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01
那家日料店在三樓,包間很大,中間一張長桌,坐得下二十個人。
我到的時候,已經來了十幾個。
男的大多西裝襯衫,女的化了妝,跟十年前大學校園里的樣子比,像換了一批人。
只有名牌還貼在胸口,寫著當年的名字。
我找了個靠角落的位子坐下。
旁邊是許瑞明,大學時候的室友,現在在一家國企做中層,圓了一圈,頭頂有點禿。
他看見我,挺高興:「方遠!你還是這么瘦。」
「你倒是富態了。」
他拍了拍肚子:「沒辦法,應酬多?!?/p>
寒暄了幾句,他壓低聲音問:「你那個公司,怎么樣了?」
「還行,活著。」
他點點頭,那表情我很熟悉——是「我不好意思說不看好,但我確實不看好」的那種禮貌。
「也好,創業嘛,慢慢來?!?/p>
陳銳是最后一個到的。
他進門的方式像是踩著一種節拍。大衣沒脫,圍巾往脖子上隨意一甩,自帶一股風。
包間里瞬間熱鬧起來。
「銳哥來了!」
「大老板駕到!」
陳銳笑著擺手:「什么大老板,瞎說。」
嘴上謙虛,人已經坐到了主位。
服務員過來問點什么酒,他連菜單都沒看:「獺祭二割三分,來兩瓶。先上一輪刺身拼盤,金槍魚大腹多切點?!?/p>
點完回頭沖大家一笑:「今天別客氣,管夠?!?/p>
幾個女同學眼睛都亮了。
酒過三巡,話題自然就轉到了各自的現狀。
許瑞明說了說國企的穩定,被大家客氣地夸了兩句。
有個在銀行干的女同學說了貸款指標的壓力,引來一片同情。
然后有人把話頭遞給了陳銳。
「銳哥,聽說你公司又融了一輪?」
陳銳端著酒杯,笑了一下,那種笑恰到好處——既不過分張揚,又剛好讓所有人都想追問。
「也沒多少,B輪,三千萬?!?/p>
桌上安靜了一秒,然后一片感嘆。
「三千萬?什么概念???」
「融資本身不算什么,」陳銳輕描淡寫地擺擺手,「關鍵是方向對了。新消費這個賽道,流量在哪兒,錢就在哪兒。我們今年直播帶貨做了一個多億的GMV,明年目標翻三倍?!?/p>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目光掃了一圈全桌,像在做一場路演。
桌上二十多個人,有人使勁點頭,有人舉杯敬酒,有人掏出手機搜他的品牌。
沒人看我。
我低頭吃了一片三文魚。
許瑞明在旁邊小聲問:「一個多億,真的假的?」
「GMV不是利潤。」
「什么意思?」
「賣了一個億的貨,不代表賺了一個億?!?/p>
許瑞明似懂非懂地「哦」了一聲。
這時候,陳銳忽然轉向我。
「方遠,你呢?你那個公司做什么來著,工業什么的?」
全桌的目光一下子聚過來了。
「工業物聯網,給工廠做智能化改造的。」
幾個人的眼神立刻散了。
這六個字,在這張桌上,大概跟「我在家種地」差不多的效果。
陳銳點點頭:「工業互聯網,好賽道。不過這個方向太重了,不像消費品跑得快,你們融到哪一輪了?」
「沒融?!?/p>
又安靜了一秒。
這次的安靜跟剛才不一樣——剛才是驚嘆,這次是尷尬。
「沒融?」坐在對面的趙婷婷開口了,她大學時候跟陳銳同班,現在做自媒體,眼界跟著流量走,「方遠,你是不想融還是融不到?」
「沒找?!?/p>
「為什么不找?現在市場上錢多得是,只要方向對,投資人排隊給你送錢?!?/p>
我夾了一塊玉子燒:「我們還在打磨產品,不急?!?/p>
趙婷婷撇了撇嘴,轉向陳銳:「銳哥,你跟方遠說說,這年頭做生意,速度比什么都重要?!?/p>
陳銳笑著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擺出一副「我來教你」的姿態。
