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宴那天,曹語桐的手搭在馮澄泓椅背上。
她笑著推他往那個位置走。
那個位置正對大門,鋪著暗紅色繡金線的椅墊。
是我的位置。
滿桌的人都看著,有人起哄,有人舉杯。
我端起酒杯,沒喝。
我看著曹語桐亮晶晶的眼睛,看著馮澄泓故作推辭卻已經半坐下的身體。
我笑了。
我對他們說:“一分鐘內他不從這個位置消失,后果自負。”
曹語桐嗔怪地瞪我。
馮澄泓笑著搖頭,端起酒杯。
所有人都笑了,覺得我在開玩笑。
岳母葉鳳英的聲音最響,她說我小氣,不懂待客之道。
我也沒爭辯。
我只是低頭,看了看腕表。
秒針安靜地走著。
五分鐘后,馮澄泓的手機響了。
他接起來,笑容僵在臉上。
“你說什么?”
他聲音不高,但足夠讓全桌瞬間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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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出差提前一天結束。
飛機落地時已是深夜,我沒告訴曹語桐。
出租車在寂靜的街道上滑行,路燈的光暈一團團向后掠去。
到家門口,掏出鑰匙,插進鎖孔。
轉動時幾乎沒發出聲音。
客廳里亮著暖黃色的落地燈光。
曹語桐的笑聲先傳過來,清脆,放松,是我很久沒聽到的那種。
我站在玄關陰影里,看見客廳的景象。
她盤腿坐在沙發正中,身上穿著那件藕荷色的真絲家居服,頭發松松散散挽著。
馮澄泓坐在她左側的單人沙發里,身子卻傾向她那邊。
兩人之間隔著一個抱枕的距離。
茶幾上擺著果盤,兩杯紅酒,還有散開的幾張文件。
馮澄泓正在說話,手勢從容。
曹語桐側著臉聽,不時點頭,嘴角一直噙著笑。
那畫面有種……融洽的隔離感。
像一幅我不該闖入的構圖。
我松開門把手,木質門軸還是發出了一聲輕微的“吱呀”。
笑聲戛然而止。
曹語桐轉過頭,臉上的笑容還沒來得及調整,有點僵。
“君昊?”
她放下腿,坐直身體。
“你怎么……不是說明天回來嗎?”
馮澄泓的反應快得多。
他已經站起身,笑容無縫銜接上剛才的從容。
“蕭總回來了?”
他走過來,很自然地向我伸出手。
“正跟語桐聊新港那個項目呢,有些細節想先聽聽她的想法。”
我握了握他的手,干燥,穩定。
“這么晚還談工作?”
我的聲音聽起來應該還算正常。
曹語桐也走了過來,接過我手里的行李箱。
“澄泓也是剛來一會兒。”
她解釋,眼睛沒完全看我。
“他說這個項目急,你又不在,就先跟我通個氣。”
馮澄泓已經拿起沙發上的西裝外套。
“是啊,語桐看問題的角度總是很獨特,給我不少啟發。”
他用了“啟發”這個詞。
“不打擾你們休息了,具體方案我整理好,明天公司會上再向您詳細匯報。”
他走向門口,步伐不疾不徐。
曹語桐送他到門邊。
我聽見她壓低聲音說:“路上小心。”
馮澄泓回了句什么,我沒聽清。
門關上了。
曹語桐轉回身,臉上重新掛上笑容,但多了點刻意的成分。
“累了吧?吃飯了嗎?我給你放水洗澡?”
一連串的問題,透著往常沒有的殷勤。
“吃過了。”
我脫下外套,掛好。
“你們聊得挺投入。”
我走到茶幾邊,瞥了一眼那些文件。
是新港項目的初步預算和合作方背景資料。
確實都是正事。
曹語桐跟過來,收拾著酒杯。
“就是隨便聊聊。澄泓說這個項目潛力大,但風險也不小,想聽聽我的意見。”
她頓了頓,補充道:“他說我直覺準。”
我沒接話。
拿起她喝過的那杯紅酒,杯沿上留著淺淺的唇印。
酒還剩一半。
“你最近跟馮澄泓,走得挺近。”
我說得平淡,像在陳述天氣。
曹語桐收拾東西的手停了停。
“怎么了?他又不是外人。”
她語氣里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防御。
“他是你公司的副總,也是我朋友,多聊聊公司的事,不也是為你分憂嗎?”
