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年夜那天的風,吹在臉上像鈍刀子割肉。
我從銀行走出來時,手里攥著那張已經失效的副卡回執單。
塑料卡片邊緣硌得掌心生疼。
剛把手機從靜音模式調回來,屏幕就亮了。
來電顯示是“婆婆”。
我按下接聽鍵,嘈雜的音樂和笑聲立刻涌進耳朵。
“曉雪?。 逼牌诺穆曇艨簥^得有些失真,背景里是碗碟碰撞的清脆響聲,“你猜媽在哪兒?”
我沒說話。
她也不需要我猜。
“我們在悅海國際頂樓的旋轉餐廳!全城最好的地方!”她的每一個字都透著揚眉吐氣的快活,“媽今天請了整個舞隊吃飯,三十多號人呢!”
我靠著冰冷的銀行外墻,慢慢蹲了下來。
“鮑魚、龍蝦、帝王蟹,全上了!酒水也是最好的!”她咯咯地笑著,仿佛在分享一個天大的喜訊,“對了,媽用的可是你給的那張卡,刷起來真痛快!”
街燈的光暈在我眼前晃出一片模糊的昏黃。
“你知道花了多少嗎?”她故意壓低了聲音,卻又壓不住那股炫耀的勁頭,“八十八萬!吉利吧?媽這次可給你掙足了面子!”
我張開嘴,喉嚨里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電話那頭,婆婆還在興高采烈地描述著包廂的奢華和姐妹們的羨慕。
而我手里的回執單上,“注銷成功”四個黑體字,在路燈下顯得格外清晰刺眼。
簽字的時間,是兩分鐘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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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加班到晚上九點多,我才拖著灌了鉛似的雙腿推開家門。
客廳燈火通明,電視里播著吵鬧的綜藝。
婆婆坐在沙發正中央,身上穿著那件紫紅色的新羊絨衫。
傅明杰歪在另一頭刷手機。
“回來了?”婆婆眼睛沒離開電視,隨意招呼了一聲,“廚房有剩菜,自己熱熱。”
我“嗯”了一聲,放下包往廚房走。
路過餐桌時,我腳步頓住了。
桌上擺著一盒拆了封的西洋參禮盒,旁邊還有兩盒進口的關節養護膠囊。
包裝很眼熟。
那是我上周末特意跑了三家藥店,才給母親配齊的營養品。
母親的老寒腿一到冬天就疼得睡不著,電話里總念叨膝蓋發僵。
“媽,”我折回客廳,盡量讓聲音聽起來平靜,“桌上的東西……”
“哦,你說那些補品啊?!逼牌沤K于轉過頭,臉上堆起笑,“我今天不是去跳舞嘛,碰見我們舞隊的李姐了?!?/p>
她身子往前傾了傾,壓低了聲音,卻壓不住那股子得意。
“李姐可是我們隊的領隊,市里比賽拿過獎的!她最近總說腰酸,我一看,這不正好嘛,你買的那堆東西里,有幾樣挺對癥的。”
我手指無意識地蜷縮起來。
“我就拿去送她了?!逼牌艛[擺手,一副多大點事的模樣,“李姐可高興了,拉著我說了半天話,還說下個月區里匯演,讓我站第一排領舞呢!”
廚房里的燈光白慘慘地照在她臉上。
“可是媽,”我聽見自己的聲音有點發緊,“那是我給我媽買的。”
空氣安靜了幾秒。
電視里的笑聲顯得格外刺耳。
“你這孩子,”婆婆臉上的笑淡了些,“怎么這么不懂事呢?東西放著也是放著,送人多體面!再說了,你媽那身子,吃這些也是白瞎?!?/p>
傅明杰這時候抬起了頭。
他皺了皺眉,視線在我和婆婆之間打了個轉。
“行了曉雪,”他放下手機,語氣里帶著一貫的和稀泥,“送都送了,媽也是好心。回頭再給你媽買一份不就行了?”
“那份是限量的,我托人才買到?!蔽铱粗?,覺得嗓子眼發堵,“而且媽,你送人之前,是不是該問我一聲?”
婆婆的臉徹底沉了下來。
她站起身,羊絨衫的袖子甩了甩。
“問什么問?這個家我連送點東西的資格都沒有了?”她聲音拔高了,“明杰你看看,你看看你媳婦!我辛辛苦苦伺候你們,拿點東西送人還要打報告?”
傅明杰站起來,走到我身邊,手搭在我肩膀上。
“媽,曉雪不是那個意思?!彼D頭看我,眼神里帶著催促和一絲不耐煩,“曉雪,快給媽道個歉,這事兒就過去了?!?/p>
肩膀上的那只手,溫度透過毛衣傳過來。
我卻覺得冷。
“我沒錯?!蔽逸p輕撥開他的手,“那是給我媽的東西。”
傅明杰愣住了。
婆婆的呼吸聲變重了。
“好,好得很!”她指著我的手在發抖,“我算是看明白了,這個家我是多余的了!我走,我現在就走!”
她說著就真要往門口去。
傅明杰趕緊拉住她,嘴里不停地哄著:“媽,您說什么呢!這是您家,您去哪兒啊!”
