口喝著。
喉嚨里的干澀被溫熱的水流潤濕,但心底某個地方,還是干巴巴地皺成一團。
護士進來換藥,拆開紗布,露出紅腫瘀紫的傷口和縫線。
趙夢璇別開了臉,手指攥緊了衣角。
換完藥,護士囑咐了幾句走了。
病房又安靜下來。
“媽那邊……”趙夢璇開口,有些猶豫,“你受傷的事,我沒敢細說。”
“嗯,別說了。”
“可我們過年總得回去,她一看就知道了。”
“到時候再說。”
她沉默了一會兒。
“子安。”
“嗯?”
“今年回去,我想……讓自怡搭我們車。”
我看向她。
她急忙解釋:“他也回老家,順路的。他車前幾天被追尾了,在修。高鐵票又沒搶到。”
“后座要放東西。”我說。
“東西可以整理一下嘛。”她語氣軟了些,“擠一擠總能坐下。大過年的,他一個人怪不容易的。”
我沒說好,也沒說不好。
她又說了些程自怡的事,說他策展多么辛苦,今年行情不好,壓力大。
我聽著,看著石膏上粗糙的紋路。
胳膊在一跳一跳地疼。
02
出院那天,同事張偉開車來接。
他幫我拎著那個簡易的行李袋,拍了拍我左邊的肩膀。
“行啊老劉,英雄救美。”
他嗓門大,停車場里帶著回音。
趙夢璇跟在我身后,聞言腳步頓了一下。
張偉拉開車門,沖她笑:“嫂子,老劉這回可把我們嚇壞了。你是沒看見,他撲過去那一下,快得跟演電影似的。”
趙夢璇勉強笑了笑,沒接話。
她拉開副駕駛的門,坐了進去。
我坐在后座,看著窗外飛速后退的街景。
張偉還在說那天工地的事,繪聲繪色。
“鋼管就那么砸下來,老劉一把推開你,自己轉身就扛……那聲音,我的媽,聽著都疼。”
“開你的車吧。”我打斷他。
張偉從后視鏡里看了我一眼,嘿嘿笑了兩聲,終于住了嘴。
車里只剩下電臺音樂聲,一首軟綿綿的情歌。
趙夢璇一直看著窗外,側臉線條有些緊繃。
到家時天色已暗。
樓道里的聲控燈壞了,跺腳也不亮。
我摸黑掏出鑰匙,摸索著找鎖孔。
趙夢璇拿出手機,打開手電筒。
一束冷白的光照亮了門鎖。
“謝謝。”我說。
門開了,屋里一股久未通風的沉悶氣味。
她快步走進去,拉開窗簾,推開窗戶。
冷空氣灌進來,沖淡了屋里的味道。
“你坐著,別亂動。”她把包掛好,走進廚房,“我給你下碗面。”
我坐在沙發上,右臂的石膏擱在扶手上,沉甸甸地墜著。
客廳沒開主燈,只有廚房透出暖黃的光。
抽油煙機嗡嗡響起來,然后是切菜的聲音,篤篤篤,很均勻。
過了一會兒,水沸了,咕嘟咕嘟。
我靠在沙發里,閉上眼睛。
工地的嘈雜,鋼管的黑影,她驚駭的臉,疼痛炸開的瞬間……這些碎片在黑暗里浮動,又慢慢沉下去。
“吃飯了。”
她端著一碗面出來,放在茶幾上。
西紅柿雞蛋面,熱氣騰騰,上面撒了點蔥花。
她把筷子遞到我左手。
“試試看,左手能不能行。”
我接過筷子,夾起一綹面條,有點笨拙地送到嘴邊。
味道很家常,咸淡適中。
她坐在對面,看著我把面吃完。
“還要嗎?”
“夠了。”
她收走碗筷,在廚房洗刷。
水聲嘩嘩。
我起身走到陽臺,摸出煙盒。
單手不太方便,試了幾次才點著。
夜色里的城市燈火通明,遠處高架橋上車流如織,拉出一條條光的河流。
“你少抽點。”
她不知何時站在了客廳與陽臺的交界處,手里拿著擦碗布。
“對傷口不好。”
我彈了彈煙灰,沒應聲。
她站了一會兒,轉身回去了。
煙抽到一半,手機在口袋里震。
是父親。
我接起來。
“子安啊,出院了沒?”
