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東專家劉中民：美以“斬首”行動引局勢質變，中東格局面臨重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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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財經21世紀經濟報道記者鄭青亭 北京報道

隨著美國和以色列對伊朗軍事行動的持續升級，中東局勢正步入一個關鍵的十字路口，地區地緣政治版圖面臨重塑的可能。

據新華社報道，美國總統特朗普3月1日發表視頻講話，強硬表示美國和以色列將繼續對伊朗的軍事行動，“直到達成所有目標”。同一天，伊朗外交部長阿拉格齊回應稱，伊朗將決定這場由美以強加的侵略戰爭“何時以及如何結束”。雙方針鋒相對的姿態，令局勢走向更加撲朔迷離。

美國軍方當天證實，3名美國軍人在對伊朗的軍事行動中死亡。據新華社援引美國媒體報道，3人死于伊朗對科威特一處美軍基地的還擊。特朗普隨后在社交媒體發表視頻講話，誓言“復仇”，同時承認美軍可能會有更多傷亡。他進一步威脅稱，伊朗伊斯蘭革命衛隊成員和警察應放下武器，“否則必將面臨死亡”，并再次鼓動伊朗國內實現政權更迭。

然而，在施加軍事高壓的同時，特朗普政府也出人意料地釋放出愿意與伊朗新領導層對話的信號。特朗普在講話中提及，伊朗新領導層希望與他對話，他也同意與伊朗方面接觸。當被問及對話何時進行時，特朗普簡短回應：“我不能告訴你。”這一矛盾的表態，為觀察人士留下了巨大的解讀空間。

美國和以色列2月28日對伊朗發動軍事打擊，伊朗最高領袖哈梅內伊遇害。伊朗總統佩澤希齊揚3月1日說，伊朗臨時領導委員會當天開始工作，直至選舉出新的最高領袖。德黑蘭在權力過渡期的應對策略，將成為影響未來局勢的關鍵變量。

在此緊要關頭，一系列核心問題亟待解答：美以的軍事行動究竟會速戰速決，還是會陷入持久戰的泥潭？伊朗手中還有哪些反擊手段？其在本地區的盟友能否發起有效協同？海灣國家是否會直接加入美以陣營？而兩次對伊朗動手的特朗普，又將如何在動蕩的中東棋局中落下關鍵一子？圍繞上述問題，3月2日，21世紀經濟報道記者專訪了中國中東學會副會長、上海外國語大學教授劉中民。

劉中民指出，伊朗過渡時期的領導層面臨兩難壓力：若繼續對抗，實力面臨巨大挑戰；若從道義層面為遭暗殺的高級將領復仇，至今尚未拿出實質性成果。就美以行動目標而言，此前試圖對伊朗進行政權更迭的意圖已相當明顯，尤其是在第一時間對哈梅內伊實施“斬首”行動?！艾F在的問題是，美以是否會如去年6月那樣，盡管打擊力度更大，但最終為避免沖突擴大化而草草收場？還是說不達目的絕不罷手？這正是當前局勢的核心懸念。”

劉中民認為，下一步的觀察點在于，特朗普“精于算計、快進快出”的策略能否如他所愿順利實現目標，其中存在很大變數。“‘快打快收’的好處是避免被拖入戰爭，但若目標是改造伊朗，問題就復雜了。是保留一個‘失去脊梁’、對西方軟化的伊朗伊斯蘭共和國？還是要徹底改變其政體，塑造一個全新的伊朗？我認為，僅靠特朗普這種激進的‘短平快’策略，是無法實現后一種深層次目標的?！?/p>

《21世紀》： 從當前局勢看，美以的軍事行動是傾向于速戰速決，還是會陷入持久戰？決定走向的關鍵因素有哪些？

劉中民：目前局勢尚不明朗，遠未到結束之時。但值得注意的一個新變化是，美國方面的風向有所調整，特朗普政府釋放出可與伊朗新領導層進行接觸的信號。然而，鑒于美以兩國過去屢次利用談判為陷阱，誘使伊朗陷入被動的先例，我們需要審慎判斷：這是否意味著美國能夠接受尚處過渡階段的伊朗新領導層？還是說，這仍是美方的一種戰術欺騙，旨在利用伊朗當前的弱勢地位，為其新領導層設置新的陷阱？

從伊朗的角度看，過渡時期的領導層面臨著兩難壓力。若繼續與美以對抗，實力層面確實面臨巨大挑戰；但若從道義層面，特別是為其此前遭暗殺的高級將領復仇的角度，伊朗至今尚未拿出具有代表性的實質性成果。因此，我認為沖突正進入一個關鍵的十字路口。就美以此次行動的目標而言，此前試圖對伊朗進行政權更迭的意圖已相當明顯，尤其是在第一時間對哈梅內伊實施“斬首”行動。現在的問題是，美以是否會如去年6月那樣，盡管打擊力度更大，但最終為避免沖突擴大化而草草收場？還是說不達目的絕不罷手？這正是當前局勢的核心懸念。

《21世紀》： 面對美以的軍事壓力，伊朗手中握有哪些主要反擊手段？這些手段的實際效果和局限性分別是什么？

劉中民： 目前來看，伊朗的反擊手段仍主要依賴其傳統的“三板斧”：導彈、無人機和水雷。但截至目前，尚未聽到水雷發揮顯著作用的消息。反觀美方，特朗普宣稱已打擊伊朗海軍，據稱有數艘伊方艦艇被擊沉。至于導彈，盡管有報道稱4枚導彈射向美國航母，但并未有航母受損程度的后續報道，若損傷重大，相關新聞應早已傳出。因此，伊朗官員曾提及的“神秘武器”，在我看來恐怕并沒有帶來太多懸念。

