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翻閱清朝和沙皇俄國簽訂的《尼布楚條約》相關資料時,我發(fā)現(xiàn)了一個極其罕見的歷史奇觀:中國和俄羅斯的歷史學界,居然都拍著大腿,一口咬定在這份條約里,是自己家吃了大虧!
中國的歷史學者大多認為,清朝在武力占優(yōu)的情況下做出了巨大讓步,放棄了對部分爭議土地的主權,把貝加爾湖以東、額爾古納河以西的大片土地拱手讓給了俄國;反觀俄羅斯的歷史學者,他們的結論截然相反。在他們看來,《尼布楚條約》絕對是一份被強加的“不平等條約”,理由是俄羅斯人辛辛苦苦“開發(fā)”了黑龍江流域,結果沙皇因為忌憚清廷的武力壓迫,被迫在談判桌上割讓了外興安嶺以南、黑龍江以北的大片土地。
同一份條約,兩邊都覺得喪權辱國,這到底是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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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想看懂這場沖突,我們先得理清當時的地緣格局。
當時的俄羅斯,在西歐諸國眼里是個不折不扣的“窮鄉(xiāng)僻壤”。為了搞錢,俄羅斯人盯上了一門暴利生意——毛皮。他們聽說烏拉爾山的另一頭,有著數(shù)不清的珍稀野生動物,這些動物身上的毛皮在歐洲市場上被稱為“軟黃金”。于是,從16世紀后期開始,俄羅斯人就像發(fā)現(xiàn)了新大陸的淘金客一樣,越過烏拉爾山,一路向東狂奔,接連征服了西伯利亞汗國和喀山汗國。大約在明末清初的時候,這群滿臉胡須的哥薩克探險家,已經(jīng)悄無聲息地摸到了黑龍江流域。
對這群俄國人來說,這里是充滿財富的處女地。但對當時的中華帝國來說,外興安嶺一帶完全就是個“北極”概念。
我得說句實話,很多朋友對地理的感知并不敏銳。大家可能覺得外興安嶺南北的氣候差別不大,卻忽略了來自北冰洋的致命寒流。即便是被山脈阻擋了一部分,黑龍江以北的廣大區(qū)域在一年中也有大半時間被冰雪覆蓋。因此,幾千年來,中原王朝對這片苦寒之地始終缺乏深入經(jīng)略的興趣。
當俄國人帶著火槍出現(xiàn)在黑龍江邊時,滿洲女真正忙著入關跟明軍死磕。在這之后的幾十年里,清廷的精力全都被平定三藩、收復臺灣這些內部事務牽扯著,根本騰不出手去管極北之地的幾個俄國堡壘。這就給了俄國人從容殖民的空檔。
直到徹底解決臺灣問題后,康熙大帝才終于騰出功夫,把目光投向了北方邊疆。于是,大名鼎鼎的雅克薩之戰(zhàn)爆發(fā)了。
但這里有個關鍵細節(jié):當時無論是大清還是沙俄,誰都不想把事情鬧大。康熙的心頭大患是正在瘋狂擴張的準噶爾蒙古,打俄國只是為了穩(wěn)定后方;而彼得大帝那邊,正忙著和奧斯曼土耳其帝國在西線死磕。兩邊在冰天雪地里過完招,發(fā)現(xiàn)對方都是難啃的骨頭,于是雙雙默契收手,決定坐下來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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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真正理解《尼布楚條約》的份量,我們得先把時間稍微往前倒一點,回到一個極其關鍵的節(jié)點——1640年代。宋念申老師敏銳地指出,這是一個改變人類歷史走向的魔幻年代。
在歐亞大陸的西端,歐洲打了三十年的宗教戰(zhàn)爭終于結束,《威斯特伐利亞和約》簽訂。這個條約極其重要,它把歐洲以前那種教權高于皇權、領土像拼圖一樣碎裂且犬牙交錯的中世紀形態(tài)徹底打碎,第一次確立了我們今天無比熟悉的“主權國家”概念。每個國家有了明確的邊界,享有最高且平等的權力。
巧合的是,同一時期的歐亞大陸東端,清朝強勢崛起。清朝接管的,可不是一個簡單的明朝2.0版本。當時的東亞,國家形態(tài)同樣復雜得讓人眼花繚亂。中原王朝主導著一套以禮儀和朝貢為核心的天下體系;再往南看,東南亞盛行著“曼陀羅體系”,也就是一個核心大國周圍圍著一圈小附庸,邊界極其模糊且隨時伸縮。而清朝不僅要處理中原的朝貢關系,還要融合滿、蒙、藏等多元政治實體。
