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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思明刑滿出獄,尋到海藻住處,門鎖密碼仍是他生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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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宋思明走出監獄大門的時候,天空正飄著細雨。

      雨絲很細,像針一樣密密麻麻地扎在臉上。

      他站在門口,看著眼前灰蒙蒙的世界,恍如隔世。七年,兩千五百多個日夜,他終于又站在了自由的土地上。

      手里拎著一個透明塑料袋,里面裝著幾件洗得發白的衣服,一本《刑法》,還有一個巴掌大的通訊錄。

      通訊錄的封皮已經磨破了,邊角都卷起來,里面密密麻麻記著幾十個電話號碼。

      宋思明在雨中站了十分鐘,從口袋里掏出手機。

      那是律師幫他買的老年機,屏幕只有巴掌大,按鍵硬邦邦的。他翻開通訊錄,一個一個號碼撥過去。



      第一個,空號。

      第二個,接通了,但對方聽到他的聲音立刻掛斷。

      第三個,第四個,第五個……全是嘟嘟的忙音,或者冰冷的“您撥打的電話已關機”。

      撥到第十三個時,宋思明的手指停住了。那是他以前的秘書,一個跟了他八年的年輕人。電話響了很久才接通,對方的聲音很警惕:“誰?”

      “小陳,是我,宋思明。”

      電話那頭沉默了足足十秒鐘。然后傳來一聲嘆息:“宋局……不,宋先生,您出來了?”

      “今天剛出來。”

      “那……恭喜您。”對方的語氣客套得像陌生人,“您找我有事嗎?”

      宋思明張了張嘴,想說能不能借點錢,想說能不能幫忙找個工作,但最后只是說:“沒事,就是想跟你說一聲。”

      “那好,您保重。”

      電話掛斷了。

      宋思明把手機攥在手里,雨水順著頭發滴下來,流進衣領,冰涼刺骨。

      他忽然覺得可笑,曾經那些對他畢恭畢敬的人,那些端著酒杯圍在他身邊的人,那些信誓旦旦說“宋局您放心”的人,現在連一句寒暄都不愿多說。

      他把通訊錄塞回塑料袋,在雨中走到路邊。

      沒有出租車停下,最后是一輛破舊的黑摩的在他面前剎住車。司機是個四十多歲的男人,臉上有道疤,瞟了他一眼:“去哪兒?”

      宋思明報了個地址:“閘北區,安遠路327號。”

      司機啟動車子,在雨中穿行。窗外的上海變得陌生,到處是嶄新的高樓,LED廣告牌閃著他不認識的明星面孔,馬路比以前寬了,但他卻找不到方向。

      “那地方挺偏的,”司機說,“老小區了,聽說要拆遷,拖了好幾年還沒動靜。你去那兒干嘛?”

      “找人。”

      “找誰啊?家里人?”

      宋思明沒回答。他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想起2006年的春天。那時他四十歲,正是意氣風發的年紀,剛升了副局長。

      他買下那套房子,八十平米,在閘北一個老小區,總價四十萬,他付了全款。

      房本上寫的是郭海藻的名字。

      他記得海藻拿到房本時的表情,眼睛亮晶晶的,笑得像個孩子。她抱著他說:“思明,我終于在上海有家了。”



      那是她二十五歲,他四十歲。他們在一起兩年,她從沒要過什么,只是這一次,她說想要個屬于自己的家。他答應了。

      車子在一個老舊小區門口停下。宋思明付了二十塊錢,拎著塑料袋下車。雨下得更大了,他踩著積水往里走。

      小區的鐵門銹跡斑斑,門衛室的窗戶破了一個洞,用塑料布糊著。

      綠化帶里的冬青長得雜亂無章,垃圾桶滿溢出來,散發著酸臭味。墻上的瓷磚大片脫落,露出里面暗紅色的磚。

      這就是他當年花四十萬買的小區?宋思明有些恍惚。他記得交房那天,小區還挺新的,雖然不算高檔,但也干凈整潔。現在……就像一個垂暮的老人,散發著腐朽的氣息。

      他按照記憶找到三號樓,走進昏暗的單元門。樓道里的聲控燈壞了,墻上貼著手寫的通知:“燈已壞,請小心腳下”。

      他摸黑往上爬,樓梯扶手上滿是灰塵,黏糊糊的。

      一樓傳來電視機的聲音,是新聞聯播的片頭曲。二樓有小孩在哭鬧,女人在吼:“讓你寫作業你不寫,天天就知道玩手機!”三樓飄出炒菜的香味,混著油煙味,嗆人。

      爬到四樓,宋思明停下來喘氣。七年的牢獄生活讓他的體力大不如前,爬四層樓就氣喘吁吁。

      402室的門是暗紅色的防盜門,和記憶中一模一樣。門框邊緣銹跡斑斑,門上貼滿了小廣告:通下水道、開鎖、辦證、回收舊家電。他伸手把那些小廣告撕下來,露出底下已經褪色的漆面。