“你以前對這些不感興趣。”
“以前是以前。”
她把酒杯拿過去,走進廚房。
水流聲響起。
我站在客廳中央,看著暖黃燈光下這個熟悉的家。
突然覺得有些陌生。
沙發凹陷的弧度,茶幾擺放的角度,空氣中殘留的淡淡香水味——她今晚噴了那支橙花味的,很少用。
都不是我出門前的樣子。
曹語桐擦著手從廚房出來。
“你早點洗洗睡吧,臉色不好。”
她走過來,伸手想摸我的臉。
我下意識側了側頭。
她的手停在半空。
“真累了。”
我走向臥室,沒再看她的表情。
浴室鏡子里的男人,眼角有了細紋,眼神里有抹不掉的疲憊。
水很熱,蒸汽氤氳。
我閉上眼,想起馮澄泓剛才起身時,左手無名指上那枚戒指的反光。
他離婚兩年了。
一直戴著。
曹語桐問過原因,他說是習慣,也是提醒。
提醒什么?
他沒說。
02
公司季度會議在周三上午。
橢圓長桌旁坐滿了人。
我在主位,馮澄泓坐在我右手邊第一個位置。
他穿著深灰色西裝,淺藍襯衫,沒打領帶,有種精心營造的隨意感。
項目總監正在匯報新港方案的A計劃。
穩扎穩打,分期投入,風險可控。
這是我上周定下的基調。
匯報結束,我看向眾人。
“大家有什么意見?”
沉默了幾秒。
馮澄泓輕輕咳嗽一聲,坐直了身體。
“蕭總,這個方案……是不是太保守了點?”
他的聲音溫和,帶著商量的語氣。
“新港的機會窗口期可能不會太長。”
他調出幾張新的圖表,投影在幕布上。
“我讓團隊做了另一套測算,如果前期投入增加百分之四十,工期壓縮三分之一,我們可以搶先吃下最大的那塊碼頭租賃合同。”
他指著曲線圖上陡峭的上升線。
“回報率可能是A計劃的兩倍。”
桌上有幾個人點頭。
是上半年剛提拔的兩位運營主管,還有新來的市場總監。
財務主管楊淑芬推了推老花鏡,看著報表,眉頭微微皺著。
“馮總,這個B計劃的現金流要求很高。”
她聲音不大,但清晰。
“而且負債率會逼近警戒線,萬一碼頭招標有延遲……”
“風險總是和機遇并存嘛,楊姐。”
馮澄泓笑著打斷她,語氣依然禮貌。
“我們做生意,不能總是四平八穩。蕭總當年創業,不也是敢拼敢闖?”
他把問題拋回給我。
所有人的目光聚焦過來。
我看著幕布上那些華麗的曲線和數字。
“數據來源核實過嗎?”
我問。
馮澄泓頓了一下。
“合作方提供的,我們交叉驗證過大部分,可信度很高。”
“大部分?”
我重復了這三個字。
會議室安靜下來。
馮澄泓的笑容不變。
“剩下的部分,我有其他渠道可以確認,但需要一點時間,和……一些靈活的運作。”
他沒明說,但意思到了。
桌下,有人的腳輕輕挪動。
“先按A計劃推進。”
我合上面前的文件夾。
“B計劃作為備選,需要更扎實的評估。散會。”
起身時,我注意到馮澄泓低頭整理文件的瞬間,嘴角拉平了一瞬。
走出會議室,楊淑芬跟了上來。
“蕭總。”
她手里拿著一個牛皮紙文件袋。
我們走到走廊盡頭的窗邊。
樓下街道車流如織。
楊淑芬把文件袋遞給我,沒說話。
我打開,抽出里面的幾張表格。
是最近三個月的非項目性支出明細。
有幾筆款項,數額不大,但去向模糊。
標注的是“商務拓展”和“關系維護”,但收款方是陌生的公司名。
“這幾筆,是馮總特批的。”
楊淑芬壓低聲音。
“他說您知道,急用,我就先走了流程。但后面附的明細……一直沒補上來。”
她看著我,眼神里有擔憂,還有欲言又止的東西。
“我問過兩次,馮總說他在跟進,讓我別操心。”
“總共多少?”
“七十八萬左右。”
數字不算巨大,但頻率和模式不對勁。
“還有,”楊淑芬猶豫了一下,“馮總上周找我,說想調整部分項目的付款權限。他說您太忙,有些小額緊急支付,希望我能直接配合他。”
“你怎么說?”
