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chuàng)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chuàng)作,請勿與現(xiàn)實關聯(lián)
承乾宮的朱紅大門敞著,穿堂風卷著雪沫子往里灌。李公公手里捧著那卷明黃的圣旨,皮笑肉不笑地睨著我,尖細的嗓音在空蕩的大殿里回蕩:“娘娘,接旨吧。陛下說了,念在您往日的功勞,特許您留在宮中,雖說鳳印交給了林姑娘,可您到底還是這宮里的舊人,陛下仁慈,允您住在西角的落梅軒,吃穿用度,絕不短了您的。”
我看著那卷軸,只覺上面的龍紋刺眼。七年的出生入死,換來“仁慈”二字。
“不必了。”我轉身拿起桌上早已收拾好的青布包袱,語氣平淡得驚人。
李公公一愣,皺眉道:“娘娘這是何意?那是陛下給您的體面!”
我跨出門檻,沒回頭:“煩請公公告訴陛下,阿沅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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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夜難明,這宮里的更漏聲,一聲聲敲在人心頭,生疼。
三日前,蕭景珩在御書房召見我。那時候,他剛登基不過半月,身上的龍袍簇新,金線繡出的五爪金龍張牙舞爪,昭示著至高無上的皇權。他坐在寬大的御案后,并沒有像往常那樣起身迎我,而是低頭批閱奏折,甚至沒有抬眼看我。
我立在下首,靜靜地看著他。這個男人,我看了七年。從他還是那個備受冷落、甚至朝不保夕的七皇子開始,我就站在他身邊。那時候他穿不起云錦,吃不上熱飯,冬日里炭火不夠,我就抱著他取暖。
“阿沅,”他終于開口,聲音有些沙啞,卻透著一股陌生的威嚴,“婉柔身子不好,太醫(yī)說,受不得驚嚇。這后宮人多眼雜,朕想著,為了讓她安心養(yǎng)病,還是清靜些好。”
我心頭一跳,指尖微顫,卻強自鎮(zhèn)定:“陛下的意思是?”
蕭景珩放下朱筆,抬起頭。那雙曾經滿含深情的桃花眼,此刻卻是一片深不見底的幽潭,倒映不出我的影子。他避開了我的目光,視線落在虛空處:“朕打算遣散后宮。除了婉柔,其余嬪妃,一律放出宮去,各自婚配。”
我愣住了。遣散后宮,獨寵一人。這本該是話本子里最動人的帝王深情。可這深情的對象,不是我。
“那我呢?”我問,聲音輕得怕驚碎了什么。
蕭景珩眉頭微蹙,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那是他心虛時慣有的小動作。
“你是朕的發(fā)妻,自然不同。”他說得極快,語氣里帶著一絲施舍般的安撫,“婉柔性子柔弱,擔不起六宮之責,但這皇后的位子……朕曾許諾過她。阿沅,你一向懂事,最知進退。朕想封你為貴妃,依舊讓你協(xié)理六宮,只是這名分上,要委屈你幾分。”
我看著他,突然覺得這張臉好生陌生。
那個在在那場奪嫡的血雨腥風中,發(fā)誓說“若我為帝,阿沅必為后”的蕭景珩,死在了那個寒冷的冬夜嗎?
“懂事?”我咀嚼著這兩個字,苦澀在舌尖蔓延,“陛下覺得,我這七年為你擋刀、為你籌謀、為你甚至喝下那碗絕子湯,就是為了如今這一句‘懂事’?”
蕭景珩臉色一沉,“啪”地一聲將奏折合上:“蘇沅!朕是在保全你!婉柔她只有朕了,她這八年在江南苦守,受盡了冷眼。而你,你堅強、你有手段、你哪怕離了朕也能活得好好的。可她不行,她離了朕會死的!”
