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老四,這三百塊錢菜錢你墊上,回頭從公賬里扣?!?/p>
“大哥,咱家哪來的公賬?再說了,二哥開著寶馬回來,連這幾百塊都要跟我計較?”
“閉嘴!老四,你住爸的房子不交房租,這錢就該你出!”
除夕夜,李家大院門口豪車云集,屋里卻為了區區300塊錢,六個親兄弟吵得不可開交。
90歲的李老爹坐在角落,聽著這些刺耳的算計聲,默默回屋掏出了縫在舊棉襖里的“棺材本”。
那一晚,餐桌上擺滿了鮑魚、龍蝦和茅臺,兒子們吃得滿嘴流油,都在暗自竊喜老頭子深藏不露的家底。
可誰也沒想到,大年初二的天剛蒙蒙亮,一聲銅鑼響徹全村。
李老爹手持鐵鍬,將六個兒子的行李統統扔進了泥地里,狠狠砸向那輛百萬豪車:
“飯吃完了,父子情也就斷了!都給我滾!”
![]()
臘月二十八,李家大院門口的那條土路,遭了殃。
先是一輛黑色的奧迪A6,底盤低,磕磕絆絆地蹭過村口的石碾子,車漆劃了一道白印。
開車的是老大李建國,副駕坐著他那個在機關單位當會計的老婆,后座塞滿了單位發的米面油。
車門一開,李建國先伸出一只腳,蹭亮的皮鞋踩在半干的牛糞上,臉瞬間就黑了。
緊接著是老二李建業的霸道,車身寬,直接把鄰居二嬸家的雞籠子給擠歪了。
二嬸站在門口嗑瓜子,瓜子皮吐得滿地都是,陰陽怪氣地說:
“呦,老李家的龍王爺們回龍宮了,這路都嫌窄了?!?/p>
李建業戴著墨鏡,脖子上的金鏈子有手指粗,下車沒理二嬸,先對著車門上的一點泥點子心疼了半天。
后面跟著老三、老五、老六的車,一溜煙排開,把并不寬敞的曬谷場堵得死死的。
全村的狗都叫了。
李老爹站在門口,穿著那件只有過年才舍得拿出來的藏青色中山裝,扣子扣到了最上面一顆。
他手里攥著那根磨得油光發亮的煙斗,里面沒裝煙絲,只是習慣性地摩挲著。
風很大,吹得他滿臉溝壑般的皺紋都在抖動。
他在風里站了快一個小時了,腿早就麻了,但他沒動,腰桿挺得筆直。
四十年前,他就是這樣站在田埂上,身后跟著六個虎頭虎腦的兒子。
那時候村里人都說,老李家有六只虎,以后這十里八鄉都是他們家的。
現在虎回來了,只不過變成了狼,或者是更精明的狐貍。
“爸!”
老六最先跑過來,但他沒看李老爹,而是舉著手機到處找信號,“咱家這破網怎么還沒修?我王者榮耀都掉線了!”
老五拎著兩個空蕩蕩的手提袋,那是他從城里垃圾桶旁邊撿的名牌包裝袋,里面裝著兩瓶廉價的二鍋頭,嘴上卻喊著:“爸,給您帶的好酒,五糧液!”
李老爹沒接,只是點了點頭,目光越過老五,看向后面那幾個西裝革履的“大人物”。
老大李建國走過來,并沒有擁抱,而是隔著兩米遠,像是領導視察一樣揮了揮手:
“爸,身體硬朗啊。今年單位忙,回來晚了。”
大嫂緊緊捂著鼻子,像是這里的空氣有毒,另一只手拽著那個穿著公主裙的孫女:
“別亂跑,地上臟,全是細菌?!?/p>
老二李建業正在打電話,聲音大得震耳朵:“三百萬的單子你也好意思跟我提?告訴王總,少一分都不行!掛了!”