“我說公司制度是您定的,需要您簽字。”
我點點頭,把文件袋收好。
“我知道了。這些事,先別跟其他人提。”
楊淑芬松了口氣的樣子。
“蕭總,您……多留心。”
她說完這句,轉身走了,背影有些匆忙。
我站在窗邊,點了支煙,沒吸,看著煙霧在陽光里扭曲升騰。
馮澄泓從會議室出來了,正和那兩個年輕主管說笑,拍了拍其中一人的肩膀。
他看見我,遙遙點了下頭,笑容無可挑剔。
手機震了一下。
曹語桐發來消息:“晚上媽讓過去吃飯,說燉了湯。你盡量早點。”
我回了“好”。
又一條消息進來,是沈亮,我的律師朋友。
“方便時回電,有事聊。”
我掐滅煙,最后看了一眼樓下。
車流依然擁擠,每個人都在奔向自己的目的地。
有些路,看著是捷徑,盡頭可能是斷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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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結婚紀念日那天,我在鄰市談一個拖了很久的合同。
對方負責人臨時變卦,會議從下午拖到晚上。
我給曹語桐發了消息,說可能會很晚,禮物放在臥室抽屜里。
她回了個“哦”。
沒有表情,沒有多余的字。
晚上十一點多,我才疲憊地回到家。
屋里只亮了盞夜燈,安靜得過分。
臥室床上,我留下的禮物盒原封不動擺在枕頭邊。
絲絨盒子,里面是一條項鏈,吊墜是她喜歡的那種簡約幾何造型。
旁邊,還有一個打開的禮品袋,印著某個高端珠寶品牌的logo。
袋子里是空盒子。
我拿起空盒看了看,款式標簽還在,是條手鏈,價格不菲。
樓下傳來汽車引擎聲。
我走到窗邊,掀開窗簾一角。
曹語桐從馮澄泓的車里下來。
她笑著朝車里揮手,馮澄泓降下車窗,又說了幾句什么。
月光下,她手腕上有東西閃了一下。
她上樓,開門,看見我站在客廳,愣了一下。
“還沒睡?”
她換了鞋,把包扔在沙發上,身上帶著夜風的涼氣,還有淡淡的酒味。
“剛回。”
我看著她的手腕。
那條手鏈細巧精致,碎鉆在燈光下折射出細碎的光。
“馮澄泓送的?”
我問得直接。
曹語桐抬手看了看手鏈,語氣隨意。
“嗯,說是紀念日禮物。我說不用,他非要送,說算是慶祝我……找到人生新方向。”
她走到酒柜邊,倒了小半杯威士忌。
“什么新方向?”
“就是……找點事情做啊。”
她抿了一口酒,沒看我。
“老在家待著也無聊,澄泓說新港項目那邊,可以幫我安排個顧問類的職位,不坐班,就是出出主意。”
“你答應了?”
“還沒定,只是聊聊。”
她終于轉過身,看著我。
“你生氣了?”
“我該生氣嗎?”
她走過來,靠坐在沙發扶手上,離我一步遠。
“君昊,你今天連個電話都沒有。”
“我發了消息。”
“消息算什么?”
她聲音提高了些。
“馮澄泓還記得給我訂花,送禮物,特意推了飯局過來陪我吃晚飯。你呢?”
“我在工作。”
“你永遠都在工作。”
她放下酒杯,玻璃底撞在大理石臺面上,有點響。
“結婚五年了,每個紀念日,你不是在出差,就是在開會。以前我還等你,現在我都懶得等了。”
她眼圈有點紅,不知道是酒意還是委屈。
“馮澄泓至少把我當個女人,當個有想法的人看。你呢?你除了問我錢夠不夠花,家里有事沒,還關心過什么?”
我沉默著。
她說得部分是對的。
這幾年公司擴張,壓力巨大,我的確分給家庭的時間越來越少。
但有些東西,不是時間的問題。
“項鏈我看到了,謝謝。”
她語氣軟下來一點,但聽起來更像敷衍。
“挺好看的。就是……有點太簡單了。”
她摸了摸脖子,那里空著。
“手鏈更配我今天的裙子。”
空氣凝滯了幾秒。
手機屏幕在她包里亮起,嗡嗡震動。
她拿出來看了一眼,沒接,按掉了。
“是馮澄泓?”