那一刻,我聽到了心里有什么東西碎裂的聲音。
原來,堅強也是一種錯。原來,因為我能扛事,因為我殺伐決斷,我就活該被犧牲,活該讓位給那個“柔弱不能自理”的林婉柔。
我沒再爭辯,只是行了個標準的宮禮,脊背挺得筆直:“臣妾,告退。”
走出御書房,漫天大雪紛紛揚揚。
我沒有撐傘,任由雪花落在肩頭、發(fā)梢。這雪,像極了元和三年的那場大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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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先皇病重,諸王奪嫡之爭到了白熱化。蕭景珩被太子一黨陷害,困在城外的破廟里,身邊只剩下我和三個死士。他受了重傷,高燒不退,嘴里一直喊著冷。
我脫下所有的外衣蓋在他身上,自己穿著單衣在雪地里撿枯枝生火。為了給他找草藥,我從斷崖上摔下去,左腿被尖石劃開一道深可見骨的口子。我拖著那條廢腿,爬了三里地,才找到那株能救命的止血草。
那一夜,他醒來,看著滿身是血的我,哭得像個孩子。他抓著我冰涼的手,指天發(fā)誓:“阿沅,若我蕭景珩有朝一日能登大寶,這江山,我與你共享。若違此誓,天打雷劈。”
誓言猶在耳畔,發(fā)誓的人卻已經變了心。
回到承乾宮,我看見院子里的紅梅開了。那是我親手種的,也是蕭景珩當年親自挖的樹坑。他說:“阿沅最愛紅梅,往后咱們的宮里,要種滿紅梅。”
如今,紅梅艷若桃李,賞花的人卻要去陪他的“白月光”了。
林婉柔,這個名字像一根刺,扎在我和蕭景珩之間整整七年。
她是蕭景珩的青梅竹馬,太傅之女。八年前,蕭景珩還是個不受寵的皇子,林太傅為了避嫌,將女兒送回江南老家養(yǎng)病,硬生生斷了這段情緣。后來,蕭景珩娶了我。我是罪臣之女,父親是因直言進諫被貶的將軍,我沒有顯赫的家世,能給他的,只有我這條命和我父親留下的兵書戰(zhàn)策。
我用父親留下的死士幫他刺探情報,用我自幼學的兵法幫他排兵布陣。我陪他從泥濘里爬出來,一步步走向那個至高無上的位置。
我以為,患難與共的情分,足以抵擋歲月的侵蝕。我以為,那輪掛在他心頭的“白月光”,早已在七年的風雨同舟中黯淡無光。
可我錯了。
半月前,蕭景珩登基大典的第二天,一頂小轎悄無聲息地抬進了宮。林婉柔回來了。
據(jù)說,她是哭著暈倒在宮門口的。據(jù)說,她手里緊緊攥著蕭景珩當年送她的一塊玉佩。
蕭景珩瘋了一樣沖出去,當著滿朝文武的面,將她橫抱進宮,直接安置在了離養(yǎng)心殿最近的昭陽宮。
那天晚上,本該是帝后的合巹之禮。我坐在鋪滿紅棗桂圓的喜床上,等到紅燭燃盡,等到天光微曦,也沒等到他的人影。
第二天,宮里就傳遍了,陛下與林姑娘久別重逢,互訴衷腸,整夜未眠。
接下來的日子,宮里的風向轉變得極快。
原本對我畢恭畢敬的宮女太監(jiān),開始有了怠慢之意。送來的炭火不再是最好的銀霜炭,飯菜也時常是冷的。
我知道,這是蕭景珩的默許,或者是他對林婉柔的縱容。
林婉柔確實“柔弱”。她來給我請安,才站了一盞茶的功夫,就面色蒼白,搖搖欲墜。蕭景珩恰好趕到,一把扶住她,看著我的眼神里充滿了責備:“阿沅,朕說過婉柔身子不好,你怎么還讓她立規(guī)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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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端坐在主位上,手里端著茶盞,冷眼看著這一出郎情妾意的戲碼。
“陛下明鑒,”我放下茶盞,聲音清冷,“是林姑娘自己堅持要行大禮,臣妾還沒來得及叫起,她便要暈了。這戲做得太足,臣妾也是看呆了。”
“姐姐怎么能這么說……”林婉柔窩在蕭景珩懷里,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是妾身身子不爭氣,不怪姐姐。姐姐是女中豪杰,曾在戰(zhàn)場上殺敵,自然看不慣妾身這般病歪歪的樣子……”
這話誅心。她在提醒蕭景珩,我是一個雙手沾滿鮮血的女人,而她,才是那個需要呵護的嬌花。
果然,蕭景珩的臉色更沉了:“夠了!蘇沅,你如今怎么變得如此刻薄?從前那個大度隱忍的阿沅去哪了?”