他一邊安撫婆婆,一邊扭頭瞪我,眼神里滿是責備。
我站在原地,看著他們母子倆拉扯。
電視里的綜藝還在笑,主持人夸張的語調在客廳里回蕩。
最后婆婆還是被傅明杰按回了沙發上。
她別著臉,眼圈居然真的紅了。
傅明杰嘆了口氣,走到我面前,聲音壓得很低:“你就不能讓著點媽?她年紀大了,就愛個面子。那些東西值幾個錢,至于嗎?”
值幾個錢?
我想起上周在藥店刷卡時,那一千八百多塊的數字。
想起母親在電話里小心翼翼地說“太貴了別買了”,又忍不住問我“那膠囊真對膝蓋有用嗎”的語氣。
“至于?!蔽衣犚娮约赫f。
傅明杰眼神里閃過一絲陌生,好像第一次認識我似的。
他張了張嘴,最終什么也沒說,轉身去給婆婆倒水了。
我走進廚房,看著灶臺上那盤已經凝了一層白油的剩菜。
冰箱嗡嗡的響聲填滿了沉默。
02
深秋的雨下得黏黏糊糊,打在窗玻璃上,劃出一道道細長的水痕。
母親打電話來時,我正在整理這個月的信用卡賬單。
手機在桌面上嗡嗡震動,屏幕上顯示著“媽媽”兩個字。
我吸了口氣,努力讓聲音聽起來輕快些:“媽,怎么這個點打電話?腿又疼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曉雪啊,”母親的聲音比平時更虛,像蒙了一層砂紙,“你忙不忙?媽……媽想跟你說個事兒?!?/p>
我心里咯噔一下。
放下手里的賬單,握緊了手機:“不忙,你說?!?/p>
窗外的雨聲大了起來。
“前陣子不是總跟你說,胃里老不舒服,脹氣嘛?!蹦赣H說得有點慢,每個字都像在斟酌,“你弟非拉著我去醫院做了個全面檢查?!?/p>
我站起身,走到窗邊。
雨水在玻璃上匯聚成股,蜿蜒向下淌。
“結果……今天出來了。”母親頓了頓,“醫生說,胃里長了個東西,得手術?!?/p>
我的呼吸停了一拍。
“什么東西?嚴不嚴重?”話問出口,才發現聲音有點抖。
“醫生說,是良性的可能性大,但位置不好,壓迫到血管了?!蹦赣H語速加快了,像是在背書,“得盡快做掉。手術……手術費加上后期調養,大概……大概得準備個十五萬左右。”
十五萬。
這三個字像實心球,砸在我胸口。
“錢的事你別操心,”母親急急地補充,“媽自己有點積蓄,你弟也說他會湊……”
“媽。”我打斷她,手指無意識地摳著窗框邊沿冰涼的密封膠,“錢的事我想辦法。醫生有沒有說,什么時候手術最好?”
“年前吧,越快越好?!蹦赣H聲音低了下去,“曉雪,媽不想拖累你們……”
“說什么呢?!蔽液韲蛋l緊,用力清了清嗓子,“你把檢查報告拍給我,我明天請假,去我們這邊的醫院再問問?!?/p>
掛了電話,我在窗前站了很久。
雨水把外面霓虹燈的光暈暈染成一片片模糊的色塊。
回到桌前,重新拿起那張信用卡賬單。
這個月婆婆的消費記錄占了整整一頁半。
美容院的護理套餐,三千八。
百貨商場的羊絨衫,兩千六。
還有一筆四千多的支出,商戶名稱顯示是“金玉滿堂珠寶店”。
備注欄里是空白的。
我盯著那些數字,指尖發涼。
打開手機銀行APP,查詢存款余額。
六位數的密碼輸到第三遍才輸對。
總余額:二十一萬七千四百三十二塊八毛。
其中五萬是三個月前存的定期,提前取出要損失不少利息。
剩下的十六萬多,是準備明年開春傅明杰換車時貼補的,還有預留的裝修備用金——主臥衛生間的瓷磚已經開裂好幾塊了。
我盯著屏幕上那串數字,腦子里飛快地計算。
母親的手術費十五萬。
術后營養和恢復,最少再留五萬。
這就是二十萬。
如果動那筆定期,損失利息不說,傅明杰換車的計劃就得擱淺。
他念叨那輛SUV已經大半年了。
上周末還興致勃勃地拉著我看汽車論壇的評測視頻,手指點著屏幕說:“這款四驅的,以后帶咱媽出去玩,山路也不怕?!?/p>
“咱媽”指的是袁秀萍。
我媽,他向來是喊“阿姨”的。
雨好像更大了,敲得玻璃砰砰響。
我關掉手機屏幕,屏幕黑下去的瞬間,映出自己模糊的臉。
眼下的烏青很明顯。
我拿起桌角那瓶還剩一半的眼霜,小標簽上印著四位數的價格。
上周婆婆逛街時買的,說這個牌子抗皺效果好。
刷卡時眼睛都沒眨。
她說:“反正曉雪的卡額度高,先刷著,下個月讓明杰還上?!?/p>
傅明杰當時在旁邊笑笑,沒接話。
那個笑容,我現在才咂摸出一點別的意味來。
手機又震了一下。
是母親發來的微信,幾張檢查報告單的照片。
最后一條語音,點開,是她小心翼翼的聲音:“曉雪,報告發你了。你……你先別跟明杰說,省得他擔心?!?/p>
我盯著那條語音信息,直到屏幕自動暗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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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家庭群的提示音是在晚飯后響起來的。
傅明杰在書房加班,婆婆窩在沙發里追劇。
我正收拾碗筷,手機在圍裙口袋里接連震動了好幾下。
擦干手,點開微信。
“幸福一家人”的群里,婆婆一連發了三張照片。
都是同一只金手鐲。
沉甸甸的龍鳳鐲款式,在絲絨布上擺出不同的角度,燈光下金燦燦的,晃人眼。
下面跟著一條語音。
我點了外放。
婆婆喜氣洋洋的聲音從手機里淌出來:“今天跟老姐妹逛金店,看到這款式實在喜歡,沒忍住就買了。也沒花多少錢,用的都是平時曉雪給的家用里我省下來的。人老了,就得對自己好點,你們說是吧?”
