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五十三歲的陳素娟,曾以為再婚能換來一個溫暖的晚年,卻不曾想,自己會在八年時間里,從妻子變成了“免費保姆”。
她在廚房里揮灑汗水,在瑣碎中消磨生命,用隱忍與付出換取所謂的“家庭和諧”。
直到那個重陽節的清晨,當她終于為自己做了一次選擇,才發現——有些尊嚴,失去了就再也找不回來;有些覺醒,雖然遲到,卻永不缺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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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五點,天還沒亮透。
陳素娟就已經醒了。這是八年來養成的習慣,不需要鬧鐘,生物鐘會準時把她從睡夢中拽起來。
她動作輕柔地掀開被子,生怕吵醒身邊還在酣睡的張建軍。腰部傳來一陣熟悉的鈍痛,她撐著床沿站起身,在黑暗中摸索著穿上衣服。
鏡子里的女人,頭發花白了大半,眼角的皺紋像田間的溝壑。五十三歲,本該是享清福的年紀,她卻覺得自己比十年前還要累。
客廳里,落地窗外的城市還籠罩在晨霧中。這套一百五十平米的房子寬敞明亮,裝修現代,家具考究,卻總讓她覺得冷冰冰的,像住在酒店里。
她的房間在最北面那間,朝向最差,冬天冷、夏天熱,但她從沒抱怨過。
剛嫁過來時,張斌就說:“媽,這間給您住,離廚房近,方便。”她當時還感激地點頭稱是。
廚房里,陳素娟熟練地系上圍裙,開始準備早餐。煮粥、蒸包子、榨豆漿、煎雞蛋、切水果拼盤——每一樣都按照家里人的口味來:張建軍要吃軟爛的白粥配榨菜,張斌要全麥面包配黑咖啡,王麗要低脂酸奶配水果,小寶要卡通形狀的煎蛋配牛奶。
她的手在案板上機械地移動,腦子卻有些恍惚。今天是重陽節。重陽節啊,登高望遠,賞菊飲酒,闔家團圓的日子。可她從清晨起來到現在,想的全是別人要吃什么,要穿什么,要準備什么。
“媽。”
身后突然傳來王麗的聲音,把她嚇了一跳。
回過頭,兒媳婦穿著真絲睡衣站在廚房門口,睡眼惺忪,頭發亂蓬蓬的,手里拿著一張紙。
“媽,今天重陽節,晚上家里要請客,有斌子的幾個同事和他們家屬。”王麗打了個哈欠,把紙遞過來,“這是菜單和要買的菜,我列好了。海鮮要買最新鮮的,螃蟹一定要挑母的,現在正是吃黃的時候。對了,我那件香檳色的真絲連衣裙,在衣帽間左邊第三排,你一會兒熨一下,我晚上要穿。還有,客廳的茶幾記得擦干凈,昨天小寶在上面畫畫,有筆跡。”
她說得自然流暢,仿佛在吩咐鐘點工。說完也不等回應,轉身回房間繼續補覺去了。
陳素娟站在原地,低頭看著手里的紙。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字:清蒸鱸魚、蒜蓉蒸蝦、香辣蟹、紅燒肉、糖醋排骨、松鼠桂魚、蒜苗炒臘肉、干鍋花菜、清炒蘆筍、老鴨湯……十幾道菜,還標注了每道菜的注意事項。
她的手指微微發顫。心里有什么東西,像個氣球,慢慢地脹大,脹大,快要爆炸。
這時,手機響了。是微信視頻通話,老家的李秀英打來的。
“素娟!重陽節快樂啊!”李秀英的臉出現在屏幕上,滿面紅光,“我們幾個老姐妹今天約好了,去南山看菊花,中午在我家吃飯,我釀了菊花酒呢!你來不來?”
視頻里,陳素娟能看到秀英家的小院子,陽光正好,院子里擺著小桌,桌上有茶壺茶杯,還有一碟碟小吃。幾個熟悉的老姐妹在旁邊說笑著,有人沖鏡頭招手:“素娟,好久不見了,來玩啊!”
