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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記得多年前李健在今晚80后脫口秀被王建國問敘利亞局勢時說的話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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敘利亞局勢這東西,很少有人敢說自己看得清。
2月下旬,一條多少有點離譜的消息在國際媒體間傳開:美國中央情報局前特工約翰·基里亞庫聲稱,美國可能即將對伊朗發動軍事打擊。(在編輯此稿時已經開打了)。
沒有官方確認,本該只是邊角新聞。
可偏偏就在同一時間,美軍開始從敘利亞東北撤離基地,伊朗公開警告將打擊美國在中東的軍事設施,而沉寂許久的“伊斯蘭國”殘余武裝也重新發動襲擊。整個中東,就像李云龍打平安格勒的晉西北一樣,亂成了一鍋粥。
過去十年,美國駐軍維持著一種脆弱平衡——沒有和平,但誰也掀不了桌子。
可現在,美國在往后退。
而當美國后退,中東最先出問題的,往往不是大國。
而是基于先前局勢存在的力量。
比如——庫爾德人。
但歷史反復證明一件事:在中東,被需要的時候叫盟友;不被需要的時候,叫問題。
就在1月18日,以庫爾德武裝為主,掌握敘東北部大片土地的“敘利亞民主力量”(SDF),突然與朱拉尼領導的敘利亞中央政府達成了和平協議。
這項協議達成后,庫爾德武裝盤踞該國東部,割據一方的局面,可能由此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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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敘利亞1月初的態勢,圖源:半島電視臺)
要知道,朱拉尼和庫爾德武裝的關系一直都很微妙。就在不久前,雙方還在幼發拉底河沿岸調兵遣將,大打出手。為此還驚動了土耳其,伊拉克等周邊國家。讓外界一度以為朱拉尼和庫爾德人“必有一場血戰”。
然而,與之前內戰中的惡仗不同,大規模“血戰”并未發生。面對政府軍的攻勢,SDF麾下的各路武裝不斷敗退,許多據點堪稱一觸即潰。敘政府軍在土耳其的支持下,很快就越過了幼發拉底河,兵鋒直抵SDF最后的大本營哈塞克省。
SDF與中央政府之間的和平協議,便是在這種背景下達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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庫爾德人不是有美國支持,在東部割據多年了嗎?他們這次為什么與朱拉尼打了起來?又為何頹勢明顯呢?
今天烏鴉也化身一次李健老師,跟大家叨一叨敘利亞局勢。
1
一切還得從老生常談的庫爾德民族問題說起。
庫爾德人是一個跨境民族,人口超過3000萬,廣泛分布在土耳其,伊拉克,敘利亞和伊朗交界的山區之中。他們篤信伊斯蘭教遜尼派,歷史上與阿拉伯人,波斯人和土耳其人一同混居,深刻影響了中東的歷史進程。
20世紀初,隨著西方民族主義思潮傳入中東,再加上該地區原本的強權奧斯曼帝國解體,庫爾德民族主義也應孕而生,一些庫爾德人渴望和周邊民族一樣建立一個民族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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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卜杜拉·奧賈蘭,他至今依然是土,敘庫族的精神導師)
1978年,一個叫阿卜杜拉·奧賈蘭的人,在土耳其建立了庫爾德工人黨。奧賈蘭當時深受蘇東社會主義陣營的影響,主張用世俗化和民主化改造庫爾德社會,并通過武力反對土耳其,建立一個庫爾德國家。
奧賈蘭隨后于1984年在土耳其東部發動了持續41年之久的游擊戰。奧賈蘭曾是老阿薩德和薩達姆的座上賓,一度受其庇護,因此他也有機會在敘利亞和伊拉克傳播思想。直到上世紀90年代,這兩個國家才因為土耳其的壓力,以及對自家庫族分離的擔憂,驅逐了奧賈蘭。奧賈蘭本人也在1999年被土耳其逮捕,監禁至今。
奧賈蘭雖然被捕,但奧賈蘭點燃的民族主義烽火,卻沒辦法被迅速撲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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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薩達姆雖然庇護過奧賈蘭,但他也曾多次鎮壓伊拉克庫族的武裝活動)
但真正改變庫爾德人命運的,并不是民族主義本身。
而是戰爭。
2003年伊拉克戰爭后,伊拉克北部庫區獲得高度自治;2011年敘利亞內戰爆發,中央政權崩解,敘東北出現權力真空。庫爾德武裝趁勢崛起,在東部建立起事實上的自治體系。
