參考來源:《民國南京警察檔案》《金陵奇聞錄》《南京地方志·民國刑事案例》民間口述史料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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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7年深秋,南京城。
秦淮河上的水氣還沒散,河面上飄著一層薄薄的晨霧,兩岸的烏桕樹葉子已經(jīng)紅了大半,零星幾片飄進水里,隨著河水慢慢漂走。
一艘普通的警察押運船從城西分局碼頭出發(fā),順著秦淮河水道向城南方向行去。
船身漆了黑色,吃水不深,船頭懸著一盞沒有點亮的燈籠,看起來和平日里往來的貨船沒什么兩樣,唯一的區(qū)別是船頭站著兩名腰間佩槍、神情肅然的警員。
船艙里,坐著一個年輕女子。
說年輕,一點不假。她看上去不過二十出頭,身上穿著一件洗得發(fā)白的藍布學(xué)生裝,領(lǐng)口整整齊齊地扣著,頭發(fā)用一根黑色布條束在腦后,低著頭,手放在膝蓋上,神情平靜得像是課間在教室里等待上課的女學(xué)生。
要不是那雙手腕上套著一副厚重的鐵手銬,沒有任何人會把她和盜賊這兩個字聯(lián)系在一起。
押送她的兩名警員,一個叫張德山,一個叫吳永盛。張德山做這行將近二十年,個子高,說話少,押過的犯人里有土匪、有殺人犯、有各路慣偷,什么陣仗沒見過。
吳永盛進局才兩年,年輕,話多,這趟差事對他來說不過是個尋常任務(wù)。
兩人上船之前,張德山親手檢查了鐵銬的鎖扣,確認鉸鏈咬合嚴密,鑰匙收進了貼身的口袋里。
他想得很清楚——押送女犯走水路,正是因為水面上沒有退路,跳進去只有一個結(jié)果,所以歷來比陸路安全。
船出碼頭,順著秦淮河往下游走,兩岸的青石駁岸從眼前一段一段地掠過。
那個年輕女子一直坐著,沒有說話,也沒有任何多余的動作。
從表面上看,她只是在等待抵達終點。
但事實上,從上船那一刻起,她就沒有停止過一件事——用所有人都看不見的方式,悄悄地,持續(xù)地,有節(jié)奏地,一點一點活動著那雙被鐵銬鎖住的手腕。
文德橋的輪廓,出現(xiàn)在了前方的水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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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亂世里的南京,藏著一種特別的人
要搞清楚高愛芬究竟是什么人,得先把1927年的南京放到眼前來看一看。
北伐打完,國民政府定都南京,整座城市一夜之間從江蘇省府變成了全國的政治中心。城里最直接的變化,是人多了。
各路人馬從四面八方涌進來:做生意的,謀差事的,投奔親戚的,躲避戰(zhàn)亂的,還有一批什么都說不清楚、就是跟著人群走的。
秦淮河一帶是全城最熱鬧的地方。河兩岸商鋪一家挨著一家,茶樓酒館徹夜燈火通明。做古玩字畫的、倒賣洋貨的、開錢莊票號的,擠在這條河的南北兩岸,把生意做得紅紅火火。
這些人里頭,有一批是靠著亂世發(fā)的財——戰(zhàn)亂年間囤積物資、低價收購產(chǎn)業(yè),錢來得快,也來得不干凈,但大門一關(guān),誰也看不見里頭放著什么。
就是這么一個地方,出了高愛芬。
按照警察局后來整理的案卷記錄,高愛芬在南京城西的棉花巷租了一間小屋,平日里以織布女工的身份在附近的幾家布坊干活,偶爾出入夫子廟附近的幾家私塾,被鄰居們看作是念過幾年書、來城里尋生計的外鄉(xiāng)女子。