「方遠,我跟你說句掏心窩子的話。你這個人技術好,我大學就知道,但做生意不是做技術。你埋頭做產品,做了兩年,融資沒有,客戶幾個?五個?十個?」
「八個?!?/p>
「你看,八個。我今年一個雙十一,合作品牌就八十多個?!顾闷鹁票?,晃了晃,「不是我吹,是模式不一樣。你做的東西太慢了,等你做出來,風口早過了?!?/p>
桌上好幾個人跟著點頭。
旁邊一個做房產中介的男同學插了一句:「方遠,我說句話你別不愛聽,你應該跟陳銳學學。你看人家,三年時間,公司估值過億,保時捷都開上了。你做那個工廠的東西,有幾個人懂?」
趙婷婷接話:「就是就是,你還年輕,轉賽道來得及。」
我喝了口水,沒說話。
陳銳大度地擺了擺手:「行了行了,別給方遠壓力。每個人有每個人的路,方遠這人,我了解,實在,踏實。只不過……」
他頓了一下,看著我,語氣里帶著一絲他自己可能都沒察覺的優越感。
「只不過做生意光踏實不夠,得抬頭看路。」
我放下水杯,沖他笑了笑:「你說得對。」
桌上的氣氛松了下來。
話題重新回到了陳銳身上。
他開始講下一步計劃——進軍東南亞市場,在越南建倉,明年再沖一輪融資,目標估值五個億。
所有人聽得聚精會神。
我低頭吃東西,吃得很安靜。
散場的時候已經快十一點了。
大家在酒店門口道別,互相加微信、拍合影。
陳銳走過來,拍了拍我的肩膀。
「方遠,今天說的那些,真不是擠兌你,是哥們兒心里話。你要是哪天想轉方向,隨時找我,我手上資源不少。」
他說完,車鑰匙往手里一按,遠處那輛白色保時捷「嘀」了一聲,雙閃亮了。
他大衣一擺,走了過去。
我站在原地,看著尾燈消失在夜色里。
然后走到停車場另一邊,找到我那輛電動車。
頭盔有點涼了,戴上去的時候,耳朵凍得生疼。
許瑞明從后面追上來:「方遠,我送你吧,天冷?!?/p>
「不用,習慣了?!?/p>
他搓了搓手,欲言又止。
「方遠……你真的覺得你那個方向行?」
我擰了一下電動車的手把,電量還有一半。
「行不行,做了才知道?!?/p>
他嘆了口氣:「行吧,注意安全?!?/p>
我沖他點了下頭,騎上車,拐出了停車場。
夜風灌進袖口,冷得像刀子。
身后的日料店燈火通明,三樓包間的窗戶還亮著,服務員在收桌子。
一頓人均八百的飯。
陳銳買的單。
他今天花的酒錢,大概夠我公司一個月的打印紙。
我笑了一下,沒出聲。
加速,往家的方向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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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到家的時候快十二點了。
葉琳沒睡,窩在沙發上刷手機。
茶幾上放了一碗面,上面臥著一個荷包蛋,已經涼了。
她聽見門響,抬起頭:「回來了?吃了沒?」
「吃了,日料?!?/p>
「誰請的?」
「陳銳?!?/p>
她「哦」了一聲。
陳銳的名字她聽過不止一次——同學群里他出現的頻率大概是所有人加起來的總和。
我換好拖鞋,走過去端起那碗面。
「不是吃了嗎?」葉琳看著我。
「日料沒吃飽?!?/p>
她笑了一下,起身去給我熱面。
我坐在餐桌前,看著手機。
同學群里已經炸了。
趙婷婷發了一大堆合影,每一張都有陳銳,站C位,笑容燦爛。
有人發了陳銳那輛保時捷的照片,配文:「銳哥的座駕,帥爆了?!?/p>
下面一串回復:
「什么時候也帶我兜一圈?!?/p>
「牛逼,咱們班的驕傲。」
「下次聚會輪到銳哥的游艇了吧哈哈哈?!?/p>
我往上翻了翻,沒人提到我。
也是,提我什么呢?