2015年,敘境內庫爾德武裝聯合部分地方勢力,組建“敘利亞民主力量”(SDF),并在幼發拉底河以東建立起被外界稱為“羅賈瓦”的自治政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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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DF的執政直接參考了奧賈蘭后期提倡的“無國界民主自治”思想)
SDF成立之際,正是巴格達迪帶領IS武裝在伊拉克,敘利亞兩國大肆攻城掠地,勢頭最猛的階段。而SDF則堅持抵抗IS,并搭上了美國這條線,獲得了大量的國際支持。
也正是靠著美軍支持,SDF在隨后三年多的時間里,基本上壓制了東部的IS武裝,期間還在2017年拿下了IS的所謂“首都”拉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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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敘利亞農業區分布圖,綠色為農田范圍)
此時,幼發拉底河以東的敘利亞土地,已經完全被SDF掌握。而這片土地,是敘利亞重要的產糧地和最主要的石油產區。SDF此時有槍有糧,還有美國撐腰,日子過得不亦樂乎。
2
SDF能在東部過好日子,離不開敘利亞國家混亂,中央政府對邊疆缺乏控制的背景。
隨著2024年12月,朱拉尼帶兵從伊德利卜南下,一路拿下大馬士革,建立新政權,SDF的割據時光也走向了倒計時。作為地方勢力,他們必須認真解決一個問題——怎么跟中央打交道?
起初,SDF一面趁著政權更迭,渡河向西,拿下了一些村鎮,一面鼓吹“敘利亞邦聯制”,要在東部自行選舉,自行理政,保持聽調不聽宣的格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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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年12月至次年5月,土耳其發起了打擊SDF的“自由黎明”行動,壓制了庫爾德人趁亂西進的行動)
但當時的形勢對SDF非常不利。因為他們的死對頭土耳其,正帶著敘利亞國民軍瘋狂進攻SDF,接連拿下了曼比季,泰勒里法特等多個村鎮。
SDF很明白,這時候再跟朱拉尼鬧翻會腹背受敵,加上美國表態愿意協調,SDF便派遣代表團去大馬士革跟朱拉尼談判,最終在3月10日達成了一份協議。
這份協議規定,SDF最遲要在2025年12月向中央移交土地。屆時,中央政府也會尊重庫爾德人的民族權利,把庫爾德士兵,官員納入國家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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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DF領導人馬茲盧姆·阿卜迪和朱拉尼會晤)
但這份協議缺乏保障,非常脆弱。SDF內部有很多人不滿,覺得沒有拿到至少一兩個省的自治權是吃虧了。再加上7月份發生了朱拉尼鎮壓少數民族德魯茲人的事兒,庫爾德人不免為未來的命運擔憂了起來。
于是,就這么到了年底,SDF移交東部土地的事兒變成了一紙空文。敘中央政府和SDF都指責對方“妨礙協議”,雙方的矛盾也越來越激烈,還不時發生一些零星沖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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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截止1月19日,敘利亞全境形勢,黃色為SDF控制區)
最終,隨著此前的三月協議期限已過,敘中央政府聯合土耳其,向東部發起了進軍活動。而隨后發生的,就是烏鴉開頭提到的那些事兒:政府軍四處出擊,攻城略地——SDF不斷后退,與朱拉尼達成協議。
這份協議看起來條款很多,但核心就三件事:
第一,給身份。
同意承認庫爾德人的合法權益與文化風俗,庫爾德語獲得與阿拉伯語并列的政治地位——這在長期阿拉伯民族主義主導的敘利亞政治傳統里,算是一次罕見的讓步。
要知道,從1946年敘利亞獨立以來,一直走的都是阿拉伯民族主義的路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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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3年至2024年執政的是敘利亞復興黨,該黨派是泛阿主義的支持者)
第二,收編人。
SDF士兵要被編入政府軍,部分高級干部進入國家體系,地方議會與選舉機制可以在一定范圍內繼續存在——甚至傳出將SDF領導人馬茲盧姆·阿卜迪安排為哈塞克省省長的說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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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茲盧姆·阿卜迪)