刻薄?
我差點笑出聲來。
當初敵軍兵臨城下,我為了幫他守住最后一道防線,三天三夜沒合眼,親自擂鼓助威,嗓子喊啞了,手掌磨爛了,那時候他抱著我說:“阿沅是巾幗英雄,朕有阿沅,如有一寶。”
如今,這“寶”變成了“刻薄”。
“陛下既覺得臣妾刻薄,不如廢了臣妾,眼不見為凈。”我站起身,目光灼灼地逼視著他。
蕭景珩似乎沒想到我會頂撞他,眼中閃過一絲錯愕,隨即便是惱羞成怒:“你以為朕不敢?若非念在舊情……”
“舊情?”我打斷他,“陛下的舊情,是對林姑娘的青梅竹馬,還是對臣妾的利用殆盡?”
“放肆!”蕭景珩大怒,一揮衣袖,將桌上的茶具掃落在地,“蘇沅,你太讓朕失望了!在這承乾宮好好反省,沒有朕的旨意,不許踏出半步!”
他擁著林婉柔揚長而去,留下滿地狼藉和一室清冷。
我看著他們的背影,心中最后一點溫存,也隨著那破碎的瓷片,徹底冷透。
被禁足的日子,倒也清靜。
我開始整理東西。七年,在這深宮大院,或者說在蕭景珩身邊,我積攢下來的東西其實并不多。
那些金銀首飾、綾羅綢緞,大多是由于場面需要賞賜的,我并不喜歡。我真正珍視的,是一個舊木匣子。
打開匣子,里面是一把斷了的木梳,那是我們成親那晚他送我的;一封泛黃的戰(zhàn)報,上面是他第一次打勝仗后寫給我的報平安信;還有一塊染血的帕子,包著當初我為他擋下的那枚箭頭。
我一件件拿出來,放在火盆里。
火苗竄起,吞噬了木梳,燒黑了信紙。那枚箭頭在火中燒得通紅,卻始終不化。
貼身侍女碧桃在一旁哭成了淚人:“娘娘,您這是做什么呀?陛下只是一時生氣,過幾日就會想明白的。您可是他的結發(fā)妻子啊!”
“結發(fā)為夫妻,恩愛兩不疑。”我看著跳動的火焰,輕聲念道,“可如今,恩義已絕,疑心已生。碧桃,這宮里,留不住我了。”
“娘娘要去哪?”碧桃驚慌地抓住我的袖子,“奴婢跟您走!”
我摸了摸她的頭,這丫頭跟了我五年,忠心耿耿。但我不能帶她走。前路未卜,我不能耽誤她。
“你出宮去吧。”我從枕下摸出一疊銀票,塞進她懷里,“這是我早些年存下的體己錢,足夠你在宮外置辦幾畝良田,嫁個好人家,安穩(wěn)過一生。”
碧桃死命搖頭,跪在地上磕頭:“奴婢不走!奴婢死也要跟著娘娘!”
