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笑出了聲。
那笑聲在陡然安靜的客廳里,顯得突兀又尖銳。
婆婆傅淑麗皺起眉,丈夫蘇皓軒的臉色瞬間煞白。
弟弟一家明天要來吃團圓飯。
婆婆說要我辭職照顧他們。
而我的丈夫,今早還信誓旦旦對我說:“媽就是來檢查身體,絕不用你操心。”
我看著他們,笑意止不住地從喉嚨里涌出來。
原來這不是突如其來的家庭團聚。
這是一場針對我的,精心策劃的合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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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加班到晚上九點半,我才拖著疲憊的身子走出寫字樓。
初秋的夜風已經有了涼意,我裹緊風衣,招手攔了輛出租車。
報出小區名字后,我便靠在座椅上閉目養神。
手里的項目到了關鍵期,連續一周的高強度工作讓我太陽穴突突地跳。
手機屏幕亮了一下,是蘇皓軒發來的微信。
“幾點回來?飯在鍋里熱著。”
我回了句“快到了”,便沒再多說。
最近他好像總有些心不在焉。
車子駛入熟悉的小區,我付錢下車。
樓道里的聲控燈應聲而亮,我踩著高跟鞋一步步往上走。
家門口的感應燈似乎壞了,一片昏暗。
我掏出鑰匙,插進鎖孔,轉動。
門開了一條縫,客廳的光漏出來,同時漏出的還有一股陌生的、淡淡的草藥味。
我推開門。
蘇皓軒正坐在沙發上,手里拿著遙控器,眼睛卻盯著黑屏的電視。
聽見動靜,他猛地轉過頭,臉上的表情有一瞬間的慌亂。
“回來了?”他站起來,動作有些僵硬,“吃飯了嗎?”
“在公司吃過了。”我一邊換鞋,一邊打量他。
他穿著居家的棉質T恤和運動褲,頭發有些亂,眼下有淡淡的青黑。
“你怎么了?”我問,“臉色不太好。”
“沒事,可能有點累。”他避開我的視線,走到餐桌邊,“媽……給你留了湯,要不要喝點?”
“媽?”我愣了一下,“我媽來電話了?”
“不是……”蘇皓軒張了張嘴,聲音低了下去,“是我媽。”
我換鞋的動作停住了。
“你媽?”我直起身,看著他,“你媽怎么了?”
就在這時,他放在茶幾上的手機震動起來。
屏幕亮起,來電顯示是“媽”。
蘇皓軒像是被燙到一樣,飛快地抓起手機。
他看了我一眼,拿著手機快步走向陽臺。
玻璃門被拉上,隔絕了聲音。
但我能看到他側對著我,弓著背,手指無意識地抓著頭發,低聲說著什么。
窗外的夜色濃重,將他剪成一個模糊不安的影子。
我站在玄關,沒有動。
那股草藥味更清晰了,混在原本屬于我們家的、洗衣液和書籍的氣味里,顯得格格不入。
沙發上的靠墊擺放得異常整齊,不像蘇皓軒隨手丟放的習慣。
茶幾底下,露出一雙陌生的、棗紅色的老式絨布拖鞋。
陽臺的門開了。
蘇皓軒走出來,臉色比剛才更白。
他握著手機,指節有些發青。
“雪薇,”他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聲音干澀,“有件事……我得跟你商量一下。”
我靜靜地看著他。
心臟在胸腔里,緩慢而沉重地跳動了一下。
02
“商量?”我把包掛在玄關的衣帽架上,動作很慢,“什么事需要‘商量’?”
蘇皓軒走過來,試圖拉我的手。
我避開了。
他的手僵在半空,最后無力地垂下。
“我媽……身體有點不太舒服。”他語速很快,像背書,“老家的醫院查不出什么,醫生建議來城里的大醫院做個全面檢查。”
“所以呢?”我走到沙發邊坐下,沒碰那碗湯。
“所以……我把她接來了。”蘇皓軒跟過來,站在我對面,不敢坐,“今天下午到的,火車。”
我抬起眼看他。
“接來了?”我重復這三個字,“現在人在哪兒?”
“在……在樓下。”他聲音更低了,“我本來想先跟你說,但媽坐車累了,我想著先安頓她住下……”
“住下?”我打斷他,“住哪里?”
蘇皓軒咽了口唾沫。
“就……住家里。”他飛快地看了我一眼,又低下頭,“客房我已經收拾好了。雪薇,我知道這事突然,但我媽她真的只是檢查身體,住幾天就走。”
“幾天?”我問。
“檢查完,看看結果,沒問題就送她回去。”他急急保證,“真的,不會長住。我都跟我媽說好了,絕不給你添麻煩。”
“不用我伺候?”我語氣平淡。
“不用!”他立刻搖頭,語氣斬釘截鐵,“我請假陪她去檢查,飯我做,家務我包。你就當……就當家里來了個客人,正常上下班就行。”
他說得很誠懇,眼里甚至有祈求。
我們結婚四年,他很少用這種眼神看我。
大多數時候,他溫和,體貼,甚至有些過分遷就。
像這樣強硬地先斬后奏,還是第一次。
“車就在樓下?”我問。
“嗯,我讓出租車等著。”他小心翼翼地看著我,“雪薇,你看……媽年紀大了,坐了一天火車,能不能先讓她上來?”