“我……”陳素娟張了張嘴,看了看手里的菜單,又看了看視頻里溫暖熱鬧的場景,“我看情況吧,家里今天……”
“家里怎么了?不會又讓你忙活一天吧?”李秀英皺起眉,“素娟啊,你也該為自己活活了。都五十多歲的人了,還操勞成這樣……”
“沒事沒事,我再看看。”陳素娟匆匆掛斷了視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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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在廚房里,看著窗外漸漸亮起來的天色。
遠處的高樓大廈開始顯出輪廓,城市蘇醒了,新的一天開始了。而她呢?又要開始重復昨天、前天、去年、八年來的每一天——買菜、做飯、打掃、洗衣、帶孩子,像一臺永動機,沒有停歇。
突然,心里那個氣球“啪”的一聲炸了。
一個念頭清晰地冒出來:我要回去!就今天!
她的心跳加速,手心出汗。這個念頭大膽得讓她自己都害怕,但同時又有一種奇異的興奮感。
她快速地把王麗的菜單放在餐桌上,從冰箱里拿出早已蒸好的包子、煮好的粥,擺放整齊。
然后,她拿起筆,在一張便簽紙上寫了一行字:
“我回老家一趟,今晚不在。”
沒有稱呼,沒有落款,沒有解釋。她把便簽壓在菜單下面,回到自己的小房間,拿起早就收拾好的隨身小包——里面只有換洗衣服、身份證、銀行卡和一點現金。
走到玄關的時候,她停頓了一下,回頭看了看這個住了八年的家。寬敞、明亮、整潔,每個角落都有她勞動的痕跡,卻沒有一處讓她覺得屬于自己。
她輕輕拉開門,走了出去。
身后,門“咔噠”一聲關上。那聲音在清晨的寂靜中格外清脆,像是什么東西斷裂的聲音。
火車在鐵軌上有節奏地行駛著,“咣當、咣當”的聲音催人入眠。陳素娟坐在靠窗的位置,望著窗外飛馳而過的景色——高樓大廈漸漸變少,田野和村莊漸漸變多。她閉上眼睛,往事一幕幕涌上心頭。
八年前,她五十歲。前夫因病去世已經三年,兒子在外地工作成家,她一個人守著老房子,日子過得冷清。鄰居熱心地給她介紹了張建軍——同樣是喪偶,有一個已經成家的兒子,在城里有房有退休金,人老實本分。
第一次見面,張建軍確實給她留下了不錯的印象。個子不高,但精神,說話溫和,對她很客氣。他說:“我兒子工作忙,家里就我一個人,冷冷清清的。我想找個伴,互相照應,一起過個踏實日子。”
她心動了。五十歲了,誰不想有個依靠?誰不想老了有人陪著說說話?
婚禮辦得很簡單,雙方子女都到場了。張斌——她的繼子,那時候三十出頭,戴著金絲眼鏡,穿著筆挺的西裝,和妻子王麗一起來的,還帶著剛學會走路的小寶。他客客氣氣地叫她“阿姨”,后來改口叫“媽”,說:“媽,以后您就是我們家的人了,別客氣。”
她感動得眼眶發熱,覺得自己很幸運。
搬進張家的第一天,她就開始大展身手。打掃衛生、整理房間、采購食材,然后做了一大桌子菜——紅燒肉、糖醋魚、蒜苗炒臘肉、蓮藕排骨湯……都是她的拿手菜。
那天晚上,一家人圍坐在一起吃飯。張建軍吃得滿意,連聲夸獎:“素娟的手藝真好,比外面飯店強多了。”張斌和王麗也頻頻點頭,小寶更是吃得滿嘴流油。
她在廚房里收拾碗筷,聽著客廳里傳來的笑聲,心里暖洋洋的。她想,這就是家的感覺吧。只要自己努力,用真心對待他們,就一定能融入這個家庭。
可她沒想到,這一頓飯,成了一個開始——一個漫長的、沒有盡頭的開始。
漸漸地,做飯成了她理所當然的工作。從一日三餐,到張斌一家來蹭飯,到小寶上幼兒園需要準備營養餐,她的工作量越來越大。
“媽,明天我們一家來吃飯,做點好吃的。”
“媽,小寶不愛吃青菜,你得變著花樣做。”
“媽,我今天加班,晚飯給我留著,回來熱一下。”
從做飯,擴展到打掃衛生、洗衣服、整理房間。這個一百五十平米的房子,每天都需要打掃。王麗是個愛干凈的人,容不得一點灰塵,地板要能照出人影,茶幾要一塵不染,連窗臺上的裝飾品都要按照她的要求擺放。
“媽,衛生間的鏡子有水漬,擦一下。”
“媽,衣帽間亂了,整理一下吧。”
“媽,陽臺上的花該澆水了。”
小寶兩歲的時候,王麗懷了二胎,保胎需要臥床休息。照顧小寶的任務就完全落在了陳素娟身上。
那是最辛苦的一段時間。兩歲的孩子正是最鬧騰的時候,她要給他喂飯、換尿布、陪他玩、哄他睡覺。晚上孩子半夜醒來哭鬧,她要起來哄;孩子生病發燒,她要抱著去醫院;孩子學走路摔倒,她要心疼地抱起來安慰……
她記得有一次,小寶半夜發高燒,燒到三十九度。她抱著孩子,在深夜的急診室里等了三個小時。孩子在她懷里哭鬧,她的腰疼得直不起來,眼淚在眼眶里打轉。那一刻她想起了自己的兒子小時候,也是這樣,她一個人帶大的。
只是那時候,她知道自己是為誰辛苦。
而現在呢?