“出了,剛到家。”
“胳膊怎么樣?”
“還行,養著就行。”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傳來父親有些發悶的聲音。
“你媽這幾天精神頭不太好,總念叨你。你們……什么時候能回來?”
“過兩天吧,手頭還有點事。”
“哎,好,好。”父親頓了頓,“你媽給你求了個護身符,一直攥在手里呢。”
我心里揪了一下。
“爸,你讓媽別操心我。”
“她哪能不操心。”父親嘆了口氣,“你們路上小心點,聽說要下雪。”
掛了電話,煙已經燃盡了。
我回到客廳,趙夢璇正坐在沙發上,翻看手機。
屏幕的光映在她臉上,明明滅滅。
“爸的電話?”她問。
“嗯。”
“媽怎么樣了?”
“不太好。”
她放下手機,雙手交握。
“那我們早點回去吧。”
“對了,”她抬頭看我,眼神里有種小心的試探,“自怡那邊,我跟他說了。他說行李不多,就一個箱子,不會太占地方。”
我看著她。
“車是你開的那個舊款SUV,后排放了東西,再坐人很擠。”
“擠一擠嘛,幾個小時就到了。”她聲音放軟了,“我都答應人家了。”
“你答應的,不是我。”
她的臉色僵了一下。
“劉子安,你什么意思?”
“沒什么意思。”我轉身往臥室走,“隨你吧。”
她在客廳里沒動。
我走進臥室,關上門。
背靠著門板,能聽見外面很輕的、壓抑的抽氣聲。
過了一會兒,腳步聲響起,她去了另一間臥室。
門關上的聲音很輕,但在寂靜的夜里,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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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老家的冬天,總帶著一股煤煙和塵土混合的味道。
車開進縣城時,天已經黑透了。
街道兩旁掛起了紅燈籠,在寒風里搖晃。
母親住的是縣醫院的老住院樓,墻壁刷著半截綠漆,空氣里彌漫著消毒水和陳舊的氣味。
我們推門進去時,父親正坐在床邊,給母親喂水。
看見我們,他眼睛亮了一下。
“回來了?”
母親躺在床上,瘦得脫了形,顴骨高高聳起。
她費力地轉過頭,渾濁的眼睛在我們臉上轉了一圈,最后落在我吊著的胳膊上。
“怎么……弄的?”聲音又細又啞,像漏氣的風箱。
“不小心碰了一下,沒事。”我走到床邊,握住她枯柴般的手。
她的手很涼,皮包著骨頭,輕輕一握就怕碎了。
“騙我……”她盯著我的石膏,“疼不疼?”
“不疼。”
她看了我一會兒,眼窩深陷,目光卻執拗。
然后看向趙夢璇。
“璇璇。”
“媽。”趙夢璇上前一步,彎下腰。
“子安……傻,你多看著點他。”
“哎,我知道。”
母親又看了我們幾眼,似乎放心了些,閉上眼睛,喘了幾口氣。
父親把我拉到走廊。
“醫生前天找我談了。”他摸出煙,想到是醫院,又塞了回去,“就是這幾天的事了。”
我喉嚨發緊。
“一點辦法都沒了?”
父親搖搖頭,眼圈紅了。
“能用的藥都用了,她現在就是熬日子。”
走廊盡頭的窗戶沒關嚴,冷風鉆進來,吹得我臉發僵。
回到病房,趙夢璇正坐在床邊,輕聲跟母親說話。
母親閉著眼,偶爾嘴唇動一下。
床頭柜上放著一碗涼了的粥。
夜里,父親回家休息,我和趙夢璇守夜。
她靠在椅子上,沒多久就睡著了,頭一點一點的。
我坐在病床邊的凳子上,看著母親。
她呼吸很淺,胸口微微起伏。
監護儀上的綠線有規律地跳動著,數字時高時低。
后半夜,母親突然醒了。
她睜著眼睛,直直地看著天花板。
“媽?”我湊過去。
她慢慢轉過頭,看了我好一會兒,眼神有些渙散。
“幾點了?”
“凌晨三點多。”
“你爸呢?”
