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節返鄉觀察，山東的22個見聞

作者：曹大樹

來源：正和島（ID：zhenghedao）

每次從北京回到菏澤，在魯西南的小村莊過年，我都會真實地體會“北京折疊”放大版的城鄉、認知與文化差異。

家鄉是一個人留下生命烙印的地方，也是人生的起點。不要因為走得太遠而忘記為什么出發。偶爾回到這里，思考到底什么在影響和塑造著我們。

假期少不了探親訪友，見人、聊天、行走，這是我了解真實的鄉土中國、甚至是全面窺視與認識社會的機會。

這兩年我的感觸尤其多，總結成一份回鄉筆記。

01

關于生活

1. 人生是一場馬拉松。看不同時期同學的生活狀態，考上重點大學與否，留在一線城市與否，有錢與否，結婚生育與否，官職高與低……沒有哪種人生是標準的，很難被統一定義為好與壞。

年齡越大，越明白不非要和別人比較，重要的是自洽。健康、開心、幸福，很簡單又很珍貴。

2. 這幾年縣城快速發展，四周幾乎全部是新開發的高層樓盤，房價從4000到7000再到1萬不等。不過受整體房地產下行的影響，這兩年家鄉的房價開始回落。

當地人相信多子多福，于是經常是大家庭居住，120～150平米的3居、4居是常見戶型。相比之下，北京的合租、蝸居生活黯然失色。

到底追求什么樣的生活，每個人都有不同的答案與選擇。

3. 寵物經濟的風刮到了鄉村，背后是情緒價值的稀缺。

我遇到幾個鄰居帶著泰迪狗、吉娃娃溜達，他們邊走邊逗狗。路邊的大型中華田園犬還時不時小吠幾聲。

60余歲的鄰居說家中的孩子要不出去讀書，要不去外地工作，他們看視頻中的寵物狗很聽話，就買回來陪自己；以前自己都不舍得吃的雞蛋，現在每隔兩天都要喂自家的“旺旺”“球球”，還給它們買了狗糧。

這些樸實的鄰居可能不知道，他們為山東GDP又多做了份貢獻。山東寵物食品產業已穩居全國第一，全國每10袋寵物糧中就有3袋產自山東；A股寵物食品上市公司中，山東獨占3家。

4. 家族歷來重視孝道。除夕夜，我要給長輩一一輪流送年貨。每次回去，他們的衰老日益明顯，甚至陸續去世。已過耄耋之年的三奶奶說“我不知道還能見你幾次面”，聽得我鼻子一酸，眼淚就流下來。

多年前我的畢業論文寫的是農村養老問題，這些年情況依然沒有改善：

老人已經不愁吃穿，物質極大豐富，可他們的精神世界蒼白、空洞，大部分時候無所事事，就坐在板凳上癡癡地望向遠方，主要在節假日與子女團聚。

在銀發時代，老有所養、老有所為，還有很長的道路要走。

02

關于城鄉

1. 縣城是熟人社會，這里沒有秘密。關系網絡錯綜復雜，親情、同學情、同鄉情等種種交織在一起，一步步鞏固和維護了這種穩定性。

縣城出生的同學喜歡留在當地，是因為有肉眼可見的穩定生活，反而是農村出生的同學沒有可以依賴的人脈關系與資源，于是流向大城市，有相對公平的發展機會。

這某種程度上也是貧寒子弟大跨度階層流動的隱形動力。

2. 留在縣城發展的同學，排名前二的職業是公務員、老師。工作的盡頭是考編，成為當地的一種共識。這是很有山東人特色的選擇，一方面是傳統上祖輩的期許，另一方面是經濟結構導致合適的工作機會匱乏。