葉琳把熱好的面端過來,看了一眼我的手機屏幕。
她沒說話,把筷子遞給我。
我吃了兩口。
「怎么了?」她在對面坐下來。
「沒怎么。」
「臉色不對。」
我放下筷子,想了想怎么說。
「聚會上,所有人都讓我跟陳銳學?!?/p>
葉琳的表情沒變:「學什么?」
「學他做新消費,學他融資,學他搞直播,學他抬頭看路。意思是我低頭做的那些東西,沒人看得上?!?/p>
「你在意?」
「不在意?!?/p>
「那你臉色為什么不對?」
我吃了口面,沒接話。
她看著我,聲音放輕了。
「方遠,我問你一句話,你老實回答。」
「你說?!?/p>
「你有沒有動搖過?」
我抬頭看她。
她的目光很穩,不是質問,是確認。
我們結婚六年,她跟著我從大公司辭職、租辦公室、招人、賠錢、再招人、再賠錢。
最難的時候,工資發不出來,我把自己的信用卡刷爆了,她知道以后什么都沒說,第二天默默把她的公積金取了出來。
她有資格問這個問題。
「沒有。」
她點了點頭。
「那就行了?!?/p>
我以為她會像上次一樣,說幾句「別人的話別往心里去」之類的安慰。
但她沒有。
她站起來,走到窗邊,拉開一點窗簾,看著外面。
「方遠,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嗎?」
「什么?」
「我不怕你賺不到錢?!顾硨χ?,「我怕你賺不到錢的時候,被那些賺到錢的人動搖了?!?/p>
我愣了一下。
她轉過身來,眼眶有一點紅。
「你做的事情,我不太懂。什么工業物聯網、什么智能化改造,我說不上來。但我知道一件事——你選這條路的時候,不是因為好走,是因為你覺得對?!?/p>
「嗯。」
「那就走下去。」
她走過來,把碗推到我面前。
「把面吃完,明天還要去見客戶吧?」
我端起碗,把面吃干凈了。
葉琳把碗收走,在廚房里洗碗的聲音很輕。
我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
對面那棟樓有一戶人家還亮著燈,窗簾上映著電視的光影。
我想起大學畢業那年,所有人都在考公、進大廠的時候,我去了一家做工業自動化的小公司。
面試官問我:「這個行業又苦又慢,你一個名校畢業的,為什么來?」
我說:「因為中國有幾百萬家工廠,還在用二十年前的方式管理產線。這件事總得有人做。」
面試官看了我半天,笑了:「你要么是傻子,要么是認真的?!?/p>
「兩個都是?!?/p>
他錄了我。
那年我二十三歲。
現在我三十三歲,還在做同一件事。
只不過從打工的變成了自己干的。
葉琳從廚房出來,關了客廳的燈。
路過我身邊的時候,她停了一下,伸手揉了揉我的頭發。
很輕,像安撫一只淋了雨的狗。
「別想了,睡覺。」
03
創業這件事,說起來就兩個字。
活下來了,叫創業。
沒活下來,叫折騰。
兩年前我從上一家公司辭職的時候,手里攥著一份商業計劃書和八十萬積蓄。
八十萬里有四十萬是葉琳的嫁妝錢——這件事她爸媽不知道,知道了能跟我拼命。
我租了一間六十平的辦公室,招了兩個工程師,開始做第一版產品。
我們做的東西叫「產線數字化管理系統」,說白了,就是幫傳統工廠把生產線上的數據采集起來、可視化,然后用算法優化排產。
聽著很美,做起來全是坑。
每家工廠的產線設備都不一樣,有的用西門子的控制器,有的用三菱的,有的還在用九十年代的老古董。我們的系統要適配所有設備,等于每接一個客戶就要做一次定制開發。