“回家睡了,明天早上來。”
她“哦”了一聲,又閉上眼。
過了一會兒,她說:“冷。”
我給她掖了掖被角。
“還冷。”
我把自己的外套脫下來,蓋在她被子上。
她安靜了一會兒。
“我在。”
“人這一輩子……太長了。”她聲音很輕,像自言自語,“可有些事,想起來就跟昨天似的。”
我沒說話,等著她說下去。
但她沒再開口,呼吸又變得綿長。
我坐回凳子上,看著窗外濃稠的黑暗。
快天亮時,趙夢璇的手機響了。
她驚醒過來,手忙腳亂地摸出手機,看了一眼屏幕,又看向我。
“公司的電話,可能……有急事。”
“接吧。”
她拿著手機快步走出病房。
幾分鐘后回來,臉色有些為難。
“有個緊急項目,客戶那邊出了狀況,讓我必須上午視頻參會。”
“我……我回趟酒店,開完會就過來,行嗎?”
母親還睡著,呼吸微弱。
“去吧。”
她如釋重負,拿起包,壓低聲音說:“我盡快回來。”
她走了,病房里只剩下我和母親,還有儀器單調的滴滴聲。
天一點點亮起來,灰白的光從窗戶透進來。
母親再也沒醒。
她是在太陽完全升起時走的。
很平靜,只是呼吸慢慢停了,像一盞油盡燈枯。
監護儀發出刺耳的警報聲。
護士和醫生沖進來,搶救,按壓,電擊。
我站在墻角,看著他們忙碌。
父親沖進病房時,搶救已經結束了。
他撲到床邊,抓住母親的手,喉嚨里發出嗬嗬的聲音,像破風箱。
我沒哭,只是覺得冷,從骨頭縫里往外滲的冷。
趙夢璇是中午趕回來的。
她跑進病房,看到白布蓋著的輪廓,腳步踉蹌了一下。
“我……我不知道……”她臉色煞白,看向我,眼睛里涌出水光。
父親坐在床邊,握著母親的手,像一尊石像。
葬禮辦得簡單。
親戚不多,稀稀拉拉來了些人,說了些節哀的話,又散了。
最后一天,清理完墓地,父親把我叫到老屋。
他從臥室的樟木箱底摸出一個鐵皮盒子,打開,里面是一本存折,幾張發黃的紙。
“這房子,以后拆遷也好,賣掉也好,隨你。”他把存折塞進我手里,“這是你媽攢的,她不讓動,說要留給你。”
存折很舊,邊角都磨毛了。
“爸,你自己留著。”
“我用不著。”父親擺擺手,眼睛望著窗外光禿禿的院子,“我一個人,花不了什么錢。”
趙夢璇站在堂屋門口,看著我們。
父親拍拍我的肩膀,力氣很大。
“好好過日子。”
他說完,背著手走出堂屋,去了院子,蹲在墻根下,摸出煙袋。
我看著手里的存折,又看看門口的妻子。
她移開了目光,轉身去收拾桌上的茶杯。
院子里,父親佝僂的背影,在冬日慘淡的陽光下,縮成小小的一團。
04
收拾母親遺物時,在衣柜最深處摸到一個硬殼筆記本。
塑料封皮,印著褪色的牡丹花,是八十年代的樣式。
我翻開,里面不是日記,而是夾著些零碎東西。
幾張糧票,一朵壓干的絨花,還有一張照片。
黑白照片,邊角已經發黃卷曲。
照片上是年輕的父親和母親,并肩站著,背景是老縣城的照相館布景。
父親穿著中山裝,站得筆直,表情嚴肅。
母親梳著兩條辮子,抿著嘴笑,眼睛亮晶晶的。
他們那時真年輕,年輕得幾乎陌生。
翻過照片,背面有一行鋼筆字,墨跡已經淡了。
是父親的字跡,一筆一劃,寫得認真:“一九七九年秋,相守不易,望珍重。”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相守不易。
窗外傳來壓低的說話聲。
我走到窗邊,看見趙夢璇站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樹下,拿著手機。
她背對著我,肩膀微微聳動著,像是在笑。
“……你別貧了……對,還在老家……葬禮辦完了……”
聲音順著風飄過來,斷斷續續。
“那個展品?我看看啊……”
她低頭操作手機,手指滑動。
“嗯,我覺得左邊那個好,色彩更有張力……右邊嘛,太規整了,缺了點靈氣……”
她說著專業術語,語氣流暢而自信。
那是她的世界,我不太懂的世界。