我沉默了一會兒。
樓道里似乎傳來隱約的咳嗽聲。
“讓她上來吧。”我說。
蘇皓軒如蒙大赦,轉身就往門口跑。
“等等。”我叫住他。
他回頭。
“下不為例。”我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蘇皓軒,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我們家的事,必須我們兩個人商量決定。”
他眼神閃躲了一下,用力點頭。
“我知道,這次是我不對。以后絕不會了。”
他拉開門,快步走了出去。
我坐在沙發上,沒動。
手指無意間碰到沙發坐墊,觸感有些潮。
我抽出手,指尖沾了點灰白色的、類似煙灰的碎屑。
這不是蘇皓軒抽的牌子。
他早就戒了。
樓道里傳來腳步聲,沉重的,拖沓的,夾雜著蘇皓軒刻意提高的、帶著討好意味的說話聲。
“媽,慢點,臺階小心。”
“沒事,我腿腳利索著呢。”
一個略顯尖利的女聲響起。
“就是這屋子,看著也沒多亮堂。皓軒啊,幾樓來著?”
“六樓,媽,馬上到了。”
聲音越來越近。
我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襯衫的袖口。
門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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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先探進來的是一只鼓鼓囊囊的紅色編織袋。
接著,一個瘦小的身影擠了進來。
傅淑麗比我上次見她時更黑瘦了些。
花白的頭發在腦后挽成一個緊實的髻,穿著一件藏藍色碎花罩衫,黑色褲子,腳上是那雙棗紅絨拖鞋。
她站在玄關,沒立刻進來,眼睛像探照燈一樣,上上下下掃視著客廳。
目光掠過天花板的水晶燈,米色的布藝沙發,墻壁上的抽象畫,最后落在站在客廳中央的我身上。
那眼神里有審視,有衡量,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挑剔。
“媽,這就是雪薇。”蘇皓軒跟在后面,提著兩個更大的行李包,氣喘吁吁,“雪薇,媽來了。”
我走過去,接過她手里那個輕一些的編織袋。
“媽,路上辛苦了。”我說。
傅淑麗這才邁步進來。
她沒接我的話,而是繼續打量著四周。
“這房子,看著是比照片上大點。”她嘟囔著,走到沙發邊,用手按了按坐墊,“就是這沙發太軟,不實在,坐久了腰疼。”
蘇皓軒連忙放下包:“媽,您坐,我給你倒水。”
傅淑麗沒坐,轉身走向開放式廚房。
手指在光潔的大理石臺面上抹了一下,抬起來對著光看了看。
“這灶臺擦得還行。”她評價道,又打開冰箱看了看,“東西不多啊,皓軒,你們平常就吃這些?”
“今天沒來得及買,明天就去。”蘇皓軒端著水過來,“媽,您喝點熱水。”
傅淑麗接過水杯,沒喝,目光又落到我身上。
“雪薇是吧,”她開口,“下班了?”
“剛回來。”我說。
“做什么工作來著?還是在畫圖?”她問得隨意,眼睛卻緊盯著我。
“設計,項目主管。”我簡短回答。
“哦,管人的。”她點點頭,語氣聽不出喜怒,“一個月能拿多少?”
這個問題直白得讓人不適。
蘇皓軒臉色微變:“媽,問這個干嘛……”
“問問怎么了?”傅淑麗瞥了他一眼,“我當媽的,還不能知道自己兒子媳婦掙多少?”
