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括小編在內,很多人也是在安倍晉三遇刺之后,才第一次注意到日本政府公告里那行很“古早”的字——“追授従一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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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瞬間的感覺很奇妙:明明是一條現代時政新聞,看著突然像被拽進了時代劇的字幕里。要是你玩過日本戰國題材的SLG游戲,腦子里八成還會自動彈出一堆熟悉的詞:正一位、従一位、正三位……可問題是,這些詞在今天的日本幾乎不會出現,甚至你在日本生活很多年,都未必在日常里碰到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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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正因為它太少見,它才顯得“扎眼”。戰后七十多年里,能被授予這種高等級的人屈指可數,所以當“従一位”出現在安倍的身后公告里,它傳遞出的信息并不是“夸”或者“罵”,而是把人一下子拉回到一個更底層、更古老的機制:原來日本至今還在使用一套從中國隋唐學來的位階制度,而且它并沒有像我們想象的那樣被歷史徹底淘汰,而是以一種更低調、更制度化的方式繼續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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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把位階當成“官職”,就很容易看錯。因為它看起來像官位,實際上早就和“具體職位”脫鉤了。今天你在新聞里偶爾看到“正一位”“従一位”,很像某種古代榮銜,可它更像一種國家層面的歸檔方式:當一個重要人物去世,國家需要用一套既定的語言,把他放進歷史坐標里,完成最后一次制度性定位。換句話說,這不是給活人發權力,也不是給遺族發利益,而是國家用一種傳統的格式,做一份“結案記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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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套東西怎么來的?說起來更有意思。中國古代的官制是一品到九品,每一品再分正從,加起來三十個層級,等級語言本身就帶著秩序感。日本遣唐使把這套結構幾乎原樣帶回去,只是做了些“本地化”:把“品”改成“位”,把“正從”換成“大少”,最低等級叫“初位”,但層級數量一點沒少。《大寶律令》確立了日本位階的基本框架,最高位是正一位,下面依次従一位、正二位、従二位……從正四位開始還要分“上”“下”,細得很。最初它當然是官僚體系的一部分,決定地位、待遇、乃至政治序列,完全是硬通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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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權力結構一變,位階就慢慢從現實運作里退出來了。明治維新之后,日本建立現代行政體系,干脆把位階從行政系統里剝離;戰后連貴族制度都廢了,卻偏偏留下了位階。你要問原因,答案大概不是“懷舊”,而是它在現代社會里找到了新的位置:不再管權力,只負責國家如何記住一個人。正因為它不再和現實利益綁在一起,授位反而變得非常謹慎,語言也越來越克制,公告寫得極簡,幾乎沒有評價語氣,更不會去碰當事人的爭議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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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當安倍去世后出現“追授従一位”,很多人會下意識覺得這是在給他“蓋章”。但如果把它放進這套機制里看,你會發現它更像一種制度層面的處理方式:承認他長期執政對國家產生過結構性影響,僅此而已。這里的“僅此而已”很關鍵,因為它解釋了日本位階制度在當代的一個核心氣質——它不替社會做價值判斷,它只做歷史坐標的落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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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會發現文化與學術界反而更常出現在位階公告里。川端康成去世后被授正三位,理由只有一句“文學成就卓越”;哲學家梅原猛、一些諾貝爾獎得主拿到従二位、従三位,說明方式也幾乎一模一樣,短、冷靜、不展開。社會怎么爭論是社會的事,媒體怎么評價是媒體的事,這個制度的職責像是另一條軌道:把人放進去,把格式填滿,把記錄留存,然后讓時間去發酵剩下的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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偶爾也會出現“活著的人被授位”的例子,但基本只會出現在科學領域,比如山中伸彌在獲得諾貝爾獎后獲授従三位,這種情況往往幾十年才一次。政治人物、生前爭議人物,幾乎不會破這個例。皇室成員更不在這個系統里,親王、公主屬于皇族內部結構,不進入行政與國民體系,自然也不存在授位問題,除非極罕見地脫離皇籍成為普通國民,否則一生都不會和位階發生關系。你把這些規則拼在一起,會發現它背后其實是一種很穩定的政治文化:爭議留給社會,制度只負責收尾,且盡量不把收尾寫成表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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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原慎太郎去世時被授正三位,就是很典型的例子。他既是作家,又是長期掌控東京都政權的政治人物,一生伴隨巨大爭議,但制度給出的定位依然平靜到近乎無感情,沒有褒貶,只是落位。你可以不喜歡他,也可以崇拜他,社會可以吵到翻天,但在位階公告里,他被放進的那個格子不會跟著情緒搖擺。這聽起來冷,但換個角度,它也像是一種“把當下從歷史里抽離”的努力:不讓輿論替國家蓋棺,不讓政治立場替制度下結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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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到這里,再回頭看“従一位”這種古典稱謂為什么會讓人產生沖擊,就更好理解了。最近不少人看古裝劇太平年,會被那些官職名稱吸引,“中書門下平章事”“檢校太尉”“光祿大夫”“銀青光祿大夫”——念出來就有節奏感,名字本身像在講資歷。我們覺得“有味道”,并不一定是在懷念特權,更像是在懷念一種語言被認真使用、身份被認真區分的時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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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代制度語言講效率、講職能、講平等表達,頭銜自然簡潔直接,也就少了那種儀式感。日本位階留下的,恰恰是這種古典稱謂的節奏:哪怕早已沒有實際權力,名字本身仍然帶著歷史的層次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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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日本保留位階,并不是為了恢復等級秩序,反而更像是在現代國家里保存了一套“國家記憶技術”。它讓一個復雜的人,最終可以被放進一個相對克制、相對穩定的制度框架里;它也讓社會明白一件事:熱鬧歸熱鬧,爭論歸爭論,國家在記錄歷史的時候,往往選擇另一種語氣——少說,寫下,存檔,然后交給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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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時候我們以為現代化就是把舊東西全部扔掉,但日本的做法更像是:把它們從權力里剝離,只留下記憶的功能。也正因為如此,當“追授従一位”這種字眼偶爾從公告里露出來,你才會突然意識到,歷史并沒有走遠,它只是換了一種方式,悄悄住在制度里。你說這是不是挺“日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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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PS:這是2年前的草稿,一直沒發,回爐改改重新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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