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漫天的黃土被硬生生卷起,引擎的轟鳴聲打破了這座大山深處長達數十年的死寂。一排黑色的越野車,像是一把把鋒利的黑色匕首,粗暴地裁開了村口那條坑洼不平的泥土路。村民們從田埂上、院墻后探出頭來,眼神里充滿了驚恐與好奇。在這個連郵遞員都半個月才肯來一次的窮鄉僻壤,別說一排豪車,平時就連一輛帶四個輪子的桑塔納都見不到。
車隊并沒有在村長家門口停下,而是徑直開到了村尾那座連院墻都塌了一半的破土房前。那是我的家。
我當時正蹲在院子里劈柴,滿手都是粗糙的老繭和泥垢。聽到動靜,我提著斧頭站起身,看著那輛打頭的越野車穩穩停住。車門開了,先邁出來的是一雙一塵不染的黑色高跟鞋,接著,一個穿著干練、氣質出眾的女人走了下來。她看起來三十歲出頭,眉頭微蹙,眼神在掃過這破敗的院落時,閃過一絲難以掩飾的顫抖。
最終,她的目光死死地盯在了我的臉上。
圍觀的村民越來越多,大家都在竊竊私語,猜測著我是不是在外面惹了什么天大的麻煩。我捏緊了斧頭的木柄,心里也有些發毛。我不認識她,我這二十四年的人生里,去過最遠的地方就是鎮上的集市,怎么可能認識開著這種車的女人?
可是,當她一步步向我走來,當她眼眶里突然涌出大顆大顆的淚水,當她從精致的皮包里顫抖著掏出一個已經發黃、甚至有些變形的塑料小鴨子發卡時,我腦子里“嗡”的一聲,仿佛有一道驚雷劈開了塵封十五年的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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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九歲那年,我從村口小賣部偷來,塞給那個被關在柴房里的女孩的。
十五年前的那個夏天,熱得讓人喘不過氣。我們村叫落石村,窮,且閉塞。村里有很多光棍,娶不到媳婦,就會從外面“買”。大人們對這種事心照不宣,甚至覺得理所當然。那年七月,村東頭的李瘸子花光了所有積蓄,買回來一個女孩。
那是我第一次見到她。她被反綁著雙手,嘴里塞著破布,被李瘸子像拖麻袋一樣從拖拉機上拽下來。她看起來也就十五六歲的樣子,身上的衣服被撕扯得破破爛爛,沾滿了泥土和血跡。她的頭發散亂著,遮住了大半張臉,但我依然能看到她的眼睛。
那是一雙我這輩子都忘不掉的眼睛。充滿了恐懼、絕望,像是一只被逼到懸崖邊緣的小鹿,又像是一潭死水,看不到任何生機。
李瘸子把她關進了自家的柴房,落了重重的大鐵鎖。接下來的幾天,柴房里時不時傳出女孩凄厲的哭喊聲和李瘸子的咒罵聲、皮鞭抽打的聲音。村里的大人們路過時,只是搖搖頭,笑著說一句:“這女娃性子烈,打幾天就老實了。”
我那時候只有九歲,是個整天在村里亂跑的野孩子。我不懂什么叫拐賣,但我知道,把一個人像豬狗一樣關在又黑又臭的柴房里打,是不對的。
有一天中午,李瘸子喝醉了酒在屋里呼呼大睡。我大著膽子溜到了他家柴房的后窗。窗戶被木板釘死了,只有幾道狹窄的縫隙。我湊過去,往里看。
里面很暗,借著縫隙漏進去的一點光,我看到她蜷縮在角落里,渾身都在發抖。我輕輕敲了敲木板,她嚇得猛地一縮,像是一只驚弓之鳥。
“喂,你餓不餓?”我壓低聲音問道。
她沒有說話,只是死死地盯著縫隙。我從懷里掏出一個烤紅薯,順著最大的那條縫隙硬塞了進去。紅薯掉在了地上,沾了灰,但她立刻撲了過去,連皮都沒剝,狼吞虎咽地吃了起來。吃著吃著,她突然開始壓抑地啜泣,眼淚大顆大顆地砸在泥土上。
那是我們第一次交流。后來的半個月里,我成了她在這個地獄里唯一的希望。我經常把一些好吃的,甚至是我偷來的那個塑料小鴨子發卡,全都順著縫隙塞給了她。她告訴我,她叫林曉,是被壞人迷暈了賣到這里的。她求我救救她,她說她想回家。
我害怕極了。在這個村子里,誰敢放走買來的媳婦,那是要被全村人打斷腿的。可是,每當我對上她那雙絕望中帶著一絲期盼的眼睛,我心里的某根弦就會被狠狠地撥動。我才九歲,但我知道,如果我不救她,她會死在這里,或者變成一個和我母親一樣,麻木、空洞的行尸走肉。
我記得那那天是中秋節,李瘸子請了村里幾個男人喝酒。他們喝得爛醉如泥,李瘸子倒在院子里的竹榻上打起了呼嚕。天陰沉沉的,沒有月亮,風刮得樹葉沙沙作響,一場暴雨即將來臨。
我知道,這是唯一的機會。
我借著夜色的掩護,像一只貓一樣溜進了李瘸子的院子。我的心跳得像擂鼓一樣,每走一步,都感覺腿軟得快要跪倒在地。我摸到了李瘸子的腰間,他翻了個身,嘟囔了一句夢話,我嚇得直接趴在了地上,連大氣都不敢喘。
等他安靜下來,我顫抖著手,解下了他腰上的那串鑰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