“他問我到家沒。”
她低頭回消息,手指飛快。
嘴角不自覺地彎了一下。
那個弧度很輕微,但我看見了。
像看到什么有趣的東西,或者,聽到什么貼心的話。
我轉身走向浴室。
“我去洗澡。”
“君昊。”
她在身后叫我。
我停下,沒回頭。
“我們……好久沒好好聊聊了。”
她的聲音低下去。
“等你不忙的時候吧。”
我說完,關上了浴室的門。
熱水沖刷下來的時候,我閉著眼。
腦子里卻異常清晰。
想起三年前,馮澄泓剛進公司的時候。
他是我一個老客戶介紹的,履歷漂亮,談吐得體,在資源整合上確實有一套。
曹語桐那時因為工作不順,悶在家里,情緒低落。
一次公司聚餐,馮澄泓主動和她聊起藝術展和話劇——那是她的愛好。
他總能接住她的話頭,提出恰到好處的建議。
后來,他離婚,消沉了一段時間。
曹語桐以朋友身份安慰他,帶他散心。
我以為那是她的善良。
再后來,他在公司的位置越來越重要,來我家的次數也越來越多。
從談公事,到偶爾留下吃飯,到逢年過節送禮,到現在的“人生顧問”。
每一步,都踩在情理之中的邊界上。
每一步,都讓我無話可說。
擦干身體,鏡子里的男人眼眶深陷。
我拿起剃須刀,刀片冰冷。
有些事情,就像暗處的藤蔓,等你察覺時,已經爬滿了墻。
04
沈亮把見面地點約在江邊一家僻靜的茶室。
包廂臨水,窗戶外是沉沉的夜色和零星漁火。
“你最近氣色不好。”
沈亮給我倒茶,熱氣蒸騰。
“事多。”
我端起茶杯,沒喝。
“你電話里說有事,關于公司?”
沈亮從公文包里取出幾份文件復印件,推到我面前。
“你先看看這個。”
我翻開。
是兩份工商變更登記的查詢記錄,還有幾份股權質押協議的框架摘要。
時間都在最近三個月內。
變更事項涉及一家子公司法人代表的替換,以及另一家關聯公司監事成員的增減。
質押方是我控股的公司,質權人是一家我沒聽說過的資產管理公司。
“這些流程,我沒簽過字。”
我手指點著文件。
“我知道。”
沈亮推了推眼鏡。
“所以我查了一下。法人變更的那家子公司,你去年是不是讓曹語桐掛了個名,占了一點干股?”
我想起來了。
是有這么回事。
當時曹語桐抱怨自己名下沒資產,缺乏安全感,我為了讓她安心,就把一家業務單純、運營穩定的子公司法人轉給了她,并給了百分之十的股份。
純粹是象征性的。
“那家公司現在有什么問題?”
“目前看,業務正常。但法人變更后,新的公司章程里,增加了一條特別授權條款。”
沈亮翻到其中一頁,指給我看。
“在一定條件下,法人代表可以代表公司,簽署額度內的擔保文件。”
“條件是什么?”
“需要持股百分之五十以上股東同意。目前那公司,你占百分之九十,曹語桐百分之十。所以,理論上,只要她同意,她自己就能給自己授權。”
我放下茶杯。
“她不懂這些。”
“她不懂,但有人懂。”
沈亮平靜地說。
“馮澄泓大學輔修過法律,他清楚怎么繞開限制。還有這些股權質押。”
他點了點另一份文件。
“雖然只是框架,還沒正式簽,但意向已經很明確。質押你的部分股權,換取流動資金,用于——根據他們提供的說明——新港項目的‘快速推進’。”
“我的股權,沒有我本人簽字,怎么可能質押?”
“如果配偶持有經過公證的特別授權委托書呢?”
沈亮看著我。
“尤其是在你‘忙于工作、無法親自處理’的情況下,配偶代行部分股東權利,并非不可能。雖然手續復雜,但只要有心操作……”
我沒說話,看著窗外漆黑的江面。
一艘駁船緩緩駛過,燈火昏黃。
“你讓我想起,上個月曹語桐確實讓我簽過幾份文件。”
我慢慢回憶。
“她說是一些理財產品的申購,還有一份是她閨蜜公司合作的‘普通投資協議’,金額不大,我就沒細看。”
“文件還在嗎?”
“應該在她那里。”
沈亮嘆了口氣。
“君昊,我不是想挑撥什么。但生意場上,夫妻反目、被人里應外合掏空家底的例子,我見得太多了。”
“馮澄泓圖什么?他現在位子不低,收入不菲。”
“位子再高,也是你給的。”
沈亮的聲音很冷。
“如果他自己有公司呢?如果他能用你的資源、你的錢,甚至你的信譽,去撬動更大的盤子,然后金蟬脫殼呢?”
“曹語桐不會……”
我說了一半,停住了。
我想起她最近看我時偶爾閃爍的眼神,想起她對馮澄泓毫不掩飾的欣賞和信賴,想起那條在紀念日晚上閃閃發光的手鏈。
想起她說的“人生新方向”。
“她現在,還信我嗎?”