第一個客戶是我跑了三個月才簽下來的。
一家做汽車零配件的小廠,老板姓郭,五十多歲,精得跟猴似的。
他第一次聽我介紹產品的時候,翹著腿,煙灰彈在我的商業計劃書上。
「小方,你這東西,我花幾十萬裝上去,能讓我多賺多少錢?」
「第一年不一定能直接多賺,但產線效率至少提升百分之十五,廢品率降低——」
「我不聽這個,」他打斷我,「你就說,我能不能回本?」
「能,但需要時間?!?/p>
他把煙掐了:「多長時間?」
「一年到一年半?!?/p>
他搖頭:「太久了。」
我走了。
第二次去,帶了數據。
我把他工廠過去半年的生產記錄要過來(他猶豫了很久才給的),花了一周做了一份分析報告——哪條產線效率低、哪個環節浪費最多、哪些異常停機可以避免。
報告打印出來有四十多頁。
郭老板翻了二十分鐘,越翻表情越嚴肅。
翻到最后一頁,他抬頭看我。
「你怎么知道我們三號線的良品率有問題?」
「數據不會說謊。」
「這份報告,你收多少錢?」
「不收錢,這是售前服務?!?/p>
他把報告合上,敲了敲桌子。
「那你的系統,多少錢?」
「基礎版,十八萬?!?/p>
他又搖頭。
我站起來準備走。
「二十萬?!顾鋈徽f。
我愣了。
「基礎版不夠,」他拿起報告晃了晃,「你把分析報告里提到的那些優化方案也給我做進去,二十萬,一口價?!?/p>
那天晚上我從他工廠出來的時候,外面下著雨。
我坐在車里,把合同翻了三遍。
然后給葉琳發了條消息:「簽了?!?/p>
她秒回:「多少?」
「二十萬。」
過了幾秒,她回了三個字:「請你吃?!?/p>
后來又回了一條:「火鍋。」
那是我們公司的第一單。
后面的事就沒那么順了。
第二個客戶,做了三個月,系統上線后頻繁報錯,客戶差點要退款。我在他們廠里住了兩周,一行一行排查代碼,最后發現是設備接口的一個兼容性問題。
第三個客戶,合同簽了,款付了一半,干到中間老板換了人,新老板不認這個項目,尾款拖了八個月。
第四個、第五個……每一單都像在泥地里刨食,刨一步滑半步。
兩年下來,客戶終于攢到了八個。
年營收剛過兩百萬,除去人工房租和研發成本,賬上剩不了幾個錢。
而陳銳同樣的兩年里,公司估值已經過億。
他的朋友圈每天都在更新——今天簽了哪個明星代言,明天直播間GMV破了多少,后天又拿了一輪融資。
同學群里,他是傳奇。
我是那個反面教材。
有一次許瑞明私信我:「方遠,說句不好聽的,你要不要考慮換個方向?你那個賽道太窄了,做十年也做不到陳銳一年的規模?!?/p>
我回了他兩個字:「不換?!?/p>
他再沒提過。
04
春節回老家,比同學聚會更難熬。
葉琳是獨生女,她爸媽在市里,我爸媽在縣城。年三十在她家過,初二回我家。
葉琳家還好,岳父岳母不怎么過問我的工作。
岳母只在飯桌上說了一句:「小方,你們公司今年效益怎么樣啊?」
葉琳替我接過去:「還行,媽,在發展期?!?/p>
岳母「哦」了一聲,沒再追問。
但她給葉琳夾菜的時候,多夾了兩筷子。那個動作很輕,像是在補償什么。
初二回到我老家,就沒這么好過關了。
我爸是退休教師,一輩子規規矩矩,最大的愿望是我考個公務員。當年我辭職創業,他半個月沒跟我說話。
飯桌上,我媽做了一桌子菜。
我爸坐在主位,吃飯的時候一直不說話。