客廳的空氣凝滯了一下。
“夠用。”我回答。
傅淑麗似乎對這個答案不滿意,還想再問。
我轉身走向客房:“媽,房間在這邊,我帶您看看。”
客房原本是書房兼儲物間。
蘇皓軒下午顯然匆忙整理過,書都塞進了柜子,換上了干凈的床單被套。
只是角落還堆著幾個沒來得及處理的紙箱。
傅淑麗走進去,四下看了看。
窗戶朝北,不大,下午曬不到什么太陽。
“有點悶。”她說,走到窗邊想開窗,發現窗戶鎖著。
我上前幫她打開。
夜風涌進來,帶著涼意。
“這屋子小了點,”傅淑麗回頭對我說,“以后你弟弟他們要是來,怕是住不下。”
我扶著窗框的手指微微收緊。
“皓明他們要來?”我問。
“啊,隨口一說。”傅淑麗走回床邊,坐下,用手按了按床墊,“這床墊也太軟,我睡不慣硬床,腰受不了。”
“明天給您換個硬的。”蘇皓軒在門口接話。
傅淑麗擺擺手:“行了,別折騰了。將就幾晚沒事。”
她抬眼看向我:“雪薇啊,我聽說你們城里人講究,我這鄉下老太太,生活習慣不一樣,你別嫌棄。”
“不會。”我說。
“那就好。”她笑了笑,笑容卻沒到眼底,“一家人,互相擔待。”
她開始從編織袋里往外掏東西。
一包曬干的豆角,幾瓶自家腌的咸菜,還有一雙嶄新的、針腳粗糙的布鞋。
“給皓軒做的,他從小就費鞋。”她把布鞋遞給蘇皓軒,然后看向我,“不知道你穿多大,就沒做。”
蘇皓軒接過鞋,有些尷尬:“媽,現在沒人穿這個了。”
“怎么沒人穿?純棉布的,養腳!”傅淑麗提高聲音,“你們呀,就是被城里那些花里胡哨的東西弄壞了。”
我沒說話。
她又掏了一會兒,拿出一個紅布包著的小盒子,打開,里面是一只成色很一般的玉鐲子。
“這個,是我婆婆傳給我的。”她遞給我,“現在給你。”
鐲子在燈光下泛著渾濁的光。
我沒接。
“太貴重了,媽您留著吧。”我說。
“給你就拿著。”傅淑麗拉過我的手,不由分說地套了上去。
鐲子冰涼,圈口有點小,卡在我腕骨上,不太舒服。
“戴著,保平安。”她拍了拍我的手背,手心粗糙,“以后就是蘇家的媳婦了,有些責任,該擔就得擔起來。”
她收回手,看向蘇皓軒。
“皓軒,我餓了,煮碗面條吧,清淡點。”
“好,我馬上去。”蘇皓軒轉身去了廚房。
傅淑麗靠在床頭,閉上眼,像是累了。
“雪薇,你也去歇著吧。”
我退出房間,輕輕帶上門。
手腕上的鐲子沉甸甸的,硌得皮膚生疼。
我走到客廳,蘇皓軒正在廚房煮面,水汽蒸騰。
我摘下鐲子,放進電視柜的抽屜里。
抽屜合上,發出輕微的咔噠聲。
像某種東西,被暫時關了起來。
04
那碗面傅淑麗吃得很慢。
她坐在餐桌主位,小口小口地吸著面條,時不時點評兩句。
“這掛面不行,沒嚼勁。下次買點手搟面。”
“湯太淡了,鹽都舍不得放?”
“青菜燙老了,黃不拉幾的。”
蘇皓軒一直站在旁邊,陪著笑,應和著。
“是是,明天買手搟面。”
“媽您口重,我下次多放點鹽。”
“青菜火候我沒把握好。”
我坐在沙發另一端,用筆記本電腦回復工作郵件。
屏幕的光映在臉上,手指敲擊鍵盤的聲音,在安靜的客廳里格外清晰。
傅淑麗吃完最后一口湯,放下碗。
“皓軒,收拾了吧。”
蘇皓軒立刻上前收拾碗筷。
傅淑麗用紙巾擦了擦嘴,站起身,踱步到沙發邊,在我旁邊的單人沙發坐下。
我合上電腦,看向她。
“工作挺忙啊?”她問。
“還好。”我說。
“女人家,工作那么拼干什么。”她靠進沙發里,嘆了口氣,“你看你,瘦的。是不是平常不好好吃飯?”
“會按時吃。”
“按時吃有什么用,得吃好。”她話鋒一轉,“皓軒說你廚藝不錯,我還沒嘗過呢。明天露一手?”
“明天要加班。”我說。
傅淑麗臉上的笑容淡了點。
“加班加班,總有加不完的班。”她語氣里帶了點不滿,“家不要了?老公不要了?”
我沒接話。
蘇皓軒在廚房喊:“媽,您今天累了,早點休息吧。”
“不急。”傅淑麗擺擺手,看向我,“雪薇啊,媽今天來,除了檢查身體,還有件要緊事。”
我心里那根弦繃緊了。
“您說。”
傅淑麗坐直身體,雙手交叉放在腿上,一副宣布大事的鄭重表情。
“皓軒都安排好了。”她開口,聲音在安靜的客廳里顯得格外響亮,“明天,你弟弟皓明,還有他媳婦雅潔,帶著孩子,過來吃團圓飯。”
我安靜地聽著。
蘇皓軒從廚房探出頭,臉色發白,張了張嘴,卻沒發出聲音。
傅淑麗沒看他,繼續往下說。
“皓明在老家那個廠子,效益不行,倒閉了。他媳婦也沒個正經工作。孩子眼看要上學,縣城那學校哪比得上城里?”
