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個結婚紀念日,天快亮了。
她還沒回來。
手機屏幕在昏暗的客廳里,一次又一次地亮起,又一次次地暗下去。
直到第十八次嘗試,震動戛然而止。
一條信息擠了進來,簡短,帶著刻意的疏離。
我看著那行字,手指很穩。
起身,打開衣柜。
她的衣服還帶著淡淡的、熟悉的香氣。
我疊得很慢,很平整。
貓在籠子里不安地叫著。
我把行李箱和貓籠放在門衛室冰涼的地磚上,拍了張照片。
點擊發送。
然后我走回那片過于安靜的、屬于我們十年的空間里,坐在沙發上,等。
等一個早就知道,卻始終不忍揭開的答案。
![]()
01
傍晚六點半,廚房的窗戶映出對面樓星星點點的燈火。
灶臺上的砂鍋咕嘟咕嘟響著,熱氣頂起鍋蓋,又落下。
我關了火,揭開蓋子,濃白的魚湯香味撲了一臉。
餐桌上鋪著她去年買的米白色桌布,擺了四道菜。
糖醋排骨油亮,清炒芥藍碧綠,白灼蝦蜷著身子,還有一碟她喜歡的桂花糖藕。
中央是兩個高腳杯,和一瓶未開封的紅酒。
日歷上,今天的日期被我用紅筆圈了出來,旁邊畫了個小小的、歪斜的愛心。
那是很多年前的習慣了。
我解下圍裙,擦了擦手。
手機屏幕干干凈凈,沒有新消息。
昨晚那條“今晚加班,別等”的短信,還停留在列表最上方。
我坐下,又站起來,走到陽臺。
樓下的小區路燈已經亮了,照著空蕩蕩的路。
遠處城市的霓虹開始閃爍,隔著玻璃,沒有聲音。
七點。
七點半。
八點整。
糖醋排骨的油凝結成了乳白色的脂,桂花糖藕邊緣有些干皺。
我拿起筷子,夾了一塊排骨放進嘴里。
涼的,甜得發膩,肉質有些柴。
我慢慢咀嚼,然后咽下去。
起身,端起盤子,把桌上的菜一樣一樣倒進廚房的垃圾桶。
排骨落在桶底,發出沉悶的聲響。
我把碗碟放進水池,水龍頭開到最大。
嘩嘩的水聲填滿了房間。
洗好碗,擦干,放進消毒柜。
按下開關,機器發出低低的嗡鳴。
我回到客廳,在沙發上坐下。
電視里正在播放一部吵鬧的家庭喜劇,觀眾的笑聲罐頭一樣涌出來。
我拿起遙控器,關了電視。
寂靜猛地撲上來,厚實,沉重。
墻上的掛鐘秒針走動,咔,咔,咔。
聲音清晰得刺耳。
我拿起手機,打開又關上。
最后,給她發了條信息:“菜做好了,等你回來。”
發送。
屏幕暗下去,再沒有亮起。
02
手機響的時候,我正在看下周的施工進度表。
是岳母丁秀芝。
“宏偉啊,吃飯了沒?”她的聲音總是帶著一股教師特有的、溫和的關切。
“吃了,媽。您呢?”
“我也剛吃完。雨欣呢?沒在家?”
我頓了頓,“她……最近公司項目忙,加班。”
“又加班啊?”岳母嘆了口氣,“這孩子,總這么拼。你也多勸勸她,錢是賺不完的,身體要緊。”
“嗯,我知道。”
“對了,”岳母話鋒一轉,帶著點閑聊的興致,“前兩天我碰見雨欣和欣瑜了,在萬象城那邊逛街。氣色看著真不錯,倆人還有說有笑的。”
我握著鼠標的手停住了。
“于欣瑜?”我問。
“對啊,就是她那個好朋友嘛。好些日子沒聽雨欣提起了,我還以為她們不咋聯系了呢。看來感情還是好。”
“她們……看起來挺好?”