      站在門前,宋思明猶豫了。

      他不知道海藻還在不在這里。入獄后的第三個月,他托律師給她帶過話,讓她不要等,好好過自己的日子。律師回來說,海藻搬走了,電話換了,找不到人。

      那之后的七年,他沒有她的任何消息。

      也許她早就離開上海了,也許結婚了,也許……根本不想再見到他。但這是他唯一能想到的地方,唯一可能找到她的地方。

      他抬手想按門鈴,手指在半空中停住。門鈴按鈕已經松動了,搖搖晃晃的。他的目光落在門把手上方——那是一個密碼鎖,老式的機械密碼鎖,表面已經磨損得厲害,數字鍵上的漆都掉了。

      宋思明盯著那個密碼鎖看了很久。

      雨聲在樓道窗外嘩嘩作響,像無數細小的鼓點。他忽然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在密碼鎖上按了六個數字。

      1-9-7-1-0-5。

      他的生日,1971年5月。

      密碼鎖發出“滴滴”兩聲輕響,然后是機械齒輪轉動的咔噠聲。門鎖開了。

      宋思明的手僵在半空。他難以置信地看著那扇門,心臟劇烈地跳動起來。七年了,密碼居然還是他的生日?

      他推開門。

      屋里很暗,窗簾拉著,只有一絲微弱的光從縫隙里透進來。空氣中彌漫著一股霉味,混著廉價洗衣粉的味道。他的眼睛慢慢適應了昏暗,看清了客廳的模樣。

      一張褪色的布藝沙發,彈簧已經塌陷下去。一張玻璃茶幾,茶幾上擺著半盒方便面和一個泛黃的馬克杯。

      墻上的漆皮大片剝落,天花板角落有一塊發黑的霉斑。電視機還是老式的顯像管款式,屏幕上落著厚厚的灰。

      但宋思明認出來了,這確實是他買的那套房。客廳那盞吸頂燈還在,是海藻挑的,她說喜歡上面的水晶吊墜。現在吊墜上都是灰塵,暗淡無光。

      “誰?!”

      臥室的門突然打開,一個女人沖了出來。

      她穿著寬大的睡衣,頭發亂糟糟地扎在腦后,臉色蒼白得嚇人,眼下是深深的黑眼圈。她手里拿著一把剪刀,對準宋思明,手在發抖。

      “你是誰?怎么進來的?”

      宋思明愣住了。眼前這個女人瘦得只剩一把骨頭,顴骨突出,眼窩深陷,像一具行走的骷髏。但他還是一眼就認出來了,是海藻。

      “海藻……”他的聲音沙啞得像生銹的鐵門在轉動。

      海藻拿剪刀的手猛地一抖。她瞪大眼睛盯著他,嘴唇哆嗦著,臉上的血色一點一點褪去。剪刀“哐當”一聲掉在地上。

      “宋……宋思明?”

      她的聲音輕得像在做夢。

      “是我。”宋思明往前走了一步。

      海藻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抵在門框上。她的胸口劇烈起伏,眼淚一下子涌了出來。

      “你……你怎么……”她說不出完整的話,只是不停地搖頭,眼淚順著臉頰流下來,“你怎么進來的?”

      “密碼,”宋思明看著她,心像被人用手攥住一樣難受,“還是我的生日。”

      海藻的臉扭曲了。她用手捂住嘴,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她盯著宋思明看了很久,然后突然轉身沖進臥室,砰地關上門。

      咔噠一聲,門從里面鎖上了。

      宋思明站在客廳中央,雨水從他身上滴下來,在地板上洇開一片深色。他聽見臥室里傳來壓抑的哭聲,像受傷的小獸,讓人心碎。

      他環顧四周。墻上的時鐘停在下午三點十七分,不知道停了多久。茶幾上除了方便面,還有一個煙灰缸,里面滿是煙蒂。窗臺上擺著幾盆枯死的綠植,只剩干枯的枝條。

      他走到廚房門口。廚房很小,灶臺上油污厚重,水槽里堆著幾個沒洗的碗。他推開門,看見灶臺旁邊貼著一張照片。

      照片已經泛黃了,邊角都卷起來。照片里是他和海藻,背景是這套房子剛交付時的客廳,墻面雪白,地板光亮。海藻穿著白色連衣裙,笑得眉眼彎彎。他摟著她的肩膀,也在笑。

      照片旁邊,壓著一本暗紅色的房產證。而房產證下面,還壓著一疊文件。宋思明抽出來一看,整個人僵住了。

      那是一份離婚協議書。

      協議書已經泛黃了,紙張邊緣都發脆。他展開,看見上面工工整整地打印著:

      “協議內容是財產分割,房子歸海藻,其他財產歸宋思明。”

      最下面有兩個簽字欄,但都是空白的,一個字都沒簽。

      宋思明的手在發抖。他翻到最后一頁,看見日期2010年3月15日,他被抓的前一天。

      他記得那天。公安找上門,說要他配合調查。他知道事情敗露了,知道自己要進去了。他回家收拾東西,海藻坐在沙發上一句話都不說,只是看著他,眼淚一直流。

      他說:“海藻,我對不起你。我進去了,你好好過。這房子在你名下,沒人能查。你把它賣了,拿著錢離開上海,找個好人嫁了。”

      海藻搖頭,說:“我等你。”

      他說:“別等了,七年,太長了。”

