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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讓兒子夜跑備戰馬拉松,卻不知他的冠軍是場精心安排的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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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十萬塊錢的支票,在我手里輕飄飄的。

      可它壓得我喘不過氣。

      兒子站在領獎臺上,背后是空蕩蕩的跑道。其他學生呢?那些和他一起出發的孩子,都去哪兒了?

      妻子別過臉,不敢看我。

      掌聲稀稀拉拉,像在嘲笑什么。班主任沈老師走過來,拍了拍我的肩膀。她的表情復雜,嘴唇動了動,最終只是嘆了口氣。

      陳志勇在遠處朝我舉杯,笑得很燦爛。

      我的目光回到兒子身上。他低著頭,汗水順著下巴滴在嶄新的運動服上,暈開深色的斑點。

      那身衣服是我昨天剛給他買的。

      他跑步的樣子,和這一個月來每天晚上在河堤上踉蹌前行的身影,重疊在一起。

      可有什么地方不對勁。

      所有人都知道,只有我還蒙在鼓里。

      支票邊緣鋒利,割得我指腹生疼。



      01

      體測成績單是紅梅拿給我的。

      她站在書房門口,手指捏著那張紙,邊緣已經皺了。我摘掉老花鏡,從電腦屏幕前抬起頭。“多少?”

      紅梅走進來,把紙放在桌上。她沒說話。

      我的目光直接跳到最后一欄。一千米,五分四十二秒。班級倒數第三。下面有體育老師用紅筆寫的評語:耐力不足,需加強鍛煉。

      “又退步了?!蔽野殉煽儐稳踊刈郎希吧蟼€月還是五分三十八。”

      “老師說,這次測的時候他有點咳嗽……”紅梅的聲音很輕。

      “咳嗽?”我打斷她,“上個月是肚子疼,上上個月是沒睡好。他什么時候才能沒毛病?”

      紅梅低下頭。她的手指絞在一起,關節發白。

      我站起身,走到窗前。樓下小區的路燈已經亮了,幾個初中生在打籃球,砰砰的聲音傳得很遠。“李明熙呢?”

      “在房間寫作業?!?/p>

      “叫他出來。”

      紅梅猶豫了一下,還是轉身出去了。我聽見她敲兒子的房門,聲音很輕:“熙熙,爸爸找你?!?/p>

      沒有回應。

      又敲了一次。“熙熙?”

      門開了。腳步聲拖拖拉拉,從走廊那頭過來。兒子站在書房門口,校服松松垮垮地掛在身上。他不敢看我,眼睛盯著地板。

      “站直了?!蔽艺f。

      他肩膀縮了一下,勉強挺了挺背。

      “解釋一下?!蔽野殉煽儐瓮频剿媲?。

      他瞥了一眼,又低下頭。“就是……沒跑好?!?/p>

      “為什么沒跑好?”

      “那天不太舒服。”

      “哪兒不舒服?”

      “嗓子疼?!?/p>

      “嗓子疼影響跑步?”我的聲音提了起來,“你當我是傻子?”

      兒子不說話了。他的嘴唇抿成一條線,下巴在輕微顫抖。

      紅梅插進來:“老曹,孩子確實……”

      “你別替他說話。”我轉向她,“就是被你慣的。十六歲了,跑個一千米像要命一樣。我們那時候,哪個不是放學就跑田埂?”

      兒子突然抬起頭?!皶r代不一樣了。”

      “什么?”我沒聽清。

      “我說,時代不一樣了。”他的聲音大了些,眼睛里有種倔強的光,“現在不是你們那個年代?!?/p>

      我盯著他。這小子最近開始長個子,已經快和我一樣高了??伤绨蜻€是窄,背還是駝,一點精氣神都沒有。

      “時代不一樣,所以身體就可以垮?”我走到他面前,“你看看你,風一吹就倒的樣子。以后怎么辦?考大學不要體測?找工作不要身體?”

      “我可以努力……”

      “努力?你努力在哪兒了?”我指著成績單,“這就是你努力的結果?”

      兒子的眼眶紅了。他咬著嘴唇,把臉別過去。

      紅梅走過來拉我:“好了好了,先吃飯吧。菜都涼了?!?/p>

      我甩開她的手?!俺允裁闯裕繗舛細怙柫恕!蔽矣挚聪騼鹤?,“從今天開始,每天晚上跑步。五公里?!?/p>

      他猛地轉過頭:“五公里?”

      “對。就沿著河堤跑。我親自監督?!?/p>

      “我要寫作業……”

      “作業寫完了跑?!蔽艺f,“寫不完熬夜寫。跑步不能少?!?/p>

      “老曹,五公里太多了。”紅梅的聲音在發抖,“孩子白天上一天課……”

      “那你替他跑?”我瞪著她。

      她噎住了。

      兒子突然轉身往外走。我喊住他:“去哪兒?”

      “寫作業?!彼穆曇艉芾洌安皇且芪骞飭??得抓緊時間?!?/p>

      他走進自己房間,砰地關上了門。

      那聲關門震得我心里一顫。紅梅站在那兒,眼睛盯著地板,肩膀垮了下來。我坐回椅子上,看著電腦屏幕上的報表,數字開始模糊。

      窗外傳來籃球砸地的聲音,砰砰砰,有節奏地響著。

      02

      決定是第二天早上做的。

      紅梅在廚房煎雞蛋,油煙機嗡嗡響。我端著咖啡杯站在門口,看她把蛋翻面,動作很慢?!澳隳莻€兼職,別去了。”

      她手里的鍋鏟停在半空?!笆裁矗俊?/strong>

      “我說,家教別做了?!蔽液攘丝诳Х龋巴砩系每粘鰜恚O督熙熙跑步。”

      鍋里的雞蛋邊緣焦了。紅梅關掉火,轉過身來。她的眼圈是青的?!澳莻€家長很好說話,一周就兩次,一次兩小時……”

      “一周四次跑步?!蔽艺f,“每次至少一小時。加上前后準備,你哪兒還有時間?”