接著是幾個親戚刷屏的點贊和“好福氣”的恭維。
傅明杰也冒泡了,發了個大拇指的表情,附上一句:“媽喜歡就好。”
我把手機放回口袋,繼續擦灶臺。
不銹鋼臺面映出頭頂燈管的冷光,和我沒有表情的臉。
半小時后,薛靜雯的電話打了過來。
“喂?”她那邊背景音有點吵,像是在商場,“看到你婆婆的‘戰利品’沒?”
我走到陽臺上,順手拉上了玻璃門。
夜風灌進來,帶著初冬的寒意。
“看到了?!蔽艺f。
“那鐲子我上個月在周大福見過。”薛靜雯的聲音壓低了些,“實心的,克數不小,打完折也得兩萬出頭。你婆婆這‘節省’的家用,可真夠扎實的?!?/p>
我沒說話,看著樓下小區里零星亮著的窗戶。
“曉雪,”薛靜雯頓了頓,“有些話我知道不該說,但咱倆這么多年朋友,我憋不住。你婆婆手里那張你的副卡,到底是個什么情況?”
風把頭發吹到臉上,有點癢。
“就……給她平時零花用?!蔽艺f得有點含糊。
“零花?”薛靜雯笑了一聲,聽不出是嘲還是嘆,“我上次碰見你婆婆在美容院,辦的是全年最高檔的護理套餐。還有,她是不是隔三差五就跟舞隊的人下館子?每次都挑不便宜的地方?!?/p>
我攥緊了手機。
“靜雯,”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干巴巴的,“明杰他……他是單親家庭長大的。婆婆不容易,我們多順著點也是應該的。”
“順著和慣著是兩碼事?!毖o雯語氣嚴肅起來,“你想想你上個月跟我抱怨的,說你媽腿疼得厲害,想換張好點的理療床墊,結果看了價格又舍不得。曉雪,孝順沒錯,但也得有個度,更得看對誰。”
她那邊傳來導購小姐模糊的推薦聲。
“你自己心里得有個數?!毖o雯最后說,“別等到窟窿捅大了,補都補不上?!?/p>
電話掛斷后,我在陽臺上又站了一會兒。
手機屏幕自動熄滅了,像一塊黑色的冰。
我點開家庭群,往上翻了翻。
婆婆曬鐲子的照片下面,我始終沒有回復。
對話框的最下面,是傅明杰十分鐘前剛發的消息:“媽,鐲子很襯你膚色。[笑臉]”
我把手機塞回口袋,推開陽臺門走回客廳。
婆婆還在看電視,綜藝節目的笑聲一浪高過一浪。
她抬起手腕,對著燈光轉了轉。
新戴上的金鐲子隨著她的動作滑動,在客廳的頂燈下折射出細碎的光點。
“曉雪啊,”她眼睛沒離開電視,語氣隨意,“明天你下班,順便去超市買點排骨吧。要肋排,別買大骨頭糊弄?!?/p>
我“嗯”了一聲。
“對了,”她又想起來,“我那條羊毛圍巾找不著了,可能落舞隊了。你周末有空的話,陪我去商場再買條新的吧?!?/p>
電視里,主持人正在夸張地驚呼。
婆婆跟著笑起來,金鐲子在她腕上輕輕晃動。
04
公司里的氣氛是從周一開始不對勁的。
往常午休時吵吵鬧鬧的茶水間,這幾天安靜得反常。
大家端著杯子接水,眼神碰到一起,匆匆點個頭就各自移開。
壓低聲音的交談在隔間里、樓梯間里斷斷續續,像某種不安的暗流。
周三下午,部門經理突然召集所有人開會。
會議室的長桌邊坐得滿滿當當,空調開得很足,卻沒人覺得暖和。
經理站在前面,手里拿著一沓報表,講了半小時今年的業務指標和明年的規劃。
話很官方,很籠統。
但最后幾句,他放慢了語速,眼神在每個人臉上掃過。
“……市場大環境不樂觀,公司也需要優化結構,提升效率。希望大家都能拿出最好的狀態,應對可能的變化?!?/p>
散會后,沒人立刻起身。
直到經理夾著文件夾出去了,辦公室里才響起拖開椅子的聲音,很輕,很克制。
我收拾筆記本時,手心里一層薄汗。
回到工位,旁邊的李姐探過身子,聲音壓得幾乎聽不見:“聽說了嗎?隔壁項目組的老王,昨天被HR叫去談話了?!?/p>
我敲鍵盤的手指頓了頓。
“談什么?”