我弟方誠帶著老婆孩子也來了。方誠在縣城事業單位上班,穩定,我爸很滿意。
方誠嫂子是個爽快人,夾著菜就問:「大哥,你那個公司今年賺錢了沒?」
我說還在投入期。
她「嘖」了一聲:「投入期?都兩年了還投入期?你同學那個陳什么來著,人家公司都估值好幾個億了吧?我看你們同學群里天天轉他的新聞?!?/p>
我笑了笑,沒接話。
我爸放下筷子,悶聲說了句:「你弟今年評了優秀?!?/p>
方誠不好意思地擺手:「爸,別說了,沒什么的?!?/p>
「怎么沒什么?」我爸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方誠,「踏踏實實的,比什么都強?!?/p>
他說的是方誠,看的是我。
葉琳在桌子底下碰了碰我的腿。
我夾了一口菜:「恭喜?!?/p>
吃完飯,我爸去泡茶,只叫了我一個人去書房。
他坐在書桌后面,跟我在中學教室里看到的一模一樣。
「方遠,我問你一句話?!?/p>
「您說?!?/p>
「你那個公司,還能撐多久?」
我看著他。
他的頭發比去年白了不少,眼窩深了,手指上有老年斑了。
「爸,我沒在撐?!?/p>
「那你在干什么?」
「在做事?!?/p>
他皺著眉:「做事?你做了兩年,賺了多少?你媽昨天偷偷問我,你是不是缺錢,她想把那筆定期取出來?!?/p>
「不用,我不缺錢?!?/p>
「你不缺錢?」他的聲音微微提高了,「你老婆跟著你,房子是租的,車是電動車。你同學一個個有房有車有存款,你呢?」
我沒說話。
「我不是要你賺大錢,」他的聲音又沉下去了,「我是怕你……走不通?!?/p>
這三個字比任何訓斥都重。
走不通。
不是罵我沒本事,是擔心我選了一條死路。
「爸,」我看著他,「我給您講個數據。中國有接近三百萬家規模以上的制造業企業,完成數字化改造的不到百分之十。」
他皺著眉。
「這意味著有兩百多萬家工廠還在用最原始的方式管理生產。他們每天浪費的成本,加起來是一個天文數字。」
「這跟你有什么關系?」
「我做的事,就是幫他們省這筆錢?!?/p>
「你一個人能幫多少?」
「不多,一年幫八家。但明年可能是十六家,后年三十二家?!?/p>
他看著我,半天沒吭聲。
最后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你心里有數就行?!?/p>
這是他對我說過的最接近「支持」的話。
葉琳在門口等我。
出來的時候她小聲問:「爸說什么了?」
「讓我心里有數?!?/p>
「那他態度怎么樣?」
「比去年好,沒拍桌子。」
她憋不住笑了。
回去的路上,車窗外是縣城的夜。
路燈昏黃,沿街的店鋪大多關了門,只有一家五金店還亮著燈。
我看了一眼那家店,門口堆著成箱的螺絲釘和管件。
五金店旁邊是一家小型注塑廠,鐵皮屋頂上豎著一根煙囪,墻面上的油漆剝了一半。
這種小廠,中國有幾百萬家。
它們不上新聞,不出現在投資人的PPT里,不在任何風口上。
但它們在。
它們生產的零件變成了汽車、手機、家電,變成了陳銳直播間里賣的每一樣商品。
沒人看見它們。
跟沒人看見我一樣。
葉琳靠在副駕駛上,閉著眼睛。
我握著方向盤,看著前方的路。
路很長,很黑。
但我知道方向。
05
轉機是在那年的四月。
一個叫「華鼎精密」的客戶找上了我們。
這是一家做航空零部件的中型企業,年產值三個多億,在本地算是龍頭。