外鄉(xiāng)這一點是真的。她說話帶著淡淡的蘇北腔,但混得不重,不仔細聽根本聽不出來。年紀看著二十出頭,但街坊鄰里沒有人知道她確切是哪年生的,也沒有人知道她家里還有什么人。
她給人的印象,就是那種不多不少、普普通通、放進人群里馬上就找不到的人。
這種普通,是她精心維持的結(jié)果。
南京城西分局刑警隊的老刑警孫懷仁,在事后整理案卷時寫過一段話。
大意是說:此類人物,最危險之處不在武功身手,而在于她的日常偽裝做得太自然,連周圍住了半年的街坊,都摸不清她的底細。
這話說得不錯。但孫懷仁花了三個月、出動了將近二十名便衣警員,才把這個"普普通通的外鄉(xiāng)女子"從人群里揪了出來,這件事本身,也說明了一些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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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三個月,十一起案子,和一個越來越清晰的輪廓
1927年7月到9月,南京城西及夫子廟沿岸一帶,連續(xù)發(fā)生了十一起宅院盜案。
失竊的全部是有頭有臉的人家——開錢莊的萬老板,做布匹生意的陳記商行老板,還有幾位在南京城置了宅子的外地商人。
失竊的東西以金銀首飾、銀洋現(xiàn)鈔和少量古玩為主,每次帶走的東西不算多,但每次都拿最值錢的那幾樣。
讓孫懷仁皺眉頭的,不是失竊的東西本身,而是失竊的方式。
十一起案子,沒有一起是撬鎖進去的,也沒有一起在室內(nèi)留下翻箱倒柜的痕跡。護院家丁統(tǒng)一的口供是:什么都沒聽見。
事后反復(fù)勘察,唯一發(fā)現(xiàn)的痕跡,是院墻上偶爾能找到一處不易察覺的細微蹭痕——磚縫里偶爾嵌著一丁點被指甲刮下來的泥灰。
孫懷仁把十一起案子的地址全部標在地圖上,把每個宅院的院墻高度和結(jié)構(gòu)都列了出來對比。
結(jié)論越來越明顯:這個人是從墻上翻進去的,而且每一面墻都是垂直的清水磚墻,沒有任何可以借力的凸起或者攀緣點,高度最低的一處也有兩米出頭。
在這種條件下,徒手翻墻進去,普通人做不到。
就算是經(jīng)過訓(xùn)練的警察,沒有工具也很難完成。
但有一種人可以。
孫懷仁這時候還不知道對方是誰,但他心里有了一個方向:會壁虎游墻。這門功夫,在民間武術(shù)傳承里屬于輕功一脈,全國范圍內(nèi)會的人本來就少,女性習(xí)練者更是鳳毛麟角。
他開始留意城西一帶有沒有這樣的人。
另一條線索,來自那幾位被盜商戶的描述。他們都提到,被盜前一兩周,曾在自家附近見到過一個"穿學(xué)生裝的年輕女子",在附近走動,有時是白天,有時是傍晚,沒有引起任何注意。
踩點。
孫懷仁把這兩條線交叉比對,范圍很快縮小到了夫子廟周邊幾條巷子。隨后他安排便衣在棉花巷一帶蹲守,整整七天,才在第七天下午,在茶攤上認出了正在喝茶的高愛芬。
當晚,聯(lián)合四名警員,在棉花巷完成抓捕。
被捕時,高愛芬身上沒有任何兇器,也沒有實施任何抵抗,就把兩手伸出來讓人戴上鐵銬,神情平靜。
孫懷仁站在那兒,盯著她看了很久,心里說不清是什么感覺。
他見過不少犯人被捕時的樣子——有哭的、有罵的、有撲上來動手的、有跪下求饒的。
唯獨沒見過像高愛芬這樣的:她就是那么安安靜靜地站著,臉上沒有慌亂,也沒有憤恨,更沒有認命的那種委頓,有的只是一種旁人看不透的、平靜而專注的神情。