      “我可以調整……”

      “紅梅?!蔽掖驍嗨?,“兒子的身體重要,還是那幾百塊錢重要?”

      她看著我,嘴唇動了動,最后什么也沒說。只是轉回去,把煎糊的雞蛋盛到盤子里。

      早餐桌上很安靜。

      兒子低頭喝粥,筷子在碗里攪來攪去。紅梅把煎蛋推到他面前:“吃點蛋白質。”

      他沒動。

      “聽見沒有?”我的聲音讓桌子震了一下。

      兒子夾起雞蛋,塞進嘴里,機械地咀嚼。他的眼睛盯著碗,睫毛很長,在臉頰上投下陰影。我突然想起他小時候,也是這樣低著頭吃飯,但那時腮幫子鼓鼓的,像只小倉鼠。

      現在他的臉頰凹陷下去,下巴尖得能戳人。

      “晚上開始跑?!蔽艺f,“你媽陪你去?!?/p>

      兒子抬起頭,看了看紅梅,又看了看我。“媽晚上不是有課嗎?”

      “不去了。”紅梅說。

      “為什么?”

      “需要為什么嗎?”我的筷子敲在碗邊,“讓你跑你就跑,哪來那么多問題?”

      兒子不問了。他放下筷子,粥還剩大半碗?!拔页燥柫??!?/p>

      “吃完。”

      “飽了。”

      “我說吃完?!?/p>

      他重新拿起筷子,一口一口往嘴里塞。吞咽的動作很困難,喉結上下滾動。紅梅別過臉,起身去廚房洗鍋。

      水龍頭嘩嘩響。

      出門前,兒子在穿鞋。我站在玄關看著他系鞋帶,手指很笨拙,系了兩次才系好?!芭懿降臅r候認真點,別偷懶。”

      他嗯了一聲。

      “我會問你媽?!蔽艺f,“跑多少,跑多久,我都知道?!?/p>

      他抬起頭,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空,像什么都沒裝。然后他拉開門,走了出去。

      門關上的瞬間,紅梅從廚房出來。她手里拿著抹布,站在客廳中間,看著緊閉的門。

      “你晚上六點半帶他去河堤?!蔽艺f,“從家到河堤一公里,正好當熱身。沿著河堤往東跑,到鐵路橋折返,來回正好五公里。”

      “那么遠……”

      “地圖我測過了?!蔽野咽謾C遞給她,“路線發你了。記好時間,去程不能超過二十分鐘,回程二十五分鐘內?!?/p>

      紅梅接過手機,屏幕上是高德地圖的截圖。她用指尖放大又縮小,看了很久?!昂⒆优懿涣诉@么快。”

      “練練就能跑了?!蔽掖┥衔餮b外套,“這周六學校不是有馬拉松比賽嗎?報上名。”

      “馬拉松?”紅梅愣住了,“那個要跑十公里……”

      “十公里怎么了?”我整理著袖口,“五公里都跑了,十公里撐一撐就過去了。我打聽過了,這次比賽有企業贊助,前幾名有獎金。”

      “可熙熙從來沒跑過那么遠……”

      “那就從現在開始練。”我拿起公文包,“晚上我要應酬,回來得晚。你盯著他,別讓他糊弄。”

      紅梅沒說話。她握著手機,屏幕暗了下去。

      我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她一眼。“對了,給熙熙買雙好點的跑鞋。別舍不得錢。”