作為山東人，不在體制內工作，我免不了一次次被問“你為什么不考公”。早期我還試圖解釋，“民營企業有活力，更適合職業發展”。

有一個大家族里的表姐年過35歲，在北京從事測繪工作，去年被裁員，家人不解“她明明很優秀的啊，35歲正是好光景。私企不穩定，她要是早考公就好了”。這次，我啞然了。

03

關于經濟

錢不好賺，生意不好做，政府財政也沒錢，是我聽到的高頻詞。

1. 表妹夫現在很苦惱，他十幾年前從重點高校的土木工程專業本科畢業，根本就不用考慮就業問題，彼時建筑行業類用人單位還要托關系找畢業生；如今受房地產下行影響，他不得不在中年時期面臨失業、職業轉型的尷尬狀況。

經濟周期如此深刻地影響著普通人的職業。在轉型的大背景下，時代的一粒沙是個體的一座山。

順勢而為，乘勢而上格外重要，可大部分人很難預知在遙遠的未來會面臨什么樣的職業命運。找到自己的興趣點、天賦所在，也許是選擇的王道。

2. 家里有個親戚十幾年都做銅線貿易。記得去年他沮喪地說生意不好做了，價格一直在下跌，原因是大家判斷俄烏沖突要結束了；美國可能要打經濟戰，這對銅類貨物不利。

今年我再見到親戚，他興奮地說沒賣掉的50噸銅線漲價了！外界局勢波詭云譎，舊戰沒結束，新戰又箭在弦上。有色金屬如銅，還有黃金都經歷了價格暴漲。

我再次近距離地感知到，看似遙遠的國際形勢在劇烈地影響一個普通人的小生意。

3. 某種程度上，農村和縣域經濟扮演了經濟末梢神經的角色。它們是各大品牌的集中展示區：茶飲品牌（如滬上阿姨、蜜雪冰城、古茗）、手機品牌（如華為、vivo、oppo）、餐飲品牌（如楊國福麻辣燙、正新雞排）、零食品牌（如來伊份、好想來），還有排滿人的老鳳祥與老鋪黃金。

縣城品牌也在蓬勃發展，迎合返鄉人的鄉愁，如祝家肉盒、何家壯饃、皮婆婆燒雞、王屯灌肚等，這構成縣域經濟的一個特色。

大小企業品牌也折射出了新趨勢，新能源汽車在快速普及，美容美體口腔店、電商帶貨，雨后春筍般出現。

4. 我驚訝地看到很多高壓電塔、大風車在田野里赫然涌現，還有不少普通百姓的房頂上安放上了光伏電板。

這背后是一盤新能源的大棋。山東新舊動能轉化已經提了很多年，這幾年卓有成效。煤炭挖了很多年，越來越少。在山東能源集團工作的家人說他的很多同事從山東調往內蒙古、新疆，那里人煙稀少，沒有高額的拆遷費，煤炭開采成本低；他們還在煙臺、威海等沿海安裝了更多的大風車。

我們在親歷一場能源革新。

5. 思路變，經濟活。這幾年當地父母官轉變思路，格外重視招才引智和民營經濟發展，北大畢業的閨蜜也借人才引進政策回鄉；2025年菏澤舉辦馬拉松，同是北大校友的市委書記率領市委、政府與各縣委一把手與182名北大校友參賽團代表開了座談會，講述菏澤營商環境的改善與各產業布局；讓我頗感意外的是，相關領導告訴我市委書記在工作群時不時分享正和島的文章，保持對民營經濟的關注；第二天市招商局局長又帶隊去參觀了堯舜牡丹產業園（最高領導人曾經于2013年親自考察）、曹州武術學校，目的明確——招商引資。

菏澤這幾年承接了不少外界關注的流量：大衣哥、郭有才、“宇宙中心”曹縣……關注度轉化為漢服、牡丹、水滸旅游等真金白銀。努力也結出碩果，菏澤市終于從過去穩居山東GDP倒數第一躍升到中游。

要想富，先修路。雄商高鐵今年9月通車，菏澤將實現南北貫通、東西連接，融入到京津冀、中原城市群“1-2-3小時交通圈”。期待家鄉再次大發展。

04

關于文化

曾如此熟悉，又如此陌生，有一種融不進去的距離感，這是遠離家鄉，我時常對這片土地的感受。

1. 從小看著長大的堂妹出嫁。聽家人們在商量結婚事宜，我更加了解家鄉冗余的婚喪嫁娶禮節。但“自由戀愛，新式結婚“，成為年輕一代選擇從簡辦婚禮的信條。老一輩也表示尊重。

