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翻出那個洗得發白的編織袋時,臉色是往年慣有的那種期待。
他拍了拍袋子上不存在的灰。
母親從廚房出來,手里拿著個牛皮紙信封。
她把信封輕輕放在飯桌正中央。
父親的手停在半空。
“今年沒米面油了。”母親的聲音像飄在空氣里的煙。
父親皺起眉:“什么意思?”
母親沒接話,只是看著我。
窗外傳來遠處零星的鞭炮聲,快過年了。
那個晚上,家里安靜得能聽見暖氣管道里的水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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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臘月二十那天傍晚,母親下班帶回一張紅色的通知單。
她把它貼在冰箱側面,用“福”字冰箱貼壓住一角。
父親端著茶杯湊過去看。
“喲,今年年貨清單下來了。”他的聲音里帶著慣有的笑意,“淑燕,你們單位福利還是這么實在。”
母親在廚房切土豆,刀刃落在案板上有節奏的響。
我坐在沙發上看手機,余光瞥見父親的手指在通知單上滑動。
“東北大米五十斤……這個好,老二家就愛吃這個。”
“魯花花生油兩桶,美芳上次還說炒菜香。”
“精面粉也不錯,包餃子能用上。”
父親像是在清點自己家的庫存,語氣熟稔自然。
母親把土豆絲放進水里,水聲嘩啦。
“雅楠,”父親突然轉過頭看我,“周末咱去爺爺那兒,你開車,東西多。”
我嗯了一聲。
母親擦著手從廚房出來,看了眼通知單,什么也沒說。
晚飯是三菜一湯,青椒土豆絲、西紅柿炒蛋、紅燒帶魚,紫菜蛋花湯。
父親夾了塊帶魚,忽然說:“對了,還得留點地方。老二家那小子今年初三,正長身體,得再買箱牛奶備著。”
“宋誠自己不會買?”母親的聲音不高。
父親擺擺手:“他那生意時好時壞的,能省點是點。再說,咱家又不缺這點。”
母親低頭吃飯,筷子在碗里撥了撥米粒。
父親繼續說:“長兄如父,爸也常這么說。我當哥的,能幫襯就得幫襯。”
這句話我聽了二十多年。
從我記事起,每年春節前家里都會上演同樣的戲碼。
母親單位發的年貨,一半以上都會流向叔叔家。
有時是父親開車送過去,有時是叔叔自己來拿。
搬東西的時候,嬸嬸總會笑著說“大哥大嫂太客氣了”,手卻接得毫不含糊。
爺爺坐在輪椅上點頭,說“兄弟和睦就好”。
母親站在一旁,臉上掛著淡得幾乎看不見的笑。
吃完晚飯,母親收拾碗筷。
父親坐在沙發上泡茶,忽然叫我:“雅楠,來。”
我走過去坐下。
他給我倒了杯茶,語氣難得鄭重:“你媽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我搖頭說不知道。
父親嘆了口氣:“你媽這人,什么都憋心里。其實老二家也不容易,當年要不是宋誠替我頂了那個夜班……”
他頓了頓,沒往下說。
茶杯里的熱氣裊裊上升,模糊了他的臉。
02
周六上午,父親指揮我把車后備箱清空。
他從儲藏室搬出兩箱蘋果,一箱橙子,都是前幾天單位發的。
“這些先帶上,等年貨下來再送一趟。”他說。
母親穿好外套站在門口,手里拎著個塑料袋。
我瞥見里面是兩盒中老年奶粉。
車開到爺爺住的老小區時,剛過十點。
叔叔那輛半舊的面包車已經停在樓下,車身上貼著“誠信建材”的褪色字樣。
父親臉上的笑意深了些:“老二來得倒早。”
上樓敲門,是嬸嬸吳美芳開的門。
她穿著嶄新的貂絨大衣,毛領油光水滑,襯得臉上妝容格外鮮艷。
“大哥大嫂來啦!”她側身讓開,“快進來,外頭冷。”
爺爺坐在客廳輪椅上,腿上蓋著毯子。
叔叔宋誠正在泡茶,看見我們,連忙起身接父親手里的東西。
“又帶這么多,哥你也真是。”
父親笑著把東西放下:“應該的。”
母親把奶粉放在茶幾角落,去廚房幫忙洗水果。
我挨著爺爺坐下,他握著我的手,手背上的老年斑像褪色的地圖。
“楠楠工作忙不忙?”爺爺問。
我說還好。
他點點頭,目光轉向父親和叔叔:“你們兄弟倆,要多走動。一家人,血脈連著筋。”
父親連聲說是。
嬸嬸脫了大衣,小心地搭在椅背上,轉身進了廚房。
我聽見她的聲音隔著門傳出來:“大嫂,這蘋果品相真好,單位發的吧?”