掛了電話,他才像是剛看見李老爹一樣,從包里掏出一疊紅包,也沒數,直接塞進李老爹手里:“爸,給你的,想吃啥自己買?!?/p>
那紅包薄薄的,大概也就是兩千塊錢。對于他那輛車的一個保養費來說,九牛一毛。
李老爹接過來,沒看,隨手揣進了兜里。
“進屋吧?!?/p>
這是李老爹說的第一句話,聲音沙啞,像是被砂紙磨過。
屋里沒生火,冷得像冰窖。
老六一進屋就嚷嚷:“凍死了!怎么不裝空調?去年不是給了錢讓裝嗎?”
老四媳婦正在灶臺邊燒水,聽了這話,手里的火鉗子“咣當”一聲摔在地上。
“老六,你說夢話呢?去年你給的那五百塊錢,連個空調外機罩都買不下來!這一年爸的藥錢、電費、人情往來,哪樣不是我們家老四墊的?”
老六被噎了一下,翻了個白眼,戴上耳機繼續打游戲。
氣氛瞬間尷尬起來。
大嫂拿出一張濕巾,把那個掉漆的太師椅擦了三遍,才勉強坐下。
二嫂則一直站在門口,不想讓那件貂皮大衣沾上屋里的油煙味。
這就是李老爹盼了一年的團圓。
沒有熱氣騰騰的擁抱,沒有噓寒問暖的關懷。
只有嫌棄、炫耀,和那無處不在的、令人窒息的疏離感。
李老爹坐在炕沿上,看著這滿屋子的兒孫,突然覺得,這屋子比沒人的時候更空曠了。
![]()
晚飯時間到了,這才是重頭戲。
并不是因為要吃什么大餐,而是因為——沒米了。
確切地說,是沒好米、沒好肉了。
李老爹平時一個人,一碗粥、一碟咸菜就能對付一天。
現在突然多了三十幾張嘴,而且是吃慣了山珍海味的嘴。
老四媳婦從廚房探出頭,一臉愁容,手里拿著那個只有過年才用的賬本。
“大哥,二哥,家里的存貨不夠了。米缸見底了,肉也沒了。爸養的那兩只下蛋雞,中午已經被老六的兒子鬧著殺了燉了。”
“那就去買唄?!崩隙罱I剔著牙,漫不經心地說,“鎮上超市不是還開著嗎?”
“買東西得要錢。”老四媳婦是個直腸子,把手一攤,“我們家老四今年收成不好,剛才給孩子發壓歲錢已經掏空了。這幾天三十多口人的吃喝拉撒,總不能讓我們一家喝西北風吧?”
屋里瞬間安靜下來。
連老六打游戲的聲音都聽得一清二楚,“First Blood!”
老大李建國咳嗽了一聲,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那是他自己帶的龍井,沒喝李老爹泡的碎茶葉沫子。
“既然大家都在,那就議一議。親兄弟明算賬,也是為了家庭和睦?!?/p>
這官腔打得,像是要開常委會。
“老四媳婦,你算算,大概需要多少錢?”
老四媳婦掰著手指頭:“豬肉得買十斤吧?現在肉價貴。牛肉也得來點,孩子們愛吃。還有魚、蝦,酒水飲料,瓜子糖果……怎么著也得千八百的。”
“這么多?”大嫂尖叫起來,“我們就待兩天,初二就走,吃得了這么多嗎?隨便買點青菜豆腐不行嗎?大魚大肉吃多了也不健康?!?/p>
老二媳婦冷笑一聲:“大嫂,你們家是公務員,吃慣了特供,我們家老二可是肉食動物,沒肉他不動筷子?!?/p>
“那就折中一下?!崩洗笄昧饲米雷樱跋荣I三百塊錢的,夠今晚和明天的就行。三百塊,不多吧?”
