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宵節特輯｜春節最后一夜的冷暖

作者：沈默

紅樓篇幅最長的一年，是從十八回的元春省親開始。大約每九回一個季節，花了三十六回篇幅，周而往復，到五十四回的元宵夜宴，寫了整整一年光陰。

而這一頭一尾的兩個春節，僅僅隔了一年，人事卻在悄然變化。

這兩次春節，對襲人來說，記憶都極為深刻。

前一次，是溫馨與團圓。

賈府剛接待完省親，襲人媽親自來賈府接襲人回家喝年茶。一家團圓的歡喜之余，母兄希望贖出她來，合家一起。沒想到襲人哭鬧得拒絕了。納悶無奈中的母兄，正好看到寶玉私自跑來花家，和襲人一對柔情蜜意。襲人也算讓家人明白了拒絕贖回的苦衷。寶玉的到來，真如及時雨一般。

襲人也知道這番選擇，大概沒有回頭路，為了驗證自己選擇是否正確，回賈府后，襲人趁此良機，又勸誡了寶玉一番。當她以回家為要挾，寶玉滿口答應，對她百依百順了。這個春節，良宵花解語，何止花襲人解語呢，連寶玉也是解語的呀。一切都在溫馨里走向成熟。

只是春節過后，寶玉卻在自己的路上越走越遠，那個晚上的溫柔也如水無痕。

到了下一個春節，襲人遭遇的是喪親的悲哀。

這次襲人的母親卻再也無法與女兒一起過年。年底她就病重過世。幸好臨終前，還能看到女兒被賈府打扮成一副姨太太的模樣回家。女兒有了歸宿，這對她應該是莫大的安慰了。

然而，她還是不知道，其實一切尚未塵埃落定。她未來的女婿另有他人。只是此刻命運才車輪尚未轉動。

悲戚中守孝的襲人，在元宵節夜晚，默默坐在人去屋空的怡紅院，與前來安慰的金鴛鴦同病相憐。一對失去親人的女孩在燈下呢喃私語，凄涼中生出絲絲暖意。

然而，她并不知道，剛才賈母對她的不在，當眾表達了嚴厲的不滿。

“跟主子卻講不起這孝與不孝，若是他是還跟我，難道這會子也不在這里不成？”

賈母并非真的不通人情。同樣境況的鴛鴦，就被她放了假。

賈母大概是懷疑她擺起架子拿大，不再如從前那樣勤謹。賈母從未對襲人說過這么重的話，或許，賈母是聽到襲人私下被王夫人許姨娘的風聲了吧？這件事瞞著她，自然會令她不快。她是否擔心她擺出準姨娘的款兒而不再仍把自己當丫鬟，因而敲打敲打？

笨拙的王夫人以孝道來為襲人開脫，直接被賈母堵回去。幸虧鳳姐一張巧嘴，以襲人在怡紅院看房子，以備寶玉回去之需，幾個理由方才讓賈母回嗔轉喜。鳳姐的能言善辯又一次表現得淋漓盡致。雖然是幫王夫人補拙，但也同時把王夫人比得黯然失色。怨不得賈母都當著薛寶釵說：“你姨娘可憐見的，不大說話，和木頭似的，在公婆跟前就不大顯好。鳳兒嘴乖，怎么怨得人疼他。”

但嘴巧的鳳姐，這個晚上，也被賈母打趣了一回。吃猴兒尿的笑話，讓那些嘴笨的媳婦兒們，也得以嘲笑了一回鳳姐。賈母這個笑話，真的是一石三鳥。讓鳳姐替我，也讓其他人感到賈母并沒太過偏心，“不大說話的又有不大說話的可疼之處，嘴乖的也有一宗可嫌的。”對于孝敬賈母的女眷們來說，即使有所偏心，至少能兼顧一下她們也是好的，往日的孝敬之心就不曾白費。

鳳姐這個晚上，何止是吃了猴兒尿，還吃了蜜蜂兒屎。

她極盡張致的表演，超過了往常。

她得預備好各種夜宵點心。賈母夜深餓了，鳳姐就要獻上鴨子肉粥。賈母嫌不夠清淡，鳳姐忙說還有棗熬的粥，杏仁茶。雖然賈母還不太滿意，但也能將就了。老人家的口味也是很難伺候的嘛。

她還得眼觀八方，阻止一切不大好的苗頭動向。寶玉給姐妹們斟酒時，輪到黛玉。林妹妹大約過節一高興也忘了情，當眾就偏不喝，酒杯拿到寶玉唇邊令他代喝。這種任性的秀恩愛，撒出的狗糧可能會讓汪星人不滿。鳳姐趕緊婉轉提醒一下寶玉：“別喝冷酒！”可憐寶玉還在樂呵樂呵，一點都沒反應過來，還說“沒有喝冷酒”。鳳姐也不點破，這樣就夠了，多說了反而引發別人注意，倒弄巧成拙。