      海藻還是搖頭:“我等。”

      后來律師告訴他,海藻搬走了,找不到人。他以為她真的離開了,開始新生活了。

      他在監獄里每天告訴自己,這樣也好,她年輕,還有大把時光,不該浪費在一個囚犯身上。

      可現在……

      宋思明拿著那份離婚協議書,手指幾乎要把紙撕破。她沒有簽字。七年了,她一直沒有簽字。

      臥室里的哭聲漸漸停了。宋思明把協議書放回原處,走出廚房。他在客廳的沙發上坐下,沙發彈簧咯吱作響,他一坐就陷下去一大塊。

      他就這樣坐著,看著那扇緊閉的臥室門。雨聲還在繼續,天色越來越暗。

      大約過了二十分鐘,臥室門打開了。

      海藻換了身衣服,一件灰色的毛衣,洗得起了球,一條黑色的家居褲。她的頭發梳順了,臉也洗過了,但眼睛紅腫得厲害。

      她走到茶幾邊,從抽屜里拿出一盒煙,抖出一根點上。打火機打了三次才打著,她的手還在抖。

      “什么時候出來的?”她問,眼睛盯著地板,不看他。

      “今天。”宋思明說,“早上九點。”

      “七年,”海藻深吸一口煙,煙霧在她面前繚繞,“時間過得真快。”

      宋思明看著她。她瘦得脫了形,毛衣穿在身上松松垮垮。以前她最喜歡穿裙子,各種顏色的裙子,轉圈的時候像朵花。現在她穿著褪色的家居褲,褲腳都磨破了邊。

      “你……一直住這兒?”他問。

      海藻笑了一聲,很冷:“不然呢?送的豪宅都被查封了,我還能住哪兒?”

      “我可以——”

      “可以什么?”海藻打斷他,終于抬起頭看著他,眼神很冷,“可以給我錢?可以再買套房子?宋思明,你看看你自己,穿著發白的工裝,拎著塑料袋,身上只有幾百塊錢吧?你拿什么給我?”

      宋思明說不出話來。

      海藻把煙摁滅在煙灰缸里,站起來走到窗前,拉開窗簾。灰白的雨光照進來,照亮空氣中飛舞的塵埃。

      “這套房子,”她說,背對著他,“是你給我的唯一沒被查封的東西。知道為什么嗎?因為房本是我的名字,因為法院查不到你的轉賬記錄。你當年付的現金,四十萬,一張一張數給售樓小姐。我在旁邊看著,覺得好浪漫。”

      她轉過身,眼睛又紅了:“后來我才知道,那些錢都是贓款。你貪污受賄的錢,用來給我買房子。我每天住在這兒,就像住在一個罪證里。”

      “海藻——”

      “別叫我,”她的聲音哽咽了,“你走吧。既然出來了,就重新開始。你有本事,肯定能東山再起。但這兒沒你的位置了。”

      宋思明站起來,走到她面前。“我沒地方去。”

      “關我什么事?”

      “我身上只有一百三十塊錢,”宋思明說,“出獄時發的。沒身份證,銀行卡全凍結了。朋友……”他頓了頓,苦笑,“沒有朋友了。都不接我電話。”

      海藻看著他,眼淚流下來。“宋思明,你看看這房子。你看看我。我三十二歲了,沒工作,沒存款,每天吃掛面配榨菜。你讓我怎么幫你?我自己都活不下去了。”

      “那我們一起,”宋思明說,“我去找工作,掙錢養你。”

      海藻笑了,笑得比哭還難看:“養我?你拿什么養我?五十歲,坐過牢,沒身份證。誰要你?”

      “總有活干。工地搬磚,餐廳洗碗,掃大街——”

      “然后呢?”海藻打斷他,“然后我們兩個人擠在這間破房子里,吃掛面配榨菜,等著房子拆遷?宋思明,我不要這樣的生活。我受夠了。”

      她轉身要走,宋思明拉住她的手。

      海藻的手冰涼,瘦得只剩骨頭。她掙扎了一下,沒掙開。

      “就一晚上,”宋思明說,“讓我住一晚上,明天我就走。求你了。”

      海藻不說話,低著頭,肩膀在抖。

      “沙發就行,”宋思明說,“我不進臥室。明天一早,你起床之前,我一定走。”

      漫長的沉默。冰箱又嗡嗡地響起來,這次聲音特別大,像要爆炸。

      “柜子里有被子,”海藻終于說,聲音很輕很輕,“自己拿。明天早上七點之前,你必須走。”

      她甩開他的手,走進臥室,砰地關上門。這次門鎖轉動的聲音特別響,像一記重錘砸在宋思明心上。

      第二天早上,宋思明是被一陣劇烈的咳嗽聲吵醒的。

      他睜開眼,天還沒亮。窗外是灰蒙蒙的天色,雨停了,但天空還是陰沉沉的。咳嗽聲從臥室里傳來,一聲接一聲,撕心裂肺的,像要把肺都咳出來。

      宋思明坐起來,看看手機,早上五點半。

      咳嗽聲持續了大概五分鐘才停下,然后是開門的聲音。海藻從臥室里出來,臉色蒼白,嘴唇發紫。她看見宋思明醒了,愣了一下。

      “你還沒走?”