就好像,這件事還沒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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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高愛芬究竟從哪里來,又學(xué)了什么
高愛芬的身份,警察局事后做了仔細核查,但能查到的信息極其有限。
她的戶籍痕跡顯示她來自蘇北鹽城一帶,但那邊的地方檔案在戰(zhàn)亂中散失嚴重,能確認的只是她確實存在過的這個人,至于家庭情況、成長經(jīng)歷,全部是空白。
唯一的信息來源,是審訊時她自己留下的只言片語。
她說,幼年時家道中落,父母早亡,是被一位走鏢的老人收留,在他家里待了將近十年。
那位老人姓什么、名什么,她說不記得了,只叫他"老師傅"。她跟老師傅練功,什么時候開始的,她說記事起就在練了,大約是從五六歲開始。
練的是什么,她說了兩樣:一是壁虎游墻,二是縮骨功。
審訊的人問她為什么要學(xué)這兩樣,而不是學(xué)拳腳。她回答了一句話,被孫懷仁記在了案卷里:"老師傅說,拳腳打贏了,人家還能追;這兩樣,跑起來,沒人追得上。"
就這么一句話,信息量其實很大。
這說明那位老師傅教她這兩門功夫,目的不是進攻,而是逃脫和隱匿。走鏢的人見識廣,知道什么樣的功夫在真實處境里最管用。
拳腳再好,碰上人多勢眾,照樣完蛋;但能從任何地方翻墻出去、能把鐵銬從手腕上脫出來,在最關(guān)鍵的時候,這才是救命的本事。
壁虎游墻這門功夫,在民國武術(shù)界有過一些文字記錄。據(jù)《少林七十二絕技》相關(guān)內(nèi)容,此類功法的核心是訓(xùn)練手指和足趾的抓附力,同時要求練功者對全身重心的控制達到極精細的程度。
普通人的手指末端是軟的,抓光滑的磚墻沒有著力點;練過壁虎游墻的人,手指末端會長出一層特殊的厚繭,指節(jié)粗大,摩擦力比常人大得多。
配合專門的重心轉(zhuǎn)移技法,在垂直的磚墻上攀附移動,并不是神話,而是切實可以通過長期訓(xùn)練達到的能力。
縮骨功則更為特殊。這門功夫要求練功者從幼年起就系統(tǒng)地拉伸和訓(xùn)練關(guān)節(jié)韌帶,讓腕骨、肩關(guān)節(jié)乃至全身多處關(guān)節(jié)的活動幅度遠超常人正常范圍。
達到一定程度之后,雙手在受到約束的情況下,可以通過主動調(diào)整關(guān)節(jié)角度和肌肉松弛狀態(tài),將手掌收縮到比手腕截面更小的形態(tài),從而從鐵銬這類固定尺寸的約束物中脫手而出。
江湖上把掌握這門技藝的人叫"脫骨手"。
高愛芬的手,據(jù)吳永盛事后回憶,戴銬之前他注意到她的手指關(guān)節(jié)明顯比尋常女性粗大,手指末端有成片的厚繭。當時沒有在意,覺得只是做工粗活留下的痕跡。
事后才明白,那是練了十多年功夫留下的印記。
從老師傅那里學(xué)了這兩門功夫,高愛芬在什么時候、出于什么原因走上了盜竊這條路,她沒有說,審訊記錄里也沒有深入追問這一塊。案卷只記錄了犯罪事實,其余一概不記。
但從她作案目標的選擇來看,有一個細節(jié)值得注意:十一起案子,所有失主都是靠經(jīng)營囤積發(fā)財?shù)纳倘耍瑳]有一起針對尋常百姓或者小商小販。
這個規(guī)律,是孫懷仁自己在整理案卷時發(fā)現(xiàn)的,他沒有在報告里對這一點做任何評論,只是客觀記錄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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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從棉花巷到秦淮河,這一段路她等了多久
