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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整理《太皇河往事》的間隙,我又寫了一本叫做《人海行舟》的書,不同于太皇河往事寫的是明清的故事,人海行舟寫的則是當代的、我親身接觸的故事。
那天夜里我是被電話吵醒的,說慶華的房子著了火。
我到的時候火已經滅了。三間簡易的磚瓦房,燒得很厲害,屋頂塌了,黑乎乎的房梁斜插在廢墟里,還在冒青煙。幾個村干部站在門口說話,邊上圍著些看熱鬧的村民。
慶華站在離房子七八米遠的地方,面朝著火場,臉上帶著笑。他穿著一件灰色的舊棉襖,袖口烏黑發亮。臉上有煙熏的痕跡,但人沒事。
“慶華,”我走過去,“人沒傷著吧?”
他轉過頭看我,眼神空空的。我知道他認不出來我!
邊上有個鄰居插嘴:“問他房子燒了怎么沒燒到他,他說他又不傻,一著火就跑出來了!”
鄰居笑起來,“跑出來就站著看著火笑,也不知道報警,還是我報的警!”
慶華聽見這話,還是笑,嘴咧著,露出幾顆發黃的牙。他笑起來的時候眼睛瞇著,看上去確實傻。
我看著他的側臉,想起了一些事。
慶華的名字是好的,慶華,喜慶榮華。他年輕時候腦子是正常的,甚至比一般人還活泛些。二十多歲那年在南方省城打工,干裝修,刮膩子貼瓷磚,手藝好,掙錢厲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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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幾年村里人出去打工的少,慶華回來過年,穿一身新衣裳,給侄子侄女發紅包,說話嗓門也大,講省城的事,講他接的活有多大。
后來是怎么出事的,我聽過幾個版本,最全的是那次走訪他侄子時聽說的。
那一回慶華接了個大活,一個人忙不過來,就去勞務市場找零工。有個四川女人站在那里,二十來歲,臉圓圓的,看著面善。
慶華問她會不會貼瓷磚,她說會,就跟去了。活干完,女人說下次有活還找她。慶華答應了。
從那以后,只要慶華有活,就找那個女人。女人話不多,干活踏實,工錢給多少拿多少,從來不爭。
有一回干完活,女人說,大哥,你一個人在外面,也沒人給你做飯洗衣裳,要不我跟你過吧。
慶華問,你不是有老公嗎?女人說離了,一個人在外面漂著,想找個知冷知熱的人。
慶華那年二十八,光顧著掙錢,沒結過婚。他想了想,就答應了。
兩個人租了一間民房,十多平米,一張床一個灶。兩人一塊出去干活,回來女人還在家做飯,給他洗衣裳,搓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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慶華掙的錢都交給她,她收著,說攢著回家結婚蓋房子用。慶華覺得日子有奔頭了,干起活來渾身是勁。
那年夏天,慶華回家,看見屋里坐著一個男人,三十來歲,瘦,黑,坐在床沿上抽煙。女人說那是她表弟,來找工作的,暫時住幾天。慶華沒多想,還買了酒菜招待。
那男人住了下來,白天出去,晚上回來,有時候回來得晚,慶華也沒在意。只是從那以后女人就不去工地了,說要在家給表弟做飯。
過了幾個月,有一天慶華收工回家,屋里空了。女人的衣裳沒了,表弟的行李也沒了,床底下慶華藏著的一萬多塊現金沒了,連慶華給女人買的那對金耳環也沒了。他愣在門口站了半晌,然后跑出去找。
找了一整夜,第二天打聽到女人原來干過活的工地,找到幾個同鄉的工人。人家告訴他,那女人有老公,就是那個“表弟”,兩口子在好幾個地方用這種辦法騙錢,騙完就跑,換一個城市再來。
慶華的十幾萬塊錢,多年打工攢下的錢,一分沒剩。
他回到出租屋,躺在床上,三天沒吃飯。房東來催房租,發現他躺在床上睜著眼,眼珠子一動不動。房東嚇壞了,喊了幾天,他才慢慢回過神來。
從那以后他腦子就不正常了。工地上沒人要他,他就在街上游蕩,撿破爛吃。后來他侄子得了信,去省城把他接了回來,在莊頭給他搭了這三間簡易房。