王麗生完二胎后,因為產后抑郁,辭職在家休養。照顧兩個孩子的重擔,自然又落到了陳素娟肩上。
她成了全天候的育兒嫂。不,比育兒嫂還慘,因為育兒嫂至少有工資,有休息日,而她什么都沒有。
她想買件新衣服,要跟張建軍商量,從他的退休金里支;她想給老家的姐妹寄點特產,要看王麗的臉色;她想給自己的兒子包個紅包,張斌知道后,陰陽怪氣地說:“爸,您的錢可得留好了,別到時候我們小寶上學不夠。”
那句話像刀子一樣扎在她心上。
她想起前夫。雖然前夫走得早,但他們相濡以沫二十多年,從來沒有分過彼此。她想起前夫臨終前,握著她的手說:“素娟,我對不起你,沒能陪你到老。以后的路,你要好好走,別委屈了自己。”
可她還是委屈了自己。
她珍藏的、和前夫唯一的一張合影,被小寶翻出來玩。那是她最珍貴的東西,壓在箱底,輕易不敢拿出來看。王麗看到后,臉色微微一變,輕飄飄地說:“媽,這些過去的東西,收收好,讓孩子看見不好。別總想著過去,要往前看。”
她接過照片,手指撫摸著照片上前夫的臉,眼淚滾落下來。
還有一次,她病了。高燒三十八度多,渾身酸痛無力。可那天是周末,張斌一家要來吃飯。她強撐著起來做飯,手抖得連菜刀都拿不穩。
做好的菜端上桌,王麗嘗了一口,皺眉說:“媽,今天的菜怎么這么咸?您是不是心不在焉?”
她低著頭,說聲“對不起”,心里卻像壓了一塊石頭。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渾身滾燙,頭疼欲裂。張建軍給她端來一杯水,說:“吃點藥,睡一覺就好了。”然后就出去打麻將了。
她一個人躺在黑暗里,盯著天花板,突然覺得很可笑。
她不知道自己這是在干什么。
不是說好的相濡以沫、互相照應嗎?不是說好的一家人嗎?
可為什么,她越來越覺得自己像個外人?像個保姆?像個工具?
唯一讓她堅持下來的,是小寶。
孩子是無辜的。小寶從小在她懷里長大,對她很依戀。每次她買菜回來,小寶會撲過來抱住她的腿,仰著小臉說:“奶奶,我想你了。”晚上睡覺前,小寶會摟著她的脖子說:“奶奶,你給我講個故事吧。”
那一刻,她覺得自己的付出是值得的。
可她忘了,孩子會長大。
就在上個月,小寶上小學了。王麗說孩子要學會獨立,不能總粘著奶奶,就讓小寶和他們睡一個房間了。
小寶不愿意,哭著要找奶奶。王麗訓斥他:“你多大了還要奶奶陪?羞不羞?”
陳素娟站在門外,聽著小寶的哭聲,心如刀絞。她想進去,又不敢。
那天晚上,她一個人坐在小房間里,突然意識到:孩子終究不是她的。她付出的所有,都是在為別人做嫁衣。
而她自己呢?她的人生呢?
火車鳴笛的聲音把她拉回現實。她睜開眼睛,發現眼角濕潤了。她抬手擦了擦,望向窗外。
田野上,金黃的稻穗隨風搖曳,遠處是連綿的青山。
老家快到了。
下午兩點,陳素娟到了老家的小鎮。
一下火車,熟悉的鄉音就撲面而來,小鎮的空氣里彌漫著桂花的香味。她深深地吸了口氣,突然覺得胸口那塊壓了八年的石頭,松動了一些。
李秀英早就在車站等著了。看到陳素娟,她笑著迎上來,一把拉住她的手:“素娟!你可算來了!快,姐妹們都在家里等著呢!”
