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9年盛夏,京西深山里的雙清別墅燈光未息。陳毅元帥同幾位南下前的干部閑談時,一個年輕警衛忽然發問:“首長,當年北山上那場‘爭執’,究竟怎么回事?”眾人屏息等待,屋外松濤起伏。
陳毅抬眼看向窗外,聲音低卻清晰:“還得追溯到一九三五年五月。”那時贛粵邊北山根據地突遭內外夾擊。叛徒龔楚假扮我方部隊,引敵突襲,五十余名干部戰士犧牲,山頭遍布硝煙味。消息傳來,項英坐鎮信豐,通電各路,我主動請纓,要翻過重重封鎖線把北山重新聚攏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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敵人已在大梅關布下三道封鎖。常規思路是走羊腸小道,可夜色里巡邏犬的叫聲此起彼伏,暗哨明崗交織成網。我琢磨了一下,干脆反其道而行,挑了條官路夜行。凌晨暴雨掩護,三人一路濺水前行,敵兵縮在破舊兵站避雨,我們沒費一槍一彈就穿過去。天微亮時,已立在仙人嶺頂。回望粵北燈火稀疏,山風獵獵,那一刻只覺江山如畫,使命如山。
然而進了帽子峰,卻見滿目殘敗。交通站早被毀,草棚塌落,茅草發霉,一支秦腔似的悲涼。幾經打聽,才在密林深處找著僅剩的北山游擊大隊。一百來號人,衣衫襤褸,槍支彈藥堪憂,臉色比霧更灰。副大隊長劉甫念含淚匯報:連日來人心浮動,先是小股逃散,后來干脆連崗哨都結伴溜走,隊伍立刻瘦成了骨頭架子。
最觸目驚心的是扎在營地中央的木樁,幾名灰頭土臉的戰士被五花大綁。政委劉燕富火氣沖天,嚷著天亮就槍斃,以儆效尤。“非殺不足以安軍心!”他扯著嗓門吼。話音剛落,我“啪”地一拍桌子,只一句:“你這不是學反動派那一套么!”山谷里鴉雀無聲。
劉燕富愣住,嘴唇抖了抖:“首長,不這樣,兵都跑光了。”我遞給他一支旱煙,放緩語氣:“弟兄跑,說明我們有問題——不是他們天生怕死,而是對前途心里打鼓。想靠槍口堵后門,只會逼他們投敵。革命得靠自愿,靠覺悟,捆綁不出真心。”
當夜,我們圍著篝火,把龔楚的賣友求榮剖開來講,把烈士的犧牲擺出來算。士兵們沉默片刻,有人哽咽,有人拍打槍托。曾被捆著的偵察班長劉燕青忽然站起:“我逃過,可一出山就像孤魂野鬼,還是要回來!”我將自己的駁殼槍遞給他:“信你,再走就別回頭。”滿臉塵土的漢子淚流滿面。
隨后十余天,山里天天開會、天天討論。揭露叛徒、講清前途,放下包袱。哨兵制度改了,三人互盯的老辦法取消,換作自愿輪換。奇跡般地,再無人溜號。兩個多星期里,三十多名流散隊員自行回歸,甚至帶回幾支步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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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外,也得有章法。十月初,劉燕青帶人夜摸三十里外的新鎮。那里只有一排敵兵駐守,天黑時閃電連連,雨水嘩啦作掩。他們一陣沖鋒,敵人倉促潰退,留下三名慌張士兵。山下呼聲很猛,要求就地槍決。再次有人拿眼神詢問我。我搖頭:“軍紀首條,優待俘虜。” 于是把三人帶上山,遞水送干糧,逐一詢問家鄉、成分、為何當兵,兩小時談下來,緊張臉孔松弛,甚至有人紅了眼圈。
“你們走吧,每人三塊銀元,回家也好,回營也罷,記得別跟著反動派作惡。”放人那刻,山風帶走他們的連聲道謝。一個月后,矮個子俘虜挑著兩箱子彈回來了,還帶著一個新兄弟。他憨笑著說:“國民黨不當人看,還是跟著共產黨有盼頭。” 從此,北山的彈藥緊俏問題舒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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兵力也快速回升。失散的、觀望的、甚至原來被俘的,三三兩兩翻山越嶺歸來。到冬月中旬,人數逼近二百五十,斗志勝過從前。項英趕到后,看到滿山扎營,忍不住寫下“團結——信仰”四個大字,壓在石頭上,字跡俊逸。
話音落回現實,陳毅笑了笑:“就這么一回事。我罵得兇,可若不提醒,北山就沒了。”警衛員似懂非懂,仍問:“那后來呢?”陳毅舉杯遮住半張臉,輕聲道,“后來,他們一直沒有再提‘槍斃逃兵’,卻經常把三大紀律念得震天響。隊伍就是這么熬出來的。”
屋里燈光終于暗下。院中蟬鳴猶在,似在訴說那個雨夜的槍聲與誓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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