三百塊。
對于這屋里的人來說,確實不多。
老二打一局麻將的臺費都不止三百。
老大抽的一包煙都要六十。
老五腳上那雙假冒的AJ鞋還要二百五。
可就是這三百塊,像是一塊試金石,瞬間照出了人心里的鬼。
“行,三百就三百?!崩隙淹嚷N到桌子上,“大哥,你是長子,這錢你先墊著,回頭從公賬里扣?!?/p>
“什么公賬?”老大眉頭一皺,“咱家哪來的公賬?再說,我出門急,錢包落單位了,現在身上只有幾張加油卡。”
“我有微信?!崩先罱ㄎ男ξ販愡^來,“但我微信里沒錢了,剛還了信用卡。二哥,你是大老板,拔根汗毛比我們腰都粗,你出吧。”
老二斜了他一眼:“老三,你少來這套。你那個拼多多的快遞我都看見了,兩盒面粉騙爸說是進口奶粉,你也好意思?這錢該你出,就當是罰款。”
“哎,二哥你怎么說話呢?那是心意!”老三急了。
老五在旁邊陰陽怪氣:“別吵了,要不AA制?一家五十?”
“憑什么我們要出五十?”老六不干了,摘下耳機,“我還沒結婚,沒孩子,我就一張嘴,大哥二哥家都三四口人,這不公平!”
“你還知道你不公平?”老四終于忍不住了,從角落里站起來,臉漲得通紅,“這一年,爸生病住院三次,全是我想辦法背著去的。醫藥費兩千多,我在群里喊了多少遍,你們誰回話了?紅包倒是搶得快,一提錢全裝死!”
“老四,你翻什么舊賬?”老大不悅地放下茶杯,“照顧老人是你的責任,誰讓你留在老家守著老宅呢?這房子將來還不是歸你?”
“我呸!”老四媳婦炸了,“這破房子值幾個錢?一下雨就漏水!給你要不要?”
爭吵聲越來越大,像是一群烏鴉在爭奪一塊腐肉。
每個人都有理由,每個人都有委屈,每個人都覺得自己吃了虧。
那些理由聽起來都冠冕堂皇:車貸、房貸、孩子補習班、生意周轉不靈……
但在李老爹聽來,那只有兩個字:自私。
他坐在炕頭,旱煙早就滅了。
他看著這六個兒子,那是他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兒子。
當年家里窮,只有一碗米湯,他倒了六碗水,自己喝刷鍋水。
當年為了給老二交學費,他去山上背石頭,肩膀磨得皮開肉綻。
當年老六發燒,他大雪天背著跑了三十里山路去縣城。
現在,為了三百塊錢,他們在互相撕咬。
李老爹突然覺得惡心。
胃里一陣翻江倒海,像是吞了一只蒼蠅。
他站了起來,動作很慢,但很堅決。
屋里的爭吵聲并沒有因為他的起身而停止,反而因為老四媳婦摔了一個碗而更加激烈。
李老爹沒看任何人,轉身進了里屋。
那是他的臥室,常年不見陽光,彌漫著一股老人特有的陳腐氣味。
他走到那張缺了一條腿、用磚頭墊著的木床前,蹲下身。
床底下堆滿了雜物,破鞋、舊報紙、生銹的鐵絲。
他伸出枯樹皮一樣的手,在最里面的墻縫里摳了半天,摳出一塊松動的磚頭。
磚頭后面,是一個黑乎乎的洞。
他從里面掏出一個布包。
那是老伴生前用舊襯衣縫的,上面還繡著一朵走樣的荷花。
一層層打開。
里面是一沓錢。
有一百的,有五十的,也有十塊五塊的。
甚至還有幾枚硬幣。
這是他攢了一輩子的錢。賣廢品、編竹筐、撿破爛,一分一厘攢下來的。
一共三萬二千六百八十塊。
他本來想,等自己死了,這錢給老四,畢竟老四最苦。或者,給自己買口好點的棺材,不讓兒子們為難。
他甚至想過,如果哪個孫子考上大學,就拿出來當獎學金。