秀英的手溫暖有力,和陳素娟蒼白冰涼的手形成鮮明對比。她感覺到一股暖流從手心傳來,一直流到心里。
秀英家在鎮子南邊,是個帶小院的平房。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精致——墻角種著菊花,正開得燦爛;葡萄架下擺著一張圓桌,桌上已經擺好了酒菜;幾個老姐妹正坐在那里聊天,看到陳素娟進來,都站起來迎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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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娟!好久不見了!”
“瘦了,你怎么瘦了這么多?”
“來來來,快坐,嘗嘗我做的桂花糕!”
陳素娟被簇擁著坐下,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這種感覺,她已經很久很久沒有體會過了。在這里,她們叫她“素娟”,不是“張奶奶”,不是“小寶奶奶”,不是“媽”。她們關心的是她本人——她瘦了沒有,她身體好不好,她過得開不開心。
而不是關心她做了什么菜,打掃了沒有,衣服熨好了沒有。
“來,喝口菊花酒,這是我自己釀的。”秀英給她倒了一小杯,琥珀色的酒液在陽光下閃著光,“重陽節就得喝這個,祛病延年。”
陳素娟接過酒杯,輕輕抿了一口。酒味清淡,帶著菊花的清香和淡淡的甜味,入口綿軟,回味悠長。
“好喝。”她說,眼淚卻掉了下來。
“哎呀,怎么哭了?”姐妹們圍上來,“誰欺負你了?”
陳素娟搖搖頭,擦了擦眼淚,笑著說:“沒事,就是太久沒回來,有點想家。”
“想家就常回來。”秀英拍拍她的手,“這兒永遠是你的家。”
桌上的菜很簡單——涼拌黃瓜、炒花生、鹵豆腐、清蒸魚、燉雞湯、青菜豆腐——都是家常菜,但每一道都做得用心。大家一邊吃一邊聊,說著這些年鎮上的變化,說著各自的生活。
老劉的女兒生了雙胞胎,老劉現在每天帶孫子,累并快樂著;老王的兒子在城里買了房,接她進城住,但她不習慣,住了兩個月又回來了;秀英自己開了個小超市,生意不錯,每天忙忙碌碌,日子過得充實……
陳素娟靜靜地聽著,心里涌起一種奇異的感覺。
她發現,這些老姐妹雖然年紀都和她差不多,但每個人都在為自己活著。她們有自己的生活,有自己的興趣,有自己的價值。
而她自己呢?
這八年,她的生活里除了別人,還有什么?
“素娟,你在城里過得怎么樣?”有人問。
陳素娟愣了一下,下意識地說:“挺好的,挺好的。”
“真的?”秀英看著她,“我怎么覺得你氣色不太好?而且你看看你的手。”
陳素娟低頭看自己的手——粗糙、干燥,滿是細紋和老繭,像五十歲的臉,六十歲的手。
“這是……常年做家務留下的。”她低聲說。
“做家務?”老王皺眉,“你不是再婚了嗎?怎么還要做這么多家務?”
“他們家……人多。”陳素娟不想多說。
“人多就該一起分擔啊。”秀英有些生氣,“素娟,你該不會是在那邊當保姆吧?”
一句話,戳中了她心里最痛的地方。
陳素娟的眼淚又掉下來了,這次止不住了。她捂著臉,肩膀抽動著,八年來積攢的委屈、辛酸、失望,全都化作眼淚傾瀉而出。
姐妹們圍上來,輕輕拍著她的背,遞紙巾,安慰她。
“哭吧,哭出來就好了。”
“素娟,到底怎么回事,跟姐妹們說說。”
在她們溫柔的追問下,陳素娟終于說出了這八年的經歷。她說得很平靜,沒有添油加醋,只是陳述事實,但聽得姐妹們個個義憤填膺。
“這哪是娶老婆,這是找免費保姆!”
“太過分了!你老公呢?他就不管?”
“那個繼子也是,怎么能這樣對你?”
陳素娟搖搖頭:“算了,都過去了。”
“什么叫過去了?”秀英握緊她的手,認真地看著她,“素娟,你今年五十三了。人這一輩子有幾個八年?你把最好的八年給了他們,得到了什么?你有沒有想過,再這樣下去,你的后半輩子要怎么辦?”