母親應了一聲。
“還是你們國企穩定,福利好。”嬸嬸的聲音帶著笑,“哪像我們家宋誠,做點小生意,吃了上頓愁下頓。”
母親沒接話,水龍頭嘩嘩響。
嬸嬸繼續說:“今年生意尤其難做,三角債拖得人心慌。要不是大哥常年幫襯,我們真不知道怎么過這個年。”
客廳里,叔叔給父親遞煙。
父親擺手:“戒了。”
叔叔自己點上,吸了一口:“哥,那筆工程款,估計年后能結。到時候我先把去年借你那兩萬還上。”
父親拍拍他肩膀:“不急,你先用著。”
“那不行,親兄弟明算賬。”叔叔說得誠懇,“這些年,多虧你了。”
飯桌上擺了八個菜,大多是嬸嬸從飯店打包回來的。
爺爺坐上首,父親和叔叔分坐兩側。
嬸嬸給爺爺夾了塊魚肉,細心地剔了刺。
“爸,嘗嘗這個,野生鯽魚,滋補。”
爺爺慢慢吃著,忽然說:“忠啊,你弟弟不容易。你當大哥的,要多擔待。”
父親點頭:“我知道。”
“咱老宋家,就你們兄弟倆。”爺爺的聲音有些含糊,“要團結,別讓人看笑話。”
叔叔舉起酒杯:“爸你放心,我和哥好著呢。”
父親也舉杯,兩人碰了一下。
母親低頭吃飯,偶爾給爺爺夾點青菜。
嬸嬸突然說:“對了大嫂,你們單位今年年貨什么時候發?要是米面油多,能不能先給我們留點?我想著,過年包餃子得多包些,給爸送過來也方便。”
母親抬起頭,看了她一眼。
“還沒發。”母親說。
“哦。”嬸嬸笑了笑,“發了說一聲,讓宋誠去拿,省得大哥再跑一趟。”
母親嗯了一聲,又低下頭去。
回去的路上,父親坐在副駕駛,心情很好的樣子。
“老二今年看著還行,工程款能結就是好事。”
母親望著窗外,沒說話。
車等紅燈時,我瞥見后視鏡里母親的臉。
她眼睛看著窗外流動的街景,嘴唇抿成一條直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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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臘月二十四,母親讓我陪她去超市采購年貨。
購物車里堆得不多,都是必需品。
母親拿著清單,一樣樣核對。
在糧油區,她站在貨架前看了很久。
最便宜的東北大米,五十斤裝的一百二十五塊。
她伸手摸了摸袋子,又收回手。
“家里的米還能吃半個月。”她說。
最后只買了十斤裝的小袋米,還有一桶促銷的菜籽油。
走到零食區,母親停下來,拿了兩袋我小時候愛吃的薯片。
“你爸也愛吃這個。”她說著放進購物車。
結賬時,母親從錢包里拿出超市會員卡和兩張優惠券。
收銀員掃碼,報出總額:“三百七十八塊五。”
母親又核對了一遍小票,才遞過銀行卡。
等刷卡的時候,她輕聲說:“你爸昨天給了老二家兩千塊錢,說是給孩子壓歲錢提前給。”
我看向她。
母親盯著刷卡機跳動的數字,側臉在超市明亮的燈光下顯得有些疲憊。
“你叔叔說工程款沒結,工人工資發不出來。”她的語氣很平靜,“你爸就把這個月工資給了他一半。”
刷卡成功的小票吐出來,母親簽了字,一筆一劃。
走出超市,冷風迎面撲來。
母親把購物袋放進后備箱,忽然說:“你爺爺的養老錢,你叔叔家已經三年沒給了。”
我關后備箱的手頓住。
“每月一千五,三年是五萬四。”母親坐進車里,系好安全帶,“你爸不讓催,說老二困難。”
車子啟動,暖氣慢慢吹出來。