      “時間還沒到。”宋思明說,“你說七點。”

      海藻沒理他,走進衛生間。水龍頭嘩嘩響起來,過了一會兒,她出來了,手里拿著個杯子,杯子里是白開水。她走到茶幾邊,從抽屜里拿出一個藥瓶,倒出兩粒白色的藥片,就著水吞下去。

      宋思明看見那個藥瓶——塑料的,棕色,標簽被撕掉了,只剩下一點白色的痕跡。

      “你生病了?”他問。

      “關你什么事。”海藻把藥瓶塞回抽屜,轉身要走。

      “海藻——”

      “別叫我,”海藻站在臥室門口,背對著他,“時間差不多了,你走吧。”

      “我今天去找工作,找到了就搬走。但能不能讓我再住幾天?就幾天。”

      海藻的背影僵住了。她沉默了很久,才說:“一個月,最多一個月。找到工作就搬。房租五百,先交。”

      “我現在沒錢——”

      “那你欠著。”海藻打斷他,“還有,不準進我臥室,不準碰我東西,不準跟鄰居說話。有人問,就說是我表哥,來上海看病,住幾天就走。記住了嗎?”

      “記住了。”

      海藻走進臥室,砰地關上門。

      宋思明坐在沙發上,看著那個緊閉的門。早晨的光線很暗淡,照在門上,像一道無法逾越的墻。他想起昨晚躺在沙發上,聽見臥室里傳來的聲音——翻身的聲音,嘆氣的聲音,還有壓抑的啜泣聲。

      她沒睡好。他也沒睡好。

      兩個人隔著一道門,各自失眠到天亮。

      七點鐘,海藻出來了。她換了身衣服,一件黑色的羽絨服,袖口磨得發亮,一條牛仔褲,洗得發白。她背了個帆布包,很舊,邊角都開線了。

      “我出門了,”她說,看都不看宋思明一眼,“晚上回來。你要是出去,記得鎖門。密碼你知道。”

      “去哪兒?”

      “找工作。”

      “需要我——”

      “不需要。”海藻打斷他,拉開門走了。腳步聲在樓道里響起,漸漸遠去,最后消失。

      宋思明坐在沙發上,看著這間空蕩蕩的屋子。晨光從窗戶照進來,照亮空氣中飛舞的塵埃。他站起來,開始收拾。

      先把自己睡過的被子疊好,放回柜子。然后洗臉刷牙,用的是海藻的牙膏和毛巾,牙膏只剩一點點,他小心翼翼地擠。

      毛巾硬邦邦的,一股餿味,他拿到水槽里搓洗,搓出灰色的水。

      洗漱完,他開始打掃房間。茶幾上的方便面盒子扔掉,碗洗干凈。找到抹布擦桌子,抹布已經發硬發黑。他用洗潔精泡軟,仔細擦拭茶幾、電視柜、窗臺。

      打掃到沙發底下時,他掃出來一個發卡。蝴蝶形狀的,鑲著水鉆,但有幾顆已經掉了。

      他拿起來,認出這是他2007年送給海藻的生日禮物,施華洛世奇,一千多塊。海藻當時高興得抱著他轉圈,說這是她收到過最貴的禮物。

      宋思明把發卡握在手里,水鉆硌著手心。他走到臥室門口,把發卡放在門口的地上,用紙巾墊著。

      然后他繼續打掃。擦窗戶的時候,從窗縫里掉出一張紙。他撿起來一看,是水電煤的繳費單。

      欠費:827.6元

      宋思明把繳費單展平,放在茶幾上。他從塑料袋里掏出那本《刑法》,翻到最后幾頁,里面夾著一張百元鈔票。

      這是他在監獄里攢的,每個月勞務費三十,攢了好幾個月。本想出獄后買身像樣的衣服,現在用不著了。

      他把一百塊壓在繳費單上,又從口袋里掏出僅剩的三十塊,也壓上去。

      十點鐘,他出門了。沿著樓梯往下走,二樓的門開著,一個老太太探出頭來。老太太六十多歲,滿頭白發,看見他愣了一下。

      “你是誰?”

      “我是……海藻的表哥,”宋思明記得海藻的交代,“來上海看病,住幾天。”

      老太太上下打量他,眼神有些懷疑:“表哥?海藻從沒說過有表哥。”

      “遠房的。”宋思明說,“很久不聯系了。”

      “哦……”老太太點點頭,欲言又止的樣子,“那個……你跟海藻說,讓她去醫院看看吧。我經常聽見她咳嗽,咳得可厲害了。上次我問她,她說沒事,但我看她臉色……唉。”

      宋思明心里一緊:“她咳嗽很久了?”

      “有一年多了吧。一開始還好,最近越來越厲害。有時候半夜都能聽見,咳得我都睡不著。”老太太嘆氣,“可憐的孩子,一個人在上海,也沒個照應。你來了正好,勸勸她,別省那點錢,身體要緊。”

      “我會的,謝謝您。”

      宋思明走出單元門,心事重重。海藻生病了,而且病得不輕。那個藥瓶,標簽為什么要撕掉?她在吃什么藥?