那時候他還能認得人,就是說話顛三倒四,說著說著就繞回那女人身上去,說她做的飯好吃,說她洗衣裳洗得干凈,說她答應跟他回家結婚的。
有一回他自己找到一輛面包車,非要去省城。司機以為他是正常人,拉了幾百里地,到了地方他下不來車,一分錢沒有,也說不清要去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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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機又把他拉回來,找到他侄子,要了五百塊錢車費。從那以后附近司機都知道他傻,沒人敢拉他。
他有低保,每個月幾百塊錢。頭兩年還知道買煙抽,坐在路邊一根接一根地抽,看見人路過就笑,還會讓煙。
后來就只知道買饅頭了,每天去村口小賣部買五個饅頭,坐在路邊吃完,然后回去睡覺。小賣部的人說,他給的錢有零有整,從來不差,就是不會說話了,問他什么都是笑。
再后來他連饅頭也不會買了。他弟媳婦每隔幾天給他送些吃的,饅頭咸菜,有時候是一碗熱飯。他接過來就吃,吃完把碗遞回去,還是笑。
有一回他侄子跟我訴苦,說起他,說政府和他商量,把他叔送去養老院。送去了,沒幾天就跑回來,自己走了二十多里路,也不知道怎么認得的路。
再送,再跑。后來養老院不收他了,說他半夜不睡覺,在院子里轉悠,轉得別的老人害怕。他就這么在那三間房里住著,一年又一年。
火場那邊,村干部在商量后頭的事。房子燒了一間,沒法住了,得先把他安置下來。有人給養老院打了電話,那邊說床位緊張,要等幾天。又有人給他侄子打電話,侄子說在外地打工,一時回不來。
慶華還站在那里看,臉上的笑淡了些,變成了一種茫然的表情。他看看房子,看看周圍的人,又低下頭去,盯著地上燒焦的一截木頭發呆。
有個老太太拎著一暖瓶水過來,遞給他,說:“慶華,喝口水。”
他接過來,捧在手里,不喝,就那么捧著。
我看見他手上有一道新鮮的傷口,從虎口斜著劃到手腕,血跡已經干了,翻著暗紅色的皮肉。不知道是跑出來的時候劃的,還是后來碰的。
“慶華,手破了!”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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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頭看看自己的手,像是剛發現一樣,看了半天,然后把手背到身后去。
邊上有人嘆了口氣,說:“當年要是不碰上那個女人,他孩子也該上高中了!”
慶華聽見這話,抬起頭來,往說話的人那邊看了一眼。那一眼很短,然后他又低下頭去,繼續看著那截燒焦的木頭。
我不知道他聽懂了沒有。可能聽懂了,也可能沒有。這二十多年,他的腦子像是泡在渾水里的一截木頭,有時候浮起來一點,有時候沉下去,大多數時候就那么漂著,不清不楚的。
火場那邊,村干部商量出了結果,先讓他弟媳婦家暫時收著,等養老院那邊有了床位再送過去。有人去找他弟媳婦,有人去找板車,要把沒燒著的東西搬出來。
慶華還站在那里,手里捧著那瓶水,火光照在他臉上,他的眼睛瞇著,臉上的表情既像笑,又不像笑。
我走過去,站在他旁邊。他沒動。
遠處有人在喊,火場里還有沒有值錢的東西,要不要進去翻翻。有人說有什么值錢的,就那幾件破爛衣裳。
慶華忽然開口了,聲音沙啞,像是很久沒說過話:“有!”
周圍幾個人都停下來看他。他看著那間燒塌的房子,慢慢地說:“有一個鍋,做飯好吃!”
說完他又不說了,站在那里,捧著水,看著火場。
我記下了這件事。后來寫進書里的時候,我想了很久,那個鍋他后來找到了沒有。但書里我沒寫,因為我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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