但現在,他看著那沓錢,突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冷,比外面的西北風還冷。
他從里面抽出一張五十的,又抽出幾張十塊的,湊夠了三百塊。
走回堂屋,他把這三百塊錢,“啪”的一聲,拍在了桌子上。
聲音不大,卻像是一聲槍響。
所有的爭吵聲,瞬間消失。
六雙眼睛,十二道目光,死死地盯著桌上那幾張皺巴巴的票子。
“別吵了?!?/p>
李老爹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讓人害怕。
“不就是三百塊錢嗎?我有?!?/p>
老大愣了一下,臉上的表情有些不自然:“爸,我們不是那個意思,就是商量一下……”
“商量個屁。”李老爹打斷了他,這輩子第一次對大兒子說臟話。
他把剩下的那個布包,鼓鼓囊囊的布包,從懷里掏出來,在手里掂了掂。
“既然你們都沒錢,那這頓飯,我請?!?/p>
老二的眼睛瞬間直了。他聽得出來,那布包里紙張摩擦的聲音,那是厚厚一沓錢的聲音。
“爸,你這錢……”老三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李老爹沒理他,轉身往外走。
“老四,去把三輪車推出來?!?/p>
“爸,你去哪?”老四傻乎乎地問。
“去鎮上。”李老爹回頭,看了一眼這屋子里的“人”,“買菜。買最貴的?!?/p>
![]()
鎮上的集市,臘月二十八正是最熱鬧的時候。
人擠人,攤挨攤。
李老爹蹬著那輛除了鈴鐺不響哪都響的破三輪,在人群里穿梭。
老四跟在后面,低著頭,覺得丟人。他想不通,爸怎么突然發了瘋,非要自己出來買菜。
李老爹在一個最大的海鮮攤前停了下來。
老板是個光頭,正揮著刀殺魚,看見李老爹,喲了一聲:
“李大爺,今兒個怎么舍得來我這?買兩條鯽魚燉湯?”
平時李老爹來,都是買死魚,或者別人挑剩下的魚頭,便宜。
李老爹下了車,沒看鯽魚。
他指了指水箱里那個張牙舞爪的大家伙:“那個,澳洲龍蝦,怎么賣?”
光頭愣了一下,手里的刀差點切到手:“大爺,您看清楚,那是龍蝦,三百八一斤,這一只得一千多?!?/p>
“來六只?!?/p>
光頭手里的刀掉了。
周圍買菜的大媽大爺們都圍了過來,像是看西洋景。
“老李頭,你發財了?”
“這是不過日子了?”
李老爹沒說話,直接從布包里掏出一沓錢,紅艷艷的百元大鈔,數都沒數,拍在案板上。
“再來十只鮑魚,要最大的。那個甲魚,野生的吧?來兩只?!?/p>
“還有那個螃蟹,帝王蟹是吧?來一只?!?/p>
光頭的手都在哆嗦。他這小攤,一年到頭也遇不到這么豪爽的客戶。
“好嘞!大爺您稍等,我給您挑最好的!”
買完海鮮,李老爹又去了煙酒店。
“飛天茅臺,有嗎?”
店主是個勢利眼,正趴在柜臺上打瞌睡,眼皮都沒抬:“有是有,三千一瓶,不還價。你有錢嗎?”
李老爹把布包往柜臺上一扔。
“來兩箱?!?/p>
店主差點從椅子上摔下來。
這一路,李老爹就像是一個巡視領地的暴君,所到之處,揮金如土。
老四跟在后面,腿都軟了。
他拉住李老爹的袖子,聲音帶著哭腔:“爸,你這是干啥呀?這錢是你養老的錢?。∵@么花,以后日子咋過啊?”
李老爹停下腳步,回頭看著這個最老實的兒子。
風吹亂了他花白的頭發,他的眼神里有一種老四看不懂的決絕。
“老四,你覺得,這錢留著,以后能花在我身上嗎?”