陳素娟沉默了。
是啊,她有沒有想過?
其實她想過,無數次想過。每當夜深人靜,躺在那個狹小的房間里,望著黑暗的天花板,她都會想:這樣的日子,要過到什么時候?
但她不敢想太多,因為想多了,會害怕。
五十三歲了,離婚了怎么辦?去哪里?靠什么生活?會不會被人指指點點?兒子會不會怪她?
所以她選擇麻木,選擇忍耐,選擇一天天熬下去。
可今天,坐在老家的小院里,被溫暖包圍著,聽著姐妹們的話,她突然意識到——
她這八年,活得多么卑微,多么蒼白。
她的價值,似乎只存在于那個家的廚房和衛生間里。離開那里,她就什么都不是了。
不,不對。
她是陳素娟。
在嫁給張建軍之前,她是陳素娟;在撫養兒子長大成人的二十多年里,她是陳素娟;在和前夫相濡以沫的歲月里,她也是陳素娟。
她有過自己的生活,有過自己的價值,有過自己的尊嚴。
是什么時候,她把這些都弄丟了?
“素娟。”秀英認真地看著她,“人活一輩子,不容易。年輕的時候,我們為孩子活,為家庭活,這沒錯。但到了我們這個年紀,也該為自己活活了。你不欠任何人的,真的。”
陳素娟抬起頭,看著秀英真誠的眼睛。
“可是……”她想說什么,卻發現自己說不出來。
可是什么呢?
可是離婚會被人說閑話?這些年她還少聽閑話嗎?
可是一個人生活會孤獨?難道現在就不孤獨嗎?
可是會讓兒子為難?可兒子這些年又關心過她幾次?
她發現,自己找不到任何理由,繼續留在那個家里。
除了習慣,和恐懼。
習慣了忍耐,恐懼著改變。
“想開點。”老王說,“大不了就是一個人過唄。你看我,一個人住,想吃什么做什么,想睡到幾點睡到幾點,想去哪兒玩就去哪兒玩,自由自在。”
“就是。”另一個姐妹說,“我們這個年紀,身體還硬朗,有退休金有積蓄,正是享清福的時候。干嘛要活得那么憋屈?”
陳素娟聽著她們的話,心里的某個角落,慢慢亮了起來。
原來,生活還可以這樣過。
原來,她還有選擇。
這時,她的手機開始瘋狂地震動。
陳素娟拿起手機,看到屏幕上顯示的是那個名為“幸福一家人”的家族群,消息已經99+了。
她的心跳突然加速。
“怎么了?”秀英問。
“家里的群……”陳素娟猶豫了一下,還是點開了群聊。
消息刷得很快,她往上翻,看到了事情的經過。
下午三點,王麗發了第一條消息:“媽去哪兒了?菜都沒買,晚上客人來了怎么辦?@陳素娟”
沒有回應。
三點半,王麗又發:“給媽打電話沒人接,怎么回事?”
四點,張斌說話了:“我也打了,關機。”
四點半,張建軍發了條語音,聲音里透著無奈和焦慮:“素娟啊,你在哪兒?快回個信兒吧,家里都急死了。今晚還有客人呢,你看看怎么辦?”
五點,王麗的語氣開始變得不耐煩:“這是怎么回事?一聲招呼都不打就走了?太不負責任了吧!”
點半,張斌發了一長串文字:“真是的,一大把年紀了還這么任性。今天什么日子不知道嗎?重陽節,我請了幾個重要客戶來家里吃飯,現在倒好,連個人影都沒有!”
陳素娟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動著,看著這些消息。她注意到,沒有一個人問她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是不是身體不舒服,是不是遇到了什么困難。
他們關心的,只是今晚的飯誰來做。
她繼續往下翻。
六點,王麗又發:“算了,我叫了外賣,但這樣太沒面子了。客人七點就到,家里還亂糟糟的,媽連衛生都沒打掃!”
六點十五,張建軍:“我去便利店買了點熟食,先湊合一下。素娟這是怎么了,從來沒這樣過……”
六點半,客人陸續到了。
陳素娟能想象出那個場景——客人進門,看到冷鍋冷灶,桌上擺著外賣盒子和便利店的熟食,張斌和王麗尷尬地解釋,張建軍在一旁陪笑臉……
她應該感到愧疚嗎?