第三,收回地盤和資源。
這些好處都不是朱拉尼政府白給的,SDF也必須做出以下幾個關鍵讓步:
首先,SDF需要向政府移交東部的土地。
這其中,SDF控制的阿勒頗省東部,代爾祖爾省東部,拉卡省要立即移交駐軍,行政方面的權利。哈塞克省可以先只移交行政權。當然,隨著這段時間政府軍不斷推進,SDF目前只在哈塞克省的少數地區還有控制權,敘中央政府已經將這個目標實現了一大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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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次,SDF需要打亂編制融入政府軍,并驅逐其中的外籍成員。前者是讓他們失去“爪牙”,而驅逐外籍成員則是要將來自伊拉克,土耳其的庫爾德志愿者趕走,斬斷SDF接受外援的能力。
不僅如此,SDF需要向中央政府移交東部的能源設施。
值得一提的是,該地區最大的奧馬爾油田已經被政府軍拿下,SDF在能源問題上已經失去了討價還價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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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右一為湯姆·巴拉克,他兼任美國駐土耳其大使,負責對朱拉尼,SDF和土耳其三方斡旋)
1月18日的這份協議,是朱拉尼先和美國敘利亞問題特使湯姆·巴拉克達成的內容,他倆談完了,然后才由SDF領導人馬茲盧姆·阿卜迪承認的。SDF全程處于被動接受的狀態,沒辦法實時互動,這與他們在戰場上的表現一樣,顯得軟弱無力。
3
而導致SDF軟弱無力原因,主要是以下三個。
首先,庫爾德人在敘利亞東部的“基本盤”不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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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敘行政區劃地圖)
許多人看到東部是SDF在控制,就想當然的以為庫爾德人在這里有人口優勢。但實際上,敘利亞和中國類似,民族分布總體上是“大雜居,小聚居”的模式,幼發拉底河東岸人口最多的民族依然是阿拉伯人。
即便是庫爾德人分布最密集的哈塞克省,阿拉伯人的人口占比也在65%以上,庫爾德人只是在個別鄉村,以及哈塞克省的城鎮里才會相對集中一些。
因為沒有人口優勢,SDF在東部的統治離不開阿拉伯人的支持。SDF表面上雖然有一支兵力高達10萬的武裝力量,但這其中,以庫爾德人為主的武裝力量只有“人民保護部隊”(YPG)和“婦女保衛部隊”(YPJ),他們加起來人數不足2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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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婦女保衛部隊的人數有5000多人,庫人深受奧賈蘭的影響,認為婦女也有參軍參政的權益)
SDF麾下的“婦女保衛部隊”之所以有那么多女兵,很大程度上也是因為庫爾德男丁數量太少,根本不夠用。
敘利亞東部幾個游牧的阿拉伯部落,如哈塞克省的沙馬爾(al shammar),阿勒頗省的阿納扎(al annaza),拉卡省的阿法達(al afadla)等部落在當地的影響力非常大。庫爾德人過去通過和他們結盟,這才維持了對當地的統治。其局面有點類似周王朝早年的“姬姜同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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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敘利亞主要阿拉伯游牧部落分布圖)
阿薩德政權崩潰前,SDF依靠石油收入,加上阿薩德的壓力,還能勉強維系這種同盟。但在阿薩德垮臺后,當地的阿拉伯部落更傾向于支持同族的朱拉尼政權,不愿意國家分裂,庫爾德人與他們的聯盟趨于破裂。
甚至于在近期的沖突中,政府軍能夠迅速渡過幼發拉底河,迅速拿下SDF手中的各處村鎮,和這些阿拉伯部落倒戈一擊,為政府軍帶路的行為密不可分。
除開基本盤不穩的原因外,美國不給力也是一個重要的負面因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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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國當初為了打擊IS,給予了庫爾德大量的軍事援助,美軍一度在SDF控制區直接建立軍事基地。甚至于,美軍還在2018年初不惜得罪俄羅斯,空襲了當時試圖渡河東進,拿下奧馬爾油田的瓦格納部隊。