“還能談什么,”李姐撇撇嘴,眼睛警惕地瞟著經理辦公室的方向,“‘協商離職’唄。賠償金倒是給了N 1,但這時候走,上哪兒找工作去?”
電腦屏幕右下角彈出郵件提醒。
是財務部群發的通知,關于年底報銷流程的調整,要求“嚴格審核,壓縮非必要開支”。
字里行間,透著勒緊褲腰帶的信號。
下班前,我去財務部送單據。
周剛正在整理一沓厚厚的憑證,眼鏡滑到鼻尖上,看起來有點滑稽。
“曹姐,來報銷?。俊彼ь^看我,手上動作沒停。
“嗯,上個月的差旅?!蔽野褑螕f過去。
周剛接過去,粗略翻了翻,開始核對發票。
辦公室里只有打印機吞吐紙張的嗡嗡聲,和他偶爾敲擊計算器的嗒嗒聲。
“最近單據少了不少?!敝軇偤鋈粵]頭沒尾地說了一句。
我愣了一下。
他推了推眼鏡,聲音壓低了點:“各個部門都在砍預算。連市場部那群最能花的人,這個月報上來的招待費都少了一大截。”
他拿起一張發票,對著光看了看水印。
“這年頭,現金流比什么都金貴?!彼袷亲匝宰哉Z,又像是說給我聽,“我經手那么多賬,見過太多人,平時花錢大手大腳,刷信用卡眼都不眨,覺得下個月總能還上。”
他把核對好的單據放在一邊,拿起下一疊。
“可真到了要緊關頭,工作說沒就沒,或者家里突然要用一大筆錢,那債可就壓死人了。信用卡刷出去的是數字,還的可是真金白銀,還有那嚇死人的利息。”
打印機“咔噠”一聲,吐出一張紙。
周剛拿起那張紙,是某個部門的月度開支匯總,上面好幾個項目標紅了。
“所以說啊,”他搖搖頭,把匯總表夾進文件夾,“有多大碗,吃多少飯。透支未來的錢,心里總得不踏實。”
從財務部出來,走廊的感應燈隨著腳步聲一盞盞亮起。
我的影子被拉長,縮短,又拉長。
周剛的話像一顆小石子,投進心里那片原本就不太平靜的湖面。
漾開一圈圈漣漪。
我下意識地摸了摸口袋里的錢包。
硬質卡包的一角,隔著布料硌著手心。
回到工位,打開手機銀行APP,動作有點急。
點進信用卡賬戶。
當前賬單:四萬七千三百二十一塊六毛。
最低還款額后面跟著的那個數字,讓我眼皮跳了跳。
再點開上一期的賬單。
婆婆在百貨商場消費的記錄下面,緊跟著一行小字:循環利息,八百四十二元五角。
窗外的天色暗了下來。
寫字樓的玻璃幕墻映出對面樓宇零星亮起的燈光,一格一格的,像巨大的蜂巢。
我把手機屏幕按滅,扣在桌面上。
起身去茶水間倒水,路過經理辦公室時,門虛掩著。
里面傳出壓低聲音的通話聲,聽不清內容,但語氣很嚴肅。
我端著水杯走回座位,溫水入口,卻覺得喉嚨發干。
電腦屏幕的光映在臉上,藍盈盈的。
我打開一個空白文檔,手指放在鍵盤上,半天沒敲出一個字。
腦子里反復響起周剛那句話:“透支未來的錢,心里總得不踏實?!?/p>
還有薛靜雯的提醒:“別等到窟窿捅大了,補都補不上?!?/p>
茶水間的方向傳來隱約的說笑聲,很快又低了下去。
這個冬天,好像比往年都要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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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周末的早晨,傅明杰難得沒有睡懶覺。
他坐在餐桌旁,一邊刷手機新聞,一邊吃著我煎的雞蛋。
婆婆還沒起床,客廳里很安靜,只有豆漿機工作的嗡嗡聲。
我端著兩杯豆漿走過去,一杯放在他面前,一杯放在自己這邊。
透明的玻璃杯,乳白色的漿液微微晃蕩。
“明杰,”我在他對面坐下,手指摩挲著溫熱的杯壁,“有件事,想跟你商量一下。”
“嗯?”傅明杰眼睛沒離開手機屏幕,夾起一塊煎蛋,“說。”
我吸了口氣。
豆漿的熱氣蒸在臉上,有點潮。
“媽手里那張我的信用卡副卡,”我說得很慢,每個字都在舌尖上掂量過,“我想……收回來?!?/p>
傅明杰的手指頓住了。
煎蛋懸在半空,一滴油落在桌布上,洇開一小圈深色的痕跡。
他放下筷子,把手機屏幕按滅,抬頭看我。
“什么意思?”他眉頭皺起來,聲音里帶著剛睡醒的沙啞,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沒什么意思,”我盡量讓語氣平和,“就是覺得,媽年紀大了,用信用卡不太安全。萬一操作失誤,或者卡片信息泄露,挺麻煩的?!?/strong>
“媽用了這么久,出過問題嗎?”傅明杰向后靠進椅背,雙手抱在胸前。
這是個防御的姿態。
“暫時沒有?!蔽冶荛_他的視線,盯著那滴油漬,“但最近我們開銷不小,媽那邊……消費也沒有節制。我的額度雖然高,但總這么刷,賬單壓力也大。”
“能有多大壓力?”傅明杰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沒什么溫度,“我每個月工資不都交給你了嗎?媽花的那點,還能比咱們房貸多?”