關閉霍爾木茲海峽確實是伊朗的另一張牌，但這無疑是一把“雙刃劍”。它固然可以作為一種向國際社會施壓、引發高度關注的手段，甚至倒逼聯合國或歐盟介入。但現實是，美以兩國已在很大程度上無視國際法和國際道義，因此這種威脅難以對美以構成實質性的有力回擊。更關鍵的是，關閉海峽將直接影響海灣國家的石油出口，加劇伊朗與這些鄰國的矛盾。伊朗對美國在海灣國家軍事基地的打擊，事實上已經引發了地區國家的不滿。沙特外交部昨日便發布聲明予以譴責。

因此，無論是封鎖海峽，還是打擊美軍基地，都同樣面臨困境：一方面，難以真正“打疼”美國，因為美軍已提前撤出主要基地的人員；另一方面，隨著打擊范圍和力度的擴大，難免殃及池魚，如影響民用設施、導致航班停運等，給海灣國家造成經濟損失。這自然會引發它們的反感，尤其是伊朗與海灣國家關系本就處于2023年沙特與伊朗和解后的脆弱緩和期?？偠灾?，這些反擊方式更多是伊朗在重壓之下的無奈之舉，對美以造成的實質性傷害有限，反而可能對其與海灣國家的關系造成負面影響。

《21世紀》： 伊朗會動員其在本地區的盟友，對美以發起協同反擊嗎？

劉中民： 目前沖突的外溢主要體現在兩個方向。其一是我們剛討論的海灣方向，以打擊美軍基地和威脅封鎖海峽為主。其二則是伊朗領導的“抵抗軸心”成員的反應。沖突爆發后，哈馬斯、黎巴嫩真主黨、也門胡塞武裝均在輿論上聲援伊朗，反對美以行動。在行動層面，也有零星反應，如伊拉克民兵武裝襲擊美軍基地，黎巴嫩真主黨向以色列發射火箭彈。

但我認為，這些行動更多是象征性的。以色列對此反應迅速，已對貝魯特進行轟炸。經過兩年多的巴以沖突，無論是哈馬斯還是真主黨，力量都受到削弱；敘利亞更是已脫離抵抗陣線；伊拉克什葉派民兵武裝的作用也相當有限。它們或許能制造一些麻煩，但很難形成對美以的有效打擊，更難以實現對伊朗的有力策應，其協同作用非常有限。

《21世紀》： 海灣國家有可能直接加入美以陣營，參與對伊朗的打擊嗎？兩次對伊朗動手，特朗普要在中東如何落子？

劉中民：這種可能性不大。從美國的角度，它需要為海灣盟友可能付出的代價進行協調和回報，無論是提供援助還是出售軍火。美國很可能會像1991年海灣戰爭時要求以色列保持克制那樣，提前與海灣國家進行協調，約束它們不要直接介入，以免局勢失控。

從海灣國家自身角度看，它們的軍事能力有限，主觀上更傾向于保持中立，避免引火燒身。它們的安全保障主要依賴美國，如果美國不要求其加入，它們自然樂見其成，置身事外。伊朗方面也強調其打擊目標是美國，無意針對海灣國家，但“殃及池魚”在所難免。此次沖突造成的連帶傷害已超過去年6月。

這里面存在一個微妙的互動：美國負責約束盟友，伊朗則尋求鄰國的“理解”。但其中存在復雜的張力。如果海灣國家承受的損失相對有限，它們或許可以接受；若損失過大，則可能導致伊朗與海灣國家、美國與海灣國家之間的關系復雜化。沙特昨天譴責伊朗侵犯其主權，就是這種壓力的體現，但認知戰層面的一些極端報道，如沙特要參加對伊朗的軍事行動，則完全是謠言。目前來看，三方關系尚未發展到將海灣國家直接拖入戰局的程度。

《21世紀》： 此次沖突的爆發，是否意味著中東將徹底落入美國的掌控之中？

劉中民： 這個問題目前尚難以下定論。首先，何謂“美國完全掌控中東”，標準本身就模糊。事實上，無論美國自2011年后是否進行戰略收縮，其在中東的主導權并未發生根本性變化——收縮更多是為了集中資源應對全球大國戰略競爭。當核心利益受損時，美國仍會出手，只是方式變了。

特朗普的中東政策尤為強調“交易性”和“功利性”，即必須有利可圖，要算經濟賬。他通過塑造伊朗威脅，推動以色列與海灣國家和解，以此換取海灣國家對美投資和購買軍火。因此，在可預見的未來，美國仍將是中東最具影響力的外部力量。

伊朗的“失算”之處，或許在于其過去認為，通過在巴以問題上支持地區力量，就能將戰火擋在國門之外，且未料到會有像特朗普這樣敢于輕易兩次對伊朗動武的美國總統。特朗普的政策風格是激進、冒險卻又精于算計：他敢于濫用武力，但總原則是避免陷入戰爭泥潭，追求“快打快收、快進快出”，且越來越不顧及國際法和多邊約束。

因此，下一步的觀察點在于，特朗普這種“精于算計、快進快出”的策略，能否如他所愿順利實現目標？其中存在很大變數?！翱齑蚩焓铡钡暮锰幨潜苊獗煌先霊馉帲裟繕耸歉脑煲晾剩瑔栴}就復雜了。是保留一個“失去脊梁”、對西方軟化的伊朗伊斯蘭共和國？還是要徹底改變其政體，塑造一個全新的伊朗？我認為，僅靠特朗普這種激進的“短平快”策略，是無法實現后一種深層次目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