我扶起她,眼神堅定:“聽話。留在這里,只會成為我的軟肋。你若真為我好,就好好活著,替我看看這宮墻外的大好河山。”
打發(fā)了碧桃,我繼續(xù)收拾。最后,只剩下一個簡單的青布包袱。里面只有兩套換洗的粗布衣裳,幾兩碎銀,和那本父親留下的兵書。
這身繁復的宮裝,這滿頭的珠翠,我都要留在這里。我不欠蕭景珩的,這皇后的尊榮,既然他不給,我也不稀罕。
禁足的第五日,宮里傳來了消息。
蕭景珩下旨,冊封林婉柔為后,大赦天下。同時,遣散后宮的旨意也一并擬好了。
聽說,朝堂上并非沒有反對的聲音。幾位老臣以“糟糠之妻不下堂”為由,極力勸諫。但蕭景珩鐵了心,他在朝堂上細數(shù)林婉柔并沒有做錯什么,只是因為戰(zhàn)亂才與他分離,如今苦盡甘來,理應正位中宮。至于我,他說我“性情剛烈,不宜母儀天下”,但念及舊功,特許留宮奉養(yǎng)。
多么冠冕堂皇的理由。
剛烈?當初若不是我剛烈,若不是我提刀砍殺沖進營帳的刺客,他的腦袋早就搬家了。那時候,我的剛烈是他的護身符;如今,我的剛烈成了我不配為后的罪證。
這幾日,承乾宮門可羅雀。昔日那些巴結我的嬪妃,早已收拾細軟,拿了遣散費,歡天喜地地出宮去了。對她們來說,能離開這吃人的皇宮,未嘗不是一件幸事。
只有我,被困在這四方天地里,等著那個最后的判決。
傍晚時分,天空又飄起了雪。
我坐在窗前,擦拭著那把隨我征戰(zhàn)多年的短劍。劍身雪亮,映出我略顯蒼白的臉。
突然,院門被推開。蕭景珩來了。
他沒帶隨從,一身便服,身上帶著酒氣。
“阿沅。”他喚我,聲音里帶著幾分醉意,幾分迷茫。
我沒有起身,依舊低頭擦劍:“陛下怎么來了?不去陪你的新皇后?”
蕭景珩踉蹌著走到我面前,一把奪過我手中的劍,“哐當”一聲扔在地上。他抓住我的肩膀,力道大得驚人:“你是不是在恨朕?”
我抬起頭,平靜地看著他:“雷霆雨露,皆是君恩。臣妾不敢。”
“你撒謊!”他低吼道,眼圈泛紅,“你從來都不會順從朕!阿沅,你為什么不能像婉柔那樣軟一點?為什么你總是這么強硬?你知不知道,看著你,朕有時候會覺得自己很無能!朕覺得這江山是你打下來的,不是朕!”
原來如此。
這一刻,我終于徹底明白了。
不僅是因為林婉柔,更是因為我的存在,時時刻刻提醒著他那段不堪的過去,提醒著他是靠著女人的裙帶和謀劃才坐穩(wěn)了這江山。功高震主,哪怕我是他的妻子,也犯了他的忌諱。
他需要一個崇拜他、依賴他、離開他就活不下去的女人,來滿足他作為帝王的虛榮心。而林婉柔,恰好完美地扮演了這個角色。
我笑了,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蕭景珩,”我第一次直呼他的名諱,“你真可憐。”
他愣住了,似乎沒料到我會這么說。
“你擁有了四海,擁有了天下,可你內心深處,依然是那個自卑、怯懦、需要躲在女人身后才能活命的廢皇子。”我一字一頓,字字誅心,“你怕我,因為你知道,沒有蘇沅,就沒有今日的蕭景珩。”
“住口!”他猛地揚起手,巴掌帶著風聲向我襲來。
我沒有躲,只是冷冷地盯著他的眼睛。
那巴掌在離我臉頰一寸的地方停住了。他的手在顫抖,眼中閃過一絲驚慌和懊悔。
“滾。”我輕聲吐出一個字。
蕭景珩收回手,踉蹌退后幾步。他看著我,眼神復雜至極,有憤怒,有羞愧,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痛楚。
“好……好……”他指著我,咬牙切齒,“既是你不知好歹,那就別怪朕無情。明日圣旨一下,你便是想走,也走不了了!朕要讓你留在這宮里,看著朕和婉柔如何恩愛,看著朕如何治理這江山!朕要讓你知道,離了你,朕一樣是千古明君!”
說完,他拂袖而去,背影顯得狼狽不堪。
我撿起地上的短劍,輕輕插回鞘中。
明日?