“可不是嘛。欣瑜還拎著大包小包的,雨欣也試了好幾件衣服。我喊她們,雨欣看見我還愣了一下呢。”岳母笑了笑,“這孩子,逛街被我撞見還不好意思。”
我聽著,喉嚨有些發干。
“媽,雨欣最近跟您提過于欣瑜嗎?比如她怎么樣,忙不忙。”
“沒特意提過。問起來,雨欣總說‘就那樣,老樣子’。我還以為欣瑜工作不順或者家里有事,心情不好呢。看來是我想多了,那天看她倆,高興著呢。”
又閑聊了幾句家常,岳母叮囑我們注意休息,便掛了電話。
辦公室很安靜,中央空調發出單調的風聲。
我盯著電腦屏幕上密密麻麻的表格,那些數字和線條忽然變得模糊不清。
上個月,我問過唐雨欣,于欣瑜最近怎么樣。
當時她正對著梳妝臺涂口紅,聞言動作沒停,對著鏡子抿了抿嘴,聲音有些含糊:“不太清楚,好久沒聯系了。可能還那樣吧。”
“你們以前不是總一起逛街吃飯?”
“人都要忙自己的事。”她合上口紅蓋子,發出“咔噠”一聲輕響,“感情淡了也正常。”
她站起身,拿起手提包,走到門口時回頭看了我一眼,“今晚可能晚點,別等。”
門關上了。
我坐在床邊,看著她剛才坐過的位置,梳妝臺上還留著一絲淡淡的香水味。
現在,岳母的話像一根細小的刺,扎進了那個尋常傍晚的模糊畫面里。
她說,她們有說有笑。
她說,雨欣氣色很好。
可唐雨欣告訴我,她們好久沒聯系,感情淡了。
鼠標被我無意識地點擊著,屏幕上的頁面開了又關。
我想起更早一些時候,大概半年前,唐雨欣接到一個電話。
她看了眼屏幕,神色有些細微的變化,拿著手機去了陽臺。
關上了推拉門。
講了大概十分鐘。
回來時,我問是誰。
她一邊把手機放回包里,一邊說:“于欣瑜。沒什么事,隨便聊聊。”
當時我沒在意。
現在回想,她那句“隨便聊聊”說得太快,太輕,像急于掩蓋什么。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下來,樓宇的輪廓變成深藍背景上的剪影。
我關掉電腦,辦公室陷入一片昏暗。
只有手機屏幕,因為一條推送消息,短暫地亮了一下。
又滅了。
![]()
03
工地上的灰塵混著晨霧,吸進肺里有種粗糲感。
安全帽扣在頭上,有些悶汗。
我跟著工頭老李巡查三號樓的主體施工進度。
鋼筋水泥的骨架直插進灰蒙蒙的天空,塔吊緩慢地轉動,發出金屬摩擦的吱嘎聲。
工人們在高高的腳手架上移動,像一個個緩慢的剪影。
“趙經理,這邊走,小心腳下。”老李在前面引路,踩過雜亂堆放的水管和建材。
我應了一聲,腳步卻有些飄。
昨晚沒睡好,閉上眼就是岳母那句“有說有笑”,和唐雨欣對著鏡子抿口紅的側臉。
兩個畫面交替閃現,攪得腦仁發脹。
我們走上剛澆筑完不久的水泥樓梯,臺階邊緣還裸露著粗糙的毛邊。
二層平臺堆放著一些待用的模板,散亂地靠著未砌墻的柱子。
老李正指著遠處的墻體,跟我解釋混凝土標號的問題。
我聽著,目光卻有些失焦。
忽然,頭頂傳來一陣不太尋常的、短促的摩擦聲。
我下意識抬頭。
一塊巴掌大小的、邊緣尖銳的水泥碎塊,正從上方某個地方脫落,直直朝我的位置墜下來。
時間好像變慢了。
我能看清那塊灰白色碎塊旋轉著,越來越近。
老李的驚呼聲在耳邊炸開:“趙經理!小心!”
肩膀被一股大力猛地推向旁邊。
我踉蹌著撞在堆放的模板上,后背硌得生疼。
幾乎同時,“砰”一聲悶響。
那塊水泥碎塊砸在我剛才站立的地方,四分五裂,濺起一小片塵土。
安全帽的帽檐在我眼前晃了晃。
心臟后知后覺地開始狂跳,撞擊著胸腔。
老李臉色煞白,沖過來扶我:“沒事吧趙經理?傷著沒?他媽的!上面怎么搞的!”