2. 很多親戚的生活、工作軌道并沒有交集，只有在過年的某一天因為血緣、親情等因素而相逢，于是大家不得不努力找共同話題，常常尬聊，最后不得不各自玩手機，再互相瞟一眼。

走得遠，時間久，沒有共同經歷與認知的人就疏離了。這也是另一種長大吧。

3. 我每次在家過年都體會到儒家文化滲透得無孔不入。

論傳統習俗，山東保留得很到位：沾喜氣，我幫三嬸子做結婚用的火戳，以至于20幾年后我得以與這種面食相逢；網絡流傳著集體磕頭硬核拜年的視頻，看似很落伍，卻也是一種滿滿的儀式感，這是對祖輩、對親人的致敬。當然更多人默許年輕人可以不遵從這種儀式。

網傳山東女性不上桌，至少在我們家不是這樣；女不進家譜、大年三十不能和其他男性一樣上祖林祭祖，倒還是事實。

傳承與開放、包容都同等重要。

05

關于教育

1. 教育已經從一線城市卷到農村和縣城，家長花費數倍于公立學校學費也要把子女送進城讀書，上圍棋、書法、鋼琴等興趣輔導班成為常態。

一線城市在去學區房化，卻很難復制到四五線城市，更有限的教育資源是家長們必須爭奪的。買學區房的潮流蔓延到了縣城。甚至不少村莊的墻壁上都刷著“上東關小學，買南湖一號”的標語。在農村建洋樓，在縣城買套房方便下一代讀書，成為很多人的選擇。

家族中的4個小孩都在縣城或市里讀小學，聚餐時，他們說著普通話，都戴著小眼鏡，給大人們拜年。長輩們邊說著家鄉土話夸他們“長高了、懂事了”，邊拿出紅花花的壓歲錢。

這一代的孩子們從小就很熟練掌握了普通話，不會說家鄉話；過早接觸手機、電腦了解外面的世界，也更早近視。這算是件好事情嗎？我不得而知。

2. 母校鄆城一中新校區的建設總投資約8.8億元，藝術樓、體育館、書吧、科技館、教學設備已能與大學接軌。同時值得慶幸的是，相比我們當年埋頭苦讀、應試教育，現在學校不僅常規開設體育、藝術類科目，還開展了豐富多樣的文體活動。

讓我驚訝的是，高一年級就有生涯規劃課，弱化傳統的文理分科，學生可以選擇自己感興趣并擅長的科目。與此同時，母校升學率再次提高，特招上線突破千人大關，本科升學率已達90%以上。

我高中時的班主任已是學校黨委書記，不無嘆息道“當年你們讀書期間趕上省新課改，因為信息差，老師備課到凌晨三點，卻抓不到考點；你們也很努力，但也沒有預期考得更好”。

如今，得益于教育信息的透明化，資源在流動，魯西部與膠東地區的教育水平在縮小差距。我有點羨慕現在的學生了。

高中同學和諸多校友反哺母校，建了據說是全國唯一的高中校園里的毛澤東詩詞館和校友服務中心，接待量很大。越來越多的人喜歡讀偉人的著作，也在努力回報桑梓。

06

關于女性

1. 在家鄉，我聽到另一種獨特的語言敘事：外頭人。這常常是年齡長的女性對男性的一種稱呼。對應暗含的是女性為“內人“，主內。

有人說山東回鄉不做飯的女性是女王。這些生于斯長于斯的內人早已習慣了做飯是自己的本分，那些在城市走了一遭的女性還需要正視這種角色期待。

已婚已育的妹妹們聊家長里短，夫妻關系、子女教育、何時生二胎，如此接地氣。這和我在北京習慣聽到的職場等話題如此不一樣。

人生角色和生活狀態不同，大家的視野也注定不同。

2. 家鄉有幾種現象：不讀大學的女性普遍早婚早育；女性出于母職和本能，更容易選擇照顧家庭，承擔教育子女的角色，從而放棄工作；賺錢多的女性因為工作忙碌，很難兼顧家庭，在家庭中與老公有更多的爭吵，有時也不得不為了維護家庭穩定，選擇安定輕松的工作。職業發展是很遙遠的話題，她們只為有件事情可做。

