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球第一大毒販被斬首，持久戰打響了？

進入2月下旬，墨西哥西部的天空屢次被滾滾濃煙與無盡的恐慌所籠罩。在太平洋沿岸的度假勝地巴亞爾塔港，海灘上的國際游客驚恐地看著不遠處的城市街道火光沖天，車輛和建筑物燃燒后升起陣陣黑煙，而他們只能被困在度假村內被要求“就地避難”。

在墨西哥第二大城市、即將承辦2026年世界杯賽事的瓜達拉哈拉，昔日繁華的街道空無一人。包括大量老人與兒童在內，超過1000名游客被迫在當地動物園的旅游大巴內滯留過夜。這場席卷全國、迫使美加等國發布緊急旅行警告甚至讓幾個月后的世界杯蒙上陰影的暴亂，源于墨西哥軍方2月22日清晨發起的一場極高規格的“斬首”行動。

當天，在美方情報的精準支持下，墨西哥聯邦安全部隊在哈利斯科州塔帕爾帕山區的一處隱秘據點，成功突襲并擊斃了令整個美洲聞風喪膽的大毒梟——“哈利斯科新一代集團”（CJNG）最高頭目，綽號“埃爾門喬”（El Mencho）的內梅西奧·奧塞格拉·塞萬提斯。

然而，大毒梟的死亡不僅沒有帶來暫時的寧靜，反而如同一石激起千層浪，觸發了該販毒集團在全國范圍內史無前例的大規模武裝報復。

2月24日，墨西哥總統辛鮑姆表示，在“埃爾門喬”被擊斃兩天后，各地局勢陸續恢復正常。不過，席卷全國的這場烈火早已燒出了墨西哥根深蒂固的毒品犯罪毒瘤，以及整個美洲毒品產業鏈背后錯綜復雜的政治與社會死結。擊斃一個販毒頭目僅僅是戰術上的勝利，而墨西哥面臨的，是一場深陷全球化地緣政治與拉美社會結構泥潭的持久戰。

當地時間2026年2月24日，墨西哥米卻肯州，國民警衛隊成員在裝甲車支援下沿高速公路巡邏。圖/視覺中國

“恐怖平衡”

“埃爾門喬”的覆滅過程極具戲劇性，同時也彰顯了當代毒品戰爭的高科技與情報戰特征。墨西哥國防部長里卡多·特雷維利亞披露，軍方情報部門通過長時間追蹤其一名女性伴侶的行蹤，最終鎖定了這位極少公開露面、常年隱匿于山林要塞之中的黑幫巨頭。在2月22日的突襲中，販毒集團武裝分子與軍方特種部隊爆發了激烈的交火，甚至動用了火箭筒等重武器襲擊軍方直升機。最終“埃爾門喬”在交火中身負重傷，并在被軍用直升機押解飛往墨西哥城的途中死亡，其六名貼身保鏢亦被擊斃。

然而，CJNG隨后的反應速度與破壞力震驚全世界。在確認頭目死訊后的數小時內，被稱為“步兵”的該集團底層武裝分子在全國20個州發起瘋狂復仇。他們劫持并焚燒大客車與重型卡車，在主要交通干線上設置了超過250個燃燒的路障，導致多條州際公路癱瘓。據墨西哥安全部長證實，這場報復性襲擊已導致至少25名國民警衛隊成員及數名地方安全人員陣亡，另有30名販毒集團武裝分子和無辜平民在沖突中喪生。

為何一個販毒集團能夠在國家機器的強力鎮壓下，依然具備在地跨大半個墨西哥的廣闊地域內發動如此規模協同報復的實力？這必須追溯到CJNG的組織演變與“埃爾門喬”本人的背景。

現年59歲的“埃爾門喬”在一個種植牛油果的貧苦農民家庭長大，曾是一名墨西哥警察。他后來在美國加州因販賣海洛因入獄，被遣返后重操舊業。趁著老牌毒梟隕落與錫那羅亞集團內訌的契機，他自立門戶創立了CJNG。在過去十幾年里，CJNG已發展成為墨西哥擴張最快、最為暴力且最具跨國影響力的犯罪組織。

CJNG的運作模式已遠遠超出傳統的黑幫范疇，演變為一支具備“準軍事化”能力的混合型犯罪武裝。他們靠販賣芬太尼與可卡因積累了巨額黑金，并從非法采礦、盜竊國家石油、跨境人口販賣中榨取利潤，隨之投入大量資金用于軍備升級。

據國際安全智庫研究，CJNG不僅裝備了能夠穿透裝甲車的大口徑重型狙擊步槍，還大規模組建了專門的“無人機操作部隊”，使用改裝無人機向安全部隊投擲爆炸裝置。這種極其中心化的軍事管理架構、充沛的戰爭資金以及遍布全國的情報網絡，使得他們在最高指揮官倒下時，能夠迅速啟動應急預案，以癱瘓交通和制造社會恐慌的方式向國家機器示威，試圖通過“恐怖平衡”迫使政府在后續的清剿中投鼠忌器。

