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
1951年冬天，一封沒寄出去的家書擱在南京一間辦公室的抽屜里，信上字跡歪歪扭扭，寫著爹娘我可能回不去了，落款是山東口音的王志遠。
六年前，朱德總司令的一句話讓山東的村子動了起來，南方有一億六千萬人等著我們，老支書念電報時手在抖，全村人低頭看腳上的布鞋，沒人知道南邊到底有多遠，可第二天，二十多個年輕人就背起麻袋里的干糧，上了南下的火車。
最開始的五十個人像盲人摸象，他們在長江邊泡了一整夜，白天躲進蘆葦叢里裝難民，夜里拄著木棍一步步往前挪，有個叫李長河的會計，被土匪追得摔下山崖，爬起來腿就瘸了，還是接著走，到南京那天飄著雪，他們舉著凍得發抖的手喊分地到戶，可沒人理，當地人只當他們是北方來的怪人，直到解放軍進城，上萬工人突然涌到街邊幫忙，原來他們私下琢磨了半年，把政策編成梆子戲，唱給了大伙聽。
后來規模翻了兩百倍，一萬多人扛著算盤和筆記本南下，帶著山東炕頭上練出來的土辦法，用玉米核教人認字，拿紅布條劃成分，可南方的村子比北方難搞，福建的祠堂能壓過政府，湖南的山頭藏了槍，有個工作組在村口站了三天，才有個老農遞來個紅薯，信你們，但別碰我太奶奶的牌位。
最難熬的是心，山東姑娘張美蘭嫁到梧州時，把“山東”兩個字繡在被面上，她男人是本地的貧農，婚禮上沒人笑，全村人覺得新政府撐不了幾天，直到他們幫村里打了第一口井，才有人偷偷喊了聲大妹子。
1953年，王志遠在信紙背面算賬，筆尖停了，賬本里夾著母親寄來的干咸菜，包裝紙發了霉，還留著妹妹的指印，他摸著深圳剛蓋好的紅磚樓，樓下傳來廣東口音的吆喝，山東師傅，嘗嘗艇仔粥。
如今桂林的石板路上還留著山東人刻的編號，廣州的老巷子里偶爾還能聽見“俺們當年……”，那些沒寫完的家書，成了山東省檔案館里發黃的紙片，寫信人的后代站在深圳碼頭，沖著貨輪喊，這是咱家修的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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