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前臘月廿三,北方的小年,窗外飄著細碎的雪花,把整個縣城裹得素凈又安靜。我們一大家子聚在爺爺奶奶留下的老院子里吃團圓飯,熱氣騰騰的鐵鍋燉大鵝咕嘟咕嘟冒著泡,白酒的醇香混著飯菜的香氣,在低矮的瓦房里繞來繞去。
飯桌上,長輩們聊著家長里短,晚輩們低頭扒著飯,偶爾插一兩句話,氣氛平和又溫馨。
我坐在叔叔旁邊,看著他鬢角新添的幾縷白發,心里忍不住感慨。就在上個月,任職了八年鎮黨委書記的叔叔,正式辦理了退休手續,卸下了一身的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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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的印象里,鄉鎮干部一直是最辛苦的群體,風里來雨里去,天天泡在村里,處理家長里短、征地拆遷、民生瑣事,拿著不算高的工資,操著比天還大的心。
我身邊也有不少在鄉鎮工作的朋友,普通科員退休,退休金大多在四千多塊錢,就算是領導崗位,我私下里琢磨,叔叔干到鎮書記退休,退休金撐死了也就四五千塊,頂天了不會超過五千五。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奶奶端著一碗剛蒸好的粘豆包放在桌上,念叨著:“你叔總算退休了,這輩子熬到頭了,以后不用天天早出晚歸,也不用半夜接電話往單位跑了,好好享享清福。”
奶奶的話,戳中了我們所有人的心思。這些年,叔叔當鎮書記的辛苦,我們全家都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叔叔是家里的老三,上面有兩個姑姑,下面有我爸這個最小的弟弟。他從小就懂事,學習好,是整個家族第一個考上大學的人。
八十年代末,大學畢業的叔叔放棄了留在城里的機會,主動申請回到了老家的鄉鎮工作,從最基層的黨政辦秘書干起,一干就是三十多年。三十多年里,他換過好幾個鄉鎮,從科員到副鎮長、鎮長,再到鎮黨委書記,一步一個腳印,走得踏實又艱難。
我小時候,對叔叔的印象就是“忙”。永遠在加班,永遠在下鄉,永遠在處理各種突發情況。
那時候沒有私家車,叔叔騎著一輛破舊的二八自行車,天不亮就出門,天黑透了才回家,身上永遠帶著泥土和塵土的味道,衣服上經常沾著秸稈、草屑,有時候甚至帶著泥點。
逢年過節,別人都在家團圓,叔叔總是在值班,在走訪貧困戶,在檢查防火、防汛,一年到頭,能安安穩穩在家吃頓團圓飯的次數,屈指可數。
有一年夏天,老家發大水,叔叔所在的鄉鎮是重災區。連續半個多月,他吃住在堤壩上,指揮群眾轉移,搶修水利設施,餓了啃口干糧,渴了喝口礦泉水,困了就在臨時搭建的帳篷里瞇一會兒。
等洪水退去,他回家的時候,整個人瘦了一圈,皮膚曬得黝黑脫皮,眼睛里布滿血絲,胡子拉碴,看起來老了好幾歲。奶奶抱著他哭,說他不要命了,叔叔只是笑著說:“我是鎮里的干部,老百姓的家都在這兒,我不往前沖,誰往前沖?”
