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伊交火，為何難有降維打擊

霍爾木茲海峽上的油輪。

3月5日，伊朗伊斯蘭革命衛隊稱用導彈擊中一艘美國油輪，努力“不讓一滴油落入敵人手中”，同時回應美軍潛艇4日擊沉伊朗護衛艦。

戰端開啟以來，伊朗通過導彈、無人機等非對稱手段以弱敵強，使美以并無強烈的“降維打擊”感。在有關這場戰爭的敘事中，也許只有一個領域例外——人工智能。

自2月28日美以突然對伊朗發動軍事打擊以來，有關美軍利用AI參與軍事行動的聲音不脛而走，互聯網上甚至出現了“美軍AI自主指揮無人機斬首伊朗最高領袖”的夸張描述。

Claude被用于打擊伊朗

美國五角大樓早已看到AI對發動戰爭的巨大潛力。今年1月，美軍突襲委內瑞拉并擄走總統馬杜羅夫婦時，就使用了人工智能模型Claude。隨著2月美國政府與為其開發軍用版Claude的人工智能公司Anthropic決裂，這個“秘密”被曝光。

1月，美軍在入侵委內瑞拉的行動中，首次在實戰中使用Anthropic公司開發的Claude人工智能模型處理了大量敏感情報，獲得了遠遠超過傳統人力處理情報和戰場態勢的極高效率和有效性。其后，Anthropic公司高層震驚于其開發的模型被“直接用于造成大量人員死亡的越境綁架行動”，向美國國防部提出強烈抗議。

作為回應，五角大樓要求Anthropic公司放開全部限制，移除“安全護欄”，允許軍方將Claude模型用于“所有合法目的”，允許無限制軍事應用，包括自行判斷是否使用自動武器系統。

Anthropic公司表示，出于良知，不能遵從五角大樓的要求，移除其AI模型的安全防護，并給予美軍無限制訪問的權利。Anthropic首席執行官阿莫迪公開表示：“有兩類用途從未被納入我們與國防部的合同中，我們認為現在也不應納入。”

這兩類用途，就是完全自主武器和大規模監控。

Claude人工智能模型處理了大量敏感情報

最終，美國總統特朗普2月27日決定，所有聯邦機構立即停止使用Anthropic的技術。國防部長皮特·赫格塞斯則宣布將Anthropic列為“國家安全供應鏈風險”實體。在解除與Anthropic公司合約后，美國國防部立即在2月28日與另一家AI巨頭OpenAI達成合作協議。

但據《華爾街日報》、Axios等多家媒體報道，在美軍對伊朗的大規模空襲中，Claude依然在被使用。

美國政府實際上也給出了6個月的撤出緩沖期，但由于一線美軍已高度依賴Claude，實際利用了緩沖期的“漏洞”，在對伊朗的行動中繼續使用該模型進行情報評估、目標識別與戰斗情景模擬。

“AI戰力”的真實圖景

伊朗最高領袖哈梅內伊遇襲身亡后，網絡上熱傳著“美軍AI自主指揮無人機斬首伊朗最高領袖”的夸張描述，但事實遠非如此科幻。多家媒體確定，美軍最終鎖定目標依賴的仍然是“中情局長達數月的人力滲透和確鑿情報”，而非人工智能。

但不可否認，軍用版Claude模型依然在美軍對伊朗的行動中發揮了史無前例的重要作用，尤其在實時翻譯、情報提純、目標識別、戰術推演、后勤優化等方面扮演了重要角色。

多年來，美國和以色列對伊朗國內的監控已經到了無所不用其極的地步。除了通過衛星、監控設備等竊聽日常通信和電子信號等外，據英國《金融時報》報道，美以甚至早已黑入了德黑蘭街頭的交通攝像監控體系。

要在這樣海量的信息中檢索并判斷出最有效的信息，Claude的作用就凸顯出來了——它在翻譯海量波斯語信息、篩選有效線索、輔助識別和定位高價值軍事目標、模擬不同作戰方案結果等方面展現出了比傳統軍事情報人員更快、更高效的特點。

Claude模型被專門設計用于高安全性和高可靠性場景，引入了一種被稱為“憲法AI”的人工智能設計原則，在訓練大模型時預先引入一套明確的原則（即“憲法”），確保AI的行為始終遵循這些規則，并根據具體的使用場景專門向其提供學習素材，使其能夠在某些具體的分析場景中更加高效、真實，讓“AI幻覺”更少出現。