沈亮問出了我沒問出口的話。
茶涼了。
我端起,一飲而盡,苦澀從舌尖蔓延到喉嚨。
“你打算怎么辦?”
沈亮問。
“查。”
我說了一個字。
“不動聲色地查。財務、賬目、資金流向、他們所有的接觸。”
“需要我做什么?”
“幫我找個可靠的私家調查員,背景干凈,嘴巴要緊。還有,準備好所有法律上的預案,包括……離婚時的財產分割和股權保全。”
說出“離婚”兩個字時,心臟像是被鈍器撞了一下。
悶悶的疼。
沈亮點點頭,收起文件。
“還有件事,你注意一下馮澄泓最近接觸的人。我聽到點風聲,他跟新港那邊某個關鍵人物的‘關系維護’,可能超出了正常商務范疇。”
“有證據嗎?”
“暫時沒有。但那個關鍵人物的女婿,最近開了家新公司,注冊資本來源不明。”
夠了。
所有的點,似乎都能連成線。
而線的兩端,站著我最信任的妻子,和我一手提拔的副手。
離開茶室時,夜風很大,吹得衣襟獵獵作響。
沈亮拍拍我的肩膀。
“有事隨時找我。”
我點點頭,走向停車場。
坐進車里,沒有立刻發動。
手機屏幕在黑暗里亮著,屏保還是幾年前和曹語桐在海邊的合照。
她笑得沒心沒肺,靠在我肩上。
那時陽光很好,沙子滾燙,我以為日子會一直那樣下去。
現實卻像這夜色,冰冷,深不見底。
我撥通了楊淑芬的電話。
響了很久,她才接,背景音很安靜。
“楊姐,睡了嗎?”
“還沒,蕭總,有事?”
“明天一早,你把我個人以及我名下所有公司,最近一年的銀行流水,全部打一份出來。要詳細的,每一筆進出都要。”
楊淑芬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好。我上班就辦。”
“另外,馮總那邊以后所有特批的支出,無論金額大小,原件送到我辦公室。復印件你留好。”
“我明白。”
她的聲音很穩,帶著一種了然于心的凝重。
掛了電話,我發動車子。
引擎低吼,車燈切開濃稠的黑暗。
后視鏡里,茶室的燈火漸漸遠去,縮成一個小點,最終被夜色吞沒。
路還很長,而且越來越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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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曹語桐提出在家給馮澄泓辦生日宴時,我正在看楊淑芬送來的流水明細。
她用紅色記號筆標出了十幾處異常。
時間、金額、對手方,像散落的珠子,暫時還串不成完整的項鏈,但每一顆都透著不對勁。
“澄泓下周六生日。”
曹語桐靠在書房門框上,手里端著杯牛奶。
“他說不想大辦,就請幾個親近的朋友家里聚聚。我答應了。”
她用的是“答應了”,而不是“商量一下”。
我抬起頭。
“家里地方夠嗎?”
“夠啊,客廳餐廳打通,擺兩桌沒問題。媽也說過來幫忙。”
她走進來,把牛奶放在我桌邊。
“你那天……沒安排吧?”
她看著我的眼睛,像在確認什么。
“暫時沒有。”
“那就好。你是男主,得在場。”
她手指無意識地點著桌面。
“澄泓這幾年幫了我們這么多,又是公司頂梁柱,于情于理,我們都該表示表示。”
“嗯。”
我合上文件夾。
“你安排吧,需要買什么,跟小陳說。”
小陳是我的司機,偶爾也幫家里采買。
曹語桐臉上露出笑容,是最近少見的、輕松的笑。
“那我可真張羅了?菜單我想好了,請王師傅來家里做,他手藝好。酒水我來選,澄泓喜歡喝勃艮第,我讓朋友留了兩支好的。”
她絮絮叨叨說著計劃,眼里有光。
那光,是為了另一個男人的生日而亮。
“座位怎么排?”
我忽然問。
曹語桐愣了一下。
“就……主桌坐我們倆,澄泓,媽,還有他兩個最好的朋友,你公司幾個跟他熟的高管。另一桌坐其他朋友。”
“主位誰坐?”