老四愣住了。
“這錢要是留著,等我兩腿一蹬,就是他們打架的禍根?!崩罾系岩幌涿┡_搬上車,動作有些吃力,但他推開了老四想要幫忙的手。
“與其讓他們為了這錢打得頭破血流,不如我替他們花了?!?/p>
“可是……”
“沒有可是。”李老爹坐上三輪車,用力蹬了一腳,“上車。今天咱們爺倆,也闊氣一回。”
回村的路上,寒風凜冽。
三輪車上堆滿了價值連城的食材。
路過村口時,二嬸瓜子也不嗑了,眼珠子瞪得像銅鈴。
“乖乖,老李這是把龍宮搬回來了?”
![]()
李家大院的廚房,此刻變成了五星級酒店的后廚。
當然,廚師只有一個,九十歲的李老爹。
兒子們想幫忙,被李老爹轟了出去:“都別沾手,免得弄臟了你們的名牌西裝?!?/p>
實際上,他們也并不想幫忙。
堂屋里,氣氛變得詭異而熱烈。
“哎,你們說,爸哪來這么多錢?”老三壓低聲音,神秘兮兮地問。
“剛才我看見了,那布包里至少還有兩三萬?!崩隙[著眼睛,手里的核桃盤得咔咔響,“這老頭子,平時哭窮,原來是裝的?!?/p>
“不止。”老大深沉地分析,“光這一頓飯就得花兩三萬。誰會把全部家底拿出來吃一頓飯?這說明什么?說明這只是九牛一毛?!?/p>
“大哥的意思是……”老五的眼睛亮了,像是看見了血的蚊子。
“老宅?!崩洗笾噶酥改_下的地,“前幾天我聽縣里的朋友說,咱們這片可能要規劃旅游區。這老宅占地大,要是拆遷……”
“嘶——”
眾人都倒吸一口涼氣。
原來如此!
怪不得老頭子突然這么硬氣,原來是手里握著王炸啊!
一瞬間,所有人的心態都變了。
之前的嫌棄、冷漠,瞬間變成了諂媚、討好。
“老四媳婦,快去給爸倒茶!泡我帶的那個龍井!”老大指揮道。
“老六,別玩游戲了,去廚房看看爺爺累不累,給爺爺捶捶背!”老二踢了老六一腳。
不一會兒,菜上桌了。
清蒸澳龍、紅燒鮑魚、霸王別姬(甲魚燉雞)、蒜蓉帝王蟹……
每一道菜,都散發著金錢的香氣。
李老爹解下圍裙,坐在主位上。
他看著這一桌子菜,又看了看這一桌子兩眼放光的兒孫。
“爸,我給您滿上!”老二搶過茅臺酒瓶,殷勤地給李老爹倒酒,“這酒好啊,我都舍不得喝。”
“爸,吃龍蝦,這肉嫩。”大嫂用公筷夾了一大塊龍蝦肉放在李老爹碗里,笑得臉上的粉都快掉了。
“爸,您辛苦一輩子了,以后就在家享福。要是想去城里,隨時去我家住,我家有大露臺?!崩先闹馗?。
李老爹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辛辣的液體順著喉嚨流下去,像是一把火,燒得心里生疼。
“這酒,好喝嗎?”李老爹問。
“好喝!絕對好喝!”眾人異口同聲。
“這菜,好吃嗎?”
“好吃!比大飯店的都好吃!”
李老爹笑了笑,那笑容里帶著一絲嘲諷。
“好吃就多吃點。這可能是咱們爺幾個,最后一頓團圓飯了。”
眾人愣了一下,隨即爆發出一陣哄笑。
“爸,您說什么呢!您這身子骨,活到一百二沒問題!”
“就是,以后年年都有大龍蝦吃!”
沒人聽出話里的深意。
或者說,沒人愿意去聽。
他們在乎的,只是這頓飯代表的財富信號。
推杯換盞,酒過三巡。
大家都有點喝高了。
老五摟著李老爹的肩膀,酒氣熏天地說:“爸,其實我這次回來,是遇到難處了。我在外面做生意虧了點錢,被人追債。您看,您手里要是寬裕,能不能先借我五萬?等拆遷款下來了,我雙倍還您!”
圖窮匕見。
桌子上瞬間安靜了。
老大老二都盯著老五,眼神里帶著警告:你小子想捷足先登?