      下樓的時候,我在電梯里照了照鏡子。領帶有點歪,我把它正了正。鏡子里的人眼角有皺紋,鬢角開始白了。我沖他笑了笑,他卻沒有笑。



      03

      應酬到九點半才結束。

      客戶一直拉著我喝酒,說合同細節還要再商量。我陪著笑,一杯接一杯地灌,胃里火燒火燎的。好不容易脫身,司機問我回哪兒。

      “去河堤?!蔽艺f。

      司機從后視鏡看了我一眼,沒多問。

      車沿著江邊開,路燈昏黃的光一節一節掃過車窗。我搖下車窗,夜風灌進來,帶著河水特有的腥味。手機響了,是紅梅發來的微信:開始跑了。

      時間是八點四十。

      現在是九點三十五。應該跑了一大半了。

      “前面停。”我對司機說。

      車靠邊停下。我推開車門,冷風一下子撲過來,酒醒了大半。河堤很寬,鋪著柏油路,左邊是欄桿,右邊是斜坡草地。遠處有幾盞路燈壞了,黑黢黢的一片。

      我點了根煙,靠在車身上等。

      煙抽到一半的時候,我看見了他們。

      先從黑暗里出來的是一道踉蹌的影子,跑得很慢,腳步拖在地上。

      那是熙熙。

      他穿著灰色的運動服,在路燈下像一團移動的霧。

      距離還有點遠,我看不清他的臉,但能看出他的姿勢很奇怪——肩膀歪著,手臂擺動得不協調。

      紅梅跟在他后面,隔著十米左右的距離。她走得很急,手里拿著水和毛巾。

      他們越來越近。

      熙熙的頭低著,眼睛盯著地面。他的呼吸聲很重,隔著這么遠都能聽見,像破風箱在拉。經過我面前的時候,他甚至沒注意到路邊的車和車旁的人。

      他的臉在路燈下白得嚇人,全是汗,頭發濕成一綹一綹貼在額頭上。嘴唇是紫色的。

      紅梅看見了我,腳步頓了一下。熙熙還在往前跑,她趕緊追上去,把水瓶遞過去。

      熙熙沒接。他擺擺手,繼續往前挪。

      我扔了煙頭,跟了上去。

      距離拉近到五米的時候,我聽見熙熙在說什么。很小聲,斷斷續續的?!啊恍辛恕瓔尅娴摹?/p>

      “就快到了?!奔t梅的聲音在發抖,“再堅持一下,兒子?!?/p>

      “腿……腿沒知覺了……”

      “想想終點,想想跑完了就能回家休息……”

      熙熙突然彎下腰,手撐著膝蓋,劇烈地咳嗽起來。那咳嗽聲撕心裂肺的,在空曠的河堤上回蕩。紅梅沖過去拍他的背,水壺掉在地上,滾了幾圈。

      我站在原地,腳像釘住了。

      熙熙咳了大概半分鐘,慢慢直起身。他喘著氣,抬起頭,正好看見我。

      他的眼神是散的,過了好幾秒才聚焦。然后那里面有什么東西熄滅了。

      他轉過身,又開始跑。這次跑得更慢,幾乎是拖著腿在走。

      紅梅撿起水壺,看了我一眼。她的眼睛里有很多話,但最后只是低下頭,繼續跟在兒子身后。

      我看著他們的背影消失在下一個路燈的光圈里。

      司機走過來:“曹總,還等嗎?”

      “等。”我說。

      我又點了根煙。打火機按了好幾次才著。煙吸進肺里,嗆得我咳嗽起來。

      手機震了,是陳志勇發來的消息:曹總,周六的比賽別忘了讓公子報名啊,名額快滿了。

      我回:已經報了。

      陳志勇發了個大拇指的表情:放心,我們學校這次辦的比賽規格很高,媒體都會來。

      我沒再回。

      遠處,熙熙和紅梅折返了?;貋淼穆飞?,熙熙跑得更艱難,中間停下來走了兩次。紅梅一直在他旁邊,沒有催,只是陪著。

      他們經過我的時候,熙熙看都沒看我一眼。

      紅梅小聲說:“還有一公里就到家了?!?/p>

      熙熙點了點頭,汗水從下巴滴下來,砸在地上。

      等他們走遠了,我對司機說:“回家吧?!?/p>

      車啟動的時候,我最后看了一眼河堤。那兩道身影已經很小了,融進夜色里,像兩個移動的點。

      到家時,他們已經回來了。

      浴室傳來水聲。紅梅在廚房燒水,灶臺上的水壺嗚嗚響??匆娢遥读艘幌拢骸斑@么早回來了?”

      “嗯。”我脫下外套,“他怎么樣?”

      “洗了澡就睡?!奔t梅往杯子里放茶葉,“說太累了?!?/strong>

      “跑完了?”

      “跑完了?!彼穆曇艉茌p,“五公里,用了四十二分鐘。”

      “太慢了?!?/p>

      紅梅倒水的動作停住了。熱水從杯口溢出來,流到臺面上?!袄喜?,”她說,“孩子的腳磨破了。兩個大血泡。”

      我沒說話。

      “明天……能不能休息一天?”

      “休息一天,之前的就白練了。”我拿起桌上的車鑰匙,“我出去買點東西?!?/p>

      便利店還開著。我在貨架前轉了很久,最后買了一盒創可貼,一管消炎藥膏。結賬的時候,店員是個年輕女孩,她看了看我買的東西,又看了看我:“孩子運動受傷了?”

      “嗯?!?/p>

      “這個藥膏效果好,”她笑著說,“我弟弟打球也常用?!?/p>

      我接過袋子:“謝謝。”

      回到家,熙熙房間的燈已經關了。我把藥放在他門口,輕輕敲了敲門。

      里面沒有回應。

      我站了一會兒,轉身回臥室。紅梅已經躺下了,背對著我。我關掉燈,在黑暗里睜著眼。

      窗外有車經過,車燈的光掃過天花板,一晃而過。

      04

      沈蕾老師打電話來的時候,我正在開會。

      手機在桌上震動,屏幕上跳動著“熙熙班主任”幾個字。我做了個抱歉的手勢,拿著手機走出會議室。

      “曹先生您好,我是沈蕾?!?/p>

      “沈老師您好?!蔽易叩阶呃却斑叄拔跷踉趯W校有什么事嗎?”

      “沒什么大事?!鄙蚶俚穆曇艉軠睾停熬褪窍敫透到慵s個時間,來學校聊聊,或者我過去家訪也行?!?/p>

      “家訪?”我皺了皺眉,“熙熙犯錯了?”

      “沒有沒有,您別誤會?!鄙蚶仝s緊說,“就是最近觀察到他上課狀態不太好,想了解一下家里的情況。”

      “上課狀態怎么不好?”

      “容易走神,下午的課有時候會打瞌睡?!鄙蚶兕D了頓,“體育老師也反映,他最近的體育課精神很差,跑兩步就喘得厲害?!?/p>

      我握緊了手機:“他晚上在家里有鍛煉,可能剛開始不適應,有點累?!?/p>

      “晚上鍛煉?”