在賈母眼前玩笑湊趣，更是她一如既往的日常功課。賈母夸一夸給自己加戲的小演員，她就說“這孩子才九歲”，賈母一高興，就滿戲臺撒錢，叮當響。

賈母聽女先兒講新書，《鳳求鸞》。批了一通民間文學的陳腐舊套，顯示出積年貴婦的不凡見識。難得賈母本人親自操刀當批評家，氣氛更加熱烈，鳳姐自然更要湊趣。趕緊斟酒，用評書的口吻惟妙惟肖地叨叨了一大段，更把眾人笑倒。

薛姨媽提醒她外頭有男的，別太放肆。鳳姐不以為意，抬出二十四孝“老萊娛親”來給自己的表演背書。果然逗得賈母非常開心。

不過，微妙的是，后半段，鳳姐也開始顯示出有點心力跟不上的節奏。當大家都在期待她精彩的笑話，她卻難以為繼。說了一個好冷好冷的笑話，一下子都冷場了。好熱鬧的史湘云看了鳳姐半日，大概也很不解她的失態。這個并非鳳姐的有意伏筆，倒是說明她心思已經疲倦。雖然后面做了一個補救，卻讓人窺見她如江心之舟，漏洞漸生。

對賈母來說，上一年的元宵，過得忙碌辛苦，悲喜交集，心力交瘁。光站著等候元妃省親，對于一個老人來說，就是難熬的事兒。而見到久別的長孫女，一家人相對無言，唯有淚千行。心痛的悲酸，同時又交織著重逢的歡欣。

而這一年的元宵夜，賈母過得姿態舒敞。她終于可以歪在短榻上，墊著靠背、引枕和皮褥，榻上一頭設一個小幾，放茶、漱盂和眼鏡匣子，另一頭設一個小高桌，放酒杯匙箸。琥珀坐在榻上，用美人拳給她捶腿。自己的席面設在榻邊，坐著寶琴、湘云、黛玉和寶玉。這四人算是賈母的開心果，陪侍左右。底下邢王夫人，還有尤氏、李紈和鳳姐三妯娌，以及賈蓉妻子。另一邊是寶釵、李紋、李綺、岫煙、迎春三姐妹。共有十三人。同樣是大型的家族節日宴會的另一場：七十六回的中秋夜宴，一對比下，后者就人數寥寥，寂寞凄清。后者僅得邢王夫人、尤氏婆媳，以及湘黛二人。寶釵寶琴等，還有鳳姐李紈等，或走或病，預兆著賈府即將風流云散。

而這一夜的寶玉不再是主角。他只是上了一回廁所。

舊年的風光不再，恭肅而輝煌的省親儀仗，不再陳列眼前。沒有姐妹一起在堂下寫詩，寶釵成了綠玉改綠蠟的一字之師，黛玉干脆抓刀代筆，替寶玉寫出了此夜最美的應制詩篇。“一畦春韭綠，十里稻花香。”經過四季的醞釀，寶黛的愛情瓜熟蒂落。

寶玉內急，匆匆出來。賈母擔心天上濃密的煙花火紙掉下，令人跟著。寶玉沒有去找附近的廁所，而是回怡紅院，一則大概不大習慣在外頭上，二則或許是想順便看看襲人等在做什么。

結果發現襲人在和鴛鴦聊天。他這一進去，一則打斷了她們，二則拒婚事件后，鴛鴦一向回避他，他一進去，可能鴛鴦就要賭氣走了。體貼的寶玉選擇了自己離開。

但廁所還是得上，于是只好在山石后解決了事。雖然在露天，以他的身份，秋紋麝月還是輕易地要到了賈母的開水，給他洗了手，涂上潤手霜。

在園子里轉了這么一會兒，聽到的是茶房女仆們的喝酒打牌聲，看到的是燦爛的燈火。還有婆子媳婦們，冒著春寒，或送果品菜蔬，或送泡茶滾水，來去匆匆。有的和氣會說話，有的年老沒見識。他憐憫著她們。卻不知道，過幾年后，自己的境遇將比她們更需要憐憫。

那一夜的最后，以煙花炮仗為最后的收束。

漫天花海之下，嗶駁之聲盈耳。賈母摟著黛玉，王夫人摟著寶玉。親人們以最親暖的姿勢，度過春節最后的夜晚。

無論是自然還是刻意，無論是娛親還是撒嬌，那年味，終于透過濃濃的親情，滲入了她們的身體，化為她們新一年的動力。紅樓，終究還是一部講親情的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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