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Claire Valentine McCartney/ Emily Burack
譯者:覃天
校對:易二三
來源:W Magazine/Town&Country
(2026年2月13日)
埃默拉爾德·芬內爾對埃米莉·勃朗特有一個看法。這位導演兼編劇對《W》雜志說:「她在道德上極其激進——幾乎可以說是徹底不講道德。她完全拒絕作出評判,而這一點至今仍讓人很不安,尤其是涉及女性角色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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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默拉爾德·芬內爾
《呼嘯山莊》出版將近兩百年后,小說提出的問題依然沒有定論:它到底是一段有毒的愛情故事,還是一段超越凡俗的浪漫佳話?是一部女權主義文本,還是一場哥特式噩夢?芬內爾說,正因為沒有共識,才既是它的要義,也是它的樂趣所在。「《呼嘯山莊》是讀書會上的終極之書,」她說,「因為大家可以為它爭個沒完沒了。所以我總是覺得這書沒有標準答案,大家愛怎么解讀怎么解讀;我也不想做裁判,你自己判斷。」
芬內爾十四歲時第一次讀了《呼嘯山莊》——埃米莉·勃朗特的第一部、也是畢生唯一一部小說——埃米莉于1847年以男性化名「埃利斯·貝爾」出版。我當時想,哦,原來文學還可以寫到這種程度。你可以寫出一些既讓人不安、又性感、還像噩夢一樣的東西,」芬內爾說,「它一下子就把我牢牢攫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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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嘯山莊》(2026)
事實證明,這種「攫住」從未真正松開過。就像勃朗特三姐妹本人那樣——她們曾在約克郡的牧師住宅里,在四壁之間編織出復雜而宏大的故事——芬內爾從童年起就一直在腦海里搭建世界、編造宇宙。她對《呼嘯山莊》的構想,只是其中一個幻想在銀幕上的顯影。「我認識的很多女性作家都會這樣,」她說,「我創(chuàng)作的東西,都來自我所生活里的那些想象世界。」
芬內爾版《呼嘯山莊》絕對不是對原著忠實的文學「直譯」;和大多數改編一樣,它干脆刪掉了小說的第三幕,并為了她那種夢幻般的視覺構想,剔除了原著中大量鋪陳開來的、跨越多代的宏大敘事。它的到來,晚于威廉·惠勒執(zhí)導、勞倫斯·奧利弗主演的1939年史詩版本,以及安德里亞·阿諾德那部被凌厲寒風吹刷般的2011年版本——在眾多改編電影中,這兩部都曾鞏固了這部小說在電影史上的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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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芬內爾一貫的風格,這部片拒絕迎合時代劇的套路——甚至可以說拒絕迎合任何類型片的成規(guī):配樂是查莉·XCX那種脈動感十足的聲音;主演的服裝由杰奎琳·杜蘭操刀,華麗濃艷,同時加入了當代的點綴。
有一場戲里,瑪格特·羅比飾演的凱瑟琳·恩肖,身穿維多利亞式長裙,卻戴著一副小巧的橙色鏡框太陽鏡;另一場戲里,雅各布·艾洛蒂飾演的「萬人迷」希思克利夫從歐洲大陸旅行歸來,耳朵上掛著金耳環(huán),嘴里還鑲著一顆金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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盡管這部電影在視覺與氣質上都顯得近乎野性十足——撕扯緊身胸衣的情欲戲碼,與超現實的點綴(比如瓜那么大的草莓、以及被做成仿佛羅比皮膚質感的墻紙)迎面相撞——但它的很多部分卻是用最傳統(tǒng)、最「老派」的方式搭建出來的:在模擬攝影棚里拍攝,由美術指導蘇茜·戴維斯精心搭建出一絲不茍的布景。就像《前程似錦的女孩》和《薩特本》一樣,芬內爾的《呼嘯山莊》毫不收斂、毫無「歉意」;也像勃朗特的原著本身一樣,它注定會引發(fā)兩極分化的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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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呼嘯山莊》已經被改編過很多次。你希望你的版本中表達哪些之前沒有說過的內容?