      “對,每天五公里跑步,備戰你們學校的馬拉松。”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這樣啊……難怪?!?/p>

      “沈老師,鍛煉身體磨煉意志,我覺得沒什么問題?!蔽艺f,“現在的孩子就是太嬌氣,吃不了苦?!?/p>

      “曹先生,我不是說鍛煉不好?!鄙蚶俚穆曇暨€是很溫和,“只是要循序漸進。而且李明熙這個年紀,睡眠很重要,如果因為鍛煉影響了休息和第二天的學習,可能得不償失……”

      “學習學習,就知道學習。”我打斷她,“身體垮了,學習再好有什么用?沈老師,您也知道現在中考高考都有體育分吧?”

      “我知道,但是……”

      “沒什么但是?!蔽艺f,“周六的馬拉松,我兒子一定會參加。而且會跑出好成績?!?/p>

      沈蕾又沉默了。這次沉默的時間更長。“曹先生,既然您堅持,那我也不多說了。不過我還是希望能和您跟傅姐見一面,聊一聊。”

      “那就今晚吧?!蔽铱戳艘谎郾恚捌唿c,我們去學校找您。”

      掛斷電話,我在走廊里站了一會兒。窗外是城市的樓群,玻璃幕墻反射著慘白的天光。一個年輕員工抱著文件匆匆走過,看見我,趕緊低下頭:“曹總?!?/p>

      我點了點頭,回到會議室。

      會議繼續,但我聽不進去。財務總監在講季度報表,數字在投影屏上滾動。我盯著那些曲線,腦子里卻是熙熙在河堤上踉蹌的身影。

      下班回家,紅梅已經做好了飯。熙熙還沒回來,說是值日。

      “沈老師打電話給你了嗎?”我問。

      紅梅正在盛湯,手抖了一下,湯灑出來一點?!按蛄?。她說晚上七點?!?/p>

      “嗯。”我坐下,“她說熙熙上課打瞌睡?!?/p>

      紅梅把湯碗放在我面前,沒說話。

      “你怎么看?”

      “孩子確實睡得晚?!奔t梅的聲音很輕,“跑步回來都九點多了,洗澡收拾,躺下就十點。早上六點要起床……”

      “八小時睡眠還不夠?”

      紅梅看著我,眼神里有什么東西在閃動。但她最終只是搖了搖頭:“吃飯吧。”

      熙熙六點半才到家。他把書包扔在沙發上,整個人陷進沙發里,閉著眼睛。

      “洗手吃飯?!蔽艺f。

      他慢慢站起來,往洗手間走。腳步是虛浮的。

      飯桌上很安靜。熙熙扒拉著米飯,菜沒夾幾口。紅梅往他碗里夾了塊排骨:“多吃點。”

      “吃不下?!彼f。

      “吃不下也得吃。”我把筷子放下,“晚上要見沈老師,別讓她覺得你在家連飯都吃不好?!?/p>

      熙熙抬起頭:“沈老師?”

      “嗯,家訪?!?/p>

      他的臉色變了變,低下頭,把排骨塞進嘴里。

      七點整,我們到了學校。教學樓還有幾間教室亮著燈,應該是學生在晚自習。沈蕾的辦公室在二樓,門虛掩著。

      敲了門,沈蕾很快打開。她是個四十歲左右的女人,戴眼鏡,短發,看起來很干練?!安芟壬?,傅姐,快請進?!?/p>

      辦公室不大,堆滿了作業本和教案。沈蕾給我們倒了水,在對面坐下。

      “這么晚還麻煩你們跑一趟,不好意思?!?/p>

      “應該的。”我說。

      沈蕾看了看熙熙:“明熙,要不你先去教室寫作業?我和你爸媽聊聊。”

      熙熙看了我一眼。我點了點頭。他如釋重負地起身,走了出去。

      門關上后,沈蕾推了推眼鏡。“曹先生,傅姐,那我就直說了。明熙最近狀態確實不太好。不止是上課,和同學交往也很少說話,體育課經常一個人坐在邊上?!?/p>

      “他性格本來就內向?!蔽艺f。

      “內向和消沉是不一樣的?!鄙蚶僬J真地看著我,“上周作文課,題目是《我最想做的事》。明熙交上來的作文,寫的是‘想好好睡一覺’。”

      紅梅的手指收緊了一下。

      “還有,他最近瘦了很多。”沈蕾繼續說,“校醫室那邊有記錄,這個月體重掉了三公斤。我問過他,他說在減肥,但我覺得不是那么簡單?!?/strong>

      “他在鍛煉?!蔽艺f,“瘦點是正常的?!?/p>

      “每天五公里跑步,對一個平時不怎么運動的孩子來說,強度太大了?!鄙蚶俎D向紅梅,“傅姐,您覺得呢?”

      紅梅張了張嘴,又閉上了。她看了我一眼,低下頭。

      “沈老師,您的好意我們心領了。”我站起來,“但教育孩子,每個家庭有每個家庭的方法。我覺得鍛煉身體沒壞處,周六的馬拉松他也會參加。到時候您看看,他的狀態會不會好起來?!?/p>

      沈蕾也站起來,眼神很復雜。“曹先生,我不是反對鍛煉。只是希望您能多聽聽孩子的想法。明熙是個敏感的孩子,有些話他不會說,但都會表現在狀態上?!?/p>

      “我知道了?!蔽夷闷鹜馓?,“紅梅,走吧?!?/p>

      走出辦公室,走廊很安靜。紅梅跟在我身后,腳步聲很輕。走到樓梯口的時候,她突然說:“老曹,沈老師說得有道理。”

      我停下腳步:“什么道理?”