不用等到明日了。
天剛蒙蒙亮,李公公就帶著那卷圣旨來了。
也就有了開頭的那一幕。
蕭景珩以為我會哭鬧,以為我會謝恩,以為我會為了留在他身邊而接受那所謂的“仁慈”。
但他忘了,蘇沅從來都不是籠中的金絲雀,而是翱翔九天的海東青。
我拎著包袱,走出了承乾宮。
李公公跟在后面,急得直跺腳:“娘娘!您這是抗旨啊!陛下若是怪罪下來……”
“抗旨?”我停下腳步,回頭看他,“那旨意里寫了,特許我留宮,并未說強制。既然是許,我便可以不領這情。況且……”
我頓了頓,目光掃過這巍峨的宮殿,這紅墻黃瓦,這困了我七年的牢籠。
“況且,蘇沅已死。如今走出去的,不過是一個山野村婦。”
李公公被我的氣勢震懾,竟一時語塞。
我繼續(xù)往前走。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過去的刀尖上,痛,卻痛快。
穿過御花園,路過那片結冰的太液池,我看見了昭陽宮的燈火通明。那里,想必此刻正是溫香軟玉,春宵苦短。
走到神武門,守門的侍衛(wèi)攔住了我。
“娘娘,沒有陛下的令牌,任何人不得出宮。”侍衛(wèi)認得我,語氣有些遲疑。
我從懷里掏出一塊金牌。那不是皇后的鳳印,也不是嬪妃的腰牌,而是當年蕭景珩起兵時,給我的一塊免死金牌。他說,見此牌如見君。
“讓他開門。”我舉起金牌。
侍衛(wèi)一看,立刻跪下行禮:“參見……”
“開門。”我打斷他。
沉重的宮門發(fā)出“吱呀”的聲響,緩緩向兩側打開。
門外,是廣闊的天地,是凜冽的寒風,是自由的空氣。
我深吸一口氣,邁了出去。
身后,隱約傳來了急促的馬蹄聲。
“阿沅!站住!”
是蕭景珩的聲音。
他來得倒是快。
我沒有停,反而加快了腳步。那馬蹄聲越來越近,帶著氣急敗壞的呼喊。
“蘇沅!你敢走!你若是敢踏出這步,朕便……”
便如何?
殺了我?還是廢了我?
都已經無所謂了。
我走到護城河橋頭,轉過身。
蕭景珩勒住韁繩,馬匹嘶鳴著停在離我十步遠的地方。他連龍袍都沒換,頭發(fā)有些散亂,顯然是剛從床上爬起來追過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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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去哪?”他死死盯著我手中的包袱,眼中滿是紅血絲。
“天高海闊,何處去不得?”我淡淡一笑。
“朕不準!”他翻身下馬,大步向我走來,“朕已經給了你最大的體面,你為何還要鬧?留下來,朕可以給你建最好的宮殿,給你無上的榮寵,除了皇后的名分,朕什么都可以給你!”
我看著他,只覺得可悲。
直到現(xiàn)在,他還不明白。我要的,從來都不是什么名分,什么榮寵。
我要的,是一生一世一雙人。既然做不到,那就相忘于江湖。
“蕭景珩,”我退后一步,站在橋邊,“你我夫妻一場,今日便做個了斷吧。”
我從懷里掏出那把短劍,那是我們定情時他送我的。
“你要干什么?”他瞳孔驟縮,停下了腳步。
我拔出劍,寒光一閃。
接著,我割斷了一縷頭發(fā)。
結發(fā)夫妻,斷發(fā)……義絕。
青絲隨風飄落,掉進冰冷的護城河里,瞬間不見了蹤影。
“從今往后,你做你的千古一帝,我做我的江湖路人。黃泉碧落,永不相見。”
說完,我將短劍狠狠擲在地上,那清脆的金屬撞擊聲,如同我們之間最后一點羈絆的斷裂。
蕭景珩僵在原地,看著地上那縷斷發(fā),臉色慘白如紙。他張了張嘴,似乎想喊我的名字,卻發(fā)不出聲音。
我沒有再看他一眼,轉身,迎著漫天的風雪,大步流星地離開。
風雪中,我聽見身后傳來撕心裂肺的嘶吼:“蘇沅——!你會后悔的!你一定會后悔的!”
后悔嗎?