母親望著前方擁堵的車流,聲音低得像自言自語:“我的年終獎,補了這個窟窿。”
紅燈亮起,車停住。
旁邊車道上,一輛嶄新的白色轎車緩緩駛過。
開車的是個年輕女孩,副駕駛上坐著個中年婦女,兩人笑著說話。
母親看了一眼,轉過臉去。
“你嬸嬸那件貂絨大衣,新買的。”她說,“我在商場見過標簽,一萬二左右。”
后面傳來喇叭聲,綠燈亮了。
04
小年夜的下午,父親來找我。
他敲了敲我臥室的門,手里端著盤切好的蘋果。
“聊聊?”他坐在書桌旁的椅子上。
我放下手里的書。
父親把蘋果推過來,自己沒吃。他搓了搓手,像是不知道該怎么開口。
“雅楠,你媽最近……有沒有跟你說什么?”
我搖頭。
父親嘆了口氣:“我覺得她心里有事。往年這時候,她早開始張羅年貨怎么分了。”
他頓了頓:“今年她太安靜了。”
窗外傳來小孩放炮的聲音,啪的一聲脆響。
父親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說:“你叔叔當年,替我頂過一個夜班。”
他目光投向窗外,像在看很遠的地方。
“那年你才三歲,我還在機修車間。有個緊急搶修的活兒,排到我夜班。那天你發高燒,四十度,你媽抱著你去醫院,打電話到車間找我。”
父親的聲音低下去:“車間主任說任務急,不能走。我急得不行,宋誠那時候剛進廠,主動說他替我。”
“那天晚上,設備故障比預想的復雜。搶修的時候,有根鋼管滑下來,砸在他左腿上。”
父親停住了,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褲子布料。
“粉碎性骨折,住了三個月院。后來雖然能走路,但陰雨天就疼,干不了重活。再后來廠里效益不好,他第一批下崗。”
我從來沒聽過這段往事。
父親抬起頭,眼睛里有些發紅:“他從來沒怨過我。下崗后擺過地攤,賣過菜,現在做建材生意,也是起起落落。”
“我總覺得,欠他的。”父親說,“要不是替我那個班,他可能還在廠里,日子不會這么難。”
他看向我:“所以你媽單位那些米面油,我真不覺得是什么大事。能幫一點是一點,你說是不是?”
我不知道該怎么回答。
父親站起來,走到門口又回頭:“有機會勸勸你媽,一家人別計較這些。過年了,和和氣氣最重要。”
他帶上了門。
我坐在房間里,聽見父親在客廳里走動的聲音。
接著是開門聲,他好像出去了。
我走到窗邊往下看,父親正走出樓道。
他沒穿外套,只穿著毛衣,在寒風里點了一支煙。
那是他說已經戒了的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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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小年夜的晚飯,叔叔一家都來了。
母親做了十個菜,擺滿了折疊圓桌。
叔叔拎來兩瓶酒,說是客戶送的。
“好酒,專門留給哥喝。”他給父親倒滿。
父親笑著接過來,兩人碰了一杯。
嬸嬸今天沒穿貂絨大衣,換了件普通的羽絨服。
她幫著母親端菜,嘴里不停說著話。
“今年市場不好做,三角債拖死人。我們家宋誠天天在外面要賬,喝得胃都不好了。”
母親把清蒸魚放在桌子中央,沒接話。
“還是大哥好,穩定。”嬸嬸坐下,給兒子夾了個雞腿,“浩浩,長大了要學你大伯,端鐵飯碗。”
