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尺度的《夜王》，為何能打動這么多人？

由吳煒倫導演，黃子華、鄭秀文領銜主演，王丹妮、廖子妤、謝君豪等共同出演的香港電影《夜王》，從上映開始就沒有走尋常路。

這部在上映之前被稱為“春節(jié)檔唯一一部粵語片”的電影，本以為會因為題材的大尺度成為粵語地區(qū)的特供，沒想到因為其不錯的票房和口碑，被不同省市的影迷在線呼吁全國上映。

大年初七（2月23日），也就是春節(jié)假期的最后一天，《夜王》終于登陸全國影院，后來居上以豆瓣開分7.8分成為春節(jié)檔口碑最高分。截至發(fā)稿前，《夜王》內地票房1.5億元，預測內地總票房將超過2億元。

那么，這樣一部題材敏感、內地觀眾并不熟悉故事背景的電影，為什么可以打破壁壘、突出重圍，打動了如此多的觀眾？

答案或許就藏在電影呈現的返璞歸真的義氣和人情之中。這不僅僅是簡單的一句港片情懷，而是香港獅子山精神化在新時代的表現，也是新港片屢次創(chuàng)下香港和內地新紀錄的核心。

《夜王》中的臺詞“世界艱難，我哋照行”（普通話的意思是：哪怕世道再難，我們也要接著走），恰恰像是說給我們每一個普通人。而電影中東日夜總會中的人物群像，更是讓一種舊式的江湖人情，有了當下新的意義。

近幾年，香港電影正在經歷了明顯的轉變，票房紀錄被改寫，曾經的電影明星也改朝換代。香港華語影史票房前十躋進新面孔，其中《還是覺得你最好》《毒舌律師》《破·地獄》《夜王》雖題材不同，但都展現出了同樣的氣質，主演都是黃子華，講的都是一個人與人之間的一個“情”字，而這也是香港電影由始至終想要表達的。

只不過，曾經的香港電影以“浪漫主義”盛行，江湖兒女與現實生活總有些差距，而現在的香港電影則開始走向了“現實主義”，找到了那條更容易讓觀眾共情的講故事的路。青山依舊，綠水長流，無論時代如何變，打動人的情感永不會變。

香港故事，總有江湖義氣

《夜王》的故事以2012年香港夜場的變遷為背景，尖東“夜場傳奇”歡哥（黃子華 飾）管理的東日夜總會面臨收購，新的負責人是他的前妻V姐（鄭秀文 飾）。V姐要將歡哥等舊人掃地出門，為了繼續(xù)留在東日，歡哥和手下們開始和V姐斗法。但很快他們發(fā)現背后是資本做局收購，太子峰（盧鎮(zhèn)業(yè) 飾）要關閉東日。于是眾人聯合，為保夜總會設下騙局……

這個劇情，結合電影的喜劇類型，熟悉香港傳統賀歲片的觀眾很容易就想到過去類似電影的風格——劇情是老套的，鏡頭是男凝的，笑話是低俗的，女性角色僅能起到一個鑲邊的作用。

但看過才知道《夜王》并非如此。電影在一個極易踩雷的題材上，規(guī)避了所有可能的問題，給出了一種新的敘事方式。

夜總會的舞小姐們穿著靚麗，鏡頭卻沒有絲毫不低俗，而是展現出霓虹璀璨的港式美學。歡場笑話雖多，但全力集火在男性角色身上，全片最搞笑一幕，是歡哥男扮女裝示范如何迎客，如同一幕搞笑小劇場。

東日夜總會的姑娘們，則各有各的角色設計，創(chuàng)造出了豐富的女性形象。甚至有觀眾說，沒想到《夜王》做出了電影春節(jié)檔最好的女性群像。

V姐由銷售被挖角轉做夜總會經理，出場時霸氣干練，一切以業(yè)績說話。但危機來時，亦能屈能伸，即使賣掉現在擁有的一切，也決不放棄，要爭回勝利。

Mimi（廖子妤 飾）原本心系歡哥，但發(fā)現歡哥始終忘不掉V姐后，轉身離開，選擇了新的人生。

Coco（王丹妮 飾）本來已經與富二代在一起，但為了東日，也在最后舍下情人，選擇了義氣。一句“你是繆斯太子爺，我都是東日Coco姐。我不需要你看得起我”振聾發(fā)聵，卡段瞬間刷屏短視頻。當男性角色的認可與否，不再決定著女性角色的價值，女性角色的主體性油然而生。