奇怪的是,她沒有。
她只覺得,這一切好像與她無關了。
六點五十,客人離開了。大概是飯菜太差,氛圍太尷尬,匆匆吃了幾口就告辭了。
然后,在七點整,那條讓她徹底心寒的消息出現了。
張斌發了一條語音,長達六十秒。
陳素娟猶豫了一下,還是點開了。
那熟悉的聲音從手機里傳出來,在安靜的小院里格外刺耳:
“陳素娟!你什么意思!一聲不吭就玩消失?今天什么日子你不知道嗎?重陽節!我請客戶來家里吃飯,這對我的工作有多重要你知不知道?結果呢?你走了誰來做飯?誰來招待客人?家里冷鍋冷灶的,我讓客人吃外賣?你讓我的臉往哪兒擱?你太不懂事了!現在立刻馬上給我回來!聽見沒有?我不管你在哪兒,趕緊回來!這個家還要不要過了?”
聲音很大,帶著怒氣,還有一種高高在上的指責。
陳素娟握著手機的手在顫抖。
她注意到幾個細節:
他直呼她的全名——“陳素娟”,而不是“媽”。
他說的是“你走了誰來做飯”,不是“你還好嗎”。
他定性為“不懂事”、“玩消失”,仿佛她是個不聽話的下人。
他說“這個家還要不要過了”,可她什么時候真正屬于過這個家?
耳邊,姐妹們也聽到了那條語音,一個個氣得臉色發青。
“這是人說的話嗎?”
“什么東西!把你當傭人使喚!”
“素娟,這種家,不待也罷!”
陳素娟低著頭,淚水滴在手機屏幕上,模糊了字跡。
她又往下翻,想看看有沒有人為她說句話。
群里沉默了大約兩分鐘。
然后,張建軍發了六個點:“......”
又過了一會兒,張建軍發了句:“少說兩句,你媽可能有事。”
就這樣。
沒有人指責張斌的無禮,沒有人關心她去了哪里,沒有人問她是不是安全。
王麗發了句:“媽肯定是生氣了,但也不能這樣啊,一點責任心都沒有。”
然后又是張斌:“算了,別說了。等她回來再說。”
語氣里是施舍般的“寬容”。
陳素娟的眼淚終于止不住了,大顆大顆地往下掉。
但這一次,不是委屈,不是難過,而是一種徹底的釋然,和絕望之后的冷靜。
原來,她在這個家里,就只是個工具。
一個會做飯、會打掃、會帶孩子的工具。
工具壞了,他們會生氣,會抱怨,會指責,但不會心疼。
八年了,她終于看清了。
“素娟……”秀英心疼地看著她。
陳素娟抬起頭,擦干眼淚,臉上突然露出一個微笑。
那笑容很平靜,卻帶著一種決絕。
“沒事。”她說,聲音很輕,但很堅定,“我知道該怎么做了。”
她低頭看著手機,手指在屏幕上停留了幾秒鐘,然后堅定地點擊了群聊右上角的設置按鈕。
一排選項出現。
她的手指移到最下面那個紅色的按鈕上——“刪除并退出群聊”。
點擊。
系統彈出確認提示:“退出后將不再接收此群聊信息,確定退出嗎?”
她毫不猶豫地點了“確定”。
群聊界面消失了。
就像從來沒有存在過一樣。
陳素娟盯著空白的聊天列表,突然感覺到一種前所未有的輕松。
那些99+的消息,那些指責和抱怨,那些理所當然的要求,全都消失了。
世界,突然安靜了。
她深深地吸了口氣,然后關掉了手機。
“好!”秀英拍手叫好,“這才對!他們不把你當人,你也不用把他們當回事!”
“素娟,你今晚就住我這兒。”老王說,“想住多久住多久,咱們有的是時間。”
“對,別急著回去。”其他姐妹也紛紛說,“讓他們也嘗嘗沒人伺候的滋味!”
陳素娟看著她們,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這才是真正關心她的人。
不是因為她能做什么,而是因為她是陳素娟。
“謝謝你們。”她哽咽著說,“謝謝。”
夕陽西下,院子里的光線變得柔和而溫暖。菊花在秋風中輕輕搖曳,空氣里飄著桂花的香味。
陳素娟坐在葡萄架下,端起那杯菊花酒,一飲而盡。
酒液流過喉嚨,有點辣,但回味是甜的。
就像她現在的心情。
夜深了,陳素娟躺在秀英家的客房里,卻睡不著。
她打開手機,看到未接來電顯示:張建軍,28個;張斌,15個;王麗,7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