程自怡的世界。
我收回目光,把照片夾回筆記本,放回衣柜深處。
堂屋里傳來父親的咳嗽聲。
我走出去,看見他正在擦拭母親的遺像。
用一塊軟布,仔仔細細,擦著玻璃框。
擦完了,他把相框端正地擺在八仙桌中央,退后兩步,看了看。
然后點起三炷香,插進香爐。
青煙裊裊升起,模糊了他皺紋深刻的臉。
趙夢璇打完電話進來了。
她看了看遺像,又看了看我和父親,走到我身邊,小聲說:“自怡那邊有個急事,讓我幫忙看個展品圖。”
“他本來想親自過來吊唁的,但臨時有個重要的客戶從外地來了,實在走不開。”
“不用來。”
她看了我一眼,沒再說什么。
晚飯是趙夢璇做的,三菜一湯。
父親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
飯桌上很安靜,只有碗筷碰撞的輕微聲響。
“你們明天回去?”父親放下筷子,問。
“嗯,下午走。”趙夢璇說。
“路上小心。”父親看著我,“你胳膊還沒好,讓璇璇開。”
“知道。”
“天氣預報說,晚上可能要下雪。”
“我們早點出發。”
父親點點頭,又看了一眼遺像,眼神空洞。
夜里,我躺在老屋的木板床上,聽著房梁上老鼠窸窸窣窣的聲音。
趙夢璇在另一頭,呼吸均勻,似乎睡著了。
黑暗里,母親那張年輕帶笑的臉,和父親背面的字,一遍遍浮現。
可究竟是不易在哪兒呢?
是生老病死,貧賤困頓?
還是日復一日的消磨,是那些說不出口的失望,和一次又一次被擱置的期待?
我不知道。
窗外的風大了起來,嗚嗚地吹過瓦縫。
要變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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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出發那天天色陰沉,鉛灰色的云壓得很低。
父親早早起來,在灶臺前忙活,煮了粥,蒸了饅頭。
我們默默吃完早飯。
收拾行李時,父親把一個紅布小包塞進我手里。
“你媽去年在廟里求的,一直讓我轉交給你。”
小包縫得嚴嚴實實,摸得出里面是個硬硬的片狀物。
“戴著吧,保平安。”父親看著我,欲言又止。
“爸,你想說什么?”
他嘴唇動了動,最后還是搖搖頭。
“沒什么,路上慢點開。”
他幫我們把行李搬上車。
后備箱里塞滿了老家帶的年貨和土產,還有母親的一些遺物。
后座也堆了幾個箱子,只留出一個狹窄的座位。
父親看著,皺了皺眉。
“這還能坐人嗎?”
“擠一擠可以的。”趙夢璇說,“就幾個小時。”
父親沒再說什么,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
力道很重,像要把什么按進我骨頭里。
程自怡準時到了。
他開著一輛銀色轎車停在巷口,下車時裹緊了駝色大衣,圍巾遮住半張臉。
“叔叔好。”他沖父親點頭,又看向我,“子安哥,節哀。”
我點點頭。
“夢璇。”他轉向趙夢璇,眼神溫和,“又麻煩你們了。”
“客氣什么。”趙夢璇笑了笑,“行李就這些?”
“就一個箱子。”他拍了拍身邊的銀色行李箱。
箱子不小,塞進已經滿滿當當的后備箱有點困難。
程自怡試著放了幾次,還是露出一截。
“要不放后座?”他說。
“后座要坐人的。”我說。
他愣了一下,看向趙夢璇。
“我坐后面吧。”趙夢璇說,“子安你胳膊不方便,坐副駕。”
“你開還是我開?”我問。
“我開。”她說得很快,“你手那樣,怎么開?”
程自怡連忙說:“要不我開吧,你路上可以休息。”
“不用。”我把車鑰匙遞給她,“她開吧。”
最終,后備箱勉強扣上,程自怡的箱子橫在后座,占了一半空間。
趙夢璇拉開副駕駛的門,很自然地坐了進去。
程自怡看了看我,有點尷尬。
“子安哥,要不你坐前面?”