      小區門口有個菜市場,他走進去。菜市場很破舊,地上滿是菜葉和污水。他用剩下的錢買了米、掛面、雞蛋、一把青菜,還有一小塊肉。一共花了四十八塊。

      身上只剩五十二塊了。

      拎著菜往回走,路過一個房產中介。玻璃門上貼著租房信息,一室一廳,最便宜的也要兩千八一個月。他看了看,轉身離開。

      回到小區,樓下又遇見那個老太太。她正在晾衣服,看見他拎著菜,笑了:“買菜啦?海藻有福氣了,有人照顧。”

      宋思明笑笑,沒說話。

      “對了,”老太太忽然想起什么,“你跟海藻說,樓下李大爺家要找個鐘點工,打掃衛生做做飯,一個月一千五。她要是有空,可以去試試。李大爺人挺好的,就是腿腳不便,兒女都在外地。”

      “好的,我會轉告她。”

      “還有啊,”老太太壓低聲音,“你別嫌我多嘴。海藻這孩子心氣高,以前穿得光鮮亮麗的,后來……唉,也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一下子就落魄了。我看她這幾年過得挺苦的,你當表哥的,多幫幫她。”

      宋思明的喉嚨發緊:“我會的。”

      上樓,開門,把菜放進廚房。冰箱里空空如也,只有幾個蔫了的雞蛋。他把買的東西放進去,開始做飯。

      米有點陳,但還能吃。他淘米煮飯,把肉切絲,青菜洗凈。炒菜的時候發現油只剩一點點,他省著用,炒出來的菜有點干。

      做好后分成兩份,一份裝在碗里,用盤子扣著保溫。另一份他自己吃。

      吃完飯,他開始思考怎么找工作。沒有身份證是最大的問題,正規公司肯定進不去。只能找些不需要證件的零工——工地,餐館,或者……

      他想起律師臨走前說的話:“宋局,出來之后千萬別走回頭路。熬過這幾年,等身份證恢復了,還有機會。”

      宋思明當然明白。憑他以前的人脈和經驗,想搞點灰色收入并不難。但他不想了,真的不想了。七年的牢,已經夠了。

      下午三點,他出門找工作。

      先去了附近的建筑工地。工頭是個黑臉漢子,打量了他一眼:“多大?”

      “五十。”

      “干過嗎?”

      “沒有。”

      “一天一百五,搬水泥,干不干?”

      “干。”

      “明天早上七點來,帶手套。”

      從工地出來,宋思明又去了幾家餐館。要么嫌他年紀大,要么要身份證,都沒成。最后在一家小面館找到活,洗碗,晚上六點到十點,一晚上五十塊,不要身份證。

      老板是個四十多歲的女人,姓王,看他的眼神有點同情:“剛出來的?”

      宋思明愣了一下,點頭。

      “我看出來了,”王老板說,“眼神躲閃,說話小心翼翼。沒事,我這兒不嫌棄。好好干,干得好留下,干不好走人。”

      “謝謝。”

      “明天晚上來,六點。別遲到。”

      宋思明走出面館,天已經黑了。他算了算,工地一天一百五,面館一晚上五十,一天兩百,一個月六千。除去下雨天不能上工,算五千。夠了,夠兩個人生活。

      回到小區,已經快七點了。他上樓,開門,屋里亮著燈。海藻回來了,坐在沙發上,面前攤著一堆彩色的珠子和小鈴鐺,她在串手鏈。

      聽見開門聲,她抬起頭,看見是他,又低下頭繼續串。

      “找到了?”她問,聲音很平淡。

      “找到了,”宋思明說,“工地,一天一百五。還有面館洗碗,晚上六點到十點,一晚上五十。”

      海藻的手頓了一下,但沒說什么,繼續串珠子。

      宋思明走到廚房,看見桌上的菜沒動。他熱了一下,端出來:“吃飯嗎?”

      “吃過了。”

      “在哪兒吃的?”

      “路邊攤,五塊錢一碗面。”海藻抬起頭看他,“你做的菜我不吃。別浪費時間,留著自己吃吧。”

      宋思明端著碗,站在原地。“為什么?”

      “沒有為什么,”海藻低頭繼續串珠子,“我說了,我們互不打擾。你住你的,我住我的。你做你的飯,我吃我的面。明白嗎?”

      “那水電煤的錢——”

      “我會交。”海藻打斷他,“不用你管。”

      宋思明看著茶幾上,他壓在繳費單上的錢不見了。“錢呢?”

      “還給你了,”海藻指指沙發扶手,“我說了,我不要你的施舍。”

      宋思明走過去,看見一百三十塊錢整整齊齊地疊在那里。他拿起來,又放回茶幾上:“這不是施舍,是我該付的。我住在這兒,就該分擔水電煤。”

      “我說不用就不用。”海藻站起來,把錢塞到他手里,“拿著。明天去工地要花錢,吃飯要花錢。別在我這兒逞能。”

      她的手還是那么冰涼,瘦骨嶙峋。宋思明握住她的手:“海藻——”

      “放開。”海藻掙扎。

      “你生病了?”

