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工人增收記：一輛“春風”大巴上的流動中國

2月27日上午，一輛懸掛“隴西－南京就業直通車”條幅的大巴，跨越1500多公里，歷經20多個小時，載著52名務工人員安全抵達南京。

這輛大巴不是普通的大巴，是“春風行動”里的勞務輸轉專線，點對點地將隴西籍務工人員從“家門口”送到“廠門口”，務工人員全程免費，車上還配有駐廠工作人員，負責途中管理和到達后的安置。

“隴西－南京就業直通車”到達南京廠區。受訪者供圖

今年年初，人社部等九部門在全國范圍內部署開展2026年春風行動暨就業援助季活動。在春節前后返崗復工關鍵期，各地積極組織包車、專列、包機，幫助千萬勞動者返崗就業，助力企業早開工。

新年開工第一天，第一財經記者前往甘肅省定西市隴西縣，在勞務輸出大省實地和“東行南下”的打工人聊了聊。就像大部分西部省份一樣，外出務工是當地群眾增收的重要渠道。當談到2026年的心愿時，這些勞動者不約而同地都提到了三個字：“多掙錢。”

到東部去工資翻一番

44歲的張小兵是隴西縣云田鎮回岔村的村民，過去二十多年在老家種地或打零工，今年第一次登上了前往南京的大巴。

張小兵對記者表示，以前活不穩定，一個月四五千，春節前在村社網格群里看到了南京汽配廠的招工信息，包吃包住，一個月能七八千。“今年就是希望能夠好好干活，多多掙錢，讓自己的生活好一點。”張小兵說。

37歲的朱偉則從北京順義趕回老家，準備轉戰南京。他之前做倉庫分揀，月收入6000多元。“那邊工資高，一小時25塊，一個月能拿8000到9000元。”他說，雖然第一次進廠，但“廠里會培訓，能上手”。

52名隴西籍務工人員登上免費大巴，啟程前往南京。郭晉暉攝

增收，是衡量就業質量的核心。隴西縣勞務工作辦公室主任李勇對第一財經記者表示，全縣常住人口42.5萬，每年的外出務工人員超11萬人，創收36.2億元。

“正月初三到正月十五是企業復工復產的黃金期，企業用工量最大，隴西縣外出務工人員初三開始陸續出發，十五前是進廠高峰，十五之后就少多了，所以要抓住這個黃金期。”李勇說。

定西優職招聘人力資源有限責任公司負責人雪遼軍表示，老鄉口中所說的“南京汽配廠”是上汽大通汽車有限公司南京分公司，一家非常知名的大企業，“我們這邊負責招聘200多人，從開始招聘信息到把老鄉送上大巴，一共只用了7天”。

李勇介紹，目前隴西已經有4.6萬外出務工人員到崗，在政府“點對點”輸轉方面，從正月初三到正月初十，隴西已經發出了13輛像“隴西－南京就業直通車”這樣的免費大巴，組織輸轉655人。2月25日上午，隴西縣組織110余名務工人員免費搭乘G2096次東西部勞務協作定西·青島務工專列，從定西北站啟程赴青島返崗務工。

東部制造業用工有新變化

每年春節后的“春風行動”，是我國勞動力流動的晴雨表。

雪遼軍表示，今年有個明顯的變化是新能源汽車、汽車組裝、半導體這些領域用工需求增長，傳統家電持平，三C電子走下坡路。

在新能源汽車產業鏈持續擴張，帶動上游零部件、整車組裝等崗位激增的同時，傳統家電制造業雖未大幅擴張，但因人員迭代，仍保持穩定用工需求。安徽的美的、格力，以及惠而浦、創維等企業，今年繼續從隴西招工，年齡放寬至55歲，月薪5500至6000元。

“現在年輕人不進廠了，90后、00后更愿意跑外賣、做直播。”雪遼軍說，“真正能吃苦、愿意進廠工作的，反而是70后、80后，甚至個別60后。大齡工雖然文化低、技能單一，但像家電廠簡單的貼標簽、纏膠帶、打螺絲這類的工作是可以勝任的。”

這意味著，東部制造業正在經歷一場“勞動力結構轉型”：一邊是高技能、高薪崗位吸引年輕人，一邊是基礎操作工崗位向中高齡勞動者敞開大門。

李勇表示，在與東部企業對接的過程中，他發現企業仍然存在“缺工”的現狀，但機械化、自動化程度大幅提升，這減少了對農民工數量的需求，部分企業對勞動者的文化水平也提出了新的要求，“起碼要懂一點電腦”。

從“人找崗”到“崗招人”

第一財經記者在采訪時發現，近年來我國的勞務輸出正在從勞動者自發變為有更多政府公共就業服務的加持，總的來說就是從過去的“人找崗”到現在的“崗找人”。

面對勞動力供需兩端的新變化，隴西縣探索出一套“政府搭臺+市場運作+點對點輸轉”的服務模式。

雪遼軍介紹，現在招聘都是線上線下相結合的模式，招聘信息直接下發到各個村的微信群里，村民第一時間就可以看到，然后通過村民會通過“直播帶崗”了解具體的崗位信息，實現了招聘信息的精準對接。

2月26日，隴西縣菜子鎮舉辦招聘會，將就業崗位送到農民家門口。郭晉暉攝。

政府對于招聘信息真實性的“背書”讓張小兵這種第一次出去打工的勞動者更加安心，不用擔心被騙，他是看到村干部在群里發了招工信息后才報名，而且免費大巴把他從家門口直接拉到工廠，解決了春運期間一票難求的問題。

這種“出家門、上車門、進廠門”的點對點輸轉，既降低了農民工的求職成本，也提高了企業的用工效率。

截至目前，隴西和東部300多家企業建立了用工合作需求，人力資源招聘公司還會在工廠安排駐廠工作人員，幫老鄉協調解決發工資卡、請假、輪班換崗等問題，如有的大齡工文化程度低，連銀行卡都不會辦，也能獲得專人幫助。

李勇表示，每年隴西縣都會派出四個小分隊去東部地區與當地政府企業對接，將當地的用工需求帶回隴西，南京上汽大通就是去年對接回來的新企業，今年需向隴西招聘200余名組裝工，主要從事安裝座椅、車門、輪胎等工序，月薪可達6000元以上。

“隨著人口老齡化程度的加深，農民工的年齡偏大，自己出去找工作的話，很多時候找工作的話比較困難。”李勇說，政府外出對接企業，目的就是幫農民工找一些與他們文化層次、技術水平和年齡段相配的崗位。

國家統計局發布的《2024年農民工監測調查報告》顯示，農民工平均年齡43.2歲，農民工中40歲及以下占43.7%，41—50歲占24.7%，50歲以上占31.6%。

“多掙錢”是打工人樸素的訴求，但打工要實現多掙錢首先就是要在一個崗位上穩定地工作。李勇說，越是高薪的企業管理越嚴格，他最擔心的就是外出務工人員“受苦不受氣”，不能接受企業的管理，一年中來來回回地找工作，這樣就很難賺到錢，家里的生活也就很難改善。

每次“點對點”大巴出發前，李勇都會和務工人員叮囑三點，一是注意安全，二是必須團結，三是服從管理，“好好地在外面干活，吃一些苦，到年底掙到錢回來，給家里面一個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