“你坐吧。”我拉開后座車門,側身擠進去。
箱子頂著我的腿,座位狹窄,只能斜著身子。
車門關上,隔絕了外面潮濕寒冷的空氣。
父親站在巷口,朝我們揮手。
他的身影在后視鏡里越來越小,最后變成一個模糊的黑點。
車駛出縣城,上了省道。
趙夢璇開得很穩,專注地看著前方。
程自怡坐在副駕,偶爾跟她聊幾句。
聊藝術展,聊他們共同認識的某個策展人,聊最近火爆的某個沉浸式展覽。
那些名字、術語、概念,像一層透明的玻璃,把我隔在外面。
我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飛速后退的田野和村莊。
冬日的田野一片枯黃,偶爾有幾片未化的殘雪,像大地的補丁。
天空陰沉得像要滴下水來。
“天氣預報說今晚有雪。”程自怡說。
“希望別下太大。”趙夢璇看了一眼后視鏡,目光與我短暫相接,又移開了。
“你們這次多待幾天就好了。”程自怡語氣帶著遺憾,“我本來還想約幾個老同學聚聚。”
“下次吧。”趙夢璇說,“公司那邊事多。”
“你總是這么忙。”程自怡笑了笑,“不過也是,能干的人總是閑不下來。”
“你就別取笑我了。”
“真心話。”
他們又聊了一會兒,聲音漸漸低下去。
車里安靜下來,只有引擎的嗡嗡聲和胎噪。
我閉上眼,右臂的傷處開始隱隱作痛。
每次變天都會這樣,像內置了天氣預報。
不知過了多久,車開始爬坡。
山勢逐漸陡峭,路也變窄了。
“前面就是埡口了。”趙夢璇說,“過了埡口,再有一個多小時就進城了。”
話音剛落,車身突然頓了一下。
引擎發出一聲怪響,然后熄火了。
趙夢璇一愣,趕緊踩剎車,打方向盤,把車靠到路邊。
“怎么了?”程自怡問。
“不知道。”她擰鑰匙,試圖重新啟動。
啟動機咔咔響了幾聲,引擎沒反應。
又試了幾次,連咔咔聲都變弱了。
車里一片死寂。
窗外是盤旋的山路,一側是陡峭的山壁,另一側是深不見底的山谷。
風刮過,帶著尖銳的哨音。
“沒油了?”程自怡問。
“還有小半箱。”趙夢璇看了看儀表盤。
她再次擰鑰匙,這次連儀表盤上的燈都開始閃爍,然后徹底滅了。
電瓶也沒電了。
暖氣停了,車廂里的溫度迅速下降。
“我下去看看。”我說。
“你胳膊不方便,我去吧。”程自怡解開安全帶,推門下車。
冷風灌進來,激得人一哆嗦。
他掀開引擎蓋,探頭看了一會兒,又關上。
回到車里時,鼻尖凍得發紅。
“看不出來什么問題。”他搓著手,“可能哪里壞了。”
趙夢璇拿出手機。
“我打救援電話。”
屏幕的光映在她臉上,她的眉頭越皺越緊。
“信號只有一格……時有時無。”
她試著撥號,幾次都提示呼叫失敗。
“我試試我的。”程自怡也拿出手機。
結果一樣。
我們被困在了半山腰的埡口,前不著村后不著店。
天色越來越暗,云層厚重得仿佛隨時要壓下來。
溫度計顯示,車外已經零下五度,并且還在下降。
車里的暖氣余溫散盡,寒氣從四面八方滲透進來。
趙夢璇抱著胳膊,臉色發白。
“怎么辦?”
06
車廂像一個逐漸冷卻的鐵罐頭。
我們呼出的氣變成白霧,凝結在玻璃內側。
趙夢璇又試了幾次手機,終于有一次撥通了。
她語速很快地報出位置和情況,那邊說了什么,她連連點頭。
“他們說馬上派人來,但天氣不好,山路難走,可能需要兩三個小時。”
掛了電話,她松了口氣,但臉上的焦慮沒散。
“兩三個小時……”程自怡看了看窗外,“這溫度,車里能撐住嗎?”
“盡量少動,保存體溫。”我說。
我們都穿著羽絨服,但不足以抵御持續下降的低溫。
尤其是腳,已經凍得發麻。
天色完全暗下來了,沒有月亮,沒有星星,只有濃稠的黑暗。
風越來越大,刮得車身微微晃動。
偶爾能聽見遠處傳來狼嚎一樣的聲音,分不清是風聲還是動物。
趙夢璇打開手機的手電筒,放在儀表盤上。
一束微弱的光,勉強照亮車內狹小的空間。
“子安,你胳膊沒事吧?”她回頭看我。
“沒事。”
“冷嗎?”