他們的生產總監姓宋,五十出頭,是個老制造業人,從車間工人一步一步干上來的。
第一次見面,他沒有像郭老板那樣翹著腿抽煙,而是直接把我帶到了生產車間。
三條CNC產線,七十多臺設備,工人們戴著耳塞操作,噪音大得需要喊著說話。
他湊到我耳邊:「你先看,看完了再聊。」
我在車間里待了四個小時。
四個小時里,我發現了三個問題:刀具換刀頻率不合理、排產算法導致某些設備空轉率過高、質檢數據和產線數據沒有打通。
回到他辦公室,我把這三個問題說了。
他聽完,靠在椅背上,看了我半天。
「你是第三撥來推銷系統的。」
「前兩撥呢?」
「一撥講PPT講了兩小時,一張產線的照片都沒拍。一撥帶了現成的軟件來裝,裝完不兼容,白折騰三個月。」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樓下的車間。
「我不需要PPT,也不需要現成的軟件。我需要一個人,真正懂工廠的人,幫我把這三條線的效率再擠出來五到八個百分點。」
他轉過頭看我。
「你能不能做到?」
「能。但我需要時間,至少三個月的深度調研和定制開發?!?/p>
「多少錢?」
「八十萬?!?/p>
他沒眨眼:「如果做到了,后面的四條產線都給你。」
這一單,是我們公司的轉折點。
做華鼎的項目,我幾乎住在了他們廠里。
每天跟著工人上下班,看設備運行,記數據,調參數。
三個月后,系統上線。
第一個月,產線效率提升了百分之六。
第二個月,百分之九。
第三個月,百分之十二。
宋總監拿著數據報表,給他們董事長看。
董事長看完,當天下午就批了后續四條產線的預算——三百二十萬。
那是我們公司成立以來最大的一單。
簽完合同那天,宋總監請我喝酒。
就在廠門口的大排檔,烤串啤酒,跟那頓人均八百的日料比,簡陋得多。
但他說了一句話,比那頓日料桌上所有人說的話都值錢。
「小方,做工廠的人,都是悶頭干活的命。我們不懂什么互聯網,不懂什么風口。但我們知道一件事——誰是真幫我們干活的,誰是來忽悠我們的?!?/p>
他端起啤酒碰了一下我的杯子。
「你是干活的。」
那天晚上我喝了不少,回去的時候,葉琳來接的我。
她開車,我坐在副駕駛上,有點暈。
「簽了?」
「簽了?!?/p>
「多少?」
「三百二十萬?!?/p>
她的手在方向盤上抖了一下。
車開出去一段之后,她忽然把車停在了路邊。
我看她。
她趴在方向盤上,肩膀在動。
「葉琳?」
她抬起頭,臉上全是淚。
「你……你終于?!?/p>
她說不下去了。
我伸手幫她擦眼淚。
「你看你,三百二十萬又不是三千二百萬?!?/p>
她破涕為笑,捶了我一下。
「三百二十萬也很多了好不好!你知道我這兩年,每個月看你賬上的數字,心都在嗓子眼——」
「我知道?!?/p>
她擤了下鼻子,重新發動了車。
開了一會兒,她忽然說:「方遠?!?/p>
「嗯?!?/p>
「下次同學聚會,你還騎電動車嗎?」
我想了想:「騎?!?/p>
「為什么?」
「因為電動車不堵車?!?/p>
她瞪了我一眼,然后笑了。
笑聲在車里回蕩,窗外路燈一盞一盞往后退。
那一刻我忽然覺得,這兩年所有吃過的苦——沒錢的苦、不被理解的苦、在同學聚會上被當反面教材的苦——都值了。
不是因為簽了大單。
是因為,我做的事,終于有人懂了。
06
華鼎的項目做成了之后,事情開始加速了。