這句臺詞出自編劇何妙祺之手。路演中何妙祺坦誠這句靈感來自她朋友的真實經歷，只是當年她的朋友未能有機會說出這樣的詞句。于是多年之后，她作為編劇，在電影中為沒機會說出這句話的女孩們出了一口氣。

導演吳煒倫在夜總會故事的籌備初期，就已經決定必須要有女性編劇的加入，“因為女角色太多”。而這個題材，來自于導演和經歷過香港上世紀八九十年代的媽咪、小姐們的傾談。

香港的夜總會在上世紀70年代至90年代盛極一時，以“杜老志”為代表的高端夜總會，每晚都聚集了城中名流、富豪商人，既是尋歡作樂消磨時光的去處，也是結交人脈洽談生意的場所。但21世紀來臨，舊時的夜總會不再流行，逐步開始結業(yè)。直到最后，尖東的大富豪夜總會（被認為《夜王》電影中東日夜總會的原型）也于2012年結業(yè)。

吳煒倫覺得，這種曾經經歷過風光，現在逐步走向沒落的感覺，與當下的香港如此相近。最初的故事是偏黑暗的版本，在陳慶嘉（香港導演、編劇）的建議下，他將故事改成了喜劇風格。電影中故事發(fā)生的時間設在了2012年——iPhone已經出現，新世界來臨，舊時的一切都在改變，往日風光即將遠去，但站在原地的人們還在堅持。

夜場故事中，女孩子們的愛情并非重點，反而是世道艱難下，眾人相聚、齊心協力更為重要。對于夜總會行業(yè)來說，他們或是改革自身，或是自強不息，最終亦可憑著最舊式江湖的人情和義氣，留住他們生存的世界，大聲喊出那句“世界艱難，我哋照行”。

新港片的誕生，從黃子華到“子華神”

電影《夜王》看到結尾時，前面的笑聲都變作了感動。為電影中的義氣精神，也為電影之外的黃子華。

細心的觀眾已經發(fā)現，自2022年至今，有熱度的香港電影，幾乎都由黃子華主演。雖然香港與內地之間有語言和文化的差異，黃子華也并非內地觀眾家喻戶曉的港星，但近年的幾部電影似乎正在打破這種壁壘。

《飯戲攻心》（內地名《還是覺得你最好》2022年）、《毒舌大狀》（內地名《毒舌律師》2023年）、《破·地獄》（2024年），以及正在上映的《夜王》（2026年），幾乎每年都創(chuàng)造出口碑和票房的雙豐收，也讓以此類電影為代表的新港片走向更廣大的觀眾面前。而黃子華也成為60歲才勇闖電影圈的典型代表。

黃子華出生于1960年，大學就讀于加拿大名校阿爾伯塔大學的哲學系，畢業(yè)回到香港后一心想做演員。他先是想考無線電視臺（TVB）的演員訓練班，但是因為演員訓練班在當年停辦，只好參加了無限電視臺的編劇訓練班，做了編劇。而后黃子華加入香港話劇團，成為實習演員。再后來，黃子華又進入了商業(yè)電臺成為DJ，雖然在娛樂圈堅持數年，但他始終沒能做成演員。

1990年，黃子華自己寫劇本，自己找劇場，進行了《娛樂圈血肉史》的棟篤笑（粵語單口喜劇）表演，并將其拍成了真人秀電影。他用兩個小時的時間，以戲虐的口吻講述自己娛樂圈生涯毫不成功，嬉笑怒罵中揭示了娛樂圈底層的不易，并稱要退出娛樂圈。