      “孩子太累了?!?/strong>

      “累什么累?”我轉身看著她,“我像他這么大的時候,天天下地干活,晚上還得走十里山路去上學。我說累了嗎?”

      紅梅不說話了。她的眼睛在走廊昏暗的燈光下,顯得很暗。

      樓下傳來籃球拍地的聲音,砰砰砰,在空曠的校園里回蕩。



      05

      遇見陳志勇純屬偶然。

      客戶組的飯局,定在市中心一家新開的酒樓。我到的時候,包廂里已經坐滿了人。做東的王總站起來招呼我:“曹總,來來來,就等你了。”

      我笑著入座,掃了一眼桌上的人。都是些熟面孔,除了坐在王總旁邊那個有點眼生的中年男人。

      “介紹一下,”王總拍了拍那人的肩膀,“陳志勇,我表弟,在實驗中學當體育老師。志勇,這是曹總,做建材的,生意做得大?!?/p>

      陳志勇站起來跟我握手。他個子很高,肩膀寬,手勁很大。“曹總,久仰。”

      “陳老師客氣?!蔽易?。

      酒過三巡,氣氛熱絡起來。陳志勇很會說話,酒量也好,一圈敬下來面不改色。聊到孩子教育時,王總突然說:“對了曹總,你兒子是不是也在實驗中學?”

      “對,高一?!?/p>

      “那可巧了?!蓖蹩偪聪蜿愔居拢爸居?,你得多關照關照曹總的公子?!?/p>

      陳志勇笑著給我斟酒:“曹總的兒子是叫……李明熙?”

      “你認識?”我有點意外。

      “聽沈老師提過?!标愔居路畔戮破?,“說是個文靜的孩子。對了,這次校馬拉松,他報名了吧?”

      “報了?!?/p>

      “那就好。”陳志勇端起酒杯,“這次比賽我們籌備了很久,規格很高。有企業贊助,冠軍獎金十萬。”

      桌上的人都安靜了一下。王總咋舌:“十萬?中學比賽這么高獎金?”

      “企業想要宣傳嘛?!标愔居屡隽伺鑫业谋?,“而且這次比賽有電視臺來拍,做成專題片。冠軍不止有錢,還能上電視?!?/p>

      我把酒喝了,胃里一陣灼熱。“這么多好處,報名的人不少吧?”

      “初報名的有兩百多個?!标愔居陆o自己也滿上,“不過最后能站在起跑線上的,估計也就幾十個?!?/p>

      “十公里呢,不是誰都跑得下來?!标愔居滦α诵?,“好多孩子就是湊熱鬧,練兩天就放棄了。真正有毅力堅持訓練的,沒幾個?!?/p>

      王總插話:“曹總的公子每天都在練,五公里?!?/p>

      “哦?”陳志勇看向我,眼神里有什么東西閃了閃,“那不容易。能堅持每天五公里,很有潛力?!?/p>

      “他就是缺毅力,我才讓他練的。”

      “嚴父出高徒嘛。”陳志勇又給我倒酒,“曹總,既然孩子這么認真練,我這邊倒是可以多給點關照。訓練方法啊,注意事項啊,都可以單獨指導?!?/p>

      “那太麻煩陳老師了。”

      “不麻煩不麻煩?!标愔居聣旱土寺曇?,“其實吧,這次比賽,學校領導很重視。需要樹個典型,一個通過刻苦訓練取得好成績的典型。對孩子以后的檔案也有好處?!?/p>

      我看著他:“陳老師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陳志勇靠回椅背,聲音恢復了正常,“讓孩子好好練。家長這邊呢,也多支持。至于比賽那天……我們會創造最好的條件?!?/p>

      他說“創造最好的條件”時,眼睛盯著我,意味深長地笑了笑。

      飯局散場時已經十點多。陳志勇和我一起下樓,在酒樓門口等代駕。

      “曹總,今天認識你很高興?!彼f過來一根煙。

      我接過,就著他的打火機點燃?!瓣惱蠋?,你剛才說的‘創造最好的條件’,具體是指?”

      陳志勇吐了口煙,煙霧在霓虹燈下變成藍色。

      “就是字面意思。馬拉松這種長距離比賽,變數很多。天氣啊,路線啊,競爭對手的狀態啊……我們做組織工作的,就是要盡量減少這些變數,讓真正有實力的孩子能發揮出來。”

      “怎么減少?”

      “比如賽前體檢更嚴格些,把身體狀態不好的篩掉?!标愔居聫椓藦棢熁遥霸俦热?,比賽過程中,會有救護車和工作人員全程跟隨,確保安全。當然,這些都是常規操作?!?/strong>

      代駕來了,一輛黑色的車停在我們面前。陳志勇拉開車門前,又回頭看了我一眼:“曹總,讓孩子好好練。其他的,不用擔心?!?/p>

      車開走了。

      我站在路邊,煙燃到了盡頭,燙到了手指。我扔掉煙頭,踩滅。

      手機震動,是紅梅發來的微信:熙熙跑完了,說腿疼得厲害。

      我回:揉揉,熱水敷一下。

      過了幾分鐘,她又發來:他說想退賽。

      我打字:不行。

      發送。

      夜風吹過來,帶著城市夜晚特有的渾濁氣味。酒樓招牌的霓虹燈一閃一閃,映在我眼睛里,變成破碎的光斑。

      06

      比賽日是周六,天氣出奇地好。

      天空藍得透明,云很少,陽光明亮但不灼人。市體育場的看臺上已經坐了不少人,大部分是學生家長,舉著手機和相機。跑道外圍拉著警戒線,穿著志愿者服裝的學生在維持秩序。

      我找到紅梅時,她站在看臺最后一排的角落。熙熙坐在她旁邊,穿著我新給他買的藍色運動服,低著頭系鞋帶。

      “怎么樣?”我走過去。

      熙熙抬起頭,臉色蒼白。“爸?!?/p>

      “緊張?”