她停頓了一下,觀察我的反應。
我臉上沒什么表情。
她似乎有些意外,但很快又接著說下去。
“我和你爸商量了,讓他們來城里發展。皓軒是大哥,得幫襯著。這房子我看還行,擠一擠也能住下。”
“住下?”我終于開口。
“對啊。”傅淑麗理所當然地說,“一家人,住一起熱鬧,也有個照應。”
“那他們來了,做什么工作?”我問。
“工作嘛,慢慢找。”傅淑麗揮揮手,“皓軒在國企,認識的人多,幫忙介紹介紹。你也是,不是個主管嗎?給自己小叔子安排個差事,不難吧?”
傅淑麗往前傾了傾身子,壓低了聲音,語氣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
“所以啊,雪薇,媽是這么想的。”
她清了清嗓子。
“明天你弟一家過來吃團圓飯,以后長住。”
“讓你媳婦辭職照顧吧。”
“家里人多事雜,沒個女人專心操持不行。你那份工作,掙再多,能有家庭重要?”
她說完,看著我,等我的回答。
廚房里,水龍頭沒關緊,水滴落在不銹鋼水槽里。
滴答。
蘇皓軒站在原地,像一尊石膏像,臉上血色褪盡。
我看著他,又看看傅淑麗那副“我為你好”的篤定面孔。
然后,我笑出了聲。
那笑聲一開始很低,像從胸腔里擠出來的氣音。
然后越來越高,越來越尖,完全不受控制。
我笑得彎下腰,捂住肚子,眼淚都快出來了。
傅淑麗愣住了。
她臉上的從容和篤定一點點碎裂,變成錯愕,然后是惱怒。
“你笑什么?”她聲音拔高,“我說的話很好笑嗎?”
蘇皓軒沖過來,想拉我:“雪薇,你別……”
我止住笑,直起身,抹了抹眼角。
“對不起。”我聲音還帶著笑后的顫抖,“媽,您剛才說,讓我辭職?”
“對!”傅淑麗板著臉,“家里需要你。”
“照顧皓明一家?”
“他們是你弟弟弟媳,是親人!”
“住我的房子?”
傅淑麗噎住了。
蘇皓軒急切地插話:“媽,這房子是雪薇婚前……”
“婚前婚后有什么區別?”傅淑麗打斷他,狠狠瞪了他一眼,“結了婚就是一家!她的就是你的,你的就是蘇家的!皓軒,你是一家之主,這點事都拎不清?”
蘇皓軒像被掐住了脖子,漲紅了臉,說不出話。
我看著他。
看著他躲閃的眼神,看著他緊握的拳頭,看著他臉上那熟悉的、想要逃避又無力掙扎的神情。
忽然間,一切都明白了。
什么身體不適,什么檢查,什么住幾天就走。
全是幌子。
從我下午回家聞到那股陌生草藥味開始,不,或許更早,從蘇皓軒最近的心神不寧開始。
這就是一個局。
一個由他母親主導,他默許甚至配合,將我一步步逼進角落的局。
目的就是讓我自愿犧牲事業,變成伺候他們一大家子的免費保姆。
用我的房子,我的收入,我的未來,去成全他蘇家的“團圓”和“幫扶”。
而我親愛的丈夫,不僅知情,還親手將我母親接來,為我套上“孝順”和“家庭責任”的枷鎖。
我竟然還以為,他真的只是“一時疏忽”。
笑聲止住后,是徹骨的冷。
那冷從腳底升起,蔓延到四肢百骸。
但我臉上,卻慢慢浮起一個平靜的、甚至稱得上溫和的笑容。
“媽,”我輕聲說,“這件事,我們慢慢商量。”
“明天弟弟一家不是要來嗎?”
“先吃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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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晚我睡得很少。
客房里隱約傳來傅淑麗的咳嗽聲,和蘇皓軒壓低的、絮絮的說話聲。
他們談了很久。
我躺在主臥的床上,睜著眼,看著天花板。
月光透過窗簾縫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冰冷的白線。
手腕上仿佛還殘留著那只玉鐲的觸感,冰涼,堅硬,帶著一種陳腐的約束意味。
身旁的位置一直空著。
蘇皓軒沒有回房。
凌晨三點左右,我聽見客房門輕輕打開又關上的聲音。
腳步聲在客廳停留片刻,然后書房的門被推開,關上。
他去了書房。
我起身,赤腳走到門邊,耳朵貼在冰涼的木板上。
外面一片死寂。
只有遠處夜車駛過的模糊聲響。
我拉開門,走到客廳。
書房門下縫隙里透出微弱的光。
我走過去,沒有敲門,直接擰開了門把手。
蘇皓軒坐在書桌后,臺燈亮著,照亮他慘白失神的臉。
他面前攤著幾張紙,手里捏著筆,卻一個字也沒寫。
看見我,他嚇了一跳,手里的筆掉在桌上。
“雪薇……你怎么還沒睡?”
我走進來,反手關上門。
“睡不著。”我在他對面的椅子上坐下,“想和你聊聊。”
他眼神閃躲,手指無意識地蜷縮起來。
“聊……聊什么?”