結果《娛樂圈血肉史》爆火，黃子華因此成名，以香港棟篤笑創(chuàng)始人的身份重新開始了他的娛樂圈生涯。

自此，黃子華一邊進行棟篤笑的表演，一邊在影視劇中參與演出。棟篤笑越來越紅，他的角色也越來越重，當他的棟篤笑從香港文化中心小劇場開到了伊利沙伯體育館，黃子華也開始成為電影男主角。他沒忘記自己的電影夢——自導自演了《一蚊雞保鏢》（2002年），總票房卻只有22萬港幣，他因此自嘲是票房毒藥。

電影之路雖不順，TVB卻看到了黃子華的人氣，無線電視臺依據黃子華的棟篤笑風格，為黃子華量身打造了一系列延續(xù)其風格的劇集，如《男親女愛》（2000年）、《棟篤神探》（2004年）、《絕代商驕》（2009年）等，均獲得成功。尤其是《男親女愛》在20多年后仍然紅遍互聯網，其中關于打工人的金句和截圖，至今仍然是表情包大戶。

而黃子華的棟篤笑也在這期間越來越受歡迎，他的演出開到了廣東、加拿大，凡有說粵語的人居住的地方，便有人看黃子華。2010年后，黃子華更將棟篤笑開到了香港歌手們夢寐以求的標志性場地紅磡體育館中，紅館座位大約可以容納一萬人，黃子華的最高記錄連開26場，場場爆滿、一票難求。

2014年開始，黃子華連續(xù)數年在香港流行論壇“高登”評選中高票當選為男神，黃子華開始被稱為“子華神”。2018年2月，黃子華主演的《棟篤特工》獲得4471萬港幣的票房，成為香港電影年度票房冠軍。同年7月，他宣布“金盆啷口”，此后不再做棟篤笑演出。

此后黃子華專心轉向了電影事業(yè)。2019年，他賣了一套自己的房子，自導自演拍攝了《乜代宗師》，票房2946萬港幣，是2020年香港電影年度票房冠軍。《棟篤特工》和《乜代宗師》票房雖然喜人，口碑卻是不佳。批評聲之后，黃子華放棄了自導自演，專心做一名演員。

后來的故事很多人知道了，香港華語電影最高票房榜單屢次被打破，前十位中有一半都是黃子華主演。排名第一位的是《破·地獄》1.58億港幣，第二位《毒舌大狀》1.15億港幣，該片也是香港影史第一部票房超過1億港幣的電影；第六位《飯戲攻心》改名《還是覺得你最好》在內地上映后，成為豆瓣2022年評分最高華語電影前十位。

正在上映的《夜王》，截至發(fā)稿前，香港票房已突破7000萬港幣，預計會沖到香港華語電影票房榜的前三位，這也意味著榜單的前三位均被黃子華主演的電影壟斷。

雖然香港電影金像獎至今并未給予黃子華任何嘉獎，但這幾部電影的表現有目共睹，以及黃子華在觀眾心中的位置，已經說明了一切。

黃子華入行之初，正是香港電影繁榮之時，但他并未在香港電影的黃金年代留下作品，到了今時今日，香港電影艱難之時，黃子華卻憑借著“照行”，走出了他自己的路。他演出的這幾部電影，恰好成為了近年香港電影轉變的代表，這種延續(xù)了傳統港片風格但從敘事上發(fā)生了明顯轉變的新港片，正是未來香港電影最需要的。

香港電影，從盡皆癲狂到細說人情

上世紀八、九十年代的香港電影，粗糲大膽、橫沖直撞，想象力奪人眼球，表現力天馬行空。警匪動作片突破物理學定律，喜劇片發(fā)展出無厘頭風格，武俠片更是飛天遁地，成就了彼時的香港電影“盡皆過火，盡皆癲狂”之名。

