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寸棋盤,寫盡一生傳奇;半世棋緣,銘記一世師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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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1月15日清晨,驚聞聶衛平老師仙逝的消息,讓我整個人瞬間怔愣。仿佛那座棋藝宮殿里最厚實的一根頂梁柱轟然塌陷,讓人一下子感到心里空蕩蕩的,失去了精神上的依靠。
棋夢啟航,市運賽場留印記
與聶衛平老師相識,至今已四十余載。未滿十歲時,我拿下北京市少兒象棋冠軍之后被眾多教練看好,破例直接選送進北京棋院轉攻國際象棋。那時候,已在國家隊訓練的聶衛平老師有時回來給圍棋隊傳經送寶,冠軍國手的到來總會令棋院不大的院落變得格外熱鬧。雖然自己并不是圍棋隊的選手,但是空氣中那種人棋相融、天地一體的氣息令人癡迷陶醉,推動我堅定選擇了以棋為伴的人生道路。
我與聶衛平老師的第一張合影是西城區棋類比賽隊伍的集體照,那一刻定格在1982年北京市第六屆運動會閉幕式之后。彼時,西城區隊拿下全市參賽單位的總分第一名,象棋、國際象棋、圍棋各單項比賽成績亮眼,遙遙領先其他參賽隊伍。也是在這次市運會上,我奪得了自己人生中首枚國際象棋比賽冠軍獎牌。第一次參加大型賽事便收獲佳績,當然覺得自己為隊伍爭了光,心底的激動久久難以平復。照片里,扎著羊角辮的我站在人群第一排,沒有看鏡頭,而是低著頭擺弄胸前的冠軍獎牌。第二排左側戴著黑框眼鏡的棋手,便是后來被萬千棋迷尊為“棋圣”的聶衛平老師,他臉上帶著見慣大場面的云淡風輕。彼時的他,已是全國冠軍、國家男子圍棋的頭號選手,“屈尊”代表區隊征戰市運會自然是帶來了極大的威力,比賽過程可謂是兵不血刃、所向披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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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2年北京市第六屆運動會,前排右二謝軍,第二排左三聶衛平
毫不夸張地說,這張照片匯聚了當時北京棋壇近半數高手,若非自己有幸入選成為西城區代表隊的一員,一個小學生又怎會有機會與這些棋壇大咖并肩合影?剛走下領獎臺的我,還沉浸在初獲冠軍的喜悅里,于是在頒獎儀式后的集體合影中,便留下了這樣讓我至今哭笑不得的低頭瞬間。也怪不得當年那個小丫頭,作為照相人群里年齡最小、資歷最淺的一員,難免渾身不自在,哪里敢抬頭直視鏡頭。更何況,小孩子哪里藏得住興奮情緒,若是此刻這名第一次奪冠的小棋手喜形于色的模樣被抓拍,恐怕還要被教練批評剛拿點兒成績就驕傲了。
如今再回看這張照片,有些后悔當時沒能昂首挺胸,留下一副英姿颯爽的模樣,就像聶衛平老師那般,往那里一站便自帶冠軍的自信氣場。那次市運會,讓我體會到與高手同臺對弈時的感覺,從最初底氣不足的求生欲到后來欲罷不能的求勝心,更體會了一把與冠軍同臺照相的成就感。原來少年棋手與國手之間的差距這么大呀!真的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前方還有更廣闊的賽場等著自己去闖蕩。
歲月流轉,朝花夕拾藏深味