空氣安靜了一瞬。
“當然是你坐啊。”
她很快說,但眼神飄了一下。
“不過……澄泓是壽星,又是貴客,我想著,是不是讓他坐你旁邊?那個位置也顯眼,方便大家敬酒。”
主位右手邊的位置。
歷來是留給最重要的客人的。
“你定了就行。”
我說。
她像是松了口氣。
“我就知道你不會在意這些虛的。澄泓也說,你最是大氣。”
她俯身,在我臉頰上很快地親了一下。
帶著牛奶的溫熱甜膩。
“你忙吧,我不吵你了。”
她輕快地走出去,哼著不知名的調子。
書房門關上,我重新打開文件夾。
目光落在其中一筆標注上。
兩個月前,一筆五十萬的款子,從我個人賬戶劃到一家文化傳媒公司。
用途標注:高端客戶關系維護。
那家公司,法人代表姓陳。
而馮澄泓前妻,也姓陳。
我拿起手機,翻到私家調查員上周發來的郵件。
附件里有一張模糊的照片,馮澄泓和一個微胖的中年男人從一家私人會所出來。
那個中年男人,是新港項目招標評審小組的成員之一。
照片日期,就在那筆五十萬支出前后。
郵件最后,調查員寫了一句:“目標與陳姓前妻聯系頻繁,其名下新公司注冊資本有疑,正深入查。”
我把手機扣在桌上。
窗外的天陰沉下來,像是要下雨。
宴會前一天晚上,曹語桐興致勃勃地拉著我確認最終座位圖。
她打印了一張表格,名字工工整整。
主位:蕭君昊。
主位右手邊:馮澄泓。
她的名字,在馮澄泓旁邊。
而我的左手邊,是岳母葉鳳英。
一個很“合理”的安排。
壽星顯眼,女主人陪伴,男主人和岳母一邊。
“怎么樣?”
曹語桐期待地看著我。
“挺好。”
我點點頭。
她笑了,把圖紙收好。
“那就這么定了。明天你就穿那套深藍色西裝吧,顯精神。領帶我幫你配。”
睡前,她背對著我躺下。
呼吸均勻,很快入睡。
我卻毫無睡意。
黑暗中,我拿起手機,屏幕的光照亮一小片區域。
我調出楊淑芬的號碼,撥通。
響了五聲,她才接,聲音壓得很低。
“蕭總?”
“楊姐,明天下午五點前,把所有我們準備好的材料,以及凍結賬戶的申請文件,送到沈亮律師那里。”
我聲音平靜。
“告訴他,按第二套方案準備,聽到我電話里說‘可以了’,就立刻執行。”
“是。”
楊淑芬回答得干脆利落。
“馮總那邊最近有新的動向嗎?”
“他今天下午申請了一筆兩百萬的備用金,說是新港項目投標保證金,需要預付。我按您說的,以流程需要時間為由,暫時壓下了。”
“拖到明天晚上。”
“明白。”
“還有,”我頓了頓,“明天宴會上,無論發生什么,你接到沈亮通知前,保持常態。”
“您放心。”
楊淑芬沉默了一下,輕聲說:“蕭總,您……多保重。”
電話掛斷。
我放下手機,重新沒入黑暗。
曹語桐在夢中翻了個身,含糊地說了句什么,手臂搭在我身上。
溫熱,柔軟。
曾經這是我全部的港灣。
現在,卻像擱淺在陌生海岸,四周都是冰冷的礁石。
我輕輕把她的手臂挪開。
她咕噥一聲,又翻回去,背對我。
我們之間,隔著一條看不見的鴻溝。
而明天,有人會親手把它挖成深淵。
06
生日宴在周六晚上七點開始。
家里徹底變了樣。
客廳的家具被挪到角落,中央拼起兩張長條桌,鋪著嶄新的白色桌布。
高腳杯、骨瓷餐具、銀質燭臺,在吊燈下閃閃發光。
空氣里混合著食物的香氣、紅酒的醇味,還有各種香水的氣息。
人來得很齊。
公司里和馮澄泓交好的幾位主管都到了,個個西裝革履,臉上掛著應酬的笑。
曹語桐的幾個閨蜜也來了,打扮精致,聚在一起低聲談笑,目光不時瞟向馮澄泓。
馮澄泓是焦點。
他穿著一身剪裁合體的炭灰色西裝,沒打領帶,襯衫第一顆扣子解開,顯得隨意又風度翩翩。
他周旋在客人之間,舉杯,寒暄,妙語連珠,引來陣陣笑聲。
曹語桐穿著一條香檳色的露肩長裙,妝容比平日更精致。
她跟在馮澄泓身邊,像女主人,也像最得力的助手。
兩人不時低聲交換眼神,默契十足。
岳母葉鳳英早早來了,系著圍裙在廚房和王師傅指揮若定,但眼神一直追著馮澄泓,滿臉的欣賞。
“澄泓這孩子,真是越看越出息。”
她抽空到我身邊,遞給我一碟堅果。
“又會辦事,又會做人。你看今天這陣仗,多少人是沖著他來的。”
我沒接話,捏起一顆杏仁。
“君昊啊,不是媽說你,你也該學學人家。別老是板著臉,悶頭做事。現在這世道,人情比本事重要。”
她拍拍我的胳膊,轉身又去招呼客人了。
我端著酒杯,站在客廳與陽臺交接的陰影里。
看著這片喧鬧,像一個局外人。
沈亮來了,低調地坐在角落,對我微微頷首。
楊淑芬也到了,穿著素雅的套裝,和幾個財務部的同事坐在一桌,神色如常。
七點半,菜上齊了。
曹語桐拍了拍手,笑容燦爛。
“各位,各位!請大家入座吧!”
