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我們還一起吃飯，今早爆炸聲響起后，我再也聯系不上他們”

2月28日，導彈的痕跡出現在中東多國許多人頭頂的天空。

據新華社消息，美國和以色列2月28日聯合對伊朗發起“先發制人”軍事打擊，伊朗對以色列及中東地區多處目標予以還擊。

除最先發生轟炸的伊朗首都德黑蘭外，沙特阿拉伯首都利雅得、阿聯酋迪拜和阿布扎比、巴林首都麥納麥、卡塔爾首都多哈也傳出爆炸聲。

新華社最新消息顯示，伊朗多家媒體3月1日證實，伊朗最高領袖哈梅內伊在美國和以色列對伊朗的襲擊中身亡。伊朗政府宣布進行為期40天的全國哀悼。

美國總統特朗普2月28日在社交媒體發文，稱哈梅內伊“已死”，并表示美國和以色列對伊朗的轟炸仍將繼續。

“我們已經沒什么可失去的了”

轟炸發生后，在德黑蘭出差的張婕發現，網絡服務突然中斷，手機信號也消失了。她無法聯系上昨晚還在一起的朋友，“昨夜我們還一起吃飯、逛夜市，很開心。可今早爆炸聲響起后，我再也聯系不上他們了。”

幾天前，張婕在抵達德黑蘭后，幾位熱情的伊朗居民幫他辦好了當地的電話卡，還互相加了微信。當張婕問起他們是否害怕戰爭時，有人平靜地用英文回答：“We have nothing to lose.（我們已經沒什么可失去的了）”

張婕收到的伊朗居民給她的回復。（受訪者供圖）

“這次經歷給我的沖擊很大，”張婕說，“和想象中最不一樣的是，在這個戰火頻發的地區，普通人的狀態更像是一種麻木。他們對危險異常平靜，轟炸響起時，街上有人連頭都不抬。”

一位伊朗路人甚至用手機翻譯軟件安慰她，“其實我們前不久也遇到過襲擊，已經習慣了，你不要擔心。”

這是美以在9個月內再襲伊朗，也是特朗普政府在不到兩個月內第二次對他國發動軍事打擊。

據新華社駐外記者報道：美國總統特朗普24日在國會發表國情咨文演講時威脅伊朗，稱美國永遠不會允許伊朗擁有核武器，并稱伊朗“正在研制很快能打到美國的導彈”。伊朗外交部長阿拉格齊25日率政治代表團前往瑞士日內瓦，參加與美國的新一輪間接談判。

美國近期在中東地區大規模集結兵力。美國總統特朗普近日承認，他在考慮對伊朗進行“有限軍事打擊”。

據新華社轉伊朗塔斯尼姆通訊社25日報道，伊朗武裝部隊總參謀長穆薩維24日警告說，若遭受侵略，伊朗將讓侵略者付出慘重代價。

德黑蘭發生轟炸后，伊朗伊斯法罕、庫姆和洛雷斯坦等多地也聽到爆炸聲。據伊朗媒體28日報道，伊朗對以色列進行“毀滅性報復打擊”。

伊朗姑娘星悅是一名醫學生，她所在的城市大不里士也遭到了攻擊。28日下午，星悅來到大不里士的一條步行街，原本熱鬧的步行街，大部分店面都已經閉店，街上的人很少。

晚上星悅來到家附近最大的一家超市，她發現人非常多，大家都在搶購大米、油、雞蛋、罐頭等各種物品，“伊朗人現在比較擔心情況進一步惡化。”

小紅書博主小熊在伊朗的一家貿易公司工作，在爆炸發生前，他稱中國駐伊朗大使館曾致電他，告知當前安全形勢以及提醒撤離。

小熊所在鎮距離伊朗首都德黑蘭500公里，爆炸發生后他和同事原本計劃第二天通過陸路離開伊朗，前往阿塞拜疆避險，但28日晚上，小熊得知了最新消息，阿塞拜疆的口岸沒有開放，“應該走亞美尼亞了。我們同事去年已經跑過一次，有經驗的。”

28日早上，他為汽車加油排隊排了一個多小時，而且每人限量20升。將近晚上7點，他上傳了一段導彈在天空中劃過的視頻。

爆炸聲在中東多國響起

當地時間2月28日中午12時04分，身處卡塔爾的趙婧怡和丈夫同被尖銳的爆鳴聲吵醒，“我的蘋果手機和我老公的榮耀手機一起報警。”手機屏幕上顯示“National Emergency Alert”（國家緊急警報）通知，遠離軍事設施，盡量待在室內不要外出，以避免危險。

趙靜怡收到的手機警報（受訪者供圖）

趙婧怡和丈夫都是國內企業駐海外的工作人員，過去三年里，她本人常駐沙特阿拉伯的首都利雅得，丈夫則常駐卡塔爾首都多哈。

在剛剛結束的春節假期里，他們剛從馬爾代夫度假結束回到卡塔爾。擔任兔展星火中東大區總經理的趙婧怡原打算次日返回利雅得，“后天還約了沙特主權基金開會”，突發的軍事打擊打亂了她的計劃。

