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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雪又落了下來。
不是初雪那種矜貴的細粉,是真正的鵝毛大雪,紛紛揚揚,鋪天蓋地,只一個時辰便將建康城裹成一片素白。王家的亭臺樓閣失了往日的朱漆金粉,在雪幕中只剩下黑與白的輪廓,像一幅褪了色的古畫。
我坐在妝臺前,看著云岫為我梳妝。
她的手很穩(wěn),象牙梳劃過發(fā)絲,一下,又一下,規(guī)律得讓人心慌。銅鏡里的女人穿著霽青色蹙金廣袖深衣,外罩一件銀狐裘,發(fā)髻綰得一絲不茍,正中插著那支鳳銜珠金步搖。
完美得無懈可擊。
就像過去十年里的每一個清晨。
可只有我自己知道——袖中那雙裹著細布的手,指尖的傷口還在隱隱作痛。心口貼著的錦囊,像一塊燒紅的炭,燙得我呼吸都帶著灼痛。
“夫人,”云岫輕聲問,“可要敷些胭脂?您臉色……有些蒼白。”
我看著鏡中的自己。確實蒼白,唇色淡得幾乎透明,眼底兩抹青灰連脂粉都遮不住。可我不想掩飾。
“不必。”我說,“就這樣。”
云岫欲言又止,終究沒再說什么。
窗外傳來灑掃庭院的聲響。仆役們正在清理積雪,竹帚刮過青石板的沙沙聲,混雜著壓低了的說笑。王府上下都在為今晚的小宴忙碌——其實算不得大宴,只請了五六位與王家交好的士族子弟,說是賞雪聽琴,實則是……一場精心布置的局。
而我,是局中最重要的那顆棋子。
“沈先生呢?”我問,聲音平靜得連自己都驚訝。
云岫的手頓了頓:“一早便在暖閣調(diào)琴。郎君吩咐了,不許任何人打擾。”
我點點頭,不再說話。
雪光透過窗紙漫進來,屋里亮得刺眼。我盯著鏡中那個陌生的自己,忽然想起十年前的一個雪天。
也是這么大的雪。我偷跑出府,去城南的破廟找他——那時他剛被逐出謝府,身無分文,寄居在廟中。我去時,他正抱著一張借來的破琴,手指凍得通紅,卻還在練《鳳求凰》。
看見我,他愣住了,隨即扔了琴,一把將我拉進懷里。
“你怎么來了?”他的聲音在發(fā)抖,不知是冷還是別的什么。
我仰臉看他,雪花落進他眼里,融成水光。“我想你。”我說,簡單,直接,像一把刀子剖開所有虛偽的客套。
他笑了,笑著笑著,眼眶就紅了。然后他低下頭,吻了我。
那是個帶著雪味和血味的吻——他嘴唇干裂,滲著血絲。可我嘗到了,嘗到了此生最真實的味道。
后來呢?
后來家仆找來了。我被強行拖走時,回頭看見他站在破廟門口,一身單衣,在漫天大雪里像個隨時會消散的鬼影。他張了張嘴,說了句什么。
風雪太大,我聽不清。
可我看懂了。
他說:“等我。”
十年了。
他等了十年。我也等了十年。等來的,是這樣一場雪,這樣一場宴,這樣一場……凌遲。
“夫人,”云岫的聲音將我拉回現(xiàn)實,“時辰差不多了。”
我站起身,理了理衣袖。霽青色的廣袖垂落,遮住了裹著細布的手。銀狐裘的絨毛拂過臉頰,柔軟,溫暖,卻暖不進心里。
“走吧。”
暖閣里已經(jīng)布置妥當。
四角擺了銅炭盆,銀霜炭燒得正旺,將嚴寒隔絕在外。地上鋪著厚厚的波斯毯,踩上去悄無聲息。臨窗的位置設(shè)了主位,左右各三張矮幾,錦墊、酒具、點心,一應(yīng)俱全,擺放得一絲不茍。
王昀已經(jīng)到了。
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錦袍,外罩墨狐裘,玉冠束發(fā),正與先到的幾位賓客寒暄。看見我進來,他抬眸,目光在我臉上停留片刻,隨即露出溫潤的笑。
“夫人來了。”他起身,走到我身邊,極自然地握住我的手——恰好握在裹著細布的位置。
我渾身一僵。
他卻像什么都沒察覺,只是輕輕捏了捏,便松開,轉(zhuǎn)向賓客:“這便是內(nèi)子。”
