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2月4日那天,我站在深圳一家電子廠的門口,口袋里只剩下三十七塊錢,那是我人生中最狼狽的時刻。
我從河南老家出來時,母親把家里僅有的兩千塊錢塞給我,說出去闖闖吧,家里實在沒什么指望了。那兩千塊錢,火車票花了一百多,在東莞被黑中介騙走八百,剩下的錢撐了半個月,眼看就要見底。
我不敢給家里打電話。父親癱瘓在床三年了,母親一個人種著幾畝薄田,還要照顧父親。我是家里唯一的指望,如果我在外面混不下去灰溜溜回去,他們該多失望。
那家電子廠叫"鼎盛電子",門口貼著招工啟事,寫著招普工若干名,月薪一千二到一千五,包吃包住。我排在長長的隊伍里,前面少說有五六十人。深圳的二月還帶著涼意,但我手心全是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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輪到我的時候,負責招工的是個中年女人,戴著眼鏡,看起來很嚴肅。她翻了翻我的身份證,又看了看我填的表格,皺起眉頭說,你高中都沒畢業?我說是,家里條件不好,讀到高二就出來了。她把材料往旁邊一推,說我們這批只要高中以上學歷,你去別處看看吧。
我站在那里沒動,說大姐,我能吃苦,什么活都能干,你給我個機會試試。她不耐煩地擺擺手,說規定就是規定,下一個。
我被后面的人擠出了隊伍。站在廠門口的馬路邊,我感覺天都塌了。這已經是我這周被拒絕的第十一家廠了。有的嫌我沒學歷,有的嫌我沒經驗,有的干脆說不招河南人。我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根本不該出來。
就在這時候,一輛黑色的轎車停在我旁邊。車窗搖下來,露出一張中年男人的臉,皮膚黝黑,頭發梳得很整齊,說的是帶著臺灣腔的普通話。他問我,小伙子,找工作?
我警惕地看著他,這些天我見多了騙子,什么黑中介、傳銷、騙去賣苦力的,各種套路都有。我沒吭聲,往后退了一步。
他笑了笑,說別怕,我不是壞人。我姓陳,這家廠子是我開的。我剛才在辦公室看到你了,你跟那個招工的說你能吃苦,我想問問你,你真的能吃苦嗎?
我愣住了。他是老板?我看看那輛車,又看看他,說我能,我什么苦都能吃。
他說,上車吧,我帶你去個地方。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上了車。反正我已經走投無路了,就算他是騙子,我也沒什么可騙的。
車子沒開多遠,拐進了一條小巷,停在一家小飯館門口。陳老板帶我進去,點了兩碗牛肉面,一盤小菜。他看我狼吞虎咽的樣子,什么都沒說,又給我加了一碗。
吃完飯,他開始問我的情況。我把家里的事一五一十說了,父親癱瘓,母親務農,我出來打工想掙錢給父親治病。他聽完沉默了很久,然后說,我給你一個機會,但我有個條件。
我心里咯噔一下,果然天下沒有白吃的午餐。我問他什么條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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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我有個女兒,今年二十三歲,小時候發燒燒壞了腦子,智力只有七八歲孩子的水平,而且腿也有點問題,走路不太方便。我想給她找個老實人,能照顧她一輩子。你要是愿意,我可以資助你,不光給你工作,還供你學技術,將來讓你當車間主管。但你得娶我女兒。
我腦子嗡的一聲,完全沒想到是這種條件。我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么。
陳老板看出我的猶豫,說你不用現在答復我,我給你三天時間考慮。這三天你可以住在廠里的宿舍,吃飯也不用花錢。三天后你給我答復,不管你答不答應,這三天的吃住我都不會跟你計較。
那三天,我幾乎沒睡著覺。我躺在宿舍的鐵架床上,翻來覆去地想。一邊是現實的困境,口袋里的錢撐不過三天,外面找工作處處碰壁。一邊是一個素未謀面的殘疾姑娘,要我用一輩子去交換一個機會。
我給家里打了個電話,沒敢說這件事,只說我找到工作了,讓他們放心。母親在電話那頭哭了,說好好干,別惦記家里,你爸的病慢慢治,總會好的。
掛了電話,我在廠區里轉悠,正好看到陳老板的女兒。她坐在辦公樓后面的小花園里,一個人在喂鴿子。她穿著一件粉色的連衣裙,頭發扎成兩個辮子,臉圓圓的,笑起來眼睛彎成月牙。她看到我,沖我揮揮手,說哥哥你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