      他點了點頭。

      “緊張正常?!蔽以谒赃呑拢坝涀。鸩絼e太快,保持自己的節奏。渴了就在補給站喝水,別喝太多。”

      熙熙又低下頭,手指反復拉著鞋帶。

      紅梅遞過來一瓶水:“喝點水?!?/p>

      熙熙接過,小口喝著。他的手在抖,水灑出來一些。

      廣播響了,召集參賽選手到起點集合。熙熙站起來,深吸了一口氣。紅梅幫他整理了一下號碼布——317號,別在胸前,在藍色運動服上很顯眼。

      “加油?!奔t梅說,聲音有點哽。

      熙熙看了她一眼,又看了我一眼,轉身往下走。他的背影在人群中顯得很單薄。

      起點處已經聚集了五六十個學生。有的大聲說笑,有的在做拉伸,氣氛很熱鬧。熙熙擠進去,很快就被淹沒了。

      我舉起望遠鏡,在人群里找到他。他站在靠邊的位置,兩手握在一起,不安地搓著。

      一個穿著運動服的高個子男人走到他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是陳志勇。他低頭對熙熙說了些什么,熙熙點了點頭。陳志勇又指了指跑道前方,似乎在交代路線。

      發令槍響。

      人群像開閘的水一樣涌出去。前排的幾個男生沖得很快,瞬間就拉開了距離。熙熙在中間偏后的位置,按照我教他的節奏,不快不慢地跑著。

      紅梅抓緊了我的胳膊。

      第一圈,第二圈。體育場的跑道是四百米,十公里要跑二十五圈。跑到第五圈時,領先集團已經套了慢的人一圈。熙熙還在中間位置,呼吸看起來很平穩。

      第六圈,一個男生突然捂著肚子蹲了下來,工作人員趕緊上前。他退賽了。

      第七圈,有兩個女生慢了下來,走到跑道邊,扶著欄桿喘氣。

      第八圈,又一個男生腳下一軟,摔倒了。醫護人員跑過去。

      我看了一眼手表,時間過去二十分鐘。熙熙的配速保持得不錯。

      第十圈,場上還能跑的學生已經少了一半。熙熙的位置往前移了,他超過了幾個速度慢下來的。

      紅梅小聲說:“他臉色不對?!?/p>

      我舉起望遠鏡。熙熙的臉確實很紅,嘴唇抿得很緊。但他的腳步還沒亂。

      第十二圈,場上只剩下不到二十個人??磁_上的加油聲稀疏了很多,家長們開始交頭接耳。

      第十三個圈,一個高個子男生在熙熙前面突然減速,捂著膝蓋蹲下。熙熙從他身邊跑過去,回頭看了一眼。

      第十五個圈,又有三個人退賽。場上還有十二個人。

      熙熙現在是第八名。

      第十六圈,跑在第一的男生突然踉蹌了一下,速度明顯慢下來。后面的人一個個超過去。熙熙也超過了他。

      第十七圈,第五名和第六名同時慢了下來,兩個人互相攙扶著走到跑道邊。

      場上剩下九個人。

      第十八圈,第四名的女生捂著胸口,臉色發白,工作人員把她扶了下去。

      八個人。

      第十九圈,第三名的男生鞋帶開了,他停下來系,系了很久。等他再站起來時,已經落后了一大截。

      七個人。

      第二十圈,第二名的男生突然拐向跑道邊,對著垃圾桶嘔吐。他擺擺手,示意不跑了。

      六個人。

      熙熙現在是第三。

      紅梅的手掐進我胳膊里,很疼。但我沒動。

      第二十一圈,跑在第一的男生回頭看了一下,腳步亂了。他越跑越慢,最后干脆走了起來。

      五個人。

      熙熙成了第二。

      第二十二圈,新的第一名是個瘦高個,他一直在回頭看熙熙,眼神很緊張。經過主席臺時,他突然舉手示意,然后一瘸一拐地走向醫療點。

      四個人。

      熙熙成了第一。

      看臺上響起零星的掌聲。有人喊:“317號加油!”

      第二十三圈,后面三個人之間的距離越拉越大。其中一個停了下來,彎腰喘氣,再也沒能跟上。

      三個人。

      第二十四圈,倒數第二個對手在彎道處腳下一滑,摔倒了。他爬起來,但沒再追。

      場上只剩下熙熙一個人。

      還有最后一圈。

      整個體育場突然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個穿著藍色運動服的瘦削身影上。他還在跑,腳步已經很沉重,手臂擺動的幅度變小了。但他的速度沒有降。

      最后一圈,他經過主席臺。陳志勇站在那里,拿著麥克風:“加油!堅持住!”