“聊聊明天。”我說,“聊聊你媽說的‘團圓飯’,聊聊讓我辭職的事。”
蘇皓軒低下頭,不敢看我。
“雪薇,媽她……她就是那么一說,你別往心里去。”他聲音干澀,“我不會讓你辭職的,你的工作那么好……”
“是嗎?”我打斷他,“那你媽說那些話的時候,你為什么一聲不吭?”
他喉結滾動,說不出話。
“蘇皓軒,”我身體前傾,雙手撐在桌沿,看著他,“看著我,回答我。”
他被迫抬起頭,眼睛里布滿血絲,有哀求,有痛苦,更多的是心虛。
“我……我不知道她會說得這么直接。”他艱難地開口,“我本來想,慢慢跟你商量……”
“商量什么?”我追問,“商量怎么讓你弟弟一家住進我的房子?商量怎么讓我辭掉工作伺候他們?商量怎么用我的錢,養你蘇家一大家子?”
“不是的!”他激動起來,“皓明是我親弟弟,他現在有困難,我不能不管!媽年紀大了,她就盼著一家人團聚……”
“所以我就活該被犧牲?”我的聲音很平靜,甚至沒有提高,“蘇皓軒,我們結婚四年,我有沒有要求你為我犧牲過什么?”
他愣住了。
“我沒有要求你放棄晉升機會回老家照顧我父母。”
“我沒有要求你把工資全部上交只為了給我弟弟買房。”
“我甚至沒有要求你在房產證上加我的名字,因為這房子是我爸給我的嫁妝,是我沈雪薇的婚前財產。”
我一字一句,說得緩慢清晰。
“我尊重你的家庭,每年按時給你父母寄錢寄物,你弟弟結婚,我包了最大的紅包。”
“我體諒你工作壓力,家務我們分擔,開銷我們AA,我從沒覺得委屈。”
“我以為,婚姻是兩個人的事,是互相扶持,是彼此尊重。”
我停下來,看著他慘白的臉。
“可現在呢?”
“你瞞著我,把你媽接來。”
“你明知她的來意,卻配合她演戲,說什么檢查身體,住幾天就走。”
“你聽著她對我挑三揀四,聽著她盤問我的收入,聽著她理直氣壯地要我辭職,照顧你那游手好閑的弟弟一家。”
“蘇皓軒,你當時在想什么?”
我的聲音終于有了一絲顫抖。
“你是不是在想,只要我媽施加夠壓力,只要把‘家庭責任’‘長嫂如母’這些大帽子扣下來,雪薇那么懂事,總會妥協的?”
“你是不是覺得,反正她賺得多,反正她有房子,反正她愛我,總會為了這個家,為了我,退讓的?”
蘇皓軒猛地站起來,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聲音。
“我沒有!”他嘶吼,眼淚毫無預兆地涌出來,“雪薇,我沒有那么想!我只是……我只是沒辦法!”
他雙手撐在桌面上,肩膀劇烈顫抖。
“皓明廠子倒了,欠了一屁股債,爸媽那點棺材本都填進去了還不夠!”
“他老婆天天鬧,說要帶孩子來城里,說在老家沒出路!”
“媽一天給我打八個電話,哭著罵我,說我沒良心,自己過好日子不管弟弟死活!”
他抬起淚眼模糊的臉,看著我,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我能怎么辦?那是我親媽,親弟弟!”
“媽說,只要你肯辭職在家,就能照顧他們,就能省下請保姆的錢,就能讓皓明安心找工作……”
“她說,你是蘇家媳婦,這是你的本分!”
“我……我爭不過她,我也不能眼睜睜看著皓明一家走投無路……”
他踉蹌著繞過書桌,想要抓我的手。
“所以,”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冷得像窗外的月光,“你就選擇犧牲我。”
“不是犧牲!”他急切地辯解,“是暫時的!等皓明站穩腳跟,等孩子上學安排好,你就可以回去工作!雪薇,我保證!”
“保證?”我笑了,笑聲空洞,“你連跟你媽說句‘不行’的勇氣都沒有,拿什么保證?”
他僵在原地。
“蘇皓軒,”我慢慢站起來,和他平視,“你媽不是在跟你商量,她是在通知你。”
“而你,選擇了服從。”
“你把我當成你盡孝道、幫兄弟的籌碼,親手推到了他們面前。”
“這個局,從你答應接你媽來的時候,就已經設好了,對不對?”
他嘴唇翕動,卻發不出聲音。
默認了。
最后一絲僥幸,徹底熄滅。
心口那里,空了一大塊,冷風呼呼地往里灌。
但奇怪的是,我并不覺得痛。
只有一片麻木的冰涼。
“我知道了。”我點點頭,轉身走向門口。
“雪薇!”他在身后喊我,聲音帶著絕望的哭腔,“你別走!我們再商量!我明天就跟媽說,不讓你辭職,不讓皓明他們長住!我們……”
我拉開門,停住腳步,沒有回頭。
“明天弟弟一家不是要來吃團圓飯嗎?”