埃默拉爾德·芬內爾:之前所有的改編都很精彩。這也正是為什么片名要用引號括起來。我知道這本書對我們很多人來說都非常私人、非常有感情,所以我想盡可能早地傳達:我的作品只能是一種嘗試——試著從書里截取極小的一部分,并讓它變得可理解。
那本書太宏大了。它跨越好幾代人。它自身就充滿矛盾。你在一天中不同的時間去讀,它呈現出來的樣子都會變。這感覺就像在看一部莎士比亞的戲,或是彌爾頓的史詩詩篇。我能做的,只能是把我自己的閱讀體驗帶進去,盡力把它「翻譯」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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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電影里的一切都很有「觸感」,從布景到服裝都是如此。你的靈感主要來自哪里?
埃默拉爾德·芬內爾:一切的起點,是我把自己想象成一個年輕女孩,其實并不真正知道維多利亞時代或喬治時代到底「是什么樣」。我會問自己:如果我是拿到這段文本的外星人,要怎么重建這個世界?如果說哥特的關鍵在于「擬人謬誤」(把自然景象當作情感的映射),那它就不能只體現在天氣上:它還必須體現在食物、服裝上。這種意識在某種意義上非常「女性化」——承認衣服怎么穿、穿什么、頭發(fā)怎么梳,會對你的情緒產生巨大的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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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外,還有那些維多利亞時期的迷戀:壓花、動物標本制作、以及「發(fā)藝」(用頭發(fā)制作飾品或工藝品)。《呼嘯山莊》里幾乎所有東西都被「毛發(fā)」覆蓋著。在呼嘯山莊,你會看到那種山羊皮的毯子,帶著一種近乎陰毛般的質感,又惡心又可怖,墻上還掛著晾干的皮;可到了畫眉田莊,幾乎所有東西的「背面」又都是毛——椅子的底部、樓梯的下側,都毛茸茸的。它就是現實、超現實、怪誕與原始之間的那種拉扯與張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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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我們正經歷一個文化上的「哥特時刻」。你覺得為什么《呼嘯山莊》會在當下會引起共鳴?
埃默拉爾德·芬內爾:我覺得我們多少都在伸手去尋找一點連接感。哥特是潛意識層面的,它直擊身體與感官;而我們都在渴望一種能在肉體上真實「感覺到」的體驗。《弗蘭肯斯坦》最妙的地方——甚至包括《如果有腿,我會踢你》(對我來說,它是近年哥特作品譜系里最鮮活、最精彩的貢獻之作)——就在于:它帶來的感受,和你對它的理解同樣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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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這部電影被宣傳為「史上最偉大的愛情故事」,但關于凱瑟琳和希思克利夫究竟是靈魂伴侶還是純粹的虐戀,這個爭論已經持續(xù)了一個多世紀。你站哪一邊?
埃默拉爾德·芬內爾:你沒法把一本本來就不說教的書,拍成一部說教的電影。你能做的,只能是盡量貼近地呈現它帶給你的感受。也許我拍的每一部電影都在印證這一點:圍繞某件事的分歧、或者說無法達成共識,本身就是合理且重要的。因此,真要我來評判這段愛情的本質,我大概是最派不上用場的那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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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你覺得《呼嘯山莊》算是一部女權主義文本嗎?
埃默拉爾德·芬內爾:算啊——天哪。當然算。我甚至覺得,任何出自女性之手、能夠抵達「超越性」的藝術作品,幾乎不可能不帶有女權主義的維度。我很喜歡勃朗特三姐妹,但我尤其迷戀埃米莉。她創(chuàng)作出了一種「令人不安」的東西,而且直到今天依然令人不安。她的姐姐們也寫出了帶有令人困擾的哥特元素的作品,但《呼嘯山莊》更具「瓦解性」——它會把你原本穩(wěn)定的認知攪亂、掀翻。而一旦你創(chuàng)造出一種具有瓦解力的作品,它就會超越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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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看來,埃米莉·勃朗特和寶拉·雷戈或凱特·布什屬于同一個世界——都有那種創(chuàng)作出「和任何別人的作品沒有一丁點兒共同之處」的人。
問:影片的情感核心建立在瑪格特·羅比和雅各布·艾洛蒂之間的化學反應上。看著他們之間逐漸形成默契,是一種怎樣的體驗?