      海藻的動作僵住了。她抬起頭,眼神閃爍:“誰說的?”

      “樓下老太太。她說你咳嗽很久了,讓你去醫院看看。”

      “關她什么事。”海藻甩開他的手,走到窗前,“一個老太婆,整天管閑事。”

      “你到底怎么了?”宋思明走過去,“那個藥瓶,為什么標簽要撕掉?”

      “你翻我東西了?”海藻猛地轉身,眼睛里有憤怒。

      “我沒翻,是早上看見你吃藥。”

      “那也不關你事,”海藻說,“宋思明,我警告你,別管我。你住在這兒是暫時的,一個月之后你就得走。這一個月里,我們井水不犯河水。我不問你的事,你也別問我的。明白嗎?”

      “我只是擔心——”

      “不需要你擔心,”海藻的聲音突然提高,“你有什么資格擔心我?七年,你在監獄里的七年,我是怎么過的你知道嗎?你不知道,你也不用知道。現在你出來了,想重新走進我的生活,當我的救世主?宋思明,晚了。一切都晚了。”

      她說完,轉身走進臥室,砰地關上門。

      宋思明站在原地,手里還握著那一百三十塊錢。他看著那扇門,想起昨晚聽見的哭聲,想起早上的咳嗽聲,想起那個被撕掉標簽的藥瓶。

      她生病了,病得不輕。但她不肯說,不肯讓他知道。

      為什么?

      夜深了,宋思明躺在沙發上,睜著眼睛看天花板。臥室里又傳來咳嗽聲,一聲接一聲,壓抑而痛苦。他想敲門,想進去看看她,但他知道她不會開門。

      咳嗽聲持續了很久才停下。然后是死一般的寂靜。

      宋思明閉上眼睛,腦海里浮現出海藻的樣子——瘦骨嶙峋,臉色蒼白,眼下一片青黑。這不是普通的感冒,這是……

      他不敢往下想。

      第二天早上,宋思明五點半起床,悄悄離開了。他去工地干了一天活,搬水泥,每袋五十斤,從卡車搬到三十米外的倉庫。一天搬了兩百多袋,肩膀磨破了,手上起了水泡。

      晚上六點,他準時到面館報到。后廚很小很悶熱,水槽里堆著山一樣的碗。他洗到十點,手都泡白了。

      王老板遞給他五十塊錢:“干得不錯,明天繼續。”

      “謝謝。”

      “回家路上小心,這一帶晚上不太平。”

      宋思明拿著錢,往回走。路上經過一家藥店,他走進去。

      “請問,咳嗽吃什么藥?”

      店員是個年輕姑娘,問:“什么樣的咳嗽?有痰嗎?多久了?”

      “很久了,一年多。咳得很厲害,有時候半夜都會咳醒。”

      店員的表情變得嚴肅:“這種情況要去醫院檢查,不能光吃藥。可能是肺炎,也可能是……其他問題。”

      “如果不去醫院,吃什么藥能緩解?”

      店員拿出一盒止咳糖漿:“這個可以試試,但治標不治本。我建議還是去醫院拍個片子。”

      宋思明買了兩瓶止咳糖漿,一共四十五塊。

      回到家,已經快十一點了。屋里的燈還亮著,海藻坐在沙發上串珠子。看見他進來,她看了一眼,又低下頭。

      “這么晚?”

      “在面館洗碗。”宋思明把止咳糖漿放在茶幾上,“給你買的。”

      海藻看著那兩瓶糖漿,沒動。“我不需要。”

      “你咳嗽——”

      “我說了不需要。”海藻站起來,把糖漿推回去,“拿走。”

      “海藻,你到底怎么了?”宋思明終于忍不住,“你明明生病了,為什么不去醫院?為什么不肯吃藥?你是在懲罰我,還是在懲罰你自己?”

      海藻看著他,眼睛紅了。她張了張嘴,想說什么,但最后只是搖頭:“你不懂。”

      “那你告訴我,讓我懂。”

      “說了你也不懂,”海藻的眼淚流下來,“宋思明,有些事不是你想彌補就能彌補的。有些傷口,已經爛到骨頭里了,再怎么治也治不好了。”

      她說完,拿起那兩瓶止咳糖漿,走進臥室,把門關上。

      這次,她沒有鎖門。

      第三天,宋思明照常去工地。

      太陽很大,曬得人頭暈眼花。他搬了一上午水泥,中午休息時,工頭遞給他一瓶水。

      “老宋,吃得消嗎?”

      “吃得消。”

      “我看你不像干粗活的人,”工頭點了根煙,“手上沒老繭,說話文縐縐的。以前干什么的?”

      “坐辦公室的。”

      “坐辦公室的來搬水泥,”工頭笑了,“這世道。對了,這活干不了多久了,下個月工程就完工了。你有別的打算嗎?”

      “再找。”

      “我有個朋友開夜宵店,缺人手。晚上十點到凌晨三點,一晚上八十塊,管宵夜。要不要試試?”

      宋思明算了算。白天工地,晚上面館,再加上夜宵店……一天能掙兩百八十五。但身體吃得消嗎?

