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出車禍了。”
2025年國慶后的一個休息日,西藏高原之上,波密縣人民醫院接到了急救任務。
事故車輛內是一對夫妻,妻子內臟出血,血壓持續走低;丈夫傷勢更重,急需輸血搶救。
四個單位的紅細胞懸液,沿著輸液管,爭分奪秒地流進他的血管。血壓終于穩住,并逐漸回升。寶貴的搶救時間窗,被打開了。隨后,兩人被轉往林芝市人民醫院,接受下一步手術。
這樣的搶救流程,在平原地區或可稱常規。但只有生活在波密的人才知道,這一袋及時輸注的血液,究竟意味著什么。
生死就在分秒之間。
事故發生的路段,是318國道川藏線上的色季拉山口。這里道路狹窄、彎急坡陡,旅客常年與大型貨運車輛共享僅有的車道,車禍發生率居高不下。
![]()
連綿的山路
偏偏,這里又是醫療資源匱乏的西藏高原。2025年之前,整個西藏自治區都沒有縣級中心血庫。直到這場車禍發生的一個月前,2025年9月,318國道上的關鍵交通樞紐波密縣,才擁有了正式運營的縣級中心血庫。這袋救命的血,不再需要臨時采集或者遠距離調配。
一場驚心動魄的救援,與一個剛剛起步的保障體系,完成了一次至關重要的生命接力。
而支撐起這一切的關鍵力量,來自近3000公里外的廣州。正是廣州投入的400萬援藏資金,幫助波密建成了這座藏東南地區縣級最大規格、功能最齊全的血庫。
不止給錢,廣州也給人。近3年來,廣州向波密派遣“組團式”援藏醫療人才23名,幫助開展34項新技術項目。
事實上,這兩個遠隔山海的城市,情誼還要更久遠。自從2005年明確了對口支援關系,截至2024年,廣州累計投入援藏資金22.53億元,從“輸血”到“造血”,在鄉村振興、產業、醫療等多方面,為波密提供發展支持。
一批批援藏干部,年復一年,從廣州奔赴高原。
他們從廣州來
還是2025年國慶結束后的一個傍晚,波密縣人民醫院來了一位獨自旅行的年輕女性。
她自述高原反應嚴重,急診科常規處理后卻未見好轉。有著精神心理科專業背景的援藏醫生鄭詠俊觀察后,覺得不對,“這不只是高原反應,她是驚恐發作了”。
![]()
(援藏)波密縣人民醫院醫務部兼創建辦執行主任、醫療援藏辦公室主任、精神心理科主治醫師鄭詠俊
孤獨的高原恐慌,致其呼吸過快進而引起呼吸性堿中毒,形成心慌、手麻、眩暈的惡性循環。在針對性用藥,加之心理疏導后,她終于在上半夜恢復平穩。
到了冬天,2026年元旦之前,又有一群人因為高原反應進了醫院。他們來自中國香港,在聽見醫生交談時,捕捉到熟悉的口音,便改用粵語問診。
醫生們果然對答如流,他鄉遇故知,瞬間驅散了稀薄氧氣中的不安。
波密是一座典型的旅游城市,這座藏東小城,西接那曲、東鄰昌都,南連林芝察隅、墨脫、巴宜,“此生必駕”的318國道穿城而過,青藏高原由此向四川盆地過渡。
![]()
波密縣
它被稱為雪域江南、冰川之鄉,春天的時候,人們抬頭見雪山,眼前卻是桃花盛開,原始森林下種植的仿野生天麻,被消費者青睞。
2025年全年,波密共接待國內外游客328萬人次。要知道——波密整個縣僅4.2萬人口,正式護理人員、醫師只有約170位。對比來看,一年流動的外地游客,是波密本地人口的78倍。
而在這條路上,波密唯一的一座縣人民醫院,就漸漸變成了燈塔式的存在,它承擔著當地牧民和居民的就醫需求,也安撫著受驚的過客。
但多數游客不了解的是,如今,這座醫院的支持者,也來自“外地”——廣東省第十一批援藏工作隊波密縣工作組醫療隊長沈飛和他所帶領的援藏專家團隊。