堂弟宋浩十五歲,埋頭吃飯,嗯了一聲。
爺爺坐在主位,看著一桌子菜,臉上露出笑容。
“一家人齊整,好。”
父親又和叔叔碰了一杯。
酒過三巡,叔叔的臉紅了,話也多起來。
“哥,等那筆工程款結了,我連本帶利還你。”他拍著胸脯,“這些年,多虧你了。”
父親擺擺手:“不說這些。”
“要說!”叔叔聲音大起來,“親兄弟也得明算賬。欠你的,我都記著呢。”
他端起酒杯站起來:“這杯敬哥,長兄如父,我宋誠記一輩子。”
父親也站起來,兩人仰頭干了。
母親低頭小口吃飯,偶爾給爺爺夾點軟和的菜。
嬸嬸突然說:“對了大嫂,年貨該發了吧?什么時候方便,我讓宋誠去拉。”
桌上安靜了一瞬。
母親放下筷子,抬起頭。
“還沒通知。”她說。
“哦。”嬸嬸笑了笑,“發了說一聲,今年面粉多的話,我想多包點餃子凍起來。爸愛吃餃子,隨時能煮。”
爺爺點點頭:“美芳有心了。”
母親重新拿起筷子,夾了根青菜。
晚飯后,男人們在客廳喝茶聊天。
嬸嬸幫著母親收拾廚房,我擦桌子。
水槽里堆滿了碗盤,母親打開水龍頭。
嬸嬸站在一旁擦灶臺,忽然說:“大嫂,有件事不知該不該說。”
母親擠洗潔精,泡沫涌出來。
“你說。”
“爸的養老錢,我們家最近實在緊張。”嬸嬸的聲音壓低了些,“能不能……再緩兩個月?等工程款到了,一定補上。”
母親的手停在水流下。
水嘩嘩地沖著盤子上的泡沫。
“已經緩了三年了。”母親說,聲音很平靜。
嬸嬸的笑僵在臉上。
廚房里只有水聲,和客廳傳來的模糊說笑聲。
“大嫂,你這話說的……”嬸嬸放下抹布,“我們又不是不給,是真有困難。”
母親關掉水,轉過身。
她手上還戴著橡膠手套,滴滴答答往下滴水。
“吳美芳,”母親看著她,“你上個月買的那件大衣,一萬二。”
嬸嬸的臉色變了。
“我……”她想說什么。
母親打斷她:“老人的養老錢,和買大衣的錢,是兩筆賬。”
她說完就轉回去,繼續洗碗。
泡沫在水槽里堆積,像一團團化不開的雪。
嬸嬸站了一會兒,默默走出廚房。
我走過去,想幫忙。
母親搖搖頭:“不用,快好了。”
她低頭洗最后一個盤子,洗得很慢,很仔細。
客廳里傳來叔叔醉醺醺的聲音:“哥!這輩子你都是我哥!”
父親笑著應和。
窗玻璃上蒙著一層霧氣,外面的燈光暈成模糊的光斑。
06
臘月二十八,母親下班回來,手里拿著個小信封。
不是往年那種紅色的年貨領取通知單。
父親正在看電視,新聞里播著春運的消息。
“發了?”父親問,眼睛亮起來。
母親嗯了一聲,把信封放在鞋柜上,彎腰換鞋。
父親走過去拿起信封,抽出里面的東西。
是一張兌換券,印著超市的名稱和LOGO。
“這是……什么意思?”父親翻來覆去地看。
母親換上拖鞋,往屋里走:“單位今年改革,不發實物了,發購物卡。”
父親跟在她身后:“購物卡?那能買米面油嗎?”
“能。”母親走進廚房,“超市里什么都有。”
父親站在廚房門口,手里捏著那張卡:“可是……這怎么給老二家?搬過去多方便,這卡……”
“卡也可以給。”母親開始淘米,“或者直接給他們買東西送過去。”
父親沉默了一會兒:“還是實物好,看得見摸得著。”
他沒再說下去,轉身回了客廳。
我站在臥室門口,看見父親坐在沙發上,盯著那張卡發呆。
晚飯時,父親吃得很少。
他幾次想開口說什么,看了看母親,又咽了回去。
母親像往常一樣安靜吃飯,偶爾給我夾菜。
“明天我去超市把東西買回來。”母親忽然說。
父親抬起頭:“買什么?”