埃默拉爾德·芬內爾:我可以花上一整天聊瑪格特和雅各布——其實也可以聊他們所有人:艾莉森·奧利弗、周洪、沙扎德·拉蒂夫,還有馬丁·克魯勒斯——因為這些才華橫溢的人一直處在高度審視之下,但他們仍愿意跟我一起做這種既難以預料、又復雜難解的作品。我很喜歡和那些愿意來冒險的人合作:敢去嘗試一些瘋狂的、離經叛道的、甚至可能顯得糟糕或可怕的東西,然后在這個過程中,反而找到某種真正特別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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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你的導演名聲早已在前。拍這部片時,你是想顛覆外界期待,還是滿足外界期待?
埃默拉爾德·芬內爾:對我來說,始終最重要的是努力做出一種作品,盡可能貼近我希望觀眾能「感受到」的東西。回看我敬佩的那些電影作者,他們往往是在一種歌劇式的層級上運作——情緒濃烈、表達夸張而宏大。我喜歡那種每次重看都能發(fā)現新東西的電影。我也喜歡以一種極其、極其縝密的方式工作——細到一種近乎偏執(zhí)的程度,甚至有點「精神錯亂」般的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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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你最想確保電影里一定要保留原著里的哪些關鍵元素?
埃默拉爾德·芬內爾:這部小說具有那種獨一無二、顛覆性的氣質。書里有太多東西都復雜得不可思議。直到今天,大家仍在爭論它到底算不算愛情故事;我個人認為它當然是,只不過是一種非常復雜的愛情。我特別想確保,這部電影在情感上能在某種意義上成為原著的「同胞兄弟」——也就是說,它必須是直擊感官的、讓人有點不適的、黏膩的、復雜糾結的。
但與此同時,我也非常、非常想盡可能保留勃朗特的對話,因為她的對白實在太精妙了。這本書里那些愛的宣言,簡直美得超越塵世。所以,盡管這部電影算是一種對「這本書帶給了我怎樣感受」的改編,因此也相當私人化,但我還是特別希望:只要可能,我就不要偏離勃朗特原本寫下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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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你在改編過程中學到了什么?
埃默拉爾德·芬內爾:首先,因為我太愛這本書了,也因為我明白它有多么宏大、多么獨特、多么私人化,我必須學會接受——把它改編成電影,永遠不可能完全復刻閱讀原著的那種體驗。因此,我只能回到我自己,回到我的個人閱讀經驗。
這部電影關乎的,是搭建一個精神世界:那是某一個讀者、某一個女孩在閱讀這本書時形成的解讀與想象——其中帶著某種「愿望滿足」,有些事是我希望它會發(fā)生、但也許原著并沒有發(fā)生的;也有某種程度的寬宥被給予了,而在某些地方又被收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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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希望它是一部在某種意義上「跪拜在埃米莉·勃朗特圣壇前」的電影,但同時,它也承認了一件事:當你以非常私人的感受來接觸一個人的作品,那究竟意味著什么。
問:這是你第一部時代劇。拍的時候,有沒有哪些你特別想避開的「時代劇套路」的個人雷點?
埃默拉爾德·芬內爾:哦,這真是個好問題。當然,別忘了《薩特本》其實也是一部時代劇——我當時還得挺嚴格地提醒自己這一點。但對我來說,關鍵在于:我很喜歡「建構世界」。我喜歡營造氛圍,也喜歡用一種帶點表現主義、由情緒牽引的方式來工作。我們對很多事物的樣子、質感和氣息,其實都有非常固定的想象。
我想把它拉回到一個更原初的問題上:我14歲的時候是怎么想的?那個世界是什么樣的、它給人的感覺如何?它嘗起來是什么味道?聞起來是什么氣味?既然我們都承認我們是在拍電影,觀眾也會帶著一定程度「愿意相信」的感覺,暫時擱置懷疑,那么這個「非常女性的哥特世界」應該長什么樣?我從這里開始構建出了《呼嘯山莊》的輪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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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我真的很喜歡時代劇,我是鐵粉——無論是安德里亞·阿諾德那部很美的《呼嘯山莊》,還是索菲亞·科波拉的《絕代艷后》,又或者是電視劇《葉卡捷琳娜大帝》。我覺得如今做改編已經沒有什么硬性規(guī)則了。大家越是玩得起來、越是敢于游戲,反而越好。
問:你給瑪格特·羅比和雅各布·艾洛蒂做了哪些表演指導,來幫助他們進入角色?