他們來自一座向海而生、城區海拔只有十幾米的城市,廣州。
波密縣城的海拔是2720米,按照最新的住宅層高標準(3米),站在波密,大概就像站在廣州的900層高樓之上,相當于4.5個廣州塔。而波密的面積是1.67萬平方公里,大概又是2.25個廣州那么大。
他們就在這個比廣州寬闊、比廣州高聳,也比廣州孤獨的地方,治病救人。
![]()
廣東省第十一批援藏工作隊波密縣工作組醫療隊隊長 沈飛
在過去的一年里,他們不僅建了血庫,還為波密購置了關鍵科室檢測治療的最新設備;開通了穗波健康直通車,集中時間請來一批廣州的專家為本地居民做特定手術。
第一批選定的集中手術類型,也源自援藏醫療隊和波密衛健委對本地情況的洞察。
一是高原地區的紫外線照射很嚴重,但當地人很少有佩戴墨鏡的習慣,隨之而來的就是比平原地區高發得多的眼睛疾病。二是由于伏地勞作,牧民們的骨關節病痛很多。
于是,經穗波兩地衛健委商議決定,要集中力量、最高效率地解決問題。2025年的首次穗波健康直通車活動中,廣州醫療團隊為波密居民做了33臺白內障復明手術,完成了20例高難度的膝關節置換術。
而且,波密衛健委主任楊昆表示,由于廣州、波密,以及醫療衛生系統各方的兜底,這些手術最終收取的費用極低,“不會讓老百姓承擔任何經濟壓力,甚至有些可以說是免費救治”。
![]()
波密縣衛生健康委員會黨組副書記、主任 ,縣人民醫院黨委書記楊昆
用波密本地人的話來說,本來以前眼睛看不清,通過廣州醫生的救助,馬上就能看見光明,看見太陽,“亞布都”(藏語,意為“好棒”)。
高原的挑戰
外科醫生胡鶴風風火火走進采訪間的時候,白大褂沾著不少血。他見有攝像,連忙擺擺手安撫道:“這只是因為剛剛處理了一個頭皮出血的患者,其實情況不嚴重,很快就處理好了。”
在援藏之前,胡鶴在廣州市第一人民醫院從事結直腸肛門外科專業近十年,那是普外科下的一個分支。可自從半年前來到波密,他擔任起了普外科執行主任。
![]()
(援藏)波密縣人民醫院普外科執行主任、主治醫師 胡鶴
在廣州,專科劃分做得非常精。但在波密,胡鶴被要求掌握所有外科可能會面臨的問題。炎癥、急性損傷、突發狀況的處理,都一度超出了他最熟悉的癌癥范疇。
硬件方面也是挑戰。院長沈飛補充道,高原地區因飲食等習慣,人們血紅蛋白偏高,因此心梗發病率也偏高,但波密縣人民醫院只有16排CT,無法做冠脈檢查。
援藏醫療隊只能在有限條件下,先排除主動脈夾層后再做溶栓治療。2025年,他們成功救治9名心梗患者和3名腦梗患者,被林芝當作重點案例學習。
廣東省第十一批援藏工作隊還投入了1000多萬元,用于在2026—2027年幫助波密改善醫療設備缺陷。有了充足的資金,他們已經在計劃購入最新款的64排CT、B超、DR等設備。
![]()
2026年1月7日,西藏波密縣人民醫院,醫生向病人講解病情
除此以外,當地還高發膽囊炎。而自從廣州市組團式醫療援藏以來,本地醫護經過培訓,已經可以獨立勝任腹腔鏡膽囊切除術。
可是,2025年8月,一場本該順利的手術,還是出現意外了。
胡鶴記得,那場手術耗時異常漫長。察覺不對,他及時介入去問,才知患者術中遇到罕見情況,局部解剖結構難以辨識,有了大出血。胡鶴迅速接替成為主刀醫生,一邊緊急止血,一邊需要大量輸血支持。
彼時,波密縣中心血庫尚未正式運營,只能依靠獻血。援藏醫生第一時間站出來獻血,駐扎波密的武警部隊聞訊后,也立即有十余名戰士趕來。最終,從多方籌集到的2000cc血液,保障了手術得以順利完成。
