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5年9月,北京中南海懷仁堂授銜典禮結束的那個黃昏,黃永勝端著茶杯靠在窗邊。將星在肩,掌聲猶在耳邊,他卻想到二十七年前的隆冬:同樣冷風獵獵,不同的是,那時自己只是一個十九歲的班長,腳下草鞋半邊破,身上灰布衣打著補丁。
1928年1月上旬,井岡山糧倉快見底,炊事班每天往鐵鍋里倒紅米時,都得再加一瓢水。門板當床,稻草當被,別說肉,連鹽都是摻著沙子往下抖。毛委員、朱軍長決定派幾個小分隊下山籌款,“打土豪、籌軍餉”成了唯一出路。目的地鎖定遂川草林圩,一來圩日熱鬧,二來那兒的黃禮瑞、郭朝宗兩家正是遠近聞名的豪強。
當時九連抽簽選人,黃永勝領到前鋒任務,帶八名戰士成一個“尖刀班”。他個頭一米八有余,衣服雖然補丁摞補丁,可總能收拾得干干凈凈;再加那股子桀驁勁,弟兄們背地里說他“像個官”。出發前,營長伍中豪拍拍他的肩膀:“老黃,好好干,回來給你們打牙祭!”一句話把大伙饞蟲勾出來。
隊伍行至大坑圩,一條齊腰深的小河攔住去路,岸對面民團百余人列槍阻截。黃永勝不廢話,舉槍一指,“沖!”他和兩個戰士當先撲進冰水,寒氣鉆骨頭縫,可腳步半分沒慢。民團見紅軍這樣瘋,不等貼岸就轉身逃。繳獲了七八條槍和幾床棉被,小規模卻提振士氣。入夜分飯,還是紅米配咸菜。炊事兵悄悄嘟囔:“這哪叫牙祭?”黃永勝夾了口飯,咬牙沒說話——想吃肉?得先從土豪肚里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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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林圩三條主街,二十四行商號,圩日能擠下上千人。黃永勝到圩口轉一圈,先把最大兩家店鋪門板上貼了“限三日交銀洋二千、谷五百石”字條,自信滿滿地等。三天過去,大門鐵鎖紋絲不動,土豪早已卷款跑得沒影。空屋子里只搜到些首飾,硬通貨一文未見。黃永勝皺眉:硬拼不成,得換法子。
有意思的是,突破口來自一個十一二歲的放牛娃。黃永勝蹲下問:“讀書去不去?”“沒錢,爹娘也沒力氣。”小家伙低頭搓草葉。黃永勝順勢說,土豪家的孩子卻在私塾里搖頭晃腦,“憑啥?”一句話點燃了孩子的委屈,他立刻透露:土豪躲在七里外的山坳,三個長工輪流探消息。黃永勝順藤摸瓜,盯住回村的長工,夜半摸到山坳。
狗叫聲劃破寂靜,土豪黃禮瑞從后門翻墻逃遁,只剩個年輕小老婆躲在稻草垛里。女人哭得上氣不接下氣,聲稱“家徒四壁”。黃永勝一聲冷喝,命人立木牌、書罪狀,嘴里憋一句:“不拿出銀洋,天亮就示眾。”不到子時,土豪派人送來一千余塊大洋,另有銅元小銀毫若干。更重要的是,小老婆帶著搜出夾墻暗格,幾籮筐銀元嘩啦滾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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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糧到手只是第一步。黃永勝明白,要想讓百姓真正站出來,必須嘗到甜頭。他讓戰士挑選布匹、食鹽、洋油,夜里挨家挨戶送到貧苦農戶門口,再當街分給老少。起初人們縮在門后不敢伸手,擔心紅軍走了土豪回來清算;見紅軍不拿一文,反倒把最肥的布疋遞給瘦小孩,膽子慢慢大了。幾日后,草林圩“捉土豪”儼然成了全民運動:誰家糞缸底下挖出銀元,誰家屋梁里掏出金條,主動挑著籮筐往紅軍臨時倉庫送。
到正月前夕,共得銀元兩萬余、布疋七百多擔、糧谷若干。這個數字在井岡山相當于一個多月全部軍費。布疋被裁成統一灰布軍裝,戰士們第一次告別花花綠綠的“百衲衣”。銀元里篩選成色好的,連夜押往根據地山頂,后來鑄成“工字銀幣”,在周邊幾縣流通,解決了貨幣短缺難題。
年前的最后一天,全班八人領到兩套新軍裝和五塊白洋。洗漱完畢,大伙圍著一口大鐵鍋等菜。鍋蓋一揭,雞鴨肉香撲鼻而來,還有黃永勝垂涎已久的燒泥鰍。他親自下廚,把一條泥鰍夾起,輕輕一吸,只剩光溜溜的骨頭,笑得眼角皺成一團:“這回真算牙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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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林圩行動把黃永勝的名字寫進了營、團首長的筆記本。膽大,卻不蠻干;能打,更會籌劃;對戰士好,也懂得發動群眾。后來他轉戰贛南、閩西,闖雪山、過草地,立功無數,但談起“一步上將路”,老人家總笑說:“先抓了個小老婆,逼出了幾籮筐銅板。”一句玩笑,背后是血與火的淬煉,也是那個年代最直接的生存邏輯——沒有糧餉,寸步難行。
很多年后,人們記住的是黃永勝的大將風度,卻容易忽略那段曲折的開始。一個班、八個人、七百擔布、兩萬銀元,看似數字簡單,卻撐起井岡山最困難時刻的物資命脈,也讓后來身著灰布軍裝的千余名紅軍,再次點燃了槍口的火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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