李老爹不動聲色,把老五的手拿開。
“五萬?”他看著老五,“你知道這只龍蝦多少錢嗎?”
“多少?”
“一千二。”李老爹淡淡地說,“你剛才吃了半只,就是六百。你這一口,吃掉了你小時候半年的學費?!?/p>
老五愣住了。
“你們都在算計我的錢?!崩罾系哪抗鈷哌^每一個人,“老大,你想換車;老二,你想擴廠;老三,你想換房;老四,你想給孩子攢彩禮;老五,你想還賭債;老六,你想買新裝備?!?/p>
被戳穿心事,眾人的臉色都有點難看。
“爸,看您說的,我們是那種人嗎?”老大打著哈哈,“我們是孝順您?!?/p>
“孝順?”李老爹冷笑一聲,“三百塊錢的菜錢,你們推了半小時。這桌上三萬塊的菜,你們吃了半小時。這就叫孝順?”
“行了爸,大過年的,提那三百塊錢干啥?掃興?!崩隙荒蜔┝?,“來來來,喝酒!”
李老爹沒再說話。
他看著這群狂歡的人,心徹底涼透了。
他知道,他們不是在給他祝壽,而是在給錢祝壽。
如果今天桌上擺的是咸菜稀粥,這屋里早就沒人了。
這頓飯,是他給這段父子情分,畫的一個句號。
也是給這些“吸血鬼”,最后的晚餐。
![]()
殘羹冷炙,一片狼藉。
價值幾萬塊的盛宴,最后剩下的,不過是滿桌的蟹殼、蝦皮,和灑得滿地的茅臺酒漬。
也沒人收拾。
大嫂嫌油膩,早就躲回車里補妝去了,說是屋里煙味太大,嗆得慌。
二嫂和老五媳婦正湊在一起,研究那瓶茅臺是不是真的一眼假,一邊研究一邊拿著手機查防偽碼。
“爸,這盤子不用洗了,明天讓老四媳婦弄?!崩隙蛄藗€酒嗝,從路易威登的手包里掏出一副嶄新的麻將,“來來來,手癢了一年了,今晚血戰到底!”
麻將桌支在了堂屋正中央。
就在剛才他們還為了三百塊錢哭窮的地方,此刻卻成了豪擲千金的戰場。
嘩啦啦的洗牌聲,比外面的鞭炮聲還響亮,那是金錢碰撞的聲音。
“五百一炮?”老大李建國脫了西裝,解開領帶,那副官架子也沒了,眼睛里閃著貪婪的光。
“五百太小,沒勁,一千!”老五是個賭徒,輸紅了眼的時候連老婆都能押上,何況現在覺得老爹有錢,底氣足得很。
“行,一千就一千!”老二把那條金鏈子往外一扯,露出脖子上的橫肉,“今晚誰輸誰請客,去縣城洗浴中心,一條龍!”
李老爹默默地收拾著桌子。
他把那些沒吃完的甲魚裙邊、龍蝦頭,小心翼翼地倒進那個喂豬的泔水桶里。
老四想幫忙,被媳婦一把拽走了:“你傻???那是大哥二哥剩的,你跟著摻和啥?快去看看孩子睡沒睡,別讓鞭炮嚇著?!?/p>
李老爹一個人,端著油膩膩的盤子,去了院子角落的水龍頭。
水很涼,刺骨的涼,像是直接扎進了骨頭縫里。
洗潔精的泡沫在手里打轉,就像他此刻的心情,五味雜陳。
屋里的笑聲一陣陣傳來。
“糊了!清一色!兩千!”老大的聲音透著狂喜。
“哎呦,大哥手氣真壯,這一把夠我加兩箱油了?!崩隙M不在乎地數著錢,那是紅彤彤的一沓,厚度足有半寸。
李老爹的手停住了。
剛才讓他們出三百塊買菜,一個個像是割了肉一樣疼。
現在輸贏幾千塊,卻連眼皮都不眨一下。
原來,不是沒錢,是覺得這錢花在他身上,不值。
夜深了,麻將聲依舊沒停。
李老爹洗完碗,本來想回屋睡覺,卻聽見老二壓低了聲音,像是怕隔墻有耳。
“哎,你們說,老頭子手里到底還有多少?”