![]()
波密縣人民醫院
一個月后,患者順利出院了。隨訪到3個月左右,胡鶴聽說,患者恢復得不錯,每天下午還要按時去接孫子放學。
胡鶴很欣慰,也很后怕,因為血液保障是重中之重。
波密距離察隅、墨脫兩個邊境縣僅百公里,人流、物流密集,交通事故風險較高,有一座穩定的血庫,對居民乃至邊防部隊應急救治都至關重要。
陸英來自中山大學附屬第三醫院輸血科,第一次援藏是在2022年9月到2023年4月,駐扎林芝市區,當時就有人告訴她,波密已在籌備血庫建設,他們還說,“陸英,要是血庫建好了,你再過來”,她欣然點頭。
2025年4月,數千里之外的中山三院果真接到了一張公函,緊急請求輸血專業專家再赴高原,配合波密縣中心血庫的迎檢工作和正式運營。
陸英趕緊進藏,從調試器材、指導本地醫護采血規范開始,一點點把血庫繼續完善好。她記得,最后西藏自治區相關部門來驗收時,甚至提到想把波密縣中心血庫作為整個自治區的示范血庫。
![]()
(援藏)波密縣中心血庫副主任兼波密縣人民醫院輸血科執行主任陸英
如今,擔任波密縣中心血庫副主任的陸英仔細盤算,自從2025年9月血庫正式運營以來,現在最多能儲存500多個單位紅細胞、十幾萬毫升血漿,目前采血量已超過一萬毫升。臨床科室再打電話要血,陸英總是豪氣地大手一揮:“有。只要患者病情符合用血標準,你需要的時候隨時申請。”
這幾個月,血庫不僅成功救治一名重癥孕產婦及多例創傷患者,甚至有余力支援林芝市中心血站30多個單位紅細胞。
“波密將不再因為用血操心了。”陸英感慨道。
但這并不意味著,從此醫療隊就能放下心來。
把技術留下來
2026年1月7日,波密縣人民醫院在全院緊急演練突發車禍的搶救流程。院長沈飛帶著醫生隊伍站在門口,眉頭緊鎖地看著時間,而救護車剛剛從醫院奔馳而出。
從接到120電話開始,出車要多久?各個崗位怎么快速響應?怎么保證患者在最短的時間里、有限的條件下,接受到最有效的治療?
沈飛記得,他在2024年來到波密之前,醫院的門診還門可羅雀,大部分患者仍然不惜驅車數小時,趕去林芝或者其他的醫院檢查。但一年半后,有當地政府干部告訴他:“你們醫院的門診已經要靠‘搶號’了。”
的確,2025年,波密縣人民醫院的門診量、住院量、外科手術量創1960年建院以來新高。醫院科室也從大外科、內科、婦產科等大科室發展為“五臟俱全”的程度,新增消化內科、口腔科、眼科、兒科等門診,從提供簡單醫療轉向優質醫療。
![]()
波密縣人民醫院
但沈飛仍在思考。就像以前臨時獻血的模式,還是不如一個穩定的血庫更有保障,醫療隊伍也是如此。廣州援藏醫療隊帶來的提升雖然顯著,但本地醫護的能力提升才是根本。他的最終目標是,讓波密縣人民醫院真正達到內地的水平。“(援藏的)人可以走,技術要留下來。”
目前,廣州醫療援藏采用院包科模式,即內地醫院點對點支援波密縣醫院專科,如消化內科由廣州市紅十字會醫院支援,麻醉科由廣州市第十二人民醫院支援,婦產科由廣醫三院支援等。如此相對固定下來,就能延續內地專科的管理經驗和專業發展。
這是大方向,而到了波密以后,更細化的模式是“師帶徒”。
![]()
受訪者供圖
援藏專家要定期進行小講課、操作培訓和考核,將最終目標拆解為階段性目標,如一個月、三個月、半年應掌握的技能,確保基礎扎實和技術傳承。截至目前,本地醫護已能常規開展腹腔鏡手術、宮腔鏡手術、無痛胃腸鏡等。
外科主