我摸了摸胸口。那里空蕩蕩的,卻再也沒有了那種窒息般的壓抑。
我不后悔。
我也絕不回頭。
出了京城,我不曾回頭。
并沒有策馬狂奔,也沒有雇傭馬車,我就那樣背著青布包袱,穿著粗布麻衣,混在往來的流民與商隊中,一路向南。
我知道蕭景珩會派人找我。以他的性子,哪怕是一件不要的舊衣裳,若是被風吹走了,他也要找回來剪碎了才甘心,更何況是一個活生生的人,一個帶著他那段“不光彩”奮斗史記憶的人。
所以我不敢停,更不敢用真名。我用炭灰涂黑了臉,在手背上貼了塊假瘡疤,甚至為了掩蓋身形,故意駝著背走路。
這一走,便是三個月。
三個月里,我睡過破廟,啃過硬饅頭,也遇見過剪徑的強盜。好在我那一身功夫還在,雖然內傷未愈,對付幾個毛賊倒也不在話下。
直到走到了云州。
這里地處偏遠,山高皇帝遠,且民風淳樸。最重要的是,這里離京城足有兩千里,是蕭景珩的手伸得最費勁的地方。
我在云州城邊的一個小鎮(zhèn)上停了下來。這里依山傍水,盛產草藥。
我用剩下的銀兩盤下了一間臨街的小鋪面,不做別的,只做藥鋪。當年隨軍打仗,軍醫(yī)不夠用的時候,我硬是被逼著學會了辨藥、熬藥,甚至處理外傷。沒想到,這當年為了救蕭景珩學會的手藝,如今成了我安身立命的本錢。
鋪子取名“忘憂堂”。
沒有開張大吉的鞭炮,也沒有熱鬧的賀客。我在門口掛了個木牌,寫著“問診抓藥,童叟無欺”,便算是開了張。
起初,鎮(zhèn)上的人見我是個獨身女子,都不敢來瞧病。直到隔壁賣豆腐的王嬸夜里突發(fā)急癥,疼得滿地打滾,我?guī)揍樝氯ィ止嗔艘煌霚帲雮€時辰便止了疼。
從那以后,忘憂堂的生意漸漸好了起來。
日子便這樣慢悠悠地過著。我不再是那個統(tǒng)領六宮、殺伐決斷的蘇沅,我只是鎮(zhèn)上那個話不多、醫(yī)術卻好的“蘇大夫”。
我開始學著像個普通婦人一樣生活。早起去集市買最新鮮的青菜,閑時在院子里曬草藥,夜里點一盞油燈,看幾頁醫(yī)書。
這種日子,平靜得像是一潭死水,卻也是我曾在那深宮大院里,做夢都不敢想的奢望。
只是偶爾深夜夢回,我還會夢見那漫天的大雪,夢見那個在雪地里發(fā)誓的少年,夢見他那雙桃花眼。醒來時,枕巾濕了一片。
我摸著胸口那道早已愈合的箭傷,告訴自己:蘇沅,那個少年死了。死在權力的欲望里,死在龍椅的冰冷中。如今活著的,只是一個叫做蕭景珩的帝王。
與你無關。
我離開后的京城,想必是另一番光景。
這也是后來我通過來往的商旅口中得知的。
聽說,我走后的那幾日,皇帝發(fā)了瘋一樣地在京城搜捕,說是抓捕前朝余孽,實則是為了找一個斷發(fā)的女人。
承乾宮被封了,任何人不得靠近。
而那位新晉的皇后林婉柔,日子似乎過得并不如意。
蕭景珩是個極其挑剔的人。以前這些瑣事都是我一手打理,從他穿衣的冷暖,到御書房的熏香,再到批閱奏折時的茶點,無一不是我親力親為。我太了解他的喜好,甚至比他自己更了解。
林婉柔不一樣。她是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大家閨秀,她以為皇后只需要坐在鳳座上接受朝拜,只需要在皇帝面前撒嬌賣癡。
她不知道,管理這偌大的后宮,即便沒有了嬪妃,也有一堆繁雜的事務。
內務府的賬目,宮人的調度,祭祀的禮儀,人情的往來。
聽說,封后大典后的第一個月,內務府就出了岔子。因為林婉柔看不懂賬本,被底下的刁奴蒙騙,導致宮中采買的絲綢以次充好,蕭景珩祭天時穿的禮服竟然崩開了線。
蕭景珩在太廟前大發(fā)雷霆,當眾斥責了辦事的大臣,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回到宮中,林婉柔哭得梨花帶雨,跪在地上請罪。
若是以往,蕭景珩定會心疼地將她扶起,溫言軟語地安慰。可那一次,他只是冷冷地看著她,問了一句:“這點小事都做不好,朕要你何用?”