你能想象嗎?在17世紀以前,全世界幾乎沒有人認為國家必須是一塊擁有絕對邊界、畫在地圖上色塊分明的“地緣實體”。歷史充滿著偶然的化學反應,正是東西方在同一時期的劇烈重塑,為后來的相遇埋下了伏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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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是平等談判,為什么后來中俄雙方都覺得自己虧到了姥姥家?這就牽扯到歷史學研究中非常有趣的一點:后人的情緒濾鏡。
咱們先看中國這邊。很多朋友對《尼布楚條約》的定性感到不甘心,根源在于1840年鴉片戰(zhàn)爭以后,我們經(jīng)受了太長、太慘痛的百年屈辱史。這種“落后就要挨打”的受害者敘事,深深烙印在我們的潛意識里。我們習慣性地把近代的屈辱往回倒推,看到《尼布楚條約》中沒有把貝加爾湖以東全部劃歸大清,就立刻條件反射地認為:“看吧,又是我們在讓步!”
但事實就是如此嗎?
宋老師在書中提供了一個極其振聾發(fā)聵的觀點:我們不能把復雜的歷史,簡化為單向的碾壓或純粹的委屈。在簽訂《尼布楚條約》時,清朝其實是一個非常主動的國際局勢參與者。
換句話說,在這場早期的全球化碰撞中,中國絕非被動挨打的木偶,而是熟練運用新規(guī)則的高端玩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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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懂了《尼布楚條約》背后的邏輯,我們再回頭看今天的世界局勢,很多事情就會豁然開朗。
近幾年,大家是不是經(jīng)常感到一種深深的無力感?平時滿嘴仁義道德、規(guī)則秩序的超級大國,一旦觸及自身利益,立刻撕下偽裝,上演弱肉強食的叢林法則。在中東、在東歐,雙重標準玩得飛起。很多人憤憤不平:說好的國際法呢?說好的基于規(guī)則的秩序呢?
在播客對話中,宋念申老師提到了一個極其精辟的例子:近代所謂“航海自由”的國際法基石,最早是由荷蘭學者格勞秀斯提出來的。聽起來是不是特別普世、特別偉光正?但真實背景是啥?是格勞秀斯為了給荷蘭東印度公司在海上合法打劫葡萄牙商船洗地,硬生生造出來的理論!所謂“航海自由”,前提是你得有船。對于那些連一艘遠洋帆船都沒有的弱小國家來說,你跟他談大洋上的航海自由,簡直就是地獄級的黑色幽默。
當英國人強大起來,想用“航海自由”去荷蘭人的地盤做生意時,荷蘭人立馬翻臉,掏出合同法說:“不好意思,這片海域我們壟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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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我們帶著這種“殖民現(xiàn)代性”的殘余邏輯走向未來,當中國變得足夠強大時,我們拿什么來向世界證明我們的和平愿景?如果我們腦子里依然是那種“贏家通吃、勝者為王”的狹隘史觀,我們提出的諸如“人類命運共同體”之類的宏大愿景,在別人聽來,自然就會覺得缺乏信服力。
這就是為什么我們需要跳出單一的視角,去讀一讀《從中國出發(fā)的全球史》。歷史學家不能預測未來,但他們能幫我們找回失落的“備選項”(Outside Option)。當我們發(fā)現(xiàn)世界曾經(jīng)是多中心的,當我們看到中國在幾百年前也曾以一種非殖民、非掠奪的方式優(yōu)雅地參與全球秩序重塑時,我們就會擁有底氣去相信:人類走向現(xiàn)代化,絕不只有西方那一條充滿血腥與資本傾軋的老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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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我想說,《尼布楚條約》的所謂“吃虧”,不過是后人站在各自的狹隘利益里,對著歷史做出的情緒宣泄。當我們站到全球史的高度,撥開那些民族主義的迷霧,看到的其實是人類在混沌與沖突中,努力尋找共存之道的偉大嘗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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