我走出書房,輕輕帶上門。
將他哽咽的哀求,關在了身后。
06
天亮得很快。
我像往常一樣起床,洗漱,化妝,挑選衣服。
鏡子里的人臉色有些蒼白,但眼神平靜。
我選了件剪裁利落的米白色襯衫裙,化了比平時稍濃的妝,涂上正紅色的口紅。
顏色很扎眼,但能提氣色。
走出臥室時,傅淑麗已經坐在餐桌邊了。
蘇皓軒正在廚房煎雞蛋,背影僵硬。
“媽,早。”我打招呼。
傅淑麗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嘴唇上停留片刻,皺了皺眉。
“大早上涂這么紅,像什么樣子。”
我沒接話,給自己倒了杯溫水。
“皓軒,”傅淑麗提高聲音,“雞蛋別煎老了,你弟弟喜歡吃嫩點的。”
“知道了,媽。”蘇皓軒悶聲回答。
傅淑麗又轉向我:“雪薇,今天別去上班了。一會兒去市場多買點菜,雞鴨魚肉都要有,你弟媳愛吃海鮮,看看有沒有新鮮的蝦。”
“我今天有例會,必須去。”我放下水杯,“菜可以讓皓軒買,或者等我下班帶回來。”
“什么會比一家人吃飯重要?”傅淑麗臉色沉下來,“例會不能請個假?你這工作,也太不自由了。”
“合同上寫著,無故曠工要扣錢。”我語氣平淡,“扣得不少。”
傅淑麗噎了一下,小聲嘟囔:“死腦筋。”
蘇皓軒端著煎蛋和粥出來,擺好。
“媽,雪薇,吃飯吧。”
這頓飯吃得很沉默。
只有傅淑麗偶爾挑剔粥太稀、雞蛋太咸的聲音。
蘇皓軒一直低著頭,扒拉著碗里的粥,不敢看我們任何一個人。
我吃得不多,但很慢。
飯后,我回房拿了包和車鑰匙。
“我走了。”我對客廳里的兩人說。
傅淑麗沒理我。
蘇皓軒抬起頭,嘴唇動了動,最終只說:“路上小心。”
我關上門,隔絕了里面令人窒息的空氣。
電梯下行時,我看著鏡面里自己清晰的倒影。
口紅顏色果然很烈,襯得眼神都銳利了幾分。
開車去公司的路上,我打了個電話。
“李律師,是我,沈雪薇。”
“有件事想咨詢你,關于婚前財產保護和離婚事宜。”
“對,可能需要盡快。”
電話那頭是我的大學同學,如今是知名律所的合伙人。
她問了幾句關鍵情況,聲音嚴肅起來。
“雪薇,證據很重要。尤其是能證明他明知且默許家庭侵占你個人財產意圖的證據。”
“我明白。”
“還有,家庭共同開支的賬目,房產證明文件,都準備好。”
“已經在整理了。”
“你決定好了?”她問。
我看著前方擁堵的車流,綠燈亮了。
“決定了。”
掛掉電話,我把車開進公司地下車庫。
沒有立刻下車。
我打開手機,調出錄音軟件。
昨晚在書房,蘇皓軒崩潰承認一切的那段對話,完好地保存在里面。
我拖動進度條,找到關鍵幾句。
“……媽說,只要你肯辭職在家,就能照顧他們,就能省下請保姆的錢……”
“……你是蘇家媳婦,這是你的本分……”
“……我爭不過她,我也不能眼睜睜看著皓明一家走投無路……”
他的聲音痛苦,懦弱,自私。
清清楚楚。
我關掉錄音,又點開另一個文件夾。
里面是過去幾年家庭開支的電子賬本。
房貸還款記錄,我的賬戶。
水電物業費,我的賬戶。
大件家電購置,我的賬戶。
蘇皓軒的工資,大部分轉給了他父母,或者自己存著,美其名曰“應急基金”。
而家里日常開銷,他出的部分越來越少。
這些記錄,我從未深究,總想著夫妻之間不必算得太清。
現在看,倒成了清晰的證據鏈。
最后,我打開手機相冊,找到房產證的照片。
權利人:沈雪薇。
共有情況:單獨所有。
日期是在我們領證前三個月。
我父親買下這套房時說的話,言猶在耳。
“薇薇,這是爸爸給你的底氣。無論將來發生什么,你都有個自己的窩。”
當時只覺得父親想太多。
現在才明白,他是對的。
我鎖上手機,深吸一口氣,推開車門。
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發出清脆堅定的回響。
電梯直達公司所在樓層。
前臺小姑娘笑著打招呼:“沈姐早,今天氣色真好。”
我微笑點頭。
走進辦公室,打開電腦,工作界面彈出。
我像往常一樣,處理郵件,核對方案,參加晨會。
項目進展順利,甲方很滿意。
同事夸我最近狀態越來越好了。
我笑著應對,心思卻有一半飄在別處。
下午三點,我請了兩個小時假。
“家里有點事。”我對上司說。
上司通情達理地準了假。
我開車去了銀行。
打印了近兩年的流水明細。
又去了物業辦公室,拿到了歷年的繳費憑證。