      熙熙抬起頭,看向看臺。他在找我們。紅梅站起來揮手,我也站起來。

      他看見了,點了點頭,繼續往前跑。

      最后一百米,他開始加速。那加速很艱難,像用盡了最后的力氣。但他的腳步確實在加快。

      沖線。

      電子計時器停在四十一分十七秒。

      熙熙沖過終點線后,沒有停下,又往前沖了好幾步才踉蹌著站住。他彎下腰,雙手撐著膝蓋,胸口劇烈起伏。

      工作人員圍上去,遞水,遞毛巾。陳志勇第一個沖過去,抱住他的肩膀,對著鏡頭大聲說著什么。

      紅梅哭了,用手捂住嘴。

      我放下望遠鏡,手心里全是汗。

      頒獎儀式很簡單。熙熙站在最高的領獎臺上,脖子上掛著金牌。陳志勇把一張放大的支票模型遞給他,上面寫著:100,000元。

      閃光燈亮成一片。

      熙熙舉著支票,表情是茫然的。他看向我們,嘴角動了動,想笑,但沒笑出來。

      紅梅跑下去,抱住他。我也走下去,拍了拍他的肩膀:“好樣的?!?/p>

      他的運動服濕透了,貼在身上,能摸到凸起的肩胛骨。他看著我,眼睛里有很多東西,但我看不懂。

      陳志勇走過來,跟我握手:“曹總,恭喜恭喜!孩子太爭氣了!”

      “多虧陳老師關照?!?/p>

      “哪里哪里,是孩子自己有毅力?!标愔居滦χ?,轉向熙熙,“明熙,感覺怎么樣?”

      熙熙張了張嘴,沒說出話,只是點了點頭。

      “累壞了。”陳志勇對紅梅說,“趕緊帶孩子回去休息。獎金手續下周來學校辦。”

      回去的路上,熙熙坐在后座,一直看著窗外。紅梅坐在他旁邊,握著他的手。

      等紅燈時,我看了眼后視鏡。熙熙閉上了眼睛,頭靠在車窗上。陽光照在他臉上,睫毛的影子很長。

      他的嘴角有塊瘀青,之前沒注意到。

      “嘴怎么了?”我問。

      熙熙睜開眼睛,摸了摸嘴角。“不小心咬到了。”

      紅燈變綠,我踩下油門。

      車流向前,把體育場遠遠甩在后面。那座建筑在反光鏡里越來越小,最后消失在樓群的縫隙里。



      07

      慶功宴訂在一家粵菜館。

      包廂很大,圓桌能坐十五個人,但只坐了四個——我,紅梅,熙熙,還有陳志勇。

      陳志勇是主動要求來的?!斑@么大的喜事,我得給明熙慶祝慶祝?!?/p>

      菜上得很豐盛,龍蝦、鮑魚、乳鴿,擺了滿滿一桌。陳志勇開了瓶茅臺,給我和他自己倒滿。

      “來,曹總,敬你一杯。培養出這么優秀的兒子?!?/p>

      我跟他碰杯,酒很烈,燒著喉嚨。

      “明熙,你也得敬你爸爸。”陳志勇給熙熙倒了半杯可樂,“沒有你爸爸的督促,哪有今天的成績?”

      熙熙端起杯子,看了我一眼,又低下頭:“謝謝爸。”

      他的聲音很小。

      “大聲點?!蔽艺f。

      “謝謝爸?!甭曇舸罅诵?,但還是干巴巴的。

      我們碰杯,可樂和白酒,杯子碰在一起發出清脆的響聲。熙熙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繼續盯著面前的盤子。

      紅梅給他夾了塊雞肉:“多吃點。”

      “不餓。”

      “跑那么遠,怎么可能不餓。”陳志勇笑著說,“我當年跑完馬拉松,能吃下一頭牛?!?/p>

      熙熙拿起筷子,夾起雞肉,慢慢吃著。他的咀嚼很慢,像在完成一項任務。

      陳志勇一直在說話,講比賽的籌備,講媒體的反響,講學校領導有多重視。“電視臺的專題片下周就剪出來,到時候我發你們一份。明熙沖線那個鏡頭拍得特別好。”

      “辛苦陳老師了?!蔽艺f。

      “不辛苦,應該的?!标愔居掠纸o我倒酒,“曹總,其實這次比賽能辦得這么成功,也得感謝你的配合?!?/p>

      “我配合什么了?”

      “你的教育理念啊?!标愔居路畔戮破?,“嚴父出高徒。現在的家長,有幾個能狠下心來讓孩子每天跑五公里?你做到了。這就是最好的故事?!?/p>

      我看向熙熙。他正在夾一顆花生米,筷子抖了一下,花生米掉在桌上。

      “對了,獎金下周二就能到賬?!标愔居抡f,“到時候我帶明熙去財務處簽字?!?/p>

      紅梅突然說:“陳老師,這獎金……是不是太多了?一個中學比賽……”

      “不多不多?!标愔居聰[擺手,“企業贊助,就是要這個宣傳效果。一個普通學生,通過刻苦訓練,逆襲奪冠——多好的正能量故事。十萬塊買這個宣傳,值。”

      紅梅不說話了。她看了熙熙一眼,眼神很復雜。

      飯吃到一半,熙熙說想去洗手間。他站起來,腳步有點晃。紅梅想扶他,他擺擺手,自己走出去了。

      包廂里只剩下我們三個。

      陳志勇點了一根煙,深吸一口,吐出來。“曹總,這次的事,辦得漂亮?!?/p>

      “什么事?”

      “比賽啊?!标愔居聫椓藦棢熁?,“所有環節都很順利。媒體滿意,學校滿意,贊助企業也滿意?!?/p>

      我看著他:“其他孩子是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

      “為什么都退賽了?”