“年貨。”母親說,“卡里的額度,應該能買齊往年的東西。”
父親臉上露出笑容:“對對,買一樣的。米要東北的,油要花生油,面粉……”
“我知道。”母親打斷他。
父親訕訕地笑了笑,低頭扒飯。
第二天上午,母親要去超市。
父親說一起去,母親沒反對。
我也跟著去了。
超市里人山人海,推車擠來擠去。
母親推著車,直奔糧油區。
父親跟在她身邊,不停地說:“這個米好,就這個。油要那個,對,金色的那種。”
母親按他說的拿,一樣樣放進購物車。
五十斤的米,兩桶油,兩袋面粉,還有牛奶、干貨、糖果。
購物車堆成了小山。
排隊結賬時,父親突然說:“淑燕,要不……多買一份?”
母親看著他。
“我的意思是,”父親搓了搓手,“反正有卡,多買一份,咱們自己家也留點好的。往年都給老二家了,咱們自己吃的都是普通的。”
母親沒說話,只是看著收銀臺跳動的數字。
“算了算了,”父親又擺擺手,“還是照舊吧。”
結完賬,三個大購物袋塞滿了后備箱。
父親坐在副駕駛,回頭看了看那些袋子,像是松了口氣。
“這下好了,老二家能過個豐盛年。”
車開到半路,母親忽然說:“先去爺爺那兒吧。”
父親愣了一下:“現在?”
“嗯。”母親說,“把東西放下,省得明天再跑一趟。”
父親想了想,點頭:“也好。”
車掉了個頭,往爺爺家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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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到爺爺家樓下時,還不到十一點。
叔叔的面包車不在,可能出去跑生意了。
父親給爺爺打電話,說送年貨過來。
爺爺在電話里很高興:“好好,我讓美芳下來接。”
我們剛把東西從后備箱搬出來,嬸嬸就從樓道里出來了。
她今天穿了件紅色毛衣,臉上帶著笑。
“哎呀,這么早就送來了。”她走過來,“我正說呢,明天該去拿了。”
父親拎起一袋米:“今年東西不錯,米特別好。”
嬸嬸彎腰看了看:“可不是嘛,大嫂單位福利就是好。”
幾個人一起把東西搬上樓。
爺爺坐在輪椅上,看著堆在客廳角落的年貨,連連點頭:“好,好。”
父親擦了擦額頭的汗:“爸,今年您放心,年貨齊整。”
母親站在門口,沒進屋。
“淑燕,進來坐啊。”爺爺說。
母親搖搖頭:“不了爸,家里還沒收拾。”
嬸嬸熱情地挽留:“喝口水再走嘛。”
“真不用。”母親說著,轉身往樓下走。
我看了眼父親,他正和爺爺說話,沒注意到母親已經走了。
我趕緊追下去。
母親站在車旁,手揣在羽絨服口袋里。
“媽?”我走近她。
她抬起頭,眼睛里有些我看不懂的情緒。
“雅楠,”她說,“你覺得媽小氣嗎?”
她笑了笑,笑容很短,像風吹過就散了。
父親很快下來了,臉上還帶著笑意。
“老二家那小子又長高了。”他坐進車里,“時間過得真快。”
車開動后,父親忽然說:“對了淑燕,卡里錢夠嗎?買了這些年貨。”
母親看著前方:“夠。”
“還剩多少?”
母親沉默了幾秒:“沒了。”
父親愣了一下:“五十斤米,兩桶油,兩袋面,還有那些零碎的,就把一千五的卡用完了?”