我擺擺手,喘了口氣,摘下安全帽。
帽頂側面,赫然多了一個新鮮的、不規則的凹痕。
邊緣的塑料都開裂了。
如果剛才沒躲開,或者沒戴這帽子……
我看著那個凹痕,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粗糙的裂口。
冰涼的觸感。
莫名地,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我和唐雨欣結婚那天。
也是這樣一個有點悶熱的上午,在酒店房間里,我對著鏡子整理西裝,總覺得領帶有點歪。
她走過來,沒說話,伸手輕輕幫我調整。
她的手指很涼,碰到我的脖子。
然后向上,撫過西裝外套的肩線,那里有一道幾乎看不見的褶皺。
她用手掌貼著面料,慢慢撫平。
一下,又一下。
動作很輕,很專注。
鏡子里,她微微抿著唇,睫毛垂著,臉頰因為化妝顯得格外光潔。
當時我覺得,那條褶皺大概很重要,重要到她必須親自把它撫平。
后來我才明白,或許她只是想碰碰我。
在那個一切喧囂還未真正開始的、安靜的清晨。
“趙經理?趙經理!”老李焦急的聲音把我拉了回來。
“沒事。”我把安全帽重新戴上,遮住了那個凹痕,“查清楚怎么回事,高空作業安全一再強調,不能有任何馬虎。”
“是是是,一定嚴查!”老李連聲應著,額頭上全是汗。
我抬頭,望向那片縱橫交錯的腳手架和鋼筋叢林。
灰塵在光束里飛舞。
那個撫平褶皺的、微涼的手的觸感,似乎還停留在肩頭。
但隔著一層厚厚的工作服,隔著十年時光,早已模糊不清了。
只有安全帽上那個實實在在的凹痕,提醒著剛才那一瞬間的生死交錯。
以及某些早已悄然墜落、卻無人察覺的東西。
04
夜里十一點多,還是沒有睡意。
客廳的燈關著,只有窗外零星的燈光滲進來一些模糊的光暈。
我倒了杯水,靠在沙發里。
目光漫無目的地掃過客廳的擺設。
電視柜旁邊,放著兩個摞在一起的舊紙箱,用膠帶封著口,蒙了一層薄灰。
那是唐雨欣去年整理出來的“雜物”,說找個時間處理掉,卻一直堆在那里。
鬼使神差地,我放下水杯,走了過去。
紙箱不重。我搬開上面那個,打開下面箱子的膠帶。
一股舊紙張和淡淡樟腦丸的味道散發出來。
里面是一些她學生時代的課本、筆記,幾本相冊,還有幾個小巧的、已經過時的首飾盒。
我沒什么目的地翻看著。
相冊里大多是她的單人照或和同學朋友的合影,青澀,笑得毫無負擔。
有一張是我們剛戀愛時拍的,在某個公園,她靠在我肩上,陽光把我們的頭發都染成了淡金色。
我合上相冊,放回去。
手指碰到一個硬殼筆記本,墨綠色封面,邊角已經磨損。
翻開,里面是她早年的一些工作隨筆和靈感草稿,字跡時而工整時而狂放。
翻了十幾頁,后面大多是空白了。
我準備合上,本子卻因為角度問題,從中后部分自動攤開。
靠近書脊的夾層里,露出一點彩色的紙邊。
很隱蔽,如果不這樣攤開,根本發現不了。
我頓了頓,用手指把它抽了出來。
是一張票根。
顏色已經有些褪色,但印刷的字跡還清晰可辨。
一場著名音樂劇的票根。
日期是去年秋天的一個周六。
地點是城北的大劇院。
兩張票,連座。
票根被保存得很平整,邊緣沒有一點卷折。
我捏著這張薄薄的紙片,站在昏暗的客廳里。
去年那個秋天,那個周末。
唐雨欣周五下午離開家,說她要去鄰市出差兩天,參加一個行業論壇。
她拉著那個她常用的、深藍色的小行李箱走的。
周日晚上才回來,看起來有些疲憊,說論壇很累人。
我信了,還給她熱了杯牛奶。
那張周末的出差申請單,我還幫她用公司打印機打過一份。
現在,這張音樂劇的票根,安靜地躺在我手心。
周六晚上,城北的大劇院。
她應該在那座相鄰的城市,參加論壇。
夜風從未關嚴的陽臺窗戶縫隙鉆進來,吹得票根輕輕晃動。
我走到書房,打開電腦,搜索了那場音樂劇的信息。
演出時間,周六晚七點半。
主演陣容,演出時長……
然后,我點開了那家劇院附近的酒店。
手指在鼠標滾輪上滑動,一頁一頁。
直到眼睛有些發酸。
我關掉網頁,靠在椅背上。
書房只開了臺燈,光線聚攏在桌面上,周圍是濃郁的黑暗。
票根被我放在光暈里,那褪色的彩色,像一塊小小的、陳舊的瘀痕。
我看了它很久。
然后拉開書桌抽屜,拿出一本平時記錄施工筆記的硬皮本,把票根夾了進去。
合上本子,發出輕微的“啪”的一聲。
客廳的掛鐘,當當地敲了兩下。
凌晨兩點了。
![]()
05
紀念日當天,我下午請了假。
說不清為什么,也許只是想早點回到那個空間里。
或許心里還存著一絲渺茫的、可笑的期待。
打開家門,一切如常,安靜得過分。
陽光透過客廳紗簾,在地板上投下柔和的光斑,灰塵在光柱里靜靜飛舞。
我換了鞋,走進客廳。
貓,那只她養了七年、名叫“核桃”的貍花貓,沒有像往常那樣蹲在鞋柜上或者沙發背上看我。
我喊了一聲:“核桃?”