這句話,曾經是他對我說的。只不過那時候,是因為我沒能攔住刺殺他的刺客,讓他受了皮肉傷。
如今,風水輪流轉。
林婉柔大概是慌了。她開始變本加厲地討好蕭景珩,變著法子送補湯,送繡品。她甚至學著我以前的樣子,試圖去紅袖添香,去御書房陪他批奏折。
可她不懂朝政,不懂兵法。當蕭景珩為了邊關戰(zhàn)事愁眉不展時,她只會說:“陛下要注意龍體,莫要太操勞。”
蕭景珩把筆一摔,怒道:“除了讓朕注意身體,你還會說什么?蘇沅在這里的時候,能跟朕分析邊防圖,能看出奏折里的貓膩!你呢?你只會哭!”
這是蕭景珩第一次在林婉柔面前提起我的名字。
這就像是一個魔咒,一旦開啟,就再也收不住。
他開始頻繁地想起我。
喝到不合口味的茶時,他會皺眉:“怎么不是雨前龍井?阿沅知道朕只喝那個。”
批閱到棘手的奏折時,他會下意識地看向身側:“阿沅,你看這……”
然后,面對空蕩蕩的大殿,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他終于發(fā)現(xiàn),那個被他嫌棄太過強硬、太過能干的女人,早已滲透進了他生命的每一個角落。無論是生活起居,還是精神支柱,他都離不開我。
而那個他心心念念的“白月光”,不過是掛在天邊的一輪虛影。離得遠了,覺得清冷高潔;真摘下來捧在手里,才發(fā)現(xiàn)那不過是一塊冰冷的石頭,既不能取暖,也不能果腹,反而硌得手疼。
轉眼,便是兩年。
云州城的冬天來得晚。當京城已是大雪紛飛時,這里依然綠意盎然。
我的忘憂堂在鎮(zhèn)上已經頗有名氣。大家都叫我“蘇先生”,沒人知道我的過往,也沒人在這兵荒馬亂的世道里去深究一個女人的來歷。
這一日,鎮(zhèn)上忽然來了許多官兵。
那陣仗很大,馬蹄聲震得街道都在顫抖。領頭的將軍一身玄甲,面容冷峻。
我在藥鋪里抓藥,聽見外面的喧嘩聲,手微微一頓。那是京城的禁軍,我認得那盔甲的制式。
“聽說了嗎?陛下要親臨云州祭山!”
“祭山?咱們這窮鄉(xiāng)僻壤的,有什么好祭的?”
“誰知道呢,說是為了祈福。這兩年各地水旱不斷,邊關也不太平,陛下心里慌唄。”
看病的街坊們議論紛紛。
我低頭繼續(xù)包藥,心里卻泛起一絲波瀾。祭山是假,只怕是有別的緣由。云州雖然偏遠,但地勢險要,是通往西南的咽喉。難道邊關有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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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是為了什么,我都不想和他再有任何交集。
我打算關了藥鋪,去鄉(xiāng)下躲避幾日。
可天不遂人愿。
就在我收拾東西準備離開的那天傍晚,藥鋪的門被砸響了。
“開門!快開門!救命啊!”
聲音急促而驚慌。
我透過門縫往外看,只見幾個穿著常服的侍衛(wèi)抬著一個渾身是血的人。
醫(yī)者仁心。我嘆了口氣,還是打開了門。
“大夫!快救救我家……我家主子!”侍衛(wèi)滿頭大汗,聲音顫抖。
我讓人把傷者抬到后堂的榻上。剪開那被血浸透的衣裳,我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
那是一處極深的刀傷,從左肩一直延伸到腹部,皮肉翻卷,深可見骨。若不是此人內力深厚,護住了心脈,恐怕早就沒命了。
我拿起濕布,替他擦去臉上的血污。
當那張臉清晰地展現(xiàn)在我面前時,我手中的濕布“啪”地一聲掉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