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子,大強昨天特意跑來一趟,給我塞了兩萬塊錢現金,說是你們四個的一點心意,這救命錢師母收下了!”
聽到走廊里師母帶著哭腔的感激,我渾身的血液瞬間凍結。
不對啊,我們四個發小明明一人出了兩萬,湊了整整八萬塊錢!
而且就在前天,我親手把這八萬塊打進了大強提供給我的那個支付寶賬號里。
如果師母只收到了兩萬塊的現金,那我轉出去的那八萬塊錢,到底轉給了誰?
01
我們四個是從穿開襠褲起就混在一起的發小。
我叫林子,在縣城一家半死不活的私企當個小主管。
磊子是個跑網約車的,整天佝僂著腰握著方向盤,落了一身頸椎病。
猴子在客運站旁邊開了個賣五金的小店,生意全靠天吃飯。
我們四個里頭,只有大強混得最體面。
聽說他這幾年包了幾個外地的小工程,發了家。
每次過年回村聚會,他都開著那輛锃亮的路虎攬勝。
大強也大方,吃飯喝酒從來都是他搶著買單。
他常掛在嘴邊的一句話就是:“自家兄弟,我的就是你們的?!?/p>
我們三個雖然嘴上不說,但心里多少都覺得,大強是個仗義的成功人士。
事情的起因,是三天前村長打來的一個電話。
村里的初中退休班主任李老師,突發腦出血,進了縣醫院的重癥監護室。
聽到這個消息,我們四個在微信群里都沉默了很久。
李老師當年帶我們的時候,脾氣暴躁,沒少拿粉筆頭砸我們。
但他是個護犢子的真漢子。
那年猴子迷上了去鎮上的黑網吧打游戲,差點跟著街上的小混混去偷鋼筋。
是李老師大半夜冒著大雨,拿著手電筒挨個網吧找。
最后在臺球廳里,李老師替猴子挨了小混混一棍子,硬生生把猴子拽回了學校。
磊子當年家里窮得揭不開鍋,交不起初三的住宿費,打算輟學去打工。
也是李老師默默從自己微薄的工資里摳出錢,硬是替磊子墊了一整年的費用。
我們都沒什么大出息,但我們懂得什么叫知恩圖報。
李老師的兒子前幾年車禍沒了,現在就剩一個老伴兒師母相依為命。
高昂的ICU費用,根本不是那個搖搖欲墜的農村家庭能承擔得起的。
“兄弟們,沒啥好說的,這錢咱們得湊。”
大強在群里發了一條長達一分鐘的語音,語氣里透著不容置疑的大哥派頭。
“老頭子當年對咱們掏心掏肺,現在他躺在里面等救命,咱們不能裝死?!?/p>
我在群里立刻響應:“我同意,湊多少?”
磊子發了個流淚的表情:“我剛交了車貸,手里有點緊,但我砸鍋賣鐵也得算我一份?!?/p>
猴子也跟著打字:“算我一個?!?/p>
大強拍了板:“老頭子在重癥,一天就是大幾千,咱們四個一人拿兩萬,先湊八萬交住院押金?!?/p>
“不夠的我來想辦法,我認識縣醫院的副院長,到時候我去打個招呼,看能不能減免點。”
大強的話像一顆定心丸,讓我們原本慌亂的心頓時安穩了下來。
但一人兩萬塊錢,對我們這些拖家帶口的中年人來說,談何容易。
那天晚上,我等老婆孩子都睡熟了,一個人躲在陽臺上抽了半包煙。
我打開手機銀行,看著卡里準備下個月給兒子交輔導班和還房貸的錢,咬了咬牙。
我把這筆錢分了三次,偷偷轉到了我自己的微信零錢里。
我知道下個月房貸逾期的時候,老婆肯定會跟我大鬧一場。
但我顧不上了,李老師的命更重要。
第二天凌晨四點,我在群里收到了磊子的轉賬。
磊子發了一條語音,背景音里全是呼嘯的風聲和汽車發動機的轟鳴。
他的嗓子啞得像吞了沙子:“林子,我連跑了兩個大夜,總算把這兩萬湊齊了,你先收著。”
我能想象出他滿眼紅血絲、靠喝劣質紅牛硬撐的模樣,心里一陣發酸。
到了中午,猴子的錢也轉了過來。
猴子私聊我苦笑:“把店里進貨的周轉資金抽干了,還差五千,剛從借唄里套出來的,別跟群里說啊?!?/p>