沒有回應。
我走到它的貓窩和食盆水盆放置的陽臺角落。
貓窩空著。
陶瓷食盆里,干凈得反光,一粒貓糧都沒有。
旁邊配套的水碗,也見了底,碗壁有一圈淺淺的水垢印子。
我的心往下沉了沉。
“核桃?”我又喊了一聲,聲音在安靜的房間里有些突兀。
仔細聽了聽,臥室方向似乎有極輕微的窸窣聲。
我走過去,推開臥室門。
核桃蜷在窗簾后面的角落里,身子縮成一團。
聽到動靜,它抬起腦袋,眼睛在昏暗中反射出兩點微弱的光,叫了一聲。
聲音沙啞,有氣無力。
我蹲下身,伸出手。
它猶豫了一下,慢慢走過來,用腦袋蹭我的手掌,脊背的骨頭硌手。
它餓壞了。
我立刻去廚房,找到貓糧桶,給它倒了滿滿一碗,又換了干凈的涼白開。
核桃幾乎是撲到食盆前,狼吞虎咽地吃起來,發出嘎嘣嘎嘣的聲音。
我蹲在旁邊看著它,心里某個地方揪緊了。
唐雨欣很愛這只貓,從小到大,喂食換水鏟屎,幾乎從不假手他人。
她說核桃是她的“毛兒子”。
可眼前這空了的食盆水盆,和餓得發抖的貓,告訴我至少一整天,沒有人管過它。
她昨天早上出門的。
如果計劃晚上回來,絕不會讓核桃這樣。
我站起身,目光掃過臥室。
梳妝臺上,她的護膚品排列整齊。
但平時放在床頭充電的那個舊iPad不見了。
我走到衣柜前,拉開她那邊柜門。
衣服掛得還算整齊,但仔細看,能發現一些不協調的空隙。
那件她最近常穿的米白色風衣不見了。
幾件適合這個季節的針織衫和連衣裙也不在。
我蹲下,看向衣柜底部,那里通常放著她出差用的深藍色小行李箱和一個稍大一些的灰色旅行包。
深藍色行李箱不在。
灰色旅行包還在。
我伸手把灰色旅行包拖出來,拉開拉鏈。
里面是空的。
她拿走了那個適合短期出行的小箱子。
貓在身后吃完糧,開始小口小口地喝水,發出“吧嗒吧嗒”的輕響。
我坐在地板上,背靠著冰冷的衣柜門。
陽光從窗戶斜射進來,在地板上移動,慢慢爬上我的腳踝,帶來一絲微不足道的暖意。
核桃喝飽了水,走過來,跳到我腿上,尋了個舒服的姿勢趴下,開始打呼嚕。
我摸著它瘦骨嶙峋的背,一下,又一下。
它舒服地瞇起眼。
屋子里很靜,只有貓呼嚕的聲音,和我的心跳。
一下,一下,緩慢而沉重。
我忽然想起,昨晚我發信息問她今天是否回家吃飯。
她沒有回復。
直到現在,整整一天過去了,依舊沒有任何消息。
窗外的光漸漸變成了橘紅色,又慢慢暗下去,沉入黛青。
夜幕,快要來了。
06
天徹底黑透的時候,我把屋子里所有的燈都打開了。
燈火通明,卻驅不散那種從各個角落彌漫出來的冷清。
餐桌上空空如也,我沒有再做一頓飯的打算。
核桃吃飽喝足,恢復了精神,正追著一個毛線球自娛自樂,在地板上弄出窸窸窣窣的聲響。
我坐在沙發里,電視開著,播放著無聊的綜藝節目。
主持人夸張的笑聲和嘉賓的尖叫混成一團,吵鬧地填塞著空間。
眼睛盯著屏幕,卻什么也沒看進去。
手機就放在旁邊的扶手上,屏幕朝下。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掛鐘的時針慢慢爬過“9”,走向“10”。
窗外偶爾傳來汽車駛過的聲音,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
沒有一輛在樓下停留。