“還行。”
她把自己的圍巾解下來,遞過來。
“你圍著吧。”
“你胳膊有傷,不能受凍。”她堅持。
我接過來,圍巾還帶著她的體溫和淡淡的香水味。
程自怡咳嗽了一聲。
“自怡,你沒事吧?”趙夢璇立刻問。
“沒事,就是喉嚨有點干。”
“喝點水。”她把保溫杯遞過去。
程自怡喝了一口,又咳嗽了幾聲,這次咳得更厲害些。
“你臉色不太好。”趙夢璇看著他,語氣擔憂。
“可能有點著涼了。”程自怡勉強笑了笑,“老毛病,一受涼就咳嗽。”
“你有藥嗎?”
“在行李箱里,但現在拿不方便。”
后座堆滿了東西,要拿行李箱必須下車開后備箱。
外面溫度已經降到零下十度左右,風像刀子。
“再堅持一下,救援應該快來了。”趙夢璇安慰道,眼睛卻一直看著程自怡。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每一秒都像被拉長了。
寒冷從腳底往上爬,鉆進骨頭縫里。
我活動了一下手指,關節僵硬得發疼。
程自怡的咳嗽越來越頻繁,聲音也悶悶的。
他捂著胸口,呼吸有些急促。
“自怡,你怎么樣?”趙夢璇的聲音繃緊了。
“沒事……就是有點喘不上氣。”他深吸了幾口氣,“可能……可能是哮喘犯了。”
“你有哮喘?”趙夢璇的聲音變了調。
“嗯……輕微的,平時很少發作。”
“藥呢?藥在哪里?”
“在……在箱子夾層……”
趙夢璇回頭看向后座,又看看窗外漆黑的夜。
“我下去拿。”她就要解安全帶。
“別去。”我開口,“外面溫度太低,你出去可能撐不住。”
“可是他沒藥!”
“再等等,救援快來了。”
她盯著我,眼睛里全是焦灼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責備。
“等不了了!”
程自怡又咳起來,這次帶著明顯的哮鳴音,像破舊的風箱。
他蜷縮在座位上,大口喘氣,臉在手機屏幕的微光下泛著不正常的青白。
趙夢璇解開安全帶,轉身就要開車門。
就在這時,遠處山路上,出現了兩點晃動的光。
黃色的光,穿透濃霧和黑暗,越來越近。
是車燈。
“來了!救援來了!”趙夢璇的聲音充滿驚喜。
光點迅速放大,變成兩束明亮的車燈。
一輛黃色的道路救援越野車,顛簸著停在我們車前方。
車門打開,跳下來一個穿著厚實工裝的男人,戴著棉帽,臉上凍得通紅。
他敲了敲駕駛座玻璃。
趙夢璇趕緊降下車窗。
冷風呼地灌進來。
“是你們打電話救援嗎?”男人嗓門很大,帶著濃重的本地口音。
“是是是!”趙夢璇連忙點頭。
“我是路政救援隊的陳鐵柱。”他用手電照了照車里,“幾個人?”
“三個。”
“車咋了?”
“突然熄火,打不著了。”
陳鐵柱繞到車頭,掀開引擎蓋看了看,又蓋上。
“得拖回縣城檢查,這里修不了。”
他走回來,搓了搓手。
“問題是,我這車只能再擠一個人。”
他指了指自己的越野車:“駕駛座我一個,副駕坐了我一個同事。后座堆滿了工具和配件,只剩一個空位。”
我們三人都愣住了。
“只能……一個?”趙夢璇問。
“對。”陳鐵柱點頭,“這天氣,這路況,我必須保證車輛安全。多一個人都超重,太危險。”
他看了看我們:“你們商量一下,誰先跟我走?剩下的兩個人,我明天一早再派車來接。”
明天一早。
現在剛入夜,到明天一早,還有至少十個小時。
零下十幾度的低溫,沒有暖氣的車廂,十個小時。
陳鐵柱補充道:“不過我得提醒你們,留在車里也不是辦法。暖氣開不了,溫度還會繼續降。最好是多活動,別睡著了。”
他說得很直白,但意思我們都懂。
在這樣的低溫下睡著,可能就醒不過來了。
趙夢璇回頭,看了看程自怡。
他還在喘,額頭滲出冷汗。
她又看了看我。
我坐在后座,隔著堆疊的箱子和狹窄的空間,看著她的眼睛。
她嘴唇翕動,想說什么,但沒發出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