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海湖祭海：穿越千年的文化對話

在碧波萬頃的青海湖畔，一場延續千年的莊嚴儀式正緩緩展開。清晨的陽光灑落在湖面，經幡獵獵，法號悠揚，身著盛裝的藏族、蒙古族農牧民手捧哈達，緩步走向湖岸。伴隨著僧人誦經聲，一個個由青稞、大米制成的“生態寶瓶”被輕輕投入水中——這不僅是一次對“神湖”的虔誠祭拜，更是一場傳統與現代交融的文化實踐。作為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青海湖祭海承載著高原兒女對自然的敬畏、對和諧的祈愿，也在新時代煥發出守護生態、促進團結的嶄新光芒。

青海湖鳥島

青海與海

青海湖，古稱“西海”，又稱“鮮水海”，是我國最大的內陸咸水湖，湖面面積達4456平方公里，海拔3260米，像一顆藍寶石鑲嵌在青藏高原東北部。其中，約五分之三的湖面位于青海省海北藏族自治州境內，其余屬海南藏族自治州。藏語稱其為“錯溫波”，意為“青色的湖”；蒙古語則喚作“庫庫諾爾”，即“青藍色的海”。盡管地處內陸，千百年來，這片浩瀚之水卻被環湖而居的藏族、蒙古族人民尊稱為“海”——那是精神意義上的“圣海”。

在高原牧民心中，青海湖不僅是水源與生命的依托，更是神靈棲居之地。湖中有龍神護佑，湖周有山神鎮守，湖水的豐枯、湖魚的繁衍，皆被視為自然與人類關系的晴雨表。每逢干旱少雨或牲畜疫病，人們便認為是觸怒了湖神，需舉行祭海儀式以求寬恕與庇佑。

“青海湖是我們心中的圣湖，祭海儀式體現了人類對自然的敬與感恩。”第五批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項目“青海湖祭海”代表性傳承人、海北州海晏縣白佛寺僧人加火加措在接受采訪時說。

白佛寺位于青海湖北岸，始建于明萬歷年間，已有400多年歷史，是海晏縣最大的藏傳佛教寺院，也是祭海儀式的重要主持場所之一。“每年農歷七月十五前后，信眾從四面八方趕來，帶著炒面、酥油、松柏枝和寶瓶，只為表達一份敬畏之心。”加火加措說。

青海湖祭海是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

祭海起源

青海湖祭海的歷史源遠流長，最早可追溯至漢代。據史料記載，王莽執政時期推行“四海一統”政策，已設東海、南海、北海郡，唯缺西海。為將青海湖納入版圖，他以“祭海”為名，邀請羌族首領會宴，并宣稱：“西海乃神地，應歸屬朝廷。若不祭海，海神發怒，海水泛濫，將淹沒爾等。”羌人遂獻出“鮮水海”（即青海湖），西海郡由此設立。

唐代進一步強化了對青海湖的祭祀制度。公元751年（唐天寶十年），唐玄宗封西海神為“廣潤公”，遣使致祭，以彰顯“四海會同”之義。此后，歷代王朝均對青海湖水神進行冊封，并舉行祭祀，分為“遙祭”與“近祭”兩種形式。“遙祭”在京城設壇，面向青海方位行禮；“近祭”則親臨湖畔舉行。

真正意義上大規模的“近祭”始于元代。公元1253年，蒙古用兵青海，次年召集蒙古王公在日月山祭天、青海湖祭海，開啟了官方近湖祭祀的傳統。清代尤為重視，雍正四年（1726年），清廷詔封青海湖水神為“靈顯宣威青海神”，并派大臣赴湖邊立碑致祭。民國時期，國民政府也曾多次派遣宋子文、邵元沖、朱紹良等要員赴青海湖主持祭海大典。

新中國成立后，官方祭祀逐漸轉為民間自發行為，祭海成為群眾祈愿幸福吉祥、風調雨順的重要民俗活動，融合了藏傳佛教儀軌、苯教傳統與地方信仰，形成了獨具特色的文化形態。

“現在的祭海雖然沒有朝廷官員來了，但儀式的核心沒變。”加火加措說，“我們依然按照傳統念經、煨桑、投寶瓶，為的是祈愿眾生平安、國泰民安。”

2008年，青海湖祭海正式被列入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名錄，標志著這一古老儀式從地方習俗上升為國家文化記憶。

每年農歷七月十五前后，信眾從四面八方趕來，帶著炒面、酥油、松柏枝和寶瓶，只為表達一份敬畏之心

“生態寶瓶”——以青稞、大米、炒面等谷物壓制而成，既尊重傳統，又保護環境

時代回響

今天的青海湖祭海，早已超越單一的宗教儀式，成為集文化傳承、生態保護、民族團結與生態理念宣傳于一體的綜合性社會實踐活動。

在文化層面，祭海保留了完整的原生態習俗：從搭建煨桑臺、誦念祭詞、跳神（欠母）、佐斗侯、桑德舞到吉祥鹿舞表演，每一環節都蘊含著深厚的語言、音樂、舞蹈和宗教內涵，是研究藏族民俗、民族心理與信仰體系的“活化石”。活動現場還常設非遺展區，展出唐卡、河湟剪紙、嘉福倉手工皮藝等傳統技藝作品，讓各族群眾近距離感受文化魅力。

在生態層面，祭海儀式實現了傳統與現代的深度融合。過去，祭祀使用的寶瓶多為瓷質或絲綢包裹，難以降解，可能造成污染。近年來，海北州推動“生態祭海”理念，創新推出可溶于水的“生態寶瓶”——以青稞、大米、炒面等谷物壓制而成，內裝五谷、礦物粉末及經幡，經活佛加持后投入湖中，遇水即化，反成魚類與鳥類的食物。

“這種生態寶瓶既尊重傳統，又保護環境。”剛察縣文化局工作人員陳海元介紹，“我們希望通過這種方式告訴群眾：敬神，也要愛湖。”

生態理念宣講也成為祭海活動的新內容。在2025年海晏縣祭海活動中，相關部門通過藏漢雙語講解，宣傳禁漁政策、草畜平衡制度、裸鯉增殖放流成效，并普及《青海省促進民族團結進步條例》等法規，發放宣傳資料2500余份。“祭海不是封閉的儀式，而是開放的課堂。”海晏縣委常委、統戰部部長華旦尖措表示，“我們要讓傳統文化成為傳播生態文明和民族團結思想的載體。”

此外，祭海還促進了文旅融合與群眾增收。儀式結束后舉行的賽馬、射箭、賽牛等民族體育活動，吸引大量游客參與，帶動周邊餐飲、住宿、手工藝品銷售。“背著娃、繡著花、掙著錢”，已成為許多牧民家庭的真實寫照。

青海湖祭海，是一場穿越千年的文化對話，是高原人民對自然的敬畏，更是中華民族多元一體格局的生動體現。它從王朝的“四海會同”走來，在民間信仰中延續，在生態保護中創新，在民族團結中升華。正如加火加措所言：“湖水不會說話，但它聽得見人心。”當一個個“生態寶瓶”沉入碧波，那不僅是心愿的寄托，更是一代代高原兒女對綠水青山的莊嚴承諾。在這片圣湖之畔，古老儀式正以嶄新的姿態，書寫著人與自然和諧共生、各民族守望相助的新時代篇章。

古老儀式正以嶄新的姿態，書寫著人與自然和諧共生、各民族守望相助的,時代宣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