      “我考慮考慮。”

      “行,考慮好了告訴我。”

      下午繼續干活。五點收工,宋思明拿了一百五十塊錢,直接去了菜市場。買了排骨、冬瓜、豆腐,還有一條魚。一共花了六十八塊。

      回到家,海藻還沒回來。他開始做飯——排骨燉冬瓜,清蒸魚,豆腐湯。他記得海藻以前最喜歡吃魚,每次去餐館都要點清蒸鱸魚。

      六點,飯菜做好了。他看看時間,差不多該去面館了。他把菜裝在碗里,用盤子扣著保溫,在桌上放了張紙條:

      “記得吃飯。菜在桌上。”

      簽名想了想,沒簽。

      到面館,王老板看見他,笑了:“來了?今天客人多,碗估計要洗到十一點。”

      “沒事。”

      洗到一半,王老板端了碗面進來:“吃點東西,別餓著。”

      “謝謝王姐。”

      “叫什么王姐,叫老板娘。”王老板在旁邊坐下,“老宋,我看你是個老實人。老實人不該吃這么多苦。你要是信得過我,我給你介紹個活,比洗碗掙得多。”

      “什么活?”

      “我有個朋友開貨運公司,缺司機。你會開車嗎?”

      宋思明點頭:“會。”

      “那就好辦了。一個月七千,包吃住。就是辛苦點,經常跑長途。”

      “需要身份證嗎?”

      王老板看了他一眼:“需要。但我朋友那邊……可以通融。你懂的。”

      宋思明懂了。這是灰色地帶,可能涉及一些不合規的東西。

      “我考慮考慮。”

      “行,考慮好了告訴我。”王老板拍拍他的肩,“老宋,人總要活下去。有些事,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就過去了。”

      十點下班,宋思明拿著五十塊錢往回走。路過藥店,他又買了一瓶止咳糖漿。這次店員認出他了:“你朋友的咳嗽好點了嗎?”

      “沒有。”

      “那真的要去醫院了。這種長期咳嗽,很可能是肺部的問題,不能拖。”

      宋思明點點頭,拿著藥走了。

      回到家,海藻已經睡了。桌上的菜動了,但只吃了一點點。魚幾乎沒動,排骨吃了兩塊,冬瓜湯喝了半碗。

      宋思明把剩菜收進冰箱,看見垃圾桶里扔著一團紙巾,紙巾上有血跡。

      他的心一緊,拿起紙巾仔細看——鮮紅的血,不多,但刺目。

      咳血了。

      宋思明握著紙巾,手在發抖。咳血,這絕對不是普通的感冒或者氣管炎。這是……肺病?肺結核?還是……

      他不敢想下去。

      第二天一早,海藻出門時,宋思明叫住她:“海藻,我們談談。”

      “沒什么好談的。”

      “你咳血了。”

      海藻的臉色變了,但很快恢復平靜:“你翻我垃圾?”

      “我看見了,紙巾上有血。”宋思明走過去,擋在門口,“你必須去醫院。”

      “讓開。”

      “不去醫院我不讓。”

      “宋思明,”海藻看著他,眼神很冷,“你有什么資格管我?你以為你是誰?我前男友?我恩人?還是我什么人?你什么都不是。你只是個暫住在這里的陌生人,一個月之后就要走的陌生人。明白嗎?”

      “我不走。”

      “什么?”

      “我說我不走,”宋思明看著她的眼睛,“一個月也好,一年也好,我都不走。除非你趕我走,否則我就住在這兒,照顧你,直到你的病好。”

      海藻愣住了。她看著宋思明,眼淚慢慢涌出來:“你瘋了嗎?”

      “也許吧,”宋思明說,“但我欠你的,這輩子都還不清。至少讓我做點什么,哪怕只是陪著你。”

      海藻的眼淚流下來,她用手背擦掉:“你還不清的。永遠還不清。”

      “那我就永遠還,直到死。”



      海藻看著他,看了很久。她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么,但最后只是搖頭,推開他走了。

      宋思明站在門口,聽著她的腳步聲在樓道里漸漸遠去。

      那天晚上,宋思明沒去面館。他在家等海藻回來,等到九點,她才回來。臉色很差,嘴唇發紫。

      “你怎么在家?”她問。

      “等你。陪你去醫院。”

      “我不去。”

      “必須去。”宋思明走過去,拉著她的手,“海藻,我求你了。去檢查一下,好嗎?”

      海藻掙扎:“我說了不去——”

      “那我跪下求你。”宋思明真的要跪下去。

      “你干什么!”海藻拉住他,“起來,你瘋了嗎?”

      “那你答應我,去醫院。”

      海藻看著他,眼淚又流下來。她咬著嘴唇,整個人在發抖。良久,她才艱難地點頭:“好,我去。但不是現在,等我準備好了,我會去的。”

      “什么時候?”

      “這周末。”

      “好,我陪你。”

      “不用,我自己去。”

      “我必須陪。”宋思明說,“這個沒得商量。”

      海藻沒再拒絕。她走進臥室,關上門。宋思明坐在沙發上,看著那扇門,心里五味雜陳。

      她答應去醫院了,這是好事。但她為什么要等到周末?為什么不肯現在就去?她是在害怕什么嗎?