“我看至少還有二十萬?!崩先穆曇敉钢?,“那幾只鮑魚個頭那么大,沒個一萬塊下不來。老頭子要是沒底氣,敢這么花?”
“那這錢咱們怎么分?”老五急了,“我那債可等不了幾天了?!?/p>
“分什么分?那是遺產?!崩洗罄现\深算,“現在的關鍵是,老頭子身體看著還硬朗,這錢咱們一時半會拿不到。”
“送養老院吧?!崩隙嶙h,“我去打聽過了,鎮西邊那個敬老院,一個月八百,管吃管住。剩下的錢,咱們六個平分?!?/p>
“那老宅呢?”
“賣了。現在地皮值錢,我認識個開發商,正想收這種老宅子做民宿,這一套院子,少說能賣五十萬?!?/p>
李老爹站在窗根底下,旱煙袋早就滅了。
他感覺渾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他一直以為,兒子們只是貪財,只是不孝。
沒想到,他們是在算計怎么把他這個“包袱”甩掉,順便把他的骨頭渣子都榨干。
“老四,你怎么不說話?”老大突然問了一句,“你是既得利益者,平時住這,是不是早就想獨吞了?”
老四的聲音怯生生的,帶著一絲討好:“大哥,我哪敢啊。我聽哥哥們的。要是真能賣五十萬,能不能……多給我兩萬?我家孩子明年上初中,想去縣里讀私立?!?/p>
“行,看你這一年端屎端尿的份上,多給你兩萬?!崩隙蠓降負]了揮手。
李老爹在寒風中晃了晃,差點沒站穩。
原來,連最老實的老四,也在等著分這筆賣房款。
這一刻,李老爹心里的最后一絲溫情,像是被這冬夜的寒風,徹底吹滅了。
他沒進屋,轉身去了柴房。
那里有一把他年輕時用的大鐵鎖,還有一把用來防野豬的鐵鍬。
他把鐵鍬拿在手里,在磨刀石上蹭了蹭。
滋啦——滋啦——
聲音很輕,卻很鋒利。
![]()
大年初二,天還沒亮。
村子里的公雞剛打完第一遍鳴。
正是女婿回門、親戚走動的好日子,家家戶戶都掛起了紅燈籠。
李家的大門,突然被人“咣當”一聲踹開了。
不是外人,是李老爹。
他手里提著那把磨得锃亮的鐵鍬,另一只手拿著那個用來裝神弄鬼的銅鑼。
“咣!咣!咣!”
刺耳的鑼聲,像是催命的符咒,瞬間劃破了清晨的寧靜。
“都給我起來!滾!全部給我滾!”
李老爹的聲音嘶啞,卻充滿了力量,像是一頭受了傷的老狼在絕境中的咆哮。
屋里的人睡得正香,被這突如其來的巨響嚇得魂飛魄散。
老二連褲子都沒提好,裹著被子就沖了出來:“誰啊!大清早的叫魂呢!”
老大披著大衣,一臉怒氣:“爸,你瘋了?大年初二你敲什么鑼?讓鄰居聽見像什么話!”
李老爹沒說話,直接沖進屋里。
不管是LV的手包,還是耐克的球鞋,不管是高檔化妝品,還是孩子的樂高玩具。
統統被他像扔垃圾一樣,一股腦地扔到了院子的泥地上。
“哎呀!我的限量版!”老六尖叫著撲過去,“這雙鞋五千多呢!弄臟了你賠得起嗎?”
“爸!你這是老糊涂了!”老三想上來拉扯,被李老爹一鐵鍬拍在肩膀上。
“哎呦!”老三痛得齜牙咧嘴,捂著肩膀蹲了下去。
李老爹猛地回身,鐵鍬在地上劃出一道火星。
寒光一閃,所有人都僵住了。
“誰敢上來?”李老爹的眼睛通紅,那是熬了一夜的血絲,也是絕望的火焰。
“這是我的家!我的房子!我現在讓你們滾!”