年齡增長伴隨著棋力水平漸進,我逐步從一名省隊選手成長為國家隊主力戰將,身披國家隊戰袍征戰國際重要賽事。1990年,我孤身遠赴馬來西亞參賽,在機場偶遇聶衛平老師,還有日本棋手武宮正樹九段一行。聶老以自己參加應氏杯時旅途安排出紕漏的經歷告誡我,凡事要對困難做足準備,一句“花木蘭獨自出征,了不起”,更給了我直面挑戰、克服困難的莫大勇氣。都說條條大道通羅馬,棋道藝術亦相通,有些迷局只需身經百戰的高手出手輕輕點撥一下便可起到指點迷津的效果。1991年,我成為中國首位國際象棋世界冠軍,此后的日子里在各類頒獎活動和棋藝推廣工作中,與聶衛平老師的接觸也變得多了,逐漸熟絡起來。不知什么時候開始,聶衛平老師在大家嘴里變成“聶老”,仿佛棋界所有人都這么稱呼他,尊敬中透著莫名的親近。
聶老的性格無拘無束,與他交往,很容易讓人忘記年齡的差距與生活的瑣碎,只管談天說地聊棋論道,宛如相識已久的家人、師長與朋友。與聶老在一起時最喜歡看他雙眼微閉時微微轉動腦袋仰起下巴,這就預示著聶大棋圣即將開啟一本正經與玩笑吹牛混雜在一起的神侃模式。此時,如果你想聽什么就盡管問,聶老的故事里有北大荒的風雪歲月,有餐桌上饕餮螃蟹宴和餃子大賽,更有為慶祝國球短暫勝利而“浪費”掉茅臺酒的遺憾……相似的故事主題卻總能讓他變出不同的版本且常講常新,總之不把大家逗得哄堂大笑,聶老的段子絕不收場。雖說這些故事,無論是從報刊媒體的報道中,還是從聶老本人此前的講述中都有所耳聞,但每次聽聶老金句不停“現場直播”還是會感到新意十足感慨良多。在聶老感染力極強的“玄乎”表述中,既有棋局的境界與棋手的使命,也有生活里的平常煙火,更有棋手最需要的觸類旁通的道理。一切都是那么鮮活有趣,因此即便有時大家都心知肚明某個橋段聶老說嗨了不必太當真,依舊在會心一笑后繼續洗耳恭聽。
1993年冬,我與聶衛平老師、胡榮華老師一起赴香港參加棋藝文化交流活動,記者招待會上照相合影時,兩位看著我成長的前輩棋手特意把我推到中間,三個人手拉在一起開心地笑著,讓人感受到圍棋、象棋和國際象棋項目發展眾志成城,攜手共創中國棋類事業美好未來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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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3年香港行,棋王、棋后與棋圣的第一次攜手
現在已經不記得那次香港之行停留了幾天、都去了哪些地方,只記得每天守在胡、聶兩位棋壇宗師身旁的心滿意足,令我這個才新鮮出爐兩年的小字輩世界棋后變成了現實生活中的“十萬個為什么”。那是我第一次以棋藝大使身份參與棋類文化交流工作,當時的香港正處于回到祖國母親懷抱的前夜,活動現場大家以棋會友樂在其中。1994年,聶老作為推薦人引領我加入中國民主同盟,他不止一次叮囑我,作為行業領軍的棋手,切莫忘記推動國家棋類事業發展的責任與使命,平日里既要潛心鉆研棋藝,也要關心民情國事。
2008年世界智力運動會在北京舉行期間,中央電視臺特意組織了象棋、國際象棋、圍棋同臺對弈的混棋趣味大戰,我與聶衛平、胡榮華兩位老師同臺競技,在“關公戰秦瓊”的熱鬧背后,藏著的是棋壇論道的棋文化推廣普及與智慧傳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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聶老點評胡榮華與謝軍的象棋
2015年,我有幸與二位老師攜手共同出版了《中華棋壇三巨頭》叢書,梳理分享各自棋手生涯的感悟,相信印刻在墨香中的棋局經驗體會一定會對后來的棋手有所啟迪和幫助吧。
一樁樁一件件往事隨歲月流轉,沉淀為心底最珍貴的記憶。漸漸地,聶衛平老師在我心中,早已不僅僅是棋壇宗師或帶著神秘色彩的“棋圣”,聶老更像是一位純粹的勝負大師和無拘無束的瀟灑大俠,令人在膜拜他棋藝境界的同時,更被其不拘小節的鮮活人格魅力所吸引。