宋總監在行業協會的年會上提到了我們,有三家工廠主動找上門來。
第二年,客戶從八家變成了二十三家。
第三年,五十一家。
團隊從五個人擴到了四十多人,搬了兩次辦公室,從六十平到三百平,再到現在整整一層樓。
年營收突破了兩千萬。
不算多。
跟陳銳曾經吹過的那些數字比,甚至有點寒酸。
但每一分錢都是客戶打到賬上的,不是融來的,不是PPT上寫的。
葉琳不再看賬上的數字心慌了。
她辭了原來的工作,來公司幫我管行政和財務。
她把每一筆支出卡得很緊,公司上下都知道——報銷找方總沒用,找葉總也沒用,葉總比方總摳。
有天晚上加班,她忽然從財務報表里抬起頭,說了一句:「方遠,我們好像活下來了?!?/p>
我說嗯。
「不是那種勉強的活下來,是真的活下來了。」
我看著她。
她笑了,那笑容里頭沒有驚喜或者興奮——是一種很深的、經歷過恐懼之后的安定。
同學群里,陳銳發消息的頻率越來越低了。
以前他一周至少發三條——直播戰報、融資消息、品牌合作。
后來變成了半個月一條。
再后來,一個月都不見他冒頭。
許瑞明有一次私信我:「你聽說了沒,陳銳的公司好像不太行了?!?/p>
「怎么了?」
「具體不清楚,好像是資金鏈出了問題。上次見面他說在籌D輪,但好像一直沒融到?!?/p>
我沒回復。
不是不關心。
是有些事,沒有發生在自己身上的時候,你沒資格評價。
又過了半年,行業的風向徹底變了。
新消費賽道的泡沫破了。投資人不看GMV了,看利潤。不看增長了,看現金流。
那些靠燒錢續命的品牌,一家接一家地倒下。
陳銳的公司撐了很久。
他撐的方式,是加杠桿。
后來我從別人那里聽到了一些零碎的信息:為了維持運營,他抵押了房子、車子,跟好幾個朋友借了錢,最后連供應商的貨款都壓了三個月。
有一天,趙婷婷在同學群里發了一條消息:
「有沒有人知道陳銳的情況?他公司好像……出事了?」
沒人回復。
那條消息孤零零地掛在群里,像一塊被推倒的多米諾骨牌。
這件事我沒跟葉琳說。
她也沒問。
那個周四下午,我在辦公室處理完一份客戶報告,HR主管敲門進來了。
「方總,這是這周五的面試名單,一共五個人,應聘市場總監崗。簡歷我篩過了,都還不錯。」
「放這兒吧?!?/p>
她把文件夾放在桌上,出去了。
我手頭還有事,過了半個多小時才打開那個文件夾。
第一份,某快消公司的品牌經理,履歷扎實。
第二份,一個從互聯網大廠出來的市場VP,資歷很好。
翻到第三份。
我的手停了。
照片上那個人,穿著深藍色西裝,微笑得體。
三年前那個冬天,他穿著同樣顏色的羊絨大衣,從白色保時捷上下來,拍著我的肩膀說:「方遠,你應該跟我學學?!?/p>
名字:陳銳。
年齡:三十五。
求職意向:市場總監。
期望薪資那一欄寫了一個數字,比我在他公司鼎盛時期聽說的年薪,低了一大截。
簡歷最后一行,工作經歷的最新一條:
XX品牌管理有限公司,創始人兼CEO,已離職。
離職原因:公司業務調整。
我盯著「業務調整」這四個字,看了很久。
這是一種我很熟悉的措辭。
體面的、模糊的、什么都沒說又什么都說了的四個字。
我把簡歷合上了。
窗外是三月的陽光,辦公樓下面的馬路上車來車往。
HR敲了下門:「方總,這幾個人,您要親自面嗎?」
我看著那份合上的文件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