那時候我還小,不懂什么是責任,只覺得叔叔很辛苦。長大后,我步入社會,參加了工作,才真正明白,鄉鎮干部的“忙”,不是一句簡單的話就能概括的。
上面千條線,下面一根針,所有的政策最終都要靠鄉鎮落實到田間地頭,所有的矛盾最終都要靠鄉鎮化解在基層一線。信訪維穩、安全生產、鄉村振興、環境整治、醫保收繳、秸稈禁燒……
數不清的工作,壓在鄉鎮干部的肩上,沒有節假日,沒有白天黑夜,手機24小時不能關機,隨時待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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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曾跟著叔叔去過一次他工作的鄉鎮。那是一個偏遠的農業鎮,離縣城有四十多公里,道路崎嶇,一到下雨天,泥濘難行。
整個鎮政府,辦公樓是九十年代建的,破舊不堪,辦公室里的桌椅都是用了十幾年的老家具,冬天靠燒煤爐取暖,夏天吹著老式的吊扇。
叔叔的辦公室里,除了一摞摞的文件、書籍,就是一張簡易的折疊床,累了就在上面躺一會兒。
他告訴我,鄉鎮干部沒有辦公室里的安逸,大部分時間都在村里跑,每家每戶的情況,都要摸得清清楚楚,老百姓的訴求,都要記在心里,能解決的立刻解決,解決不了的逐級上報。
我見過叔叔為了征地拆遷的事,一遍遍往農戶家里跑,磨破了嘴皮,耐著性子做思想工作,被農戶指著鼻子罵,也只能陪著笑臉,耐心解釋政策;
見過他為了幫村里修一條水泥路,跑上跑下爭取資金,協調各方,跑斷了腿;見過他為了照顧孤寡老人,自掏腰包買米買面,把老人當成親人一樣對待;也見過他因為工作壓力太大,半夜偷偷抽煙,眉頭緊鎖,一臉疲憊。
在我看來,叔叔這樣的基層干部,付出了全部的心血和精力,犧牲了陪伴家人的時間,放棄了個人的生活,拿著微薄的薪水,一輩子扎根在基層,默默奉獻。
所以,當他退休的時候,我理所當然地認為,他的退休金,也就和普通鄉鎮干部差不多,四五千塊錢,夠老兩口日常開銷,安安穩穩過日子就行。
飯桌上,二姑突然提起了退休金的事。二姑是企業退休,退休金兩千多塊,一直覺得體制內退休待遇好,便笑著問叔叔:“老三,你現在退休了,每個月能領多少錢啊?你干了一輩子鎮書記,怎么著也比我們企業退休的強多了吧?”
叔叔放下筷子,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淡淡一笑:“也沒多少,夠花就行。”
“別藏著掖著啊,說說嘛,讓我們心里也有個數。”大姑也跟著起哄,“你這輩子為公家操勞,退休金要是太低,可就太虧了。”
我爸也附和道:“哥,你就說說,我一直以為你也就四五千塊錢,是不是比我想的高點?”
我坐在旁邊,豎著耳朵聽,心里也好奇,想著最多也就五千出頭。
叔叔看著我們一大家子好奇的眼神,沉默了片刻,緩緩說出了一個數字:“每個月,實發到手,九千七百多塊,加上年底的精神文明獎、績效考核獎,折算下來,每個月平均下來,一萬出頭。”
話音落下,整個飯桌瞬間安靜了。
我手里的筷子差點掉在地上,瞪大了眼睛看著叔叔,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九千多?平均一萬出頭?這和我心里預想的四五千塊,整整差了一倍還多!
不光是我,一桌子人都愣住了。二姑手里的勺子停在半空,大姑張著嘴,半天沒說出話,爺爺奶奶也停下了吃飯的動作,一臉驚訝地看著叔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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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好一會兒,二姑才反應過來,驚呼道:“老三!這么多?我還以為你也就五六千塊,沒想到快一萬了!這可比我們企業退休強太多了!”
大姑也連連點頭:“真是沒想到,原來鄉鎮書記退休待遇這么好,你這輩子的辛苦,總算沒白費。”
我爸更是感慨萬千:“哥,我之前還真小瞧了,一直覺得你拿不了多少,現在看來,國家對你這樣的基層干部,是真的不薄。”
叔叔看著我們驚訝的樣子,臉上沒有絲毫的得意,反而多了幾分沉重和感慨。他輕輕嘆了口氣,眼神望向窗外飄飛的雪花,緩緩說起了他這三十多年的工作經歷,說起了那些不為人知的付出和犧牲,也說起了這份退休金背后,承載的責任和重量。