2024年6月，Claude開始為美軍作戰人員提供服務，并迅速在國防部及其他國家安全機構中實現廣泛部署。當年11月，Anthropic公司宣布與Palantir公司合作，將Claude模型集成至Palantir AIP平臺，并在亞馬遜政府云（AWS GovCloud）上運行。

Palantir公司為美國軍政、情報機構開發的AIP平臺集合了美國各軍事、情報機構的數據信息，能夠調用隸屬于不同口線的數據庫、衛星、監控設施等，而Claude的接入能夠高效判讀這些素材，并給出有用的分析信息。

Anthropic公司和Palantir公司在2024年11月發布的合作公告顯示，在技術層面，Claude通過與Palantir AIP的深度集成，實現了對海量非結構化戰場數據的實時處理：模型接收經Palantir重構的實時情報流，輸出結構化目標識別結果、基于200K+ Token（約等于15萬個單詞或500頁文本的內容）的情景模擬預測，以及多輪作戰規劃建議，全流程在物理隔離的機密網絡內完成。

雖然OpenAI、xAI、谷歌等公司也與美國軍方有合作協議，但Claude是唯一通過Palantir AIP平臺完成軍方機密工作流集成的模型，也是唯一在五角大樓機密網絡中實際投入運行的AI模型。

特朗普幾乎在空襲伊朗的同時宣布封殺Anthropic公司，說明美國意圖突破的，正是禁止AI參與致命攻擊決策的倫理紅線。

一旦AI可以全面參與監控并自主使用自動武器，美國的對外軍事行動就將從長期的情報搜集、分類、研判，分析國內外形勢等一系列漫長而復雜的全方位博弈，變成發給AI模型的一個簡單指令——“殺了他”。

AI能贏得戰爭嗎？

戰爭中，更高維度博弈的勝敗，總是決定戰爭最終的勝敗，并催生出全新的作戰模式：機槍摧毀了線列步兵戰術并催生出了坦克，飛機又使坦克的地位下降、奪取空中優勢成為各方的新爭奪點，電子戰的出現又令空戰地位弱化、飛機成了載彈發射器。

當前，AI正站在戰爭形態革命的前夜。

但更耐人尋味的是，就在戰爭還在進行的3月2日，亞馬遜云（AWS）表示，公司位于阿聯酋的數據中心暫時斷電，原因是有物體擊中該設施導致起火。

雖然包括阿聯酋、伊朗、亞馬遜云等有關方均未回應該事件是否與美伊戰爭有關，但多家AI社區和記者身邊使用Claude模型的人士均反饋，他們使用的Claude模型在接下來的一兩天內暫停服務。

美軍深度使用AI參與軍事行動將在未來帶來一系列影響，比如美國將更側重“突然”“快節奏”“精準”的對外干涉模式，未來其軍事側重點也將更加偏向“算法”“算力”，而弱化兵力規模等等。

但與此同時，AI不是虛幻的，也需要高度依賴精密的云端大數據設施、運算中心和高度穩定的傳輸系統。形具而神生，形滅則神銷。AI的出現，只是加速了戰爭的節奏，很難在根本上改變戰爭的最終走向。

美以對伊朗發動襲擊已經6天了，雙方進行了十幾輪的高烈度互攻，但美國和以色列不但未能實現所謂“顛覆伊朗政權”的目的，反而將伊朗國內的斗志徹底點燃。

反觀美軍，盡管有AI的輔助加持，但實質上彈藥的短缺、作戰人員壓力的激增都是難以改變的事實。從遇襲的中東國家要求美軍補充防空彈藥未獲理睬，到美軍考慮將部署在韓國的“薩德”系統調到中東地區，再到美軍要求追加500億美元緊急補充彈藥消耗，AI都無能為力。同樣，AI也替代不了美軍航母上壞掉的馬桶。

歸根到底，世界不能退回到叢林法則。23年前，曾參與美軍入侵伊拉克行動的那些國家，這一次都未參與對伊朗的行動，人心向背可見一斑。

文/李曾骙（光明日報記者）

圖源/新華社 網絡

（來源：光明日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