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3年12月,我永遠記得那個冬天。
火車在凌晨四點停靠在一個我從未聽說過的小站,車廂里擠滿了和我一樣剃著光頭、穿著肥大軍裝的新兵。我攥著那張皺巴巴的入伍通知書,手心全是汗。那一年我十九歲,我做夢也沒想到,在那個偏遠的軍營里,我會遇見一個徹底改變我人生軌跡的人。
新兵連的日子每天凌晨五點半起床,疊被子、出操、訓練、政治學習,一切都按部就班。我們班一共十二個人,來自天南海北,口音混雜得像一鍋亂燉。班長姓趙,是個黑臉的山東漢子,說話像打雷,動不動就罰我們做俯臥撐。
我在班里算是最不起眼的那個。個子不高,皮膚黝黑,說話帶著濃重的河南口音,每次開口都會引來一陣哄笑。我不愛說話,訓練的時候悶頭干,休息的時候就躲在角落里發(fā)呆。
直到第三天,我才注意到他。
他叫周明遠,北京人。
說實話,我這輩子沒見過北京人。在我的想象里,北京人應該都是電視里那種說話帶著京腔、走路帶風的樣子。但周明遠不一樣,他瘦瘦高高的,戴著一副眼鏡,說話慢條斯理,看起來文文弱弱的,一點都不像當兵的料。
第一次注意到他,是因為他在疊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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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兵連最折磨人的事情之一就是疊被子。那被子要疊成豆腐塊,棱角分明,方方正正。我們這些農村出來的孩子,在家里哪疊過這種被子?每天早上都被班長罵得狗血淋頭。
那天早上,我又一次把被子疊成了一坨爛泥。班長沖過來,一腳把我的被子踹到地上,指著我的鼻子罵:"你是豬腦子嗎?疊了三天還疊成這個鬼樣子!"
我低著頭,臉漲得通紅,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
就在這時候,周明遠走過來了。
"班長,我來教教他吧。"他的聲音不大,但很平靜。
班長哼了一聲,轉身走了。
周明遠蹲下來,把我的被子撿起來,一邊疊一邊給我講解。他說得很細,什么地方要用力壓,什么地方要用手掌的根部去推,怎么把棱角修得更直。我聽得云里霧里,但他很有耐心,一遍一遍地示范。
"你是不是覺得這很無聊?"他突然問我。
我愣了一下,不知道該怎么回答。
"其實疊被子這件事,本質上是在訓練我們的專注力和耐心。"他把被子的最后一個角修整好,"你看,這個動作重復一百遍,你就會形成肌肉記憶。任何事情都是這樣,重復到一定程度,就會從量變到質變。"
我聽不太懂他說的那些詞,但我記住了"重復一百遍"這句話。
那天晚上熄燈后,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我想起周明遠說的話,又想起自己這十九年的人生。在村里的時候,我爹總說我笨,干啥啥不行。我一直以為自己就是個笨人,這輩子也就這樣了。
但周明遠說,重復一百遍,就會從量變到質變。
我不知道這是不是真的,但我想試試。
從那天起,我每天比別人早起半小時,偷偷練習疊被子。一開始還是疊不好,但我不放棄,一遍一遍地疊,一遍一遍地拆。周明遠有時候會過來指點我?guī)拙洌揖桶阉f的每一個字都記在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