最后去商場,按照傅淑麗的要求,買了雞鴨魚肉和海鮮。
蝦很貴,我挑了一斤最活的。
回到車上,我把所有紙質材料裝進一個厚厚的牛皮紙袋。
和手機里的電子證據一起,構成了完整的防御體系。
看看時間,下午四點半。
弟弟一家,應該快到了。
我發動車子,駛向那個即將上演“團圓”戲碼的家。
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方向盤。
心里那片冰冷的麻木,漸漸被一種近乎銳利的清醒取代。
既然戲臺已經搭好。
那么,主角也該登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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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推開家門時,里面的熱鬧幾乎要溢出來。
孩子的尖叫聲,女人的說笑聲,男人的高談闊論,混著電視嘈雜的廣告聲,沖擊著耳膜。
玄關堆滿了大大小小的行李包、玩具、甚至還有一袋散發著土腥味的紅薯。
兩雙沾滿泥灰的廉價運動鞋,東倒西歪地扔在地墊上。
我換鞋的工夫,一個四五歲的小男孩尖叫著從客廳沖過來,差點撞在我腿上。
他手里揮舞著一把塑料寶劍,嘴里喊著:“殺!殺!”
后面跟著一個燙著卷發、穿著緊身豹紋連衣裙的年輕女人,大概是賈雅潔。
“哎喲,毛毛,小心點,別撞著人!”她嘴上說著,臉上卻帶著笑,沒什么誠意。
看見我,她停下腳步,上下打量。
“這就是嫂子吧?哎呀,真年輕,真漂亮,跟皓軒哥說的一樣!”
她聲音尖脆,帶著刻意的熱情。
我點點頭:“你好。”
傅淑麗從客廳探出頭:“雪薇回來了?菜買了嗎?”
“買了。”
“趕緊拿廚房去,該收拾收拾了。”她指揮道,“皓軒,幫你媳婦拎一下,沒點眼力見!”
蘇皓軒從沙發上站起來,走過來接過我手里的袋子。
他看了我一眼,眼神復雜,低聲道:“回來了?”
“嗯。”
客廳沙發上,坐著一個翹著二郎腿的年輕男人。
穿著皺巴巴的Polo衫,頭發油膩,正拿著蘇皓軒的Switch打游戲,打得砰砰響。
是蘇皓明。
他抬頭瞥了我一眼,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煙熏黃的牙。
“嫂子,打擾了啊!”
語氣隨意得像回自己家。
傅淑麗拉著賈雅潔坐下,拍著她的手:“雅潔,這就是你嫂子,沈雪薇,大公司的領導,能干著呢!”
賈雅潔笑瞇瞇地:“媽跟我說了,嫂子可厲害了。以后我們毛毛上學,還得靠嫂子多費心呢。”
她推了一把身邊亂跑的孩子:“毛毛,叫伯母!”
小男孩扭著身子,不肯叫,眼睛直勾勾盯著我手里的包。
傅淑麗打圓場:“孩子認生,一會兒熟了就好了。雪薇啊,別站著了,快做飯吧,都餓了。”
我看了一眼蘇皓軒。
他拎著菜,低著頭往廚房走。
我跟著進了廚房。
廚房里一片狼藉。
水槽里泡著幾個臟碗,臺面上灑著餅干渣和奶漬,地上還有一灘不明水跡。
蘇皓軒默默地把袋子放在料理臺上,開始往外拿東西。
“他們……下午就到了。”他小聲說,“媽非要我去車站接。”
我沒說話,打開水龍頭洗手,開始處理海鮮。
蝦還在袋子里活蹦亂跳。
蘇皓軒站在我旁邊,有些無措。
“我……我來幫你。”
“不用。”我語氣平淡,“你去陪你弟弟吧。”
他站著沒動。
客廳里傳來蘇皓明的大嗓門:“哥!你這游戲機不錯啊,新款吧?借我玩玩唄?”
傅淑麗的聲音:“玩什么玩!多大人了!跟你嫂子說說話!”
“嫂子忙著呢!”蘇皓明不以為意,“對了哥,我那工作的事兒,你跟嫂子提了沒?有沒有啥輕松點、錢還多的崗位?最好能管人的,我受不了氣。”
賈雅潔附和:“就是,皓明好歹也是高中畢業,總不能去當保安吧?嫂子,你人面廣,可得幫幫忙。”
傅淑麗:“雪薇肯定有辦法。一家人,不說兩家話。”
我慢慢刷洗著蝦,剪去蝦須。
水聲嘩嘩,掩蓋了客廳的部分噪音,但那些話,還是清晰地鉆進耳朵。
蘇皓軒的臉越來越白。
他忽然伸手,奪過我手里的剪刀。
“我來弄。”
我沒跟他爭,退開一步,擦了擦手,靠在料理臺邊看著他。
他動作笨拙地處理著蝦,幾次差點剪到手。
“皓軒,”我開口。
他手一抖。
“你弟剛才說的,你聽見了?”