      周五晚上,宋思明從面館下班回來,發現屋里的燈沒亮。他開燈,看見茶幾上放著一張紙條:

      “我先去醫院了。不用等我。別擔心。”

      宋思明的心一沉。她自己去了?為什么不等他?

      他立刻沖出門,往最近的醫院跑。這一帶有兩家醫院,一家是三甲,一家是社區醫院。他先去了三甲,掛急診,問護士有沒有叫郭海藻的病人。

      護士查了查:“沒有。”

      他又去了社區醫院,還是沒有。

      最后,他想起樓下老太太說過,海藻經常去腫瘤醫院。

      腫瘤醫院。

      宋思明的腦子嗡的一聲。他打車趕到市腫瘤醫院,已經快十一點了。急診還開著,他沖進去,在大廳里四處找。

      終于,在走廊盡頭,他看見了海藻。

      她坐在長椅上,手里拿著一份檢查報告,低著頭,肩膀在抖。她的旁邊坐著一個穿白大褂的醫生,正在跟她說什么。

      宋思明走過去,聽見醫生說:“郭小姐,我建議你盡快住院。你的情況已經很嚴重了,不能再拖了。”

      海藻搖頭,聲音哽咽:“我知道,但是……我沒錢。”

      “可以申請醫保,申請救助——”

      “來不及了,醫生。”海藻抬起頭,眼淚流下來,“你說實話,就算現在治,還有多少時間?”

      醫生沉默了。良久,他嘆了口氣:“半年。如果治療,也許能延長到一年。如果不治……最多三個月。”

      宋思明腦子里一片空白。他站在那里,整個人像被雷劈了一樣。

      半年。最多一年。

      海藻得的是癌癥,而且已經到了晚期。

      “海藻……”他的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虛弱無力。

      海藻轉過頭,看見他,眼睛瞪大了:“你怎么來了?”

      宋思明走過去,腿像灌了鉛一樣沉重。他在海藻身邊坐下,從她手里拿過那份檢查報告。

      宋思明的手在發抖,幾乎握不住那張紙。他看著那幾個字,“晚期胃癌,伴肺轉移。”眼淚一下子涌了出來。

      “你什么時候……什么時候查出來的?”他的聲音在顫抖。

      海藻低著頭,不說話。

      “回答我!”宋思明第一次對她大吼。

      海藻哭出聲來:“2010年……你剛進去的時候……”

      2010年。七年了。

      “為什么不治?”

      “沒錢……”

      “為什么不跟我說?”

      “你在監獄里,我說了有什么用?”海藻抬起頭,眼淚模糊了雙眼,“我能怎么辦?跑到監獄里告訴你,說我得癌癥了,要你怎么樣?給我錢?還是出來救我?你出不來,你什么都做不了!”

      宋思明抱住她,抱得很緊,像要把她嵌進自己的身體里:“對不起,對不起,都是我的錯……”

      “是你的錯,”海藻在他懷里哭,“都是你的錯……如果不是你,我不會來上海,不會住那間破房子,不會吃那么多苦,不會得這個病……都是你,都是你害的……”

      “我知道,我知道,”宋思明的眼淚掉在她頭發上,“我該死,我混蛋,我不是人……海藻,求你,去治病,好嗎?我去借錢,去想辦法,無論多少錢,我都給你湊……”

      “來不及了,”海藻搖頭,“醫生說,就算治,也只是多活幾個月。我不想治了,我受夠了……這七年,我每天化療,每天吐,吐到胃都爛了……我真的受夠了……”

      宋思明抱著她,整個人都在發抖。醫生站在旁邊,嘆了口氣,走開了。

      走廊里只剩下他們兩個,還有海藻撕心裂肺的哭聲。

      過了很久,海藻終于哭累了。她靠在宋思明肩上,虛弱地說:“宋思明,你知道嗎?我一直在等你回來。等了七年,就是想見你最后一面,告訴你,我等過你,我沒有放棄過你。現在我見到了,也說了,我可以走了。”

      “不,你不能走,”宋思明抱緊她,“我不許你走。我們去治病,好嗎?我陪你,不管多苦多累,我都陪著你。”

      海藻笑了,笑得很苦:“宋思明,你終于回來了,可是已經晚了。”

      “晚什么了?”

      海藻看著他,眼淚又流下來。她張了張嘴,想說什么,但最后只是搖頭:“你不會懂的。”

      “那你告訴我,讓我懂。”

      海藻深吸一口氣,聲音很輕,輕得像風:“你進去的時候,我就查出來了。醫生說要馬上手術,要五十萬。我到處借錢,賣掉你送的所有東西,包,首飾,手表,能賣的都賣了,湊了三十萬。還差二十萬,我去找你老婆,求她借我。”

      宋思明的心提起來:“她借了嗎?”

      “借了。她給了我五十萬,夠做手術的。”

      “那……”

      “但她有條件,”海藻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條件是,我必須消失,永遠不聯系你。還有……”

      “還有什么?”宋思明的聲音在顫抖。

      海藻的眼淚無聲地流下來。她的嘴唇動了動,卻發不出聲音。良久,她才艱難地說出那個讓宋思明如遭雷擊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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