承光沐教,爛柯仙境有棋聲
棋局奧秘難以解釋,棋手身上,有些特質的東西真是說不清、拿不走、改不掉也學不來的,索性慢慢領悟吧。這些年,隨著年齡增長,我在棋圈里的角色也悄然發生著改變,從剛出道的未來之星到國家隊一線主力,再到后來從事教練員、管理者和組織推動者,以及高等教育工作者的職業轉型,不知不覺間自己也開始被年輕晚輩棋手以“老師”相稱,躋身資深棋手之列。伴隨著棋局內外不同身份轉變,棋藝人生從稚嫩走向成熟,對棋的熱愛漸入骨髓血脈,仿佛已經成為自己身體的一部分。從不覺得這種變化有什么特別,只感受到自己身上的責任與使命要比單純做一名棋手時更為多元,對項目文化的領悟力和接受力需要更深、更廣、更包容。國家棋類事業發展的接力棒在一代代棋手間傳遞,所以即便躋身元老行列自己也不曾感到有什么特別的壓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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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聶老觀戰無錫舉辦的全國國際象棋青少年比賽
有什么可以顧慮焦心的呢?抬眼就能看到那些領我走入棋藝道路、一路扶上馬送一程的前輩,俗話說“家有一老如有一寶”,有這些棋壇宗師主心骨做后盾,無論遇到什么情況心里都是滿滿的踏實與篤定。
棋道臻巔者,尊冠棋圣。雖然自己與聶衛平老師從事的棋種不同,但卻絲毫不影響他在我心中高山仰止英雄般的存在。棋道相通,紋枰對弈看上去是棋局的勝負比拼,但巔峰賽場較量考驗的從來不僅是技戰術應用,更是棋手全方位的素養。所謂功夫在棋外,大抵如此。聶衛平老師仿佛天生就是為棋而生的勝負師,超人的全局意識和大局觀令人折服。正因為如此,他在棋盤上的寥寥數語點撥,生活相處中不經意的閑談故事,都可能讓棋局當事者醍醐灌頂,激發出迷途中一下子豁然開朗的頓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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聶老與作者下棋
聶衛平老師帶著中國棋界的無盡不舍和思念走了。凝望窗外街頭的萬家燈火心潮翻涌。走進廚房,小火慢煮黑白兩色湯圓,白糯的湯圓晶瑩剔透,黑糯的溫潤沉斂,待它們一個個慢慢浮上水面,恍惚間竟似黑白圍棋子悄然落枰。每逢佳節倍思親,想到3月3日這一天恰逢聶衛平老師七七之祭,眼眶不覺間被淚水浸濕。
斧柯爛盡棋方罷,人間已過百年秋。抬眼仰望夜空的一輪明月,我更愿意相信,聶老此番的小別是赴了爛柯仙境的棋約,他一定是沒跟大家打招呼便往云山深處與神仙對弈去了。想來九霄云外,定有一方紋枰,他依舊是那個意氣風發的弈者,一如往昔堅守著對棋局的熱愛,活得通透坦蕩,不拘小節。聶老,此刻的您,是否正以星月為子、以天地為枰,在天庭大殺四方?您是否能感受到這七七悼別的寄思不舍,是否能聞到元宵佳節黑白雙色湯圓的清甜綿香?此刻的您會不會像平日那般,伴著微抬頭半瞇著眼、一手叉腰另一手左右擺動,隨即大著嗓門說道:“謝軍,你這——我哪兒受得住啊,哈哈哈。”熟悉的京腔帶著特有的兒化音,透著獨屬于聶式語言表達的調侃和豪爽。
是啊,中國棋界,誰也比不上您的灑脫,誰也學不來您的云淡風輕、無拘無束。念聶衛平老師!棋圣之風,山高水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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