他悶聲:“嗯。”
“你怎么想?”
他沉默了很久,才說:“……工作的事,不急,慢慢找。”
“慢慢找?”我笑了笑,“那他們住哪兒?吃什么?孩子的學費怎么辦?”
他剪蝦的動作停了。
“媽說……先住下。”他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擠一擠……”
“怎么擠?”我環視這個不大的廚房,“我們家三室,主臥,書房,客房。現在客房你媽住著。他們一家三口,睡客廳地板?”
蘇皓軒不說話了。
“所以,”我替他回答,“最終還是要我搬出去,或者,把我的書房騰出來,甚至……把我的主臥讓出來,對嗎?”
他猛地抬頭:“不會!我不會讓他們動你的房間!”
“你能做主嗎?”我問。
他再次啞口無言。
客廳里,賈雅潔在教孩子認東西。
“毛毛,看,這個大電視,漂亮吧?以后咱們天天看!”
“這個沙發真軟,比老家的破木頭椅子舒服多了!”
“哎喲,這花瓶真好看,一定很貴吧?”
傅淑麗的聲音帶著笑意:“喜歡就多看會兒,以后啊,這就是自己家了。”
自己家。
這三個字,像針一樣扎過來。
蘇皓軒背對著我,肩膀塌了下去。
我把擦手巾扔在臺面上。
“蝦處理干凈點,有腥味你媽不愛吃。”
說完,我走出廚房。
客廳里,賈雅潔正抱著孩子,指著墻上的婚紗照。
“這就是皓軒哥和嫂子結婚的時候?嫂子這婚紗真白,租一天不便宜吧?”
傅淑麗撇撇嘴:“現在的年輕人,就講究這些虛的。過日子實在才行。”
看見我出來,傅淑麗招手:“雪薇,過來坐,別忙了,讓皓軒弄就行。”
我走過去,在側面的單人沙發坐下。
賈雅潔立刻湊過來,親熱地說:“嫂子,聽媽說你是做設計的?真厲害!我這人沒啥文化,就覺得你們搞藝術的,特有氣質!”
她也不覺得尷尬,自顧自說下去:“嫂子,以后我們毛毛可就拜托你了。城里學校門檻高,我們人生地不熟的……”
“教育問題,需要父母自己操心。”我說。
賈雅潔笑容僵了一下。
傅淑麗接過話頭:“話是這么說,但你們是親伯母,能幫襯就幫襯點。雪薇,明天你帶雅潔去商場買幾身衣服,她那些衣服,穿不出門。”
賈雅潔立刻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豹紋裙,有些訕訕。
蘇皓明打完一局游戲,放下Switch,伸了個懶腰。
“嫂子,”他大剌剌地開口,“媽說讓你辭職在家,我覺得挺好。”
他點燃一支煙,傅淑麗皺了皺眉,卻沒阻止。
“女人嘛,賺再多錢,也不如把家照顧好。你看我哥,國企鐵飯碗,穩穩當當。你在家把老人孩子伺候好了,我哥才能安心工作,我們也能放心打拼,對吧?”
煙霧繚繞中,他咧著嘴笑。
“等我在城里站穩腳跟,發了財,肯定忘不了嫂子你的功勞!”
賈雅潔推了他一把:“說什么呢!嫂子是自家人,談什么功勞不功勞的。”
“對對對,自家人!”蘇皓明吐了口煙圈,“嫂子,以后這個家,就靠你了啊!”
傅淑麗滿意地點點頭,看向我。
“雪薇,你看,弟弟弟媳都這么懂事。你這個當大嫂的,也該有個大嫂的樣子。”
“辭職報告,早點打了吧。”
“明天開始,安心在家。”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期待,算計,理所當然。
蘇皓軒端著一盤洗好的水果從廚房出來,剛好聽到最后幾句。
他僵在廚房門口,手里的果盤微微顫抖。
我迎上傅淑麗的目光。
又緩緩掃過蘇皓明得意的臉,賈雅潔精明的眼,最后停在蘇皓軒煞白的臉上。
然后,我輕輕放下一直握在手里的水杯。
杯底碰觸玻璃茶幾,發出“嗒”的一聲脆響。
不大,卻讓客廳瞬間安靜下來。
連那個一直鬧騰的孩子,都好奇地看了過來。
“媽,”我開口,聲音不高,但清晰,“關于辭職照顧弟弟一家這件事——”
我頓了頓。
傅淑麗身體微微前傾。
蘇皓明和賈雅潔睜大了眼。
蘇皓軒手指收緊,指節泛白。
我慢慢露出一個極淡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