人們說說笑笑地走向餐桌。
我走到主位——那張鋪著暗紅繡金線椅墊的椅子旁,停下腳步。
曹語桐正引著馮澄泓往這邊走。
“澄泓,你今天可是主角,一定要坐個好位置。”
她聲音清脆,帶著笑意。
馮澄泓謙讓著:“別別,蕭總在這呢,我坐旁邊就好。”
“哎呀,你就別客氣了。”
曹語桐的手,很自然地搭在馮澄泓的椅背上。
不是主位,是主位右手邊那個位置。
但她推著他,腳步的方向,卻微微偏向了主位。
桌上有人起哄:“馮總,壽星最大,今天你就該坐中間!”
“就是,蕭總大度,不會介意的!”
馮澄泓半推半就,身體已經轉向了主位。
他看向我,臉上是恰到好處的為難。
“蕭總,這……不合適吧?”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過來。
有期待,有好奇,有看熱鬧的興奮。
曹語桐也看向我,眼神里有一絲懇求,更多的是一種……試探。
她在試探我的底線。
或者說,他們在試探。
我端著酒杯,沒說話。
馮澄泓的手,已經扶在了主位的椅背上。
曹語桐輕輕推了他一下。
他順勢,半個身子坐了下去。
臀部落上暗紅色的椅墊。
坐實了。
桌上安靜了一瞬,隨即響起幾聲輕笑,還有壓低的說“馮總果然有面子”。
曹語桐松了口氣的樣子,臉上笑容更盛。
她在馮澄泓右手邊的位置坐下,仰頭看著他,眼里的光比頭頂的吊燈還亮。
馮澄泓整理了一下西裝前襟,抬手示意大家:“都坐,都坐,別站著了。”
眾人紛紛落座。
杯盤輕響,笑語再起。
我依然站著。
站在主位椅子的旁邊,像一個侍者,或者一個可笑的旁觀者。
沈亮在角落看著我,眼神平靜。
楊淑芬低頭整理餐巾,手指有些緊。
聲音不高,但在逐漸恢復的喧鬧中,清晰地傳了出去。
桌邊的說笑聲再次低了下去。
曹語桐轉頭看我,眉頭微蹙:“君昊?”
馮澄泓也看向我,笑容依舊從容,但眼底多了點別的東西。
我放下酒杯。
玻璃杯底接觸轉盤,發出輕微但清脆的“叮”一聲。
我看著曹語桐,又看向已經坐在主位上的馮澄泓。
我的聲音不大,但足夠讓這一桌,甚至旁邊那桌的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我說:“一分鐘。”
“他不從這個位置上消失,后果自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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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死寂。
連廚房傳來的炒菜聲都仿佛瞬間遠去。
所有人都愣住了,看看我,又看看馮澄泓,最后看向曹語桐。
曹語桐的臉色變了幾變。
先是錯愕,然后是尷尬,最后涌上一股惱羞成怒的紅暈。
“君昊!”
她聲音拔高,帶著嬌嗔和責備。
“你開什么玩笑呢?今天澄泓生日,大家高興,你別掃興啊!”
她說著,伸手拍了一下我的胳膊,力道不輕。
像是在打圓場,也像是在掩飾自己的慌亂。
馮澄泓的反應很快。
他“哈哈”笑了兩聲,身體卻穩穩地坐在椅子上,沒動。
“蕭總這是考我呢?”
他端起面前的酒杯,向我示意。
“怪我,怪我,剛才大家一鬧,我就忘形了。該罰,該罰。”
他作勢要站起來。
曹語桐卻按住了他的肩膀。
“罰什么罰?今天你最大,坐著!”
她轉向我,語氣軟下來,但眼神里滿是不贊同。
“君昊,快坐下吧。澄泓也不是外人,坐一下怎么了?你平時不也說,位置是死的,人是活的嗎?”