但這些都是建立在內戰沒有結束,敘利亞前景混亂的大背景下。朱拉尼政權建立后,迅速得到了海灣阿拉伯國家,歐洲,乃至美國自己的支持,其作為全國性合法政權,統戰價值明顯高于“名不正言不順”的SD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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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情況下,美國將外交重心放在敘利亞中央政府身上是很正常的選擇。更何況,美軍當初借助SDF打擊IS,遏制阿薩德勢力東擴的目標早已實現,繼續扶持SDF已經沒有意義。
此次SDF與敘中央政府發生沖突后,美國特使湯姆·巴拉克有事幾乎都是先跟中央政府和土耳其談,很少再顧及SDF的意見。
不僅如此,美國甚至還在近期撤離了大量留在伊拉克阿薩德空軍基地的駐軍,將其移交給了伊拉克政府。要知道,該空軍基地是美軍干預敘利亞最及時的前沿基地。美國連它都能放棄,很明顯是不可能幫庫爾德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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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比之下,敘利亞中央政府得到的外援更有力。土耳其一向視庫爾德民族主義為心腹大患,土耳其不僅對政府軍的東進行動提供了情報支持,還在1月10日以來多次派遣無人機空襲SDF的陣地,給SDF帶來了巨大的外部壓力。土耳其總統埃爾多安直言,如果SDF不愿意執行18號達成的協議,土耳其不排除對SDF動武。
而美國并不打算出售遏制土耳其的壓力,畢竟,美國近期在中東的戰略重點是伊朗,土耳其的拉攏價值也遠高于庫爾德人。
實際上,當下的21世紀20年代,是庫爾德民族主義運動的一個低谷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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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伊拉克庫區“公投獨立”的新聞報道,來源:時代周刊)
在伊拉克,自從2017年9月,伊拉克庫區公然宣布“獨立”,被伊拉克政府火速鎮壓之后,該國的庫爾德人便再也不敢扯旗單干。伊拉克庫區領導人巴爾扎尼也一貫反對伊拉克庫族參與敘利亞,伊朗的庫爾德武裝活動。伊拉克的庫族領導層,實際上已經滿足于地方自治。
在伊朗,2022年和庫爾德女孩阿米尼之死引發的抗議活動,以及近期的新一輪抗議浪潮都出現了庫爾德人對抗中央政府的行動。但這些行動無一例外都被強勢鎮壓,沒辦法掀起大風大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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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奧賈蘭呼吁解散庫爾德工人黨的相關報道)
而在現代庫族民族主義的發源地土耳其,庫族武裝已經快30年沒打游擊戰了,其骨干力量只能在境外活動。就連庫民族主義的精神導師奧賈蘭,也在2025年2月發表“獄中講話”,呼吁庫爾德工人黨解散。
伊拉克、敘利亞庫族能夠建立兩個自治體,很大程度上借助了伊,敘兩國的戰亂背景,以及美國的扶持因素。眼下,美國在中東實行的是戰略收縮政策,敘利亞的局勢也趨于回歸穩定,屬于SDF的好時代已經快結束了。
需要注意的是,18日雙方初步達成協議后,雙方依然存在一些對抗。政府軍在進軍過程中出現了一些凌辱庫爾德俘虜,甚至鞭尸的行為,但諸如“庫爾德女兵被大量虐殺”,“政府軍所過之處雞犬不留”的消息,缺乏權威報道來源,屬于夸大其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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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前,SDF與敘中央政府24日又達成了將停火協議延長15天的協議。
尾聲
考慮到基本盤不穩,又缺乏美國支持的痛點,SDF很難再從戰場上翻盤。再加上以阿卜迪為代表的SDF領導層戰意不高,SDF向中央低頭服軟只是時間問題。
畢竟,在庫爾德民族主義退潮的大勢下,將手中的地盤,武力和資源盡快變現,在新政權的秩序下繼續混口飯吃,恐怕就是SDF最好的結局了。
參考資料:
紅星新聞-敘當局簽令:賦予庫爾德人國民權利
澎湃新聞-與庫爾德武裝達成全面整合協議,敘過渡政府取得后阿薩德時代重大勝利
觀察者網-“歷史性一刻”,土耳其庫爾德工人黨領導人呼吁解散并解除武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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