這就是我們這群中年人的真實寫照,表面看著風平浪靜,里頭早就千瘡百孔。
錢都湊齊了,加上我自己的兩萬,我手里攥著沉甸甸的八萬塊錢。
我在群里發了條消息:“大強,錢都在我這了,你把師母的銀行卡號發我,我這就轉過去。”
過了大概十分鐘,大強在群里回復了。
“師母年紀大了,以前的銀行卡早鎖了,現在去柜臺辦又麻煩?!?/p>
“我剛給她打過電話,她說她現在在用支付寶?!?/p>
“你直接轉到她的支付寶賬號里就行,賬號就是她的手機號:138XXXXXXXX?!?/p>
大強緊接著又發了一條:“師母本名叫李桂花,你轉賬的時候核對一下名字,別轉錯了?!?/p>
我沒多想,直接復制了那個手機號,打開了支付寶。
在轉賬頁面粘貼手機號后,系統確實自動跳出了一個賬號。
為了保護隱私,支付寶隱藏了對方的姓氏,屏幕上只顯示出三個字:【*桂花】。
我腦子里回蕩著大強那句“師母叫李桂花”,看著眼前的【*桂花】,覺得天衣無縫。
名字對上了。
我沒有任何防備,輸入了80000的金額,按下了支付密碼。
隨著“?!钡囊宦暣囗懀巳f塊錢成功轉出。
我把轉賬成功的截圖發到了我們四個人的群里。
磊子發了個大拇指的表情。
猴子發了一句:“老頭子這下有救了?!?/p>
大強發了個欣慰的笑臉:“林子辦事就是穩妥,剩下的交給我,我明天就去醫院看老頭子?!?/p>
那一刻,我長長地舒了一口氣,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擔。
三天后的周末,我不用加班,便去水果店買了一個最貴的果籃,打車直奔縣醫院。
住院部三樓的重癥監護室門外,走廊里彌漫著刺鼻的來蘇水味和盒飯的油膩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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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眼就看到了縮在走廊盡頭塑料椅上的師母。
才幾年不見,師母的頭發竟然已經全白了,像一捧亂糟糟的枯草。
她手里捧著一個冷硬的白面饅頭,正就著保溫杯里的溫水,一口一口艱難地往下咽。
那一幕,像一根針狠狠扎進了我的眼睛里。
“師母。”我走過去,聲音有些發顫。
師母抬起頭,渾濁的眼睛辨認了好一會兒,才突然爆發出驚喜的光芒。
“林子!是林子吧!”她激動地站起來,干癟的雙手死死抓住我的胳膊。
“師母,是我?!蔽野压@放在地上,扶著她坐下,“李老師怎么樣了?”
師母的眼圈瞬間紅了,豆大的眼淚砸在滿是老繭的手背上。
“命算是暫時保住了,醫生說幸虧送來得及時,但這每天的藥費,簡直就像流水一樣啊?!?/p>
我連忙拍著她的手背安慰:“師母,您別急,錢的事有我們呢,押金不是交上了嗎?”
師母一邊抹眼淚,一邊連連點頭,眼神里滿是感激。
“林子啊,多虧了你們幾個好孩子,你們各自都有一大家子要養,還能想著你們李老師?!?/p>
“大強昨天特意跑來一趟,給我塞了兩萬塊錢現金?!?/p>
“他說這是你們四個的一點心意,讓我先拿去應急?!?/p>
“這可是兩萬塊錢啊,真是解了我的燃眉之急了,師母在這給你們磕頭了!”
說著,師母竟然真的要往地上跪。
02
我被師母的話猛地驚了一下,趕緊一把將她拉住。
“師母您這是干什么!折煞我了!”
我一邊把她扶穩,一邊覺得腦子里像是有什么東西沒轉過彎來。
“師母,您剛才說……大強給的現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