“超市物價漲了。”母親說。
父親皺起眉,沒再說什么。
但我知道他在想什么——往年實物發下來,價值肯定不止一千五。
回到家,母親去廚房做飯。
父親坐在沙發上,拿出手機計算器,按了幾下。
他眉頭越皺越緊。
晚飯時,父親終于忍不住了。
“淑燕,你們單位今年這個改革,不合適。”他放下筷子,“發實物多好,非得發卡。卡里錢數看著不少,實際買不了多少東西。”
母親安靜吃飯。
“你看啊,”父親掰著手指算,“五十斤米,往年少說一百五六吧?兩桶花生油,三百多。面粉……”
“宋忠。”母親打斷他。
父親停住。
母親抬起頭,看著他:“卡里的錢,我用了。”
“用了?”父親沒反應過來,“不是買東西了嗎?”
“沒全買。”母親說,“我只花了五百塊,買了今天那些。”
父親的表情僵住了。
“剩下的,”母親慢慢地說,“我取出來了。”
她從口袋里掏出那個牛皮紙信封,放在飯桌上。
很輕的一聲響。
父親盯著那個信封,像盯著什么不認識的東西。
“你……取出來了?”他的聲音有些干。
“嗯。”母親說,“一千五的卡,我買了五百塊的東西給老二家。剩下的一千,我折現了。”
父親的臉色沉下來。
“折現?什么意思?”
“就是換成錢。”母親說,“以后年貨,我都打算這么辦。”
客廳里安靜極了。
暖氣片發出輕微的咝咝聲。
父親的手按在桌子上,手指關節有些發白。
“程淑燕,”他聲音壓得很低,“你這是什么意思?”
母親迎著他的目光:“我的意思是,從今年開始,年貨不發了。單位給多少額度,我換多少錢。老二家該給的,我會按比例折算現金。”
“你……”父親站起來,椅子腿摩擦地面發出刺耳的聲音,“你這么做,讓老二家怎么想?讓爸怎么想?”
母親也站起來。
她比父親矮半個頭,但站得筆直。
“宋忠,”她的聲音很平靜,“那咱們家呢?你怎么想?”
父親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母親拿起那個信封,轉身進了臥室。
門輕輕關上,沒鎖,但比鎖上更讓人覺得沉重。
父親站在原地,盯著那扇門看了很久。
最后他坐回椅子上,雙手捂住臉。
窗外的天完全黑了,路燈的光透過窗簾縫隙漏進來,在地上投下一道蒼白的光痕。
08
臘月二十九,家里氣氛像繃緊的弦。
父親一早出門,說去單位轉轉。
母親在家打掃衛生,擦玻璃、拖地、清洗窗簾。
她做得很仔細,像是要把每個角落都清理干凈。
我幫忙換床單時,聽見母親在陽臺打電話。
聲音很低,斷斷續續的。
“……對,折現了。”
“……不是賭氣,是想明白了。”
“……養老錢必須給,三年了。”
她掛了電話,在陽臺上站了很久。
背影在冬日的陽光里,顯得單薄而堅定。
中午父親沒回來吃飯。
母親做了簡單的面條,我們倆對著吃,誰也沒說話。
下午叔叔打電話來,問明天除夕幾點過去。
母親接的電話:“老時間吧,五點。”
叔叔在電話那頭笑:“好好,我帶酒,今年有好酒。”
掛了電話,母親繼續擦廚房的瓷磚。
那些瓷磚已經擦得很亮了,她還是反復擦。
傍晚父親回來,手里提著條魚。
“單位發的,過年加個菜。”他說,語氣盡量自然。
母親接過魚,放進水池。
“老二打電話了?”父親問。
“嗯,說明天五點來。”
父親點點頭,在廚房門口站了一會兒,像是想說什么。
母親背對著他處理魚,刀刮魚鱗的聲音很有節奏。
“淑燕,”父親終于開口,“昨天我態度不好。”
母親的手停了一下,又繼續。
“但你這事……辦得確實欠考慮。”父親聲音放軟了些,“明天就除夕了,一家人團圓飯,你這么弄,多掃興。”
母親把魚翻了個面。
“要不這樣,”父親走近一步,“你把錢給我,我明天私下給老二,就說單位今年發的是錢。年貨那些,算咱們自己買的。”
水龍頭嘩地打開,母親沖洗魚身。
水聲很大。
“淑燕?”父親提高了聲音。
她手上還沾著魚鱗和血水,橡膠手套在燈光下泛著微光。
“宋忠,”她說,“我不是在跟你商量。”
父親愣住。
“年貨折現,是我的決定。”母親看著他,“至于這錢怎么用,我也有打算。”
“你有什么打算?”父親聲音里有了火氣,“那是夫妻共同財產!”