“不光是錢的問題?!蔽姨鹧劭此?,“媽現在買什么都刷那張卡,美容院、金店、請客吃飯……她好像覺得,那卡里的錢不用還似的。”
“曹曉雪?!备得鹘芙辛宋胰?。
他只有在很認真或者很不高興的時候,才會這樣叫我。
“那是我媽?!彼⒅?,一字一頓地說,“她養大我不容易,現在花點錢,享受享受,怎么了?你就這么容不下她?”
“我不是容不下她。”我覺得胸腔里有什么東西在往下沉,“我是覺得,我們應該有個規劃。我媽那邊……身體出了點問題,可能需要一筆錢?!?/p>
“你媽?”傅明杰的眉頭擰得更緊了,“阿姨怎么了?嚴重嗎?”
“要做個小手術?!蔽液卣f,“費用不低。而且公司最近有裁員的風聲,萬一……”
“所以你就打我媽那張卡的主意?”傅明杰打斷我,聲音高了些,“曹曉雪,你什么時候變得這么算計了?那是家人,不是外人!你分這么清楚干什么?”
餐桌上的豆漿漸漸不再冒熱氣。
窗外的陽光斜斜地照進來,在桌布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帶,卻照不進我們之間的沉默。
“我不是算計。”我的聲音有點發澀,“我只是想未雨綢繆。把卡收回來,媽如果需要錢,我們可以每個月固定給她生活費,這樣……”
“這樣她就得伸手朝你要錢了,是吧?”傅明杰冷笑一聲,“你就舒服了,有掌控感了,是吧?”
我看著他,忽然覺得有點陌生。
“傅明杰,”我慢慢地說,“在你心里,我就是這樣的人?”
他不說話,別開臉,下頜線繃得很緊。
“那張卡,當初是你讓我給媽的。”我提醒他,“你說她一個人孤單,有點自己的錢,花著硬氣?!?/p>
“是,是我說的?!备得鹘苻D回頭,眼神里有煩躁,也有失望,“但我沒想到,你會這么不信任她,不信任我們這個家。一點錢而已,你就這么斤斤計較,防賊似的防著我媽?”
“一點錢?”我把手機解鎖,調出信用卡賬單頁面,推到他面前,“你自己看看,這是‘一點錢’嗎?”
傅明杰掃了一眼屏幕,眼神沒什么變化。
“媽又不是亂花?!彼Z氣生硬,“她買的東西,不都用在實處了嗎?衣服首飾,那是她喜歡。請舞隊吃飯,那是人際交往。你上班不也要應酬?”
“應酬和炫耀是兩回事?!蔽沂栈厥謾C,“而且,我媽需要手術費,是實實在在的困難。我們不能只顧一頭。”
“你媽的手術費,我會想辦法。”傅明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拖出刺耳的聲音,“但我媽那張卡,你不能收。這事沒得商量。”
他端起那杯涼透的豆漿,一口沒喝,又重重放下。
瓷杯底碰撞桌面,“咚”的一聲悶響。
“曹曉雪,”他走到廚房門口,背對著我,“別讓我覺得,我娶了個冷血的人?!?/p>
說完,他拉開門走了出去。
腳步聲消失在客廳那頭。
我獨自坐在餐桌旁,看著對面空了的椅子和那杯一口沒動的豆漿。
陽光移到了我手邊,暖的。
可指尖還是涼的。
06
小年夜的銀行大廳,冷清得像個巨大的冰窖。
空氣里彌漫著消毒水和暖氣片鐵銹混合的奇怪味道。
叫號機吐出的紙條在我手里,已經被汗微微浸濕了。
上面印著“A037”,前面還有三個人。
我坐在冰涼的金屬椅子上,看著玻璃門外來來往往的車流。
人們拎著年貨,腳步匆匆,臉上帶著過年前的急切和疲倦。
遠處的商場掛起了紅燈籠,一串一串的,在灰蒙蒙的天色里,紅得有點刺眼。
手機屏幕亮了一下,是傅明杰發來的微信。
“媽說晚上包餃子,讓你下班早點回,順便買瓶醋?!?/p>
我沒回復,把手機屏幕按滅,塞回口袋。
“A034號請到3號窗口?!?/p>
電子女聲平板地播報著。
我抬起頭,看著那個走到窗口的中年男人。
他手里拿著一沓文件,和柜員說著什么,聲音很低,聽不清。
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那張副卡。
光滑的塑料表面,邊緣因為經常使用,已經有些磨損的毛糙。
卡背面,簽名欄那里,是婆婆的名字——“袁秀萍”。
三個字簽得有點歪,但筆畫用力,透著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勁兒。
這張卡是兩年前辦的。
那時候我們剛搬進新房,婆婆從老家過來小住。
傅明杰私下找我商量:“媽一個人把拉扯我大不容易,現在退休了,手里沒點活錢,心里不踏實。要不……給你信用卡辦個副卡給她?額度設低點就行?!?/p>
我記得自己當時猶豫了一下。
“這……合適嗎?”