我拿起手機,屏幕漆黑,映出我模糊扭曲的臉。
解鎖,點開通訊錄,找到“雨欣”。
指尖懸在綠色的撥打圖標上,停頓了幾秒。
按了下去。
把手機貼到耳邊。
漫長的“嘟——嘟——”聲,機械地重復著。
一直響到自動掛斷。
“您撥打的電話暫時無人接聽,請稍后再撥。”
我放下手機,盯著茶幾上一個細微的木紋疤痕。
五分鐘后,又撥了一次。
同樣的忙音,同樣的結局。
第三次,第四次……
間隔的時間越來越短。
心里好像有個地方開始漏風,起初只是絲絲縷縷,后來那風越來越大,帶著冰碴,刮得胸腔生疼。
打到第八次還是第九次的時候,我已經不再坐在沙發上。
我站起身,在客廳里來回走動,腳步有些亂。
核桃停下了玩耍,蹲在沙發扶手上,睜著圓溜溜的眼睛看著我。
手機屏幕的光,在昏暗的室內隨著我的走動明明滅滅。
第十三次。
第十四次。
我開始數,機械地按下撥打,聽著忙音,掛斷,再按下。
仿佛這個動作本身,成了某種唯一的錨點。
打到第十八個。
“嘟”聲只響了一下。
很短促的一聲。
然后,斷了。
不是無人接聽的自動掛斷,是被掐斷的、干脆利落的中止。
我停下腳步,站在客廳中央,握著手機。
屏幕暗下去。
幾秒鐘后,它又亮了起來。
一條新信息提示。
我點開。
發信人:雨欣。
內容很短,只有一行字:“閨蜜失戀,狀態很差,我陪她,今晚不回。”
每個字都認識,組合在一起,卻有種奇異的陌生感。
我盯著那行字。
看了很久。
直到屏幕因為無人操作,自動鎖屏,重歸黑暗。
四周只剩下電視里聒噪的廣告聲,和一個女聲甜膩地推銷著某種護膚品。
我走到電視前,關掉了電源。
突如其來的寂靜,像潮水般涌來,淹沒了耳朵。
我笑了一下。
聲音很輕,在安靜的房間里甚至沒有激起回音。
嘴角扯動,或許做出了一個類似笑的弧度,但臉上肌肉是僵硬的。
然后,我轉身,朝著臥室走去。
![]()
07
臥室的頂燈很亮,冷白色的光,把每一處角落都照得清清楚楚,無所遁形。
我打開她那邊的衣柜門。
各種材質和顏色的衣服懸掛著,按照季節和類別分開,是她的習慣。
我伸手,從最邊上開始,取下一件煙粉色的羊絨衫。
料子柔軟細膩,觸手微涼。
我把它平鋪在床上,撫平袖子和下擺的褶皺,對折,再對折,疊成一個方正的小塊。
然后是那件淺灰色的針織開衫,藏青色的真絲襯衫,米色的棉質長褲……
動作很慢,很仔細,就像在完成一項重要而精密的工作。
每一件衣服,都曾經包裹過她的身體,帶著她的溫度和氣息。
有的領口似乎還殘留著一點極淡的、她常用的香水尾調。
我一件一件地疊,碼放在床上,漸漸堆起一個小丘。
衣柜慢慢空了下去,露出光禿禿的隔板和掛桿。
最后一件,是那件我們結婚五周年時,我送給她的酒紅色連衣裙。
她很喜歡,重要場合偶爾會穿。
我把它疊好,放在最上面。
轉身,從衣柜頂部拖下那個最大的、墨綠色的行李箱。
箱子有些沉,滾輪在地板上發出隆隆的悶響。
我打開它,里面是空的,襯布平整。
把床上疊好的衣服,一件一件,平穩地放進去。
擺放整齊,沒有留下太多空隙。
然后是梳妝臺上的東西。
護膚品,化妝品,瓶瓶罐罐,琳瑯滿目。
我找來幾個柔軟的收納袋,把它們分門別類地裝進去,擰緊蓋子,防止泄漏。
也放進箱子。
她的首飾不多,幾個小盒子,一并放入。