手機警報發出后不久，趙婧怡公司團隊中在巴林的運營同事也發來了濃煙滾滾的圖片。她的另一位朋友是中國電子消費品牌的駐巴林員工，同時發來了被轟炸時的視頻。

28日，身處巴林的同事給趙婧怡發來當地被轟炸的圖片。（受訪者供圖）

盡管伊朗轟炸的目標是美軍基地，但普通人依然經歷了驚險時刻。“因為巴林國土面積非常小，美軍基地距離普通人并不遙遠。所以在巴林的許多人都看到了轟炸之后的濃煙。”趙婧怡說。

當地時間12點30分左右，在公寓的走廊過道里，趙婧怡聽到劇烈的爆炸聲，她在卡塔爾居所公寓的天臺上目睹了一顆導彈被攔截。“我和老公趕緊回房間，各自處理公司的緊急安排，隨后又聽到了五六次轟隆隆的巨響。”

身處卡塔爾的趙婧怡看到一顆被攔截的導彈。（受訪者供圖）

前一晚，趙婧怡已經收到中國大使館發來的預警，要求所有人在伊朗的人員撤離，“當時猜測大概率是要開打，去年卡塔爾已經經歷過兩次轟炸。我們預測事態可能會升級，但今天還是覺得比想象的要更加嚴峻。”

軍事行動發生后，趙婧怡取消了所有出行計劃，打算先留在家里觀察幾天。卡塔爾許多外賣服務的公司一早就停止了外賣服務。趙婧怡發現，出海中東的中企美團仍在運轉，在當地雇傭的騎手在社交媒體上分享了自己目睹的轟炸場面。

駐外工作的幾年間，趙婧怡結識了不少在中東各國工作的中國朋友，大家在微信群里分享的圖片顯示，超市的貨架被搶購一空的貨架、天空導彈劃過的軌跡，討論在多國領空關閉、航班全部取消后是否有可能陸路輾轉他處。

難以降落與無法起飛的航班

北京時間2月28日下午2點53分，在一家國企做中東出海項目的陳小彤乘坐的東航MU237從上海浦東機場起飛，飛往阿聯酋阿布扎比。3小時后，她被鄰座的同事搖醒，才發現顯示屏上飛機正在往回飛。

陳小彤乘坐的MU237返航。

起飛前，她就看到了以色列對伊朗發動打擊的新聞，她和同事猜測，可能是軍事行動影響到了阿聯酋，這個猜測在她連上機上Wi-Fi看到新聞后被證實：目的地阿聯酋阿布扎比發生兩次巨大爆炸，阿聯酋已關閉部分領空。

和家人、朋友報過平安后，她聯系到仍在阿布扎比的朋友，朋友的家距離阿布扎比美軍基地僅有34公里，幾波爆炸震到陽臺的玻璃有震感的同時，收到了MOI（阿聯酋內政部）發布的預警信息。

身處阿布扎比的華人收到的預警信息。（受訪者供圖）

出發近4個小時后，MU237機上的乘客被空姐告知即將返回上海浦東機場。與此同時，機上的其他乘客也開始著急起來：有乘客是經過阿布扎比中轉去西班牙開會，有的旅行團開始詢問是否可以退票，而原本計劃前往阿布扎比出差的陳小彤也不得不推遲行程。

已經身處阿布扎比的劉娜，這一天的心跳完全跟著導彈攔截聲在跳動。她回憶道，28日的襲擊分為兩波，第一波始于下午1點多，第二波則在傍晚5點多接踵而至，攻擊目標均為美軍軍事基地。

據劉娜回憶，第一波襲擊的導彈爆炸聲格外響亮，伴隨明顯的震動。“最開始我以為是樓上什么東西掉了，也沒注意，后面又連續響了兩聲，出去陽臺一看，天空就有團狀的云一樣的東西。”她這才意識到發生了導彈襲擊。

第一波導彈攔截后，她和家人出門購買物資，他們原本以為襲擊可能引發民眾囤積物資，沒想到外出后發現市面秩序井然，一切正常，中國超市也一切正常。

相較于第一波的猝不及防，第二波襲擊的防空攔截聲更為密集。

在超市采購了兩周的生活物資，回到家后，第二波襲擊來襲。聲音越密集，劉娜感到越害怕。“去年伊朗也曾襲擊卡塔爾的美軍基地，第二天當地就恢復了正常秩序，希望也不會太久。”

同樣在阿布扎比出差的周女士于23日抵達，“今天上午在阿布扎看到頭頂有導彈被攔截，一開始我們甚至誤以為是齋月放禮炮。”20分鐘后，周女士和同事收到公司的通知，要求立刻撤離至迪拜的酒店。

28日，周女士在阿布扎比聽到巨大爆炸聲后，看到天空中的殘留煙霧（受訪者供圖）

下午，撤回迪拜酒店的路上，周女士覺得“攔截的導彈一直在腦門上炸”。迪拜酒店里氣氛相對輕松，許多人在大廳里喝咖啡。但很快，迪拜也響起了導彈被攔截后的爆炸聲，“巨響，很害怕，手腳發軟”。

更讓她感到焦慮的是，航司通知航班取消，酒店房間也只訂了一晚上，“感覺72小時內回國希望渺茫”。

（文中除趙婧怡外，均為化名）

原標題：《“昨夜我們還一起吃飯，今早爆炸聲響起后，我再也聯系不上他們”》

欄目主編：王瀟

文字編輯：王瀟

本文作者：解放日報 李楚悅 張凌云 王倩 實習生 宿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