“爸……”老四囁嚅著,想打圓場,“我也走?我還得給您做早飯呢?!?/p>
“你最該走!”李老爹一口唾沫狠狠吐在地上,那是他對這個兒子最后的失望。
“你看著老實,心里比誰都黑!昨晚他們商量賣房子送我去養老院,你就在旁邊聽著,為了兩萬塊錢,你連親爹都能賣!你也是個畜生!”
老四的臉瞬間慘白,像是被人抽了一巴掌。
“滾!都滾!”李老爹揮舞著鐵鍬,狀若瘋魔,“三百塊錢你們沒有,打牌幾萬塊你們有!吃我的肉,喝我的血,還想啃我的骨頭!滾!”
在鐵鍬的威懾下,在老爹決絕的眼神下,這六個大男人,竟然真的怕了。
他們狼狽地撿起地上的東西,塞進車里,連臉都沒洗。
汽車發動聲轟鳴,像是逃命一樣,一輛接一輛地沖出了院子。
村里早起的人指指點點,看著這荒誕的一幕,議論紛紛。
李老爹站在門口,看著車隊遠去,直到最后一輛車的尾燈消失在拐角。
“砰!”
大門重重關上。
鐵鎖落下的聲音,清脆得讓人心碎。
![]()
車隊在村口停了下來。
六兄弟驚魂未定,一個個臉色比豬肝還難看。
“老頭子這是瘋了?真瘋了?”老大還在喘粗氣,手里的煙都拿不穩,“回去!必須回去!這要是傳出去,我這官還當不當了?大年初二被親爹趕出家門,這是丑聞!”
“就是!哪有這道理!”老二心疼地看著車門上被劃的一道痕跡,“我這車剛提的,補漆得好幾千。這老頭子,下手真狠。”
“會不會……”老三眼珠子一轉,心里的算盤又打響了,“老頭子是想獨吞財產?或者是被誰忽悠了?想把錢都給外人?”
一群人越想越不對勁。
這不像平時的爹。平時老爹哪怕再委屈,只要給個笑臉,給二百塊錢,也就過去了。
今天這是要魚死網破啊。
“回去看看?!崩纤南眿D慫恿道,“咱們這么多東西還在屋里呢,還有,爸那錢到底哪來的,得弄清楚。萬一他把錢藏起來或者燒了怎么辦?”
一行人又把車開了回去。
可是大門緊閉。那把大鐵鎖,冷冰冰地掛在上面,像是拒絕了一切可能。
任憑怎么敲門,里面一點動靜都沒有。
“爸!開門啊!我知道錯了!我是老六??!”老六開始哭嚎,眼淚鼻涕一大把。
“爸,有話好好說!咱們是一家人!”老大也放下了架子。
沒人應。
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靜。只有那幾只被鞭炮嚇壞的雞,在墻角瑟瑟發抖。
“翻墻進去!”老二提議,“老四,你瘦,你爬進去把門打開。”
老四看著那高高的圍墻,猶豫了一下,還是踩著老三的肩膀,爬上了墻頭。
他跳進院子,顧不上拍身上的土,沖進堂屋。
屋里真的空了。
李老爹不在。被褥疊得整整齊齊,像是什么都沒發生過一樣。
只有桌子上,那張紅紙異常醒目。
老四顫抖著手,拿起那張紅紙。
上面的字是用毛筆寫的,力透紙背,墨跡未干。
“怎么了?老四!開門啊!”門外傳來哥哥們的催促聲。
老四打開大門,臉色像是一張白紙。
“爸呢?”
“爸……走了?!?/p>
“去哪了?錢呢?”
老四把紅紙遞了過去。
老大一把搶過,幾個人湊在一起看。
紙上只有寥寥幾行字,卻像是一道晴天霹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