桌上有人跟著打哈哈。
“是啊蕭總,馮總勞苦功高,坐一下主位,也是實至名歸嘛!”
說話的是運營部一個新提拔的主管,姓趙,馮澄泓一手提拔的。
“蕭總大氣,肯定不會計較這個。”
另一個市場部的人也附和。
岳母葉鳳英的聲音從旁邊桌傳來,不大,但尖利:“就是!一點眼力見都沒有!人家澄泓幫家里多少忙,坐個位置還要看臉色?小家子氣!”
這話引來幾聲低笑。
曹語桐的臉更紅了,不知道是氣的還是臊的。
她瞪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埋怨,有不解,還有一絲……失望。
好像在說:你怎么這么不懂事,讓我下不來臺。
馮澄泓坐在那里,臉上維持著無奈又寬容的笑容。
他甚至對我舉了舉杯,然后抿了一口酒。
姿態悠閑。
仿佛在欣賞一場與他無關的鬧劇。
又或者,他篤定我不敢,也不能,在眾目睽睽下真的做什么。
我抬起左手,看了看腕表。
秒針一格一格,平穩地跳動。
“還有四十秒。”
聲音不高,沒有任何情緒。
曹語桐徹底惱了。
“蕭君昊!你有完沒完?”
她站了起來,椅子腿刮擦地板。
“非要鬧得大家都不開心是不是?澄泓是我請來的貴客,是我的朋友!你就不能給我點面子?”
她的胸口起伏著,香檳色的裙子在燈光下晃動。
“我給你面子。”
我看著她的眼睛。
“誰給我面子?”
她噎住了。
馮澄泓終于慢慢站起身。
但他沒有離開主位,只是站著,雙手撐在桌沿,身體微微前傾。
“語桐,別這樣。蕭總可能今天心情不好,或者對我有什么誤會。”
他語氣誠懇,帶著安撫。
“蕭總,如果是我哪里做得不對,您直說。我敬您,也敬大家,感謝各位今天來捧場。座位的事,就是個玩笑,過去了,好不好?”
他再次舉起酒杯,環顧四周。
“來,大家舉杯,我們一起敬蕭總,感謝蕭總的款待!”
這一手很漂亮。
以退為進,把問題輕巧地歸為“玩笑”和“誤會”,同時把自己放在了顧全大局的位置上。
桌上大部分人,都跟著舉起了杯子。
臉上帶著釋然和“果然還是馮總會說話”的表情。
曹語桐也松了口氣,重新坐下,拿起酒杯,看著我,眼神示意我見好就收。
我沒動。
也沒看那些舉起的酒杯。
我只是又低頭,看了一眼腕表。
秒針,走過了最后一格。
一分鐘,到了。
我放下手,拉開主位左手邊——原本屬于葉鳳英的椅子,坐了下來。
“隨你吧。”
我拿起筷子,夾了一顆面前的涼拌木耳,放進嘴里。
咀嚼。
味道有點咸。
桌上凝固的氣氛,因為我這個動作,突然松弛下來。
大家都以為,我妥協了。
馮澄泓的笑容深了些,他優雅地坐回主位——那個暗紅色的椅子上。
“好了好了,誤會解開了。大家吃菜,吃菜,王師傅的手藝可不能浪費!”
他率先動筷,氣氛重新活絡起來。
曹語桐剜了我一眼,低聲嘟囔:“莫名其妙。”
然后轉身給馮澄泓夾菜,“澄泓,你嘗嘗這個,王師傅的拿手菜。”
馮澄泓笑著道謝。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話題重新熱鬧起來,都在恭維馮澄泓年輕有為,前途無量。
馮澄泓談笑風生,偶爾提到公司“未來的規劃”,隱隱以主導者自居。
曹語桐聽得專注,不時點頭,眼里滿是崇拜。
我很少說話,只是慢慢吃著,偶爾看看手機。
屏幕上是沈亮發來的消息:“就位。”
五分鐘,很快。
當馮澄泓的手機,在他西裝內袋里,突兀地響起時。
他正舉杯接受另一輪敬酒。
08
手機鈴聲是默認的鋼琴曲,在這喧鬧的宴席上并不刺耳。
但馮澄泓臉上的笑容,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他把酒杯換到左手,右手伸進內袋,掏出手機。
看了一眼來電顯示。
他臉上的從容,像退潮一樣,迅速褪去。
眉頭擰了起來。
他站起身,對桌上的人做了個抱歉的手勢,快步走向陽臺。
“喂?”
他接起電話,聲音壓得很低。
但陽臺門沒關嚴,晚風把他的聲音斷續送進來。
“……你說什么?”
他的音調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