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東
下午三點，張先生正癱在沙發上刷手機，周末的午后，陽光懶洋洋地鋪在客廳地板上，一切都顯得那么美好。
他剛點的奶茶還剩半杯，順手扔進了廚房的垃圾桶——這是他今天做的最后悔的決定，準確地說，是倒數第二個，最后一個決定是：他忘了系緊垃圾袋。
“咚。”一聲悶響從廚房方向傳來，張先生豎起耳朵，沒動。
“嘩啦——”又一聲，這次伴隨著塑料袋被撕扯的動靜，張先生心里咯噔一下，一個鯉魚打挺從沙發上彈起來，三步并作兩步沖向廚房。
推開門的那一瞬間，他感覺自己的血壓像坐上了電梯，直接飆升到頂樓——垃圾桶側翻在地，里面的垃圾像逃難的難民一樣散落一地。
而最觸目驚心的，是那灘棕色的液體——他的半杯奶茶，此刻正在地板上緩緩蔓延，珍珠滾得到處都是，像是誰在地上撒了一把黑色的彈珠。
奶漬和茶漬混合在一起，在地磚上畫出了一幅足以讓任何潔癖患者當場昏厥的抽象畫。
而畫面正中央，蹲著一個黑色的身影，那是他養了兩年的黑狗，此刻正舔著嘴唇，抬起頭，用一雙黑溜溜的眼睛無辜地望著他，嘴角還掛著一顆沒來得及咽下去的珍珠。
“你……”張先生指著它，手指都在顫抖。
黑狗歪了歪腦袋，表情仿佛在說：怎么了？我只是幫你檢查一下垃圾桶里的東西還能不能吃。
張先生深吸一口氣，又深吸一口氣，他在心里默念：自己養的，自己養的，打死犯法，打死犯法。
但就這么放過它？不可能——張先生盯著那只黑狗看了三秒，黑狗也盯著他看了三秒，四目相對，空氣里彌漫著奶香和一股詭異的沉默。
然后張先生動了，他轉身走向儲物間，翻箱倒柜。
黑狗豎著耳朵聽著動靜，尾巴心虛地夾在兩腿之間，它隱約感覺到，暴風雨可能要來了。
但張先生沒有拿掃把，也沒有拿拖鞋，他拿出一雙明黃色的橡膠手套。
那雙手套是去年疫情期間買的，后來一直壓箱底，張先生把它套在自己的手上試了試，又看了看黑狗的兩只前爪，嘴角露出一絲意味深長的笑容。
黑狗往后退了一步，張先生大步上前，一把抱起黑狗，不顧它的掙扎，把那雙明黃色的橡膠手套套在了它的兩只前爪上。
手套太大了，松松垮垮地耷拉在狗爪子上，活像兩個巨大的黃色襪子。
黑狗舉著自己的兩只前爪，呆呆地站在原地，臉上的表情從驚恐變成了迷茫，從迷茫變成了——這是什么鬼？
張先生退后兩步，從墻角拿來拖把和抹布，整整齊齊地擺放在黑狗面前，然后他清了清嗓子，用嚴肅到不能再嚴肅的語氣說：“今天你要是不把這地給我打掃干凈，晚飯你就別想了。”
黑狗低頭看看自己爪子上的黃色手套，又抬頭看看面前的拖把，再轉頭看看地上那灘奶茶漬，它的眼神逐漸變得復雜起來。
那是一種夾雜著困惑、無助、委屈和“你是不是有病”的復雜。
它就這么舉著兩只黃色的爪子，一步一步往墻角縮，直到整個身子貼住墻壁，再也無路可退。
它抬起頭望著張先生，那雙黑溜溜的眼睛里仿佛寫滿了千言萬語：
“主人，你是認真的嗎？我是狗，我是真的狗，但你也是真的狗啊！”
“這手套雖然勉強能戴，但這拖把對我來說是不是太超前了？”
“我這爪子是用來刨坑、拆家、搶骨頭的，不是用來做家政的啊！”
張先生看著它那副生無可戀的樣子，憋了三秒，終于沒憋住，笑出了聲，黑狗更迷茫了。
它舉著兩只明黃色的爪子，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像個第一天上班就被派去擦玻璃的洗碗工，又像個從化工廠退休后被迫轉行做保潔的老工人，那畫面，要多喜感有多喜感。
張先生掏出手機，對著它拍了一張，又拍了一張，黑狗全程配合，一動不動——反正戴著這玩意兒它也動不了。
后來這段視頻發到網上，評論區瞬間淪陷。
“哈哈哈哈這是什么人間疾苦的畫面！”
“黑狗：我本是拆家的一把好手，如今卻淪落到戴手套搞衛生。”
“建議全國推廣這種教育方式，讓狗子們知道，拆家的代價是打工！”
“它那眼神里寫滿了故事：我是誰，我在哪，我為什么戴著手套？”
“這黑狗看起來像剛從化工廠退休的老工人，被迫再就業。”
“張先生：既然你這么愛干活，今天就正式入職家政吧。黑狗：我能辭職嗎？”
雖然最終，那攤奶茶漬還是張先生自己動手拖干凈的，黑狗在旁邊舉著兩只黃色的爪子，全程擔任“監工”——或者說得更準確一點，擔任“吉祥物”。
張先生拖完地，蹲下來，伸手揉了揉黑狗的腦袋，黑狗順勢往他身上一靠，兩只戴著黃手套的爪子搭在他腿上，眼睛又恢復了那種無辜又依賴的神情。
張先生嘆了口氣，把它的手套摘下來，黑狗瞬間像解除了封印，使勁甩了甩兩只前爪，然后一頭扎進張先生懷里，尾巴搖成了小風車。
“行了行了，”張先生笑著推開它的大腦袋，“下次再翻垃圾桶，我真讓你去當保潔。”
黑狗當然聽不懂，它只知道，剛才那場莫名其妙的“懲罰”終于結束了，主人又變回了那個會給它揉肚子的主人。
它快樂地繞著張先生的腿轉圈，尾巴掃過剛拖干凈的地板，留下一道淺淺的水痕，張先生低頭看看那道痕，又看看那只傻乎乎的黑狗，忽然就笑了。
養狗的人大概都懂這種心情，它們會拆家，會闖禍，會把你剛收拾好的房間弄得一團糟。
但也是它們，會在你回家時第一個沖到門口，會在你難過時安靜地趴在你腳邊，會在無數個平淡的日子里，用最笨拙的方式告訴你——你從來都不是一個人。
至于那些闖的禍嘛……算了，自己養的，能怎么辦呢？拖把一拿，該擦擦，該洗洗，然后明天繼續愛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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