“有什么不合適的,一家人?!备得鹘軘堉业募绨?,語氣輕松,“就是讓她應個急,買買菜什么的。密碼你設,賬單你還,她還能亂花不成?”
我看著傅明杰的眼睛,里面全是坦然和信任。
于是點了頭。
去銀行辦卡那天,是傅明杰的堂弟蕭志遠接待的。
他在柜臺后面,一邊操作電腦一邊笑:“嫂子對阿姨可真好啊,這副卡一給,阿姨以后花錢可方便了?!?/p>
婆婆當時就站在我旁邊,臉上笑成一朵花,嘴上卻客氣著:“哎呀,不用不用,我老太婆花什么錢。”
蕭志遠把卡遞出來時,提醒了一句:“嫂子,副卡消費主卡得全還啊。阿姨要是花超了,您這邊壓力可就大了?!?/p>
我當時沒太往心里去,笑著接過卡:“沒事,媽心里有數?!?/p>
“A036號請到3號窗口?!?/p>
又走了一個。
下一個就是我了。
我把卡翻過來,看著那張貼在卡面的小貼紙。
是婆婆自己貼上去的,一個粉色的卡通兔子,戴著蝴蝶結。
她說這樣好看,喜慶。
兔子笑得沒心沒肺,兩顆大門牙格外醒目。
過去兩年,這張卡就像一只無形的觸手,伸進我的生活里。
一開始是超市買菜,幾十塊,一百多。
后來是藥房買保健品,三五百。
再后來是商場買衣服,一兩千。
賬單上的數字像滾雪球,越來越大,周期越來越短。
我跟傅明杰提過幾次,他總是那句話:“媽高興就行,能花多少?咱們緊一緊就過去了?!?/p>
緊一緊。
我的衣柜三年沒添過像樣的新外套。
母親的理療床墊看了又看,終究沒舍得買。
公司聚餐人均超過一百塊,我就找借口不去。
這些“緊一緊”,換來了婆婆手腕上沉甸甸的金鐲子,美容院年卡,還有舞隊姐妹們一聲聲羨慕的“袁姐真闊氣”。
“A037號請到3號窗口?!?/p>
電子音落下的瞬間,我攥緊了手里的卡。
塑料邊緣硌進掌心,有點疼。
起身,走向那個亮著燈的窗口。
玻璃后面坐著個年輕的女柜員,戴著口罩,只露出一雙沒什么情緒的眼睛。
“辦什么業務?”
“注銷信用卡副卡。”我把卡和身份證從凹槽推進去。
柜員接過,在電腦上敲了幾下。
“主卡人曹曉雪,副卡持有人袁秀萍,確認注銷嗎?”
“確認?!?/p>
“注銷后副卡即刻失效,無法恢復。請在這里簽字?!?/strong>
她推出來一張業務單,和一支用細鏈子拴著的筆。
我拿起筆。
筆尖懸在紙面上方,微微顫抖。
窗口玻璃反射出我自己的臉,蒼白,眼下烏青。
還有身后大廳里空曠的座椅,和墻上巨大的電子鐘。
秒針一跳一跳,走得飛快。
我閉上眼,吸了口氣。
然后落筆。
“曹曉雪”三個字,簽得比平時用力,最后一筆拉得很長,幾乎劃破紙張。
“好了?!惫駟T收回單子,利索地把卡剪成兩半,扔進旁邊的碎卡機。
“咔嚓”一聲輕響。
塑料碎裂的聲音,很清脆,也很決絕。
她把身份證和回執單遞還給我:“注銷完成了?!?/p>
我接過那張薄薄的紙。
上面印著時間,精確到秒。
走出銀行大門時,小年夜的冷風撲面而來,灌進領口。
我把回執單對折,塞進錢包最里層。
手在口袋里,碰到了手機。
剛把它從靜音模式調回來,屏幕就亮了。
心跳,毫無預兆地漏了一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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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手機在掌心里震動,像握著一塊燒紅的炭。
屏幕上“婆婆”兩個字,隨著震動一跳一跳的。
我站在銀行門外的臺階上,身后是自動門開合時發出的輕微氣流聲。
風卷起地上的落葉,打著旋兒飄到腳邊。
拇指懸在綠色的接聽鍵上方,停頓了大概有兩秒鐘。
然后按下去。
“喂,媽?!蔽业穆曇袈犉饋磉€算平穩,只是有點干。
“曉雪啊!”婆婆的聲音幾乎是撞進耳朵里的,背景音是一片嘈雜。
有音樂,是那種喜慶的民樂改編的舞曲,咚咚鏘鏘的。
有笑聲,女人的,尖細的,摻雜著碗碟碰撞的清脆響聲。
還有模糊的說話聲,嗡嗡地混在一起,像一鍋煮沸的粥。
“你猜媽在哪兒?”婆婆的語調揚得很高,每一個字都裹著亢奮。
我沒說話,手指無意識地蜷縮起來,指甲掐進掌心。
“我們在悅海國際!頂樓那個旋轉餐廳!全城最好的地方!”她幾乎是喊著說的,背景里的音樂聲也更大了些,好像有人把音量調高了。
“媽今天請了整個舞隊吃飯,三十多號人呢!包了最大的包廂!”