      陳志勇笑了:“長跑比賽,退賽很正常。十公里呢,沒練過的根本跑不下來。”

      “可他們之前都報了名,應該也訓練過?!?/p>

      “訓練和堅持是兩回事?!标愔居掳褵煱礈缭跓熁腋桌?,“有些孩子就是三分鐘熱度。有些呢,賽前身體出了點小狀況。還有的,可能是心理素質不夠,看到別人退賽,自己就動搖了?!?/p>

      他說得很流暢,像背好的臺詞。

      “那個跑第一的男生,為什么突然一瘸一拐退賽了?”

      “抽筋了吧。”陳志勇聳聳肩,“長跑常見問題?!?/strong>

      “倒數第二個摔倒的那個?”

      “鞋不行,打滑?!?/p>

      “嘔吐的那個?”

      “早飯吃多了。”

      每一個問題,他都有答案。每一個答案,都合情合理。

      紅梅突然站起來:“我去看看熙熙。”

      她快步走出包廂。

      門關上后,陳志勇又點了一根煙?!安芸偅行┦虑椋瑳]必要問得太細。結果是好的,就行了?!?/p>

      “什么結果?”

      “你兒子拿了冠軍,拿了十萬獎金,馬上要上電視。”陳志勇看著我,“你呢,成了教育成功的典范。學校呢,有了宣傳素材。贊助企業呢,得到了曝光。所有人都贏了,不是嗎?”

      “那些退賽的孩子呢?”

      “他們?”陳志勇笑了,“他們得到了寶貴的經驗教訓,知道了成功需要堅持。這也是教育的一部分?!?/p>

      我把杯里的酒一口喝干。

      熙熙和紅梅回來了。熙熙的臉色更白了,額頭上還有水珠,像是剛洗過臉。

      “明熙,來來來,再吃點?!标愔居聼崆榈卣泻簟?/p>

      熙熙坐下,拿起筷子,又放下?!鞍?,媽,我吃飽了。想回家。”

      “再坐會兒?!蔽艺f。

      “我真的累了?!?/p>

      紅梅看向我:“孩子累了,就讓他先回去吧?!?/p>

      我看了看熙熙,他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陰影?!靶邪?。紅梅,你帶他打車回去,我陪陳老師再聊會兒?!?/p>

      紅梅如釋重負地站起來,扶著熙熙往外走。到門口時,熙熙回頭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空,像什么都沒裝。

      他們走了。

      陳志勇又給我倒酒:“曹總,別想太多。孩子累了正常,跑十公里呢?!?/p>

      我沒接話。

      飯局結束時已經九點多。陳志勇喝多了,說話舌頭打結。我扶他到酒樓門口,幫他叫了代駕。

      “曹總,下周……下周記得來學校領錢。”他拍著我的肩膀,“還有,電視臺采訪……記得穿精神點?!?/p>

      車來了,他搖搖晃晃地坐進去,朝我揮手。

      我站在路邊,夜風很涼。酒勁上來了,頭有點暈。我拿出手機,想叫車,發現紅梅半小時前發來微信:到家了,熙熙睡了。

      我回:好。

      剛發送,手機屏幕又亮了一下。是條新消息,來自一個陌生號碼:曹總,今天辛苦了。合作愉快。

      號碼沒存名字,但我知道是誰。

      我沒回,把手機塞回口袋。

      回到家,客廳的燈還亮著。紅梅坐在沙發上,手里握著手機,盯著屏幕發呆。

      “還沒睡?”我問。

      她嚇了一跳,手機掉在地上。我彎腰撿起來,屏幕還亮著,是和陳志勇的微信聊天界面。

      最后一條消息是陳志勇發的,時間是今天下午兩點:傅姐,都安排好了。讓明熙正常跑就行。

      紅梅搶回手機,按滅了屏幕。

      “什么安排好了?”我問。

      “沒什么?!彼酒饋?,“我去睡了?!?/p>

      “紅梅。”

      她停在臥室門口,背對著我。

      “你今天一直不對勁?!蔽艺f,“陳志勇跟你說了什么?”

      “真的沒什么?!彼穆曇粼诎l抖,“就是讓我鼓勵熙熙,好好跑?!?/p>

      “那‘都安排好了’是什么意思?”

      紅梅轉過身,眼睛紅了?!袄喜?,別問了。行嗎?”

      “我是你丈夫,是你兒子的父親。我有權知道?!?/p>

      她看了我很久,眼淚掉下來?!扒竽?,別問了。”

      她走進臥室,關上了門。

      我站在客廳里,酒全醒了。窗外有救護車的聲音,由遠及近,又由遠及近,最后消失在城市的夜里。

      手機在我手里震動了一下。

      又是那個陌生號碼:曹總,下周領獎金時,記得帶上身份證和戶口本。還有,采訪稿我發你郵箱了,提前看看。

      我把手機扔在沙發上。

      它彈了一下,掉在地毯上,屏幕朝下。

      08

      我一夜沒睡。

      天快亮的時候,我起來煮咖啡。廚房的窗戶對著東邊,天空從深藍慢慢變成魚肚白,然后染上橙紅。咖啡機咕嘟咕嘟響,香氣彌漫開來。

      紅梅的房門開了。她穿著睡衣走出來,眼睛是腫的。

      “起這么早?”我問。

      “睡不著。”她走到窗前,看著外面,“老曹,我們談談。”

      我把咖啡倒進杯子:“談什么?”

      “那十萬塊錢,我們不能要?!?/p>

      我的手停住了。“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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