還有床頭柜里的幾本睡前翻看的書,書架上的幾本專業書籍和工作筆記。
那個舊iPad不在,大概被她帶走了。
我合上箱蓋,拉上拉鏈,扣好搭扣。
沉重的箱子立在那里,像一座沉默的、墨綠色的小山。
我走出臥室,來到陽臺。
核桃正趴在貓爬架的最高處,舔著自己的爪子。
看到我,它停下動作,琥珀色的眼睛望過來。
我找出那個它出門用的航空箱,打開門,放在地上。
“核桃,過來。”我輕聲說。
它猶豫了一下,從爬架上跳下來,邁著優雅的步子走過來,湊近箱子嗅了嗅,又抬頭看我。
我伸手把它抱起來,它沒有掙扎。
把它放進航空箱,它順從地趴下。
我關好門,扣上鎖扣。
它透過前面的鐵柵欄門看著我,輕輕地“喵”了一聲。
我拎起沉甸甸的行李箱,又提起裝著核桃的航空箱。
箱子滾輪的聲音和貓在箱子里細微的動彈聲,在寂靜的夜里格外清晰。
我走到門口,換上鞋。
打開家門,走出去。
反手帶上門時,停頓了一瞬。
門鎖合攏,發出“咔噠”一聲輕響,干脆利落。
電梯下行,數字跳動。
一樓。
門衛室亮著燈,值夜班的老孫正靠在椅子里看手機。
聽到動靜,他抬起頭。
“趙先生?這么晚了還出去?”
“不出去。”我把行李箱拖進門衛室,放在靠墻不礙事的地方,又把航空箱放在行李箱旁邊。
老孫有些疑惑地看著我。
“孫師傅,”我開口,聲音平穩得自己都有些意外,“麻煩您件事。這是我愛人的箱子和貓,她晚點會來拿。先放您這兒。”
老孫愣了一下,看看箱子,又看看我,似乎想從我的臉上看出點什么。
但我臉上大概沒什么表情。
“哦……好,好的。放這兒就行。”他點點頭,沒再多問。
我拿出手機,對著地上的行李箱和航空箱拍了一張照片。
照片很清晰,墨綠色的箱子,灰色的航空箱,門衛室白慘慘的燈光,格子地磚。
打開微信,找到“雨欣”。
點開對話框。
最后一條信息,還是她發來的“閨蜜失戀,狀態很差,我陪她,今晚不回。”
我點開輸入框,把剛才拍的照片附上。
然后,打字。
手指在屏幕鍵盤上移動,很穩。
“好,你的貓和行李給你放門衛了。”
檢查了一遍,沒有錯別字。
屏幕上出現一個灰色的、小小的圓圈,轉動了一下,變成綠色的對勾。
發送成功。
我收起手機,對老孫點了點頭:“麻煩了。”
轉身走出門衛室。
夜風撲面而來,帶著深秋的涼意,鉆進領口。
我抬起頭,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
肺葉被刺得微微收縮。
然后,我朝著那棟熟悉的、亮著零星燈光的樓走去。
腳步不疾不徐。
08
回到家,屋子里還是我離開時的樣子。
燈火通明,卻空蕩得能聽見自己的呼吸聲。
我沒開電視,也沒做別的。
就坐在客廳的沙發上,面對著門口的方向。
像一個等待審判的犯人,又像一個即將迎來客人的主人。
時間變得粘稠而緩慢。
我什么也沒想,大腦一片空白,只是看著門。
大約過了半個小時,也許更久。
門鈴響了。
急促的,連續的“叮咚”聲,打破了室內的死寂。
我沒有立刻動。
門鈴又響了一遍,比剛才更急,更響。
還伴隨著“砰砰”的拍門聲。
我站起身,走過去,透過貓眼看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