幾位年輕士子起身行禮。我一一還禮,笑容得體,言辭妥帖,像一個真正的主母該做的那樣。可我的余光,卻不由自主地飄向暖閣角落——
那里,設(shè)了一張琴案。
蕉葉式的古琴靜靜躺在案上,正是那張殘琴。琴旁跪坐著一人,青衣,白紗,背脊挺得筆直,像一桿插進地里的槍。
他仿佛感知到了我的目光,微微側(cè)臉,白紗對著我的方向。
只一瞬,便轉(zhuǎn)了回去。
心口那塊炭,燒得更旺了。
宴席開始。
酒過三巡,暖閣里的氣氛漸漸活絡(luò)起來。幾位士子都是王昀精挑細選的一一出身清貴,才學不俗,談吐風雅。他們論詩,論畫,論時局,言語間機鋒暗藏,卻又保持著士族子弟該有的分寸。
我安靜地聽著,偶爾應(yīng)和兩句,大多時候只是微笑。手里的酒盞端起又放下,琥珀色的酒液在燭光里蕩漾,映出我模糊的倒影。
王昀始終溫和從容,主導著話題的走向。可我知道,他在等。
等一個合適的時機。
等那曲《鳳求凰》。
終于,一位瑯琊王氏的子弟放下酒盞,笑道:“早聞王公府上請了位琴道大家,一曲《故人嘆》余音繞梁。不知今日,可否有幸再聞仙音?”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角落的琴案。
王昀笑了笑,轉(zhuǎn)頭看我:“夫人以為如何?”
我捏著酒盞的手指收緊,指節(jié)泛白。
“妾身……但憑夫君安排。”我說,聲音穩(wěn)得連自己都驚訝。
王昀點點頭,朝琴案方向示意:“那便有勞沈先生了。”
盲琴師緩緩起身。
他走到琴案后,跪坐,雙手虛懸在琴弦之上。整個暖閣瞬間安靜下來,只有炭火燃燒的噼啪聲,和窗外簌簌的落雪聲。
他沒有立刻彈奏。
他低著頭,白紗垂落,遮住了所有表情。手指在琴弦上方一寸處停留,微微顫抖——不是恐懼的顫抖,而是一種壓抑到極致的、蓄勢待發(fā)的顫抖。
然后,他開口,聲音沙啞平靜:
“此曲名《鳳求凰》。”
不是《故人嘆》。
是《鳳求凰》。
我的心跳,在那一瞬間停止了。
第一個音符響起時,暖閣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這不是他們熟悉的《鳳求凰》。
不是建康貴族宴飲時那些清微淡遠、纏綿悱惻的調(diào)子。這曲子……是鋒利的。每個音符都像刀尖劃過冰面,刺耳,凜冽,帶著一股近乎暴戾的美。
起調(diào)極高,像鳳凰被生生撕開羽翼時發(fā)出的尖嘯。然后急轉(zhuǎn)直下,一路墜跌,墜進深不見底的寒潭。音符在水底掙扎,扭曲,變形,變成一種介于哭泣與嘶吼之間的聲音。
這不是求偶的曲子。
這是……獻祭的曲子。
我盯著他那雙覆紗的眼,盯著他削瘦的手指在琴弦上瘋狂飛舞。他的指法完全變了——不再是從前那種行云流水的優(yōu)雅,而是一種近乎自毀的暴烈。指甲刮過絲弦,發(fā)出金屬摩擦般的刺響;手掌狠狠拍在琴面上,激起沉悶的共鳴;指尖勾弦太急,甚至崩斷了一根弦——
“錚!”
弦斷的脆響,像一道驚雷劈進暖閣。
幾位士子臉色微變,交換著驚疑的眼神。斷弦在琴上震顫,余音久久不散。
可盲琴師沒有停。
他甚至沒有去管那根斷弦,只是換了根弦,繼續(xù)彈奏。曲調(diào)更急,更亂,更瘋。那些破碎的音符在空中碰撞,撕咬,像一群被困在籠中的野獸,用血肉之軀撞擊著欄桿。
我看見他的手指滲出血來。
指甲劈了,指尖磨破了,血珠濺在琴面上,在深褐的木紋上暈開一朵朵細小的、觸目驚心的紅梅。可他恍若未覺,只是彈,拼命地彈,像要用盡畢生力氣,把這架琴、把自己、把這一屋子的人,全都焚毀在這場音樂的大火里。
暖閣里的空氣凝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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