我的視線落在馬路對面。
一家便利店門口,有個男人正在掛紅燈籠,踩在梯子上,動作有點笨拙。
“鮑魚、龍蝦、帝王蟹,全上了!酒水也是最好的!茅臺!一瓶就小一萬呢!”婆婆的聲音里透著揚眉吐氣的快活,“姐妹們都說,這輩子沒吃過這么排場的飯!”
我慢慢蹲了下來。
銀行外墻的大理石貼著褲腿,冰涼的感覺透過布料滲進來。
“對了,”婆婆像是忽然想起來,壓低了聲音,但那壓低里也全是炫耀的勁頭,“媽用的可是你給的那張卡,刷起來真痛快!嘀一下就行了,連密碼都不用輸!”
我低下頭,看著自己另一只手里攥著的錢包。
黑色皮質,邊緣已經磨得發白。
里面夾著那張剛剛拿到的回執單。
“注銷成功”,四個宋體字,印得端端正正。
“你知道花了多少嗎?”婆婆的聲音又壓回來,帶著一種分享巨大秘密的興奮,“八十八萬!整整八十八萬!吉利吧?八八八,發發發!”
我的呼吸滯住了。
喉嚨里像是堵了一團浸透水的棉花,又沉又悶。
“我跟你說,那經理親自過來敬酒!說我們這桌是今晚的貴賓!”婆婆咯咯地笑著,那笑聲穿透電話,扎進我耳膜里,“李姐,就我們領隊,拉著我的手說,‘秀萍啊,你真是好福氣,有這么孝順的兒媳婦,隨便刷個卡就是幾十萬,眼睛都不眨!’”
便利店的燈籠掛好了,紅彤彤的,在風里晃。
“媽這次可給你掙足了面子!”婆婆的聲音因為激動,有些發尖,“全場都看著咱們這桌呢!羨慕死了!都說我兒媳婦能干,大方!”
她停頓了一下,背景音里有人在大聲勸酒,喊著“袁姐海量”。
“曉雪啊,”婆婆的語氣忽然變得語重心長起來,“這錢花得值!人在世上,就得活個臉面。媽知道你賺錢不容易,但該花的就得花,別小家子氣,讓人看不起?!?/p>
風刮得更猛了,卷起灰塵撲在臉上。
我張了張嘴,想說什么。
卻只發出一點氣音。
“行了,不跟你多說了,姐妹們叫我呢!”婆婆那邊傳來椅子挪動的聲音,和更響亮的笑鬧,“你晚上自己吃飯吧,別等我們了。這頓飯啊,且得吃到后半夜呢!”
電話掛斷了。
忙音響起,短促,規律。
我把手機從耳邊拿下來,屏幕還亮著,顯示著通話結束的界面。
背景是我和傅明杰的合照,兩年前在公園里拍的,笑得挺開心。
手指劃了一下,屏幕暗下去。
變成一片漆黑的鏡子,映出我此刻模糊的輪廓。
蹲得太久,腿有點麻。
我扶著冰冷的墻壁,慢慢站起來。
膝蓋骨傳來針扎似的酸疼。
馬路對面的紅燈籠,在越來越暗的天色里,紅得像是要滴出血來。
我打開錢包,抽出那張回執單。
借著便利店招牌的光,再看了一遍。
注銷時間。
兩分鐘前。
我把回執單折好,重新塞回去。
拉上錢包拉鏈的時候,金屬齒扣發出細碎的“咔啦”聲。
很輕。
卻好像用盡了我全身的力氣。
08
家里的燈亮得晃眼。
我推開門時,傅明杰正坐在沙發上,臉色鐵青。
電視關著,客廳里安靜得能聽見暖氣水管里水流過的嘶嘶聲。
他面前擺著我的筆記本電腦,屏幕亮著。
我放下包,換了拖鞋,動作很慢。
“你回來了?!备得鹘荛_口,聲音像從牙縫里擠出來的。
“嗯?!蔽野淹馓讙旌茫呷N房倒了杯水。
溫水滑過喉嚨,稍微沖淡了一點剛才在外面灌進去的冷氣。
“我媽剛給我打電話了?!备得鹘軟]有看我,盯著面前的電腦屏幕。
我端著水杯,靠在廚房門框上,沒接話。
“她說,”傅明杰頓了頓,呼吸變重了,“她在悅海國際請客,刷你的卡,刷不出來?!?/p>
他猛地抬起頭,眼睛里有血絲,直直地瞪著我。
“曹曉雪,你干了什么?”
水杯的溫熱透過陶瓷傳到掌心。
我走回客廳,把水杯放在茶幾上,在他對面坐下。
“我把副卡注銷了?!蔽艺f。
聲音平靜得連我自己都有些意外。
傅明杰像是沒聽清,愣了一下。
然后,他臉上的肌肉抽動起來。
“你說什么?”他聲音拔高了,“你再說一遍?”
“我把那張給媽的副卡,注銷了?!蔽抑貜土艘槐椋蛔忠痪?,“就在她去吃飯之前,在銀行柜臺辦的。”
傅明杰猛地站起來,沙發被他撞得向后挪了幾寸,摩擦地板發出刺耳的聲音。
“你瘋了?!”他吼道,“你知不知道我媽現在人在哪兒?在悅海國際!當著三十多人的面!卡刷不出來!錢付不了!你讓她把臉往哪兒擱?!”