當地時間2026年2月24日，墨西哥哈利斯科州巴亞爾塔港，“La Desembocada”橋上燒毀車輛的航拍畫面。圖/視覺中國

鐵血與懷柔的輪回

“埃爾門喬”的死亡，是墨西哥現任總統克勞迪婭·辛鮑姆上臺以來在公共安全領域取得的最具標志性的戰果。但這不僅是一次戰術上的勝利，它更深刻地折射出墨西哥政府在過去數十年里，對于毒品犯罪打擊策略在“全面開戰”與“消極容忍”之間的反復搖擺，以及政治更迭帶來的系統性困境。

回顧墨西哥的現代史，政府與販毒集團之間的關系經歷過復雜的演變。在革命制度黨（PRI）長期執政時期，政府與黑幫之間存在著某種心照不宣的潛規則與利益輸送，黑幫通過賄賂換取生存空間，政府則要求黑幫將暴力控制在可接受的范圍內。然而，隨著政治民主化與多黨輪替，這種脆弱的平衡被徹底打破。

2006年，墨西哥前總統費利佩·卡爾德龍發動了軍事化的“毒品戰爭”，試圖用鐵腕手段剿滅毒梟，擊斃、逮捕了大量黑幫高層。令人意想不到的結果卻是，大集團分裂為無數更加嗜血、難以控制的暴力小派系，墨西哥陷入新一輪暴力深淵。到了前總統洛佩斯時期，由于對無休止流血沖突的厭倦，他推出了著名的“擁抱而非子彈”政策。這一懷柔策略主張通過增加社會福利項目，解決貧困青年就業問題，從而切斷販毒集團的“兵源”，同時盡量減少聯邦安全部隊與黑幫的直接武裝對抗。然而，這種做法在實踐中遭遇了極其慘痛的失敗。在其六年任期內，有記錄的兇殺案近20萬起。販毒集團借機瘋狂擴張，不僅鞏固了毒品走私路線，還將觸角伸向了合法經濟領域，如對牛油果農場和旅游度假村進行敲詐勒索。

辛鮑姆就任總統后，面對嚴峻的安全局勢和來自美國要求整肅毒品犯罪和社會治安的巨大外交壓力，果斷調整了航向，拋棄了“擁抱”政策，轉而推行“解決社會根源、國民警衛隊軍事化、強化國家情報系統、聯邦跨部門協調”的全新安全戰略。在“四大支柱”的戰略指導下，墨西哥安全部隊不再回避流血沖突，而是利用國家級情報網絡，直接對販毒集團的后勤領導者與暴力制造者實施精準打擊。擊斃“埃爾門喬”，正是這一戰略的直接體現。

然而不可忽視的是，在地方層面，警察系統和基層政府已被CJNG等集團深度滲透。販毒集團在某些地區實際上扮演著準政府的角色，他們修橋鋪路、疫情時派發物資，同時通過大規模行賄外加暗殺不配合的政府高官和法官來維持控制力。這種自下而上的腐敗共生，使得來自聯邦中央的軍事打擊往往只能觸及皮毛。

更為嚴峻的是，在墨西哥，打擊犯罪集團的領導者始終無法擺脫“頭目真空效應”。歷史無數次證明，擊斃一個高度集權的黑幫領袖，往往會引發更加血腥的權力爭奪。外界普遍猜測，CJNG內部的殘余勢力，包括其繼子胡安·卡洛斯·瓦倫西亞·岡薩雷斯等人，極有可能為了爭奪大權而爆發慘烈內訌，這無疑將給墨西哥社會的日常生活以及即將到來的世界杯賽事蒙上濃重的陰影。在瓜達拉哈拉一家體育場附近經營餐廳的居民雨果·佩雷斯在接受采訪時無奈地感嘆：“我們面臨著如此多的暴力問題，他們還要在這里舉辦世界杯？這絕不是個好主意。”

毒品、貧困與“鋼鐵之河”

要真正理解墨西哥的毒品暴亂，如果僅僅將目光局限于墨西哥國內的警匪交鋒，是遠遠不夠的。正如BBC和《紐約時報》的深度分析所指出，墨西哥的毒品亂象，實際上是整個美洲社會經濟結構性危機與畸形產業鏈的集中爆發點。在這條產業鏈上，墨西哥南邊的拉丁美洲各國提供了廉價的勞動力與過境通道，而北邊的美國則提供了無窮無盡的市場需求與致命的武裝保障。