埃默拉爾德·芬內爾:勃朗特的厲害之處在于,她在道德上「拒絕評判」。她完全不愿意站隊、不愿意表態(tài)。這也讓她和同時代的作家格格不入,使這本書顯得非常「越界」、非常冒犯常規(guī)。所以在指導雅各布和瑪格特時,重點就是:在那些負面的東西里,找到讓人興奮、讓人著迷的部分。
對凱茜來說,是要把她的反復無常演得迷人,把她的殘酷演得既有吸引力又帶著感官性——讓你明知道不對,卻仍然被她牽著走。至于希思克利夫,則要始終記住:除了她,從來沒有人愛過他——當一個人生命里只有一盞燈,那會把他變成什么樣?當那盞燈熄滅、離開了,又會發(fā)生什么?不管他遭遇了什么、不管他做了什么,我們總會感受到他身上那條殘酷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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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你覺得為什么幾百年來讀者會反復愛上希思克利夫這個角色?
埃默拉爾德·芬內爾:任何偉大的浪漫關系都有兩個部分——永遠是兩個人。就像莎士比亞的戲劇《羅密歐與朱麗葉》或者《特洛伊羅斯與克瑞西達》那樣,情感關系必須平衡。凱茜和希思克利夫兩個人都像易燃物一樣,一點就炸。我們聊過很多伯頓和泰勒——那種「超大號自我」的組合:既極具吸引力,又同樣強烈地互相排斥、互相吸引,人們會對這種關系產生反應,因為打動人的不只是書里的某一個角色,而是他們倆作為一個組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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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組合既致命,又讓人無法抗拒。所以談希思克利夫就不可能不談凱茜,談凱茜也不可能不談希思克利夫。這就是這本書的核心,對吧?那句「他永遠也不會知道我有多愛他……我愛他不是因為他長得多漂亮,而是因為他比我更像我自己。無論靈魂是什么做的,他和我的靈魂都屬于同一種材質。」我想人們覺得感到著迷的,正是這種想象:你能找到一個人,能夠接納你所有可怕的部分,甚至自我厭惡感以及覺得討厭的部分,而那個人仍然愛你。這不就是每個人都在經歷的尋找嗎?
問:小說的敘述者是女仆內莉,但在你的電影里,她成了另一個角色——說實話我有點把她當成反派來看。你能談談從小說到銀幕,內莉這個角色是怎么變化的嗎?
埃默拉爾德·芬內爾:內莉這個人物的問題在于,和所有「無辜旁觀者型」的敘述者一樣,她從來沒有看上去那么無辜。回看我喜歡的那些小說,你會發(fā)現那個「誤入這個世界」的敘述者——無論是福特·麥多克斯的《好兵:一個激情故事》,還是伊夫林·沃的《故園風雨后》,又或者萊斯利·珀斯·哈特利的《送信人》——這些人其實都會對敘事產生巨大的影響。內莉也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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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界有一篇很有意思的研究,題目就叫《內莉·迪恩才是〈呼嘯山莊〉真正的反派》。但我個人并不認同。我不覺得這本書里存在真正的英雄或反派——這正是哥特的要義所在。我一直認為,內莉首先是一個「人」:和那個時代的很多人一樣,她擁有的權力極其有限,能夠左右自己人生的能力也非常有限。
而事實是:我和周洪——她真的太厲害了——聊到最后我總會回到一個問題:「如果是我們,我們會怎么做?」凱茜和希思克利夫的結局是注定的,這一點非常清楚。內莉和其他人一樣,也是在非常糟糕的處境里活著。她所做的,其實只是「姐姐式」的選擇——那個更理智、更懂事、也更明白事理的人做出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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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是反派。她是一個承受著巨大壓力的女人,盡自己所能讓所有人的生活更容易、更好。隨著電影推進,把這一點講清楚非常重要——講清楚我們和姐妹之間那種復雜的愛恨關系。片中的每個人身上都有類似的東西:兩股相反的力量在拉扯,一股自私,另一股關乎人性,體恤他人,而這兩種沖動之間始終在不斷爭斗。
問:如果讓你再改編一部勃朗特姐妹的作品,你會選哪一部?
埃默拉爾德·芬內爾:天哪,那肯定是安妮·勃朗特的《女房客》。絕對是它。我立馬就想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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