他的胸膛劇烈起伏,手指幾乎要戳到我鼻尖。
“我知道?!蔽铱粗氖种?,指甲修剪得很干凈,手腕上還戴著我去年送他的手表,“她給我打電話了,很興奮,說花了八十八萬,給我掙足了面子?!?/p>
傅明杰的手僵在半空。
“八……八十八萬?”他重復了一遍,眼神里的憤怒被一絲難以置信的愕然攪亂了。
“對,八十八萬?!蔽尹c點頭,伸手拿過筆記本電腦,點開幾個早就準備好的文件夾。
“這是最近半年,媽用那張副卡的消費記錄。”我把屏幕轉向他。
密密麻麻的條目,滑動了好幾頁。
“美容院,年卡加項目,四萬七。金鐲子,兩萬三。請舞隊吃飯,前后七次,平均每次一千五以上。還有百貨商場、保健品店、旅游團費……”
傅明杰的視線落在屏幕上,嘴唇抿成一條直線。
“這張卡,最初是你讓我給媽的,說讓她應應急,買買菜?!蔽依^續點開另一個文件,“這是我們家最近一年的收支表。你的工資,我的工資,房貸,車貸,日常開銷。標紅的地方,是媽刷卡后,我們當月超支的部分?!?/p>
紅色的數字像一道傷口,橫亙在表格中間。
“上個月超支八千六,用的是裝修備用金補上的?!蔽抑钢渲幸粋€數字,“衛生間瓷磚裂得更厲害了,但我沒敢動那筆錢去修。”
傅明杰沒說話,盯著那些數字,喉結滾動了一下。
我關掉收支表,打開手機,找到下午收到的那封郵件截圖。
“公司今天發的內部通知,”我把手機遞到他眼前,“優化組織結構,裁員名單下周公布。我所在的部門,是重災區?!?/p>
郵件標題那幾個加粗的黑體字,在手機屏幕上格外清晰。
傅明杰的目光從電腦屏幕移到手機上,又移回來。
他的呼吸慢慢平復了一些,但臉色依然難看。
“就算……就算媽花得多一點,”他重新開口,聲音低了些,卻還是硬撐著,“你也不能這么干!你可以私下跟她說,可以跟我商量!你非要在這種時候,用這種方式嗎?你讓她以后怎么見人?”
“我試過跟你商量?!蔽铱粗?,眼睛有點發酸,但我忍住了,“五天前,在餐桌上。你說我算計,冷血,不信任家人。”
傅明杰的表情僵了一下。
“至于私下跟媽說,”我扯了扯嘴角,大概沒扯出什么像樣的笑,“你覺得,在媽已經認定那卡里的錢就是她的,花得理直氣壯的時候,我說‘媽,您別花了’,有用嗎?”
傅明杰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
我點開最后一張圖片。
是母親胃部CT報告的翻拍,還有醫生手寫的診斷建議和預估費用。
“我媽,胃里長了個東西,要手術。”我把手機輕輕放在茶幾上,屏幕朝上,“醫生建議年前做。費用,十五萬到二十萬。”
客廳里徹底安靜下來。
暖氣水管的聲音消失了,可能是水閥被誰關掉了。
只有墻上掛鐘的秒針,在恪盡職守地走著,咔,咔,咔。
傅明杰的目光,終于從那些賬單、郵件、診斷報告上,移到了我的臉上。
他看了我很久。
眼神里有震驚,有混亂,還有一絲來不及掩飾的狼狽。
“你……”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你怎么不早說?”
“早說?”我重復了一遍這兩個字,忽然覺得有點可笑,“早說,你會相信嗎?你會覺得,這是‘小題大做’,還是‘算計’?”
他沒回答。
答案寫在他驟然躲閃開的眼神里。
我收起手機,合上筆記本電腦。
“傅明杰,”我站起來,腿還有點軟,但撐住了,“注銷副卡,是我做的決定。因為我知道,那張卡再不剪斷,掉進深淵里的,就不止是我了。”
我拿起水杯,水已經涼透了。
“你媽那邊,刷不出卡的窟窿,你自己想辦法去填吧?!?/strong>
說完,我端著涼掉的水,走回了臥室。
關門的時候,沒怎么用力。
但門鎖扣合的聲音,在過分安靜的屋子里,還是顯得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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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敲門聲是在第二天中午響起來的。
急促,沉重,帶著一股子興師問罪的氣勢。
我透過貓眼往外看。
門外站著婆婆,眼圈紅腫,頭發有些凌亂,身上還是昨天那件昂貴的羊絨衫,但皺巴巴的。
她旁邊站著兩個中年女人,我認得,是舞隊里跟她關系最好的“姐妹”。
還有一個男人,是傅明杰的舅舅,婆婆的弟弟,沉著臉,抱著胳膊。
傅明杰昨晚在客廳沙發上湊合了一夜,天沒亮就出去了,說是想辦法籌錢。
我打開門。
“曹曉雪!”婆婆一看見我,聲音就尖利起來,手指差點戳到我臉上,“你干的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