在供給端，拉丁美洲面臨著深層且難以逾越的社會經濟困境。貧困、極端的不平等以及公共服務的嚴重缺失，構成了販毒集團源源不斷的招募池。長期以來，政策制定者誤以為只有失學、失業的青年才會加入黑幫。但牛津大學等機構最新的實證研究顛覆了這一刻板印象：很多被販毒集團招募的墨西哥年輕男性，在加入黑幫前并非游手好閑，而是受困于缺乏社會保障、薪資極低的非正規就業或高強度的農業與體力勞動中。對于這些面對巨大階層固化鴻溝、毫無躍升希望的年輕人而言，販毒集團不僅是全國最大的雇主之一，更是他們擺脫極端貧困、獲取快速經濟回報的唯一捷徑。

此外，近年來拉美多國的政局動蕩與經濟危機引發了歷史性的跨國移民潮。CJNG等集團敏銳察覺到了這一黑色商機，全面介入并壟斷了人口走私網絡，將移民流動轉化為規模龐大的暴利產業，收取高額偷渡費、綁架勒索、強迫賣淫，甚至誘惑威逼他們成為跨境販毒路線上的“騾子”。大量來自厄瓜多爾、委內瑞拉等國的移民在墨西哥沒有語言文化障礙，這些一無所有又背井離鄉的人實質上成為維持這臺血腥機器運轉的低成本“燃料”。

在需求端，美國的毒品濫用危機，徹底改變了毒品市場的經濟學邏輯。美國官方研究指出，僅在2023年，非法阿片類藥物就給美國造成了高達2.7萬億美元的驚人經濟損失，導致超過7.4萬名美國人因用藥過量死亡。美國國內龐大且持續膨脹的畸形需求，使得通過南部邊境向美國走私合成毒品成為一門絕對暴利的生意。

同時，這條跨越美墨邊境的死亡產業鏈是雙向的：向北流淌的是足以致人死地的非法藥物和被重重剝削的非法移民，而向南流淌的，則是被稱為“鋼鐵之河”的美國槍支走私。這是墨西哥販毒集團能夠實現軍隊化并敢于向國家宣戰的根本底氣。

不同于美國，墨西哥本國的槍支管控極為嚴格，然而每年依然有超過50萬支槍支從美國走私進入墨西哥。美國寬松的槍支管制法律為毒販提供了極大的操作空間。販毒集團通過雇傭沒有犯罪記錄的美國公民進行代購，輕易獲取了大量高殺傷力武器。美國官方的數據追蹤表明，在墨西哥犯罪現場繳獲的武器中，近七成可明確追溯到美國的槍支制造商或進口商。面對這種火力上的不對稱，墨西哥政府單方面的掃毒行動顯得格外吃力。這也迫使墨西哥政府在近年來打破外交沉默，以百億美元的索賠規模，將多家美國大型槍支制造商告上美國最高法院，試圖從源頭掐斷黑幫的軍火大動脈，指控正是這些企業的“魯莽商業行為”為墨西哥的屠殺提供了工具。

“埃爾門喬”在塔帕爾帕山區的斃命，標志著一個殘酷的販毒巨頭時代的終結，同時也是辛鮑姆政府向華盛頓以及墨西哥國內釋放的強烈政治信號。面對特朗普政府日益強硬的施壓，墨西哥當局通過此次高規格突襲證明了其獨立打擊跨國犯罪集團的能力與決心。美國副國務卿克里斯托弗·蘭道在事后也發文稱贊，這是“偉大墨西哥國家執法力量的勝利”。

然而，在漫天烽火的巴亞爾塔港，在因恐懼而自我禁足的瓜達拉哈拉市民眼中，他們看到的并不是和平的降臨，而是新一輪血雨腥風的開端。CJNG在失去最高頭目后，能在幾個小時內在全國范圍內癱瘓交通、襲擊軍警，這種驚人的反撲能力深刻地暴露出墨西哥國家治理的系統性脆弱。

墨西哥的“掃毒戰爭”早已超越了主權國界的范疇，成為深刻嵌套在全球化分工與地緣政治裂痕中的不治之癥。只要拉丁美洲普遍存在的貧困與結構性青年失業無法得到根本改善，只要美國國內對合成毒品的畸形消費需求不減反增，只要那條源源不斷向南輸送軍火的“鋼鐵之河”不被徹底截斷，那么無論墨西哥情報如何準確，特種部隊多么英勇，有多少個“埃爾門喬”倒下，龐大的跨國毒品利益鏈都能迅速用黑金與鮮血孵化出新的毒梟。

面對數月后到來的世界杯盛會，墨西哥政府與國際社會需要做的，遠不只是撲滅街頭的幾臺車輛燃燒的火焰，而是必須正視并有效治理這條橫跨美洲大陸的斷裂帶。

作者：曲蕃夫

編輯：徐方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