高愛芬被押進城西分局的羈押室,等待轉(zhuǎn)押到南京地方檢察廳受審,這中間隔了三天。
三天里,她吃飯、喝水、睡覺,配合一切例行的審訊和記錄程序,沒有提出任何要求,也沒有表現(xiàn)出任何不配合的跡象。
看守的女差役后來說,這三天里這個人太安靜了,安靜得有些讓人發(fā)毛,因為她"從不閑著",但從外表上完全看不出她在做什么。
其實,她在做的事情很簡單——適應(yīng)手銬。
這副鐵銬的鎖扣樣式和她過去練習(xí)脫解的那幾種有些差異,她需要花時間摸清這副銬子的內(nèi)徑尺寸、鉸鏈的松緊程度、以及在什么角度旋轉(zhuǎn)手腕時阻力最小。
這些信息,都要靠一次次極微小的測試動作來積累,而這些動作,在外人眼里根本看不出來任何異樣。
三天之后,轉(zhuǎn)押命令下來了。
按照南京城西分局的慣例,女性重要犯人轉(zhuǎn)押一律走水路,從分局后門的碼頭出發(fā),沿秦淮河水道行駛,在城南渡頭上岸,全程大約兩個時辰。
走水路的理由,是水面上視野開闊,犯人無處可逃。
張德山接了這個任務(wù)。
出發(fā)之前,他像每次押送重要犯人那樣,把所有環(huán)節(jié)過了一遍腦子,沒有找到任何漏洞。鐵銬檢查過了,船只檢查過了,吳永盛叮囑過了,連押送路線都默默確認過了一遍。
他唯一沒有想到的,是對方花了三天時間,早已把這副鐵銬研究得比他更清楚。
船出了碼頭,兩岸的青石駁岸從眼前緩緩掠過。秦淮河在這個時節(jié)的水面寬度大約十五到二十丈,水流平緩,河面上偶爾有幾艘貨船往來,沒有什么特別的動靜。
高愛芬坐在船艙里,保持著上船以來一貫的姿勢——低著頭,兩手放在膝上,一動不動。
但她的眼睛,從沒有真正停止過觀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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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文德橋下那一躍
船行至文德橋附近,河道在這里略略收窄,橋洞的石砌墻面在水面上投下一片暗影。
張德山站在船頭,目光習(xí)慣性地向兩岸掃了一眼,沒有任何異常。吳永盛靠在船舷邊,低頭理著腰間的皮帶扣,思緒已經(jīng)飄到了今天收工后的晚飯上。
就在船頭剛剛探入橋洞、兩側(cè)的光線因為橋身遮擋而略略變暗的那一瞬間,高愛芬站了起來。
沒有預(yù)兆,沒有聲音,就是從坐著的姿勢直接起身站定,動作連貫得像是平地里生長出來的一陣風。
她的雙手同時向兩側(cè)用力一旋,鐵銬從手腕上脫出,只發(fā)出一聲極輕的金屬碰水聲,那副厚重的鐵銬便沉入了秦淮河底。
緊接著,雙腳蹬上船幫,腰腹猛地一收,兩腿同時發(fā)力——整個人像一只猛然振翅的燕子,斜斜地向上騰起,越過船舷與橋墩之間那將近三米的落差,雙腳穩(wěn)穩(wěn)落在了文德橋的橋沿上,落地的聲音輕得幾乎什么都沒有。
然后,那個藍布學(xué)生裝的身影在橋面上邁開步子,幾個起落之后,沒入了橋頭兩側(cè)密密麻麻的屋瓦深處,消失在深秋午后灰蒙蒙的南京天色里。
船艙里,只剩下一副空鐵銬靜靜躺在地板上。
張德山做了將近二十年的押送差事,押過土匪、押過殺人犯、押過各色慣犯,從沒有在執(zhí)行任務(wù)時失過手。
然而,當他彎腰撿起地板上那副完好無損、鎖扣嚴密的空鐵銬,看清楚它確實是原來那一副、鑰匙還在自己口袋里的時候,這個見過無數(shù)陣仗的老刑警,當場愣在了原地,手腳發(fā)涼,半天說不出一個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