商業(yè)上，這些電影極度成功，不僅在中國的兩岸三地，也在日韓及東南亞大受歡迎，巔峰時一個片名、兩個明星的名字，即可成功賣片。由此無人關心電影的故事性，產出了大量跟風的粗制濫造之作。一個題材火了，一窩蜂的去拍這個題材，直到這個題材賣不動了，再去跟風下一個題材。拍攝中又以快為準，七日鮮（七日拍攝出一部電影）、飛紙仔（拍攝現場劇本飛頁）的情況屢見不鮮。

整個行業(yè)高度依賴知名導演和明星演員，導演和明星的權力越來越大，導演力求奇觀鏡頭炫目，明星力求個人魅力突出，編劇和劇本不受重視，傳統劇本的結構、人物要求無人在意，電影中的“橋（橋段）”最為重要，一切努力都為了“度橋”，力爭每個“橋”都精彩。

但是很快，香港電影口碑越來越差，日韓開始了本土電影保護，好萊塢電影又憑著大制作沖擊全世界，香港電影失去了往日的市場。而高度依賴知名導演和明星演員的模式，又未能形成產業(yè)中的有效傳承。

就這樣商業(yè)上虧損，產業(yè)上乏力。香港電影形成黃金年代的原因，也成為他退出黃金年代的起源。香港電影自上世紀末的巔峰期一年拍攝400多部電影，到了如今最低一年拍攝電影四40部左右，驟降了10倍。

然而就在這樣的變化之中，香港電影人依然沒有放棄，在尋找新的出路。

以《飯戲攻心》《毒舌大狀》《破·地獄》《夜王》這幾部連年的口碑票房佳作來看，香港電影的轉變十分明顯。

從前的香港電影類型特征明確，并熱衷在類型中尋找更極致的情緒和表達，注重明星魅力的展現，名場面的煽動性。而近年的香港電影，則開始注重人物塑造，會表現人物的內心和細節(jié)，關注人物的變化，著意主題在題材中的表達是否能讓觀眾共情。

一言以蔽之，即是從前的香港電影流行“浪漫主義”，故事和人物都和現實相距甚遠，而現在的香港電影開始走向了“現實主義”，故事和人物與觀眾的現實生活相關，或是能夠令觀眾投射。

《飯戲攻心》以一家同父異母、同母異父三兄弟的故事穿起了親情；《毒舌大狀》則是用“人之常情”對抗了冰冷的法律條文，讓觀眾相信正義會勝利的真理；《破·地獄》將死生大事的儀式化通過生者的成長和轉變，進行了關于人生的深刻探討；《夜王》在懷舊的同時也給出了可貴的江湖人情和繼續(xù)堅持的香港精神。

這種親情人情、公平正義、死生大事等個人成長都會知道的最樸實道理，在電影中以完整的故事和動人的人物講出來，很難不打動人心。這也是即使電影以粵語版在內地放映，觀眾也能共情的原因。就算你不了解香港曾經的夜總會歷史，也不信歡哥的夜場故事能夠堅持到勝利的結果，但看到戲外的黃子華能堅持到65歲成為票房靈藥，也會對堅持就是勝利多了幾分信心。

這幾部電影的導演陳詠燊（《飯戲攻心》）、吳煒倫（《毒舌大狀》、《夜王》）、陳茂賢（《破·地獄》）十分具有共性。他們都出生于上世紀70年代末至80年代初，畢業(yè)于專業(yè)院校，入行時已經是2000年后，最開始都是做編劇。他們雖然未親身參與到香港電影的黃金年代，但是看遍了過去前輩們的作品，又在創(chuàng)作中受到諸多海內外優(yōu)秀電影的沖擊，在20多年職業(yè)生涯中，逐步尋找新的方向，以編劇切入，并分別在自己的導演作品中交出答卷。

電影中的東日夜總會轉變了經營思路，照樣經營。電影外的香港電影人轉變思路，力求新的突破。

某種程度，這也是“世界艱難，我哋照行”的另一種解讀。

曾經香港人的獅子山精神化作這一句，戲里的歡哥，戲外的黃子華，乃至近年的香港電影佳作形成了對照。

好在，無論世事如何轉變，觀眾依然會被最誠摯細膩的人情打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