3. 女性思想的開明程度與教育水平成一定的正比例關系。

我的2位初中同學即便沒有讀過大學，但她們也在關注外面世界的發展，更有覺醒意識，既可以很好地扮演賢內助角色，真正成為男人的新娘——“新的娘”，操持日子如何越過越好，也可以有自己獨立的工作，考慮到底做什么可以賺到更多的錢，如何讓孩子勝過自己這一輩。

4.今年社交媒體上有一個話題特別火：春節女人回家住酒店還是住家里。

這背后既有習慣城市生活的女性的回鄉不適，如太冷、衛生條件差，也有物理空間、心理空間上距離帶來的喘息需求——生活方式、思維方式已如此不同，何必擠在一個屋檐下強顏歡笑？！

盡管有些父母不解，但不可忽視隨著女性經濟獨立，她們擁有更多的話語與決策權。閨蜜則直接在市里買了一套房，以前白天回村看親戚，晚上直接回到自己的房子里。

今年她則“離經叛道”地沒回家過年，選擇一個人去省外看各類遺址。高知女性在小地方找不到合適的對象，理由是“聊不到一起”，不結婚、也結不了婚，成為一種看似主動也實則被動的狀況。

當女性有更獨立的經濟與思考能力時，生活也就有了更廣闊的空間。

5. 雖然30+未婚女性總是被催婚的重點群體，但大家已經對來自一線城市的女性有更多的包容性，而對單身的農村男性報以同情。畢竟當地男女比例已失衡，為了娶到一個媳婦，男性不得不付出高昂的彩禮費用。

據說彩禮已經從“萬紫千紅一片綠”（約20萬）上升到4個9.9W+一動（五金）一不動（房子），二婚女也是風光出嫁。這種風氣更助長了女性婚后不工作的現象。這樣的彩禮要求對農村家庭無疑是筆天文數字，估計很多人腸子悔青了：何不生個女兒做招商銀行呢？

好在當地政府已經開始整頓不良民俗，村委會甚至專門組織媒人們開會，強調不能鼓動收高額彩禮、舉辦大范圍酒席；已經有婚介所打出“跨省相親，不要高額彩禮”。希望這是一個好的開始。

07

關于春晚與人工智能

今年春晚被稱為人工智能含量最高的一年，以至于不少人笑稱“在機器人里找節目”。去年還只會轉手絹，今年已經能打醉拳、倒翻跟頭，中國機器人的進化速度震驚四方。

某種程度上，春晚是中國最大的科技產品發布會。豆包、千問承包了各大春晚贊助，營銷很有成效。這個假期我教父母學會了用豆包，在這之前的春節，他們已經學會用微信支付、支付寶集五福、用抖音和快手發視頻。

還記得去年春節假期，有件炸裂的事情是DeepSeek發布，網絡鋪天蓋地做各種討論，人工智能快速被科普。如今，人工智能對各行各業的滲透越來越深，應用場景也越來越多。

2026年，注定是波瀾壯闊、極具分化與希望的一年。

春運是人類歷史上最大規模的人口遷徙。有錢沒錢，回家過年。

知來處也知去處。告別故鄉的風，是為了在下一程重逢時，能吹來更多春天的故事。我們出發，從來不是為了離開家，而是為了更好地回家——把一年的光景，都走成歸途。

2026，從心啟航，愿你我滿載能量，一路花開。

本文轉載自“正和島”（ID：zhenghedao），聚焦商界大勢與大事，理性地判斷，建設性地表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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