他說,很多人都覺得,體制內的干部,尤其是領導干部,退休金高,待遇好,是享清福,卻不知道,這份待遇,是用一輩子的堅守、奉獻、甚至是健康換來的。
叔叔剛參加工作的時候,鄉鎮條件極其艱苦。沒有水泥路,進村全是土路,晴天一身土,雨天一身泥;沒有辦公電腦,所有文件都要手寫、手抄;
沒有食堂,干部們自己帶飯,或者在老鄉家里蹭一口;沒有宿舍,年輕干部就擠在辦公室的硬板床上,夏天蚊蟲叮咬,冬天寒風刺骨。
那時候,鄉鎮干部的工資很低,一個月才幾十塊錢,后來慢慢漲到幾百塊,幾千塊,一輩子都在和清貧作伴。
他剛當副鎮長那年,兒子,也就是我的堂弟,才上小學。有一次,堂弟發高燒,燒到三十九度八,半夜抽搐,嬸嬸急得直哭,給叔叔打電話,叔叔卻在村里處理群體性糾紛,走不開。
等他忙完回到家,天已經亮了,堂弟被送到醫院,確診為肺炎,差點耽誤了治療。
嬸嬸抱著堂弟,對著叔叔哭了一夜,說他心里只有工作,沒有家。叔叔看著病床上虛弱的兒子,心里像刀割一樣疼,卻只能默默道歉,轉身又投入到工作中。
這么多年,叔叔錯過了堂弟無數次家長會,錯過了孩子的生日,錯過了陪伴父母的重要時刻,錯過了家里所有的大事小情。爺爺奶奶生病住院,他總是在工作,只能托付我爸和姑姑們照顧;
家里蓋房子,他從頭到尾沒去過一次,全靠嬸嬸一個人操持;甚至堂弟結婚,他都是婚禮前一天才從工作崗位上趕回來,連婚禮的細節都沒時間過問。
嬸嬸跟著叔叔一輩子,沒享過什么福,天天提心吊膽。鄉鎮工作復雜,矛盾多,有時候會遇到不講理的群眾威脅、恐嚇,嬸嬸晚上睡不著覺,總擔心叔叔的安全;
他天天下鄉,吃飯不規律,落下了嚴重的胃病,一犯病就疼得直冒冷汗;常年熬夜加班,血壓高、血脂高,一身的職業病。
嬸嬸總說,她不盼著叔叔當多大的官,不盼著掙多少錢,就盼著他能平平安安,能早點回家吃頓熱乎飯。
叔叔說,他這一輩子,最虧欠的就是家人。對父母,他沒有盡到朝夕陪伴的孝心;對妻子,他沒有做到丈夫應有的體貼照顧;對孩子,他沒有履行父親陪伴成長的責任。
他把所有的時間、精力、心血,都給了鄉鎮的老百姓,給了那片土地,給了他肩上的責任。
有一年,叔叔在下鄉的時候,不小心摔下了田埂,腿摔骨折了。醫生讓他臥床休息三個月,可他放心不下手里的工作,剛打了石膏,就讓同事把文件送到家里,躺在床上辦公。
腿還沒完全好,就拄著拐杖回到了鎮里,一瘸一拐地繼續下鄉。老百姓看著他拄著拐杖走村入戶,都心疼地勸他休息,他卻說:“手里的事太多,歇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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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所在的鄉鎮,是縣里的農業大鎮,也是貧困鎮。為了讓老百姓脫貧致富,他帶領干部們調研產業,引進種植項目,發展特色養殖,跑市場、找銷路,硬生生把一個落后的農業鎮,變成了縣里的產業強鎮。
村里的土路變成了水泥路,破舊的校舍變成了嶄新的教學樓,老百姓的腰包鼓了起來,貧困戶全部脫貧摘帽。看著老百姓臉上的笑容,叔叔說,所有的辛苦和委屈,都值了。
他當鎮書記的八年,是鄉鎮工作最繁重的八年。脫貧攻堅、鄉村振興、疫情防控,每一場硬仗,他都沖在最前面。
疫情最嚴重的時候,他連續三個月吃住在鎮政府,卡點值守、核酸檢測、物資保障、群眾安撫,每一件事都親力親為。
那三個月,他瘦了二十斤,頭發白了大半,整個人憔悴不堪。等疫情平穩,他回家的時候,爺爺奶奶都快認不出他了。
叔叔說,很多人只看到了他退休后的退休金高,卻沒看到他這三十多年,幾乎沒有休過一個完整的節假日,沒有過一次說走就走的旅行,沒有安安穩穩睡過幾個囫圇覺;
沒看到他犧牲了家庭團聚,犧牲了個人健康,犧牲了無數個本該屬于自己的生活時光;沒看到他面對矛盾糾紛時的無奈,面對工作壓力時的煎熬,面對群眾不理解時的委屈。
他不是什么大官,只是一個最基層的鄉鎮書記,官不大,責任卻重如泰山。他手里沒有什么權力,有的只是為老百姓服務的義務,有的只是扛在肩上的擔當。
他這一輩子,沒有利用職權為自己謀過一點私利,沒有收過群眾一分錢的好處,沒有為家人安排過一份工作,清清白白做人,干干凈凈做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