“那爺爺的養老錢呢?”母親反問,“宋誠家欠的那五萬四,是不是夫妻共同債務?”
父親被噎住了。
母親摘下手套,扔進水槽。
“明天飯桌上,我會說清楚。”她走出廚房,“該算的賬,一筆一筆算。”
父親追出來:“你非要鬧得大家過不好年是不是?”
母親在客廳中間站住,轉過身。
“過不好年的,是我。”她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清晰,“過去二十年,哪一年我過好了?”
父親張著嘴,卻說不出話。
母親走進臥室,這次門關上了。
還傳來了鎖舌扣上的聲音。
很輕的“咔嗒”一聲。
父親站在原地,像被釘住了。
他慢慢走到沙發邊坐下,手伸進口袋摸煙,摸了個空。
最后他雙手抱住頭,肩膀垮下來。
窗外的天漸漸黑透,鄰居家的燈一盞盞亮起來。
有些人家陽臺上掛了紅燈籠,光暈暈地染開一片暖色。
我們家客廳沒開大燈,只有壁燈亮著,光線昏暗。
父親的影子投在墻上,拉得很長,微微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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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除夕下午,母親三點就開始準備晚飯。
父親在客廳幫忙擺桌椅,把折疊圓桌打開,鋪上干凈的塑料桌布。
他做得心不在焉,好幾次碰倒椅子。
四點半,母親已經做好了八個冷盤,熱菜備好了料,只等下鍋。
她解下圍裙,去臥室換了件衣服。
是件半新的棗紅色毛衣,平時很少穿。
父親看見,愣了一下:“這件衣服……”
“結婚那年買的。”母親說,“一直沒怎么穿。”
父親眼神復雜,最終什么也沒說。
五點差十分,敲門聲響起。
父親去開門,叔叔一家站在門外。
叔叔手里提著兩瓶酒,嬸嬸拎著個果籃,堂弟宋浩抱著箱飲料。
“過年好過年好!”叔叔聲音洪亮。
爺爺被父親推著輪椅接過來,坐在主位。
冷盤上桌,熱菜開始下鍋。
廚房里油煙機轟轟響,母親的身影在玻璃門后忙碌。
父親和叔叔坐在爺爺兩側說話,堂弟低頭玩手機。
嬸嬸進廚房要幫忙,母親說不用。
“都準備好了,你坐吧。”
嬸嬸出來時,臉上笑容淡了些。
六點整,所有菜上齊。
十個熱菜,八個冷盤,湯在中央冒著熱氣。
爺爺笑得眼睛瞇起來:“豐盛,豐盛。”
父親開酒,給每個人都倒了一點,連堂弟也有小半杯。
“來,第一杯,祝爸身體健康。”叔叔舉杯。
所有人都舉起來,杯子碰在一起,清脆的響。
酒過三巡,氣氛熱絡起來。
叔叔講生意上的事,父親講單位里的趣聞。
爺爺聽著,不時點頭。
嬸嬸給爺爺夾菜,說著吉祥話。
母親安靜吃飯,偶爾給我夾一筷子。
窗外開始響起零星的鞭炮聲,遠處近處,噼里啪啦。
年夜飯吃到一半時,父親忽然想起什么。
他轉向母親:“淑燕,給老二家準備的東西呢?一會兒讓他們帶回去。”
叔叔連忙擺手:“不用不用,今年不用了。”
“那怎么行。”父親站起來,“年年都有的,不能斷。淑燕,在儲藏室吧?我去拿。”
母親放下筷子。
碗底碰在桌面上,輕輕的一聲。
所有目光都看向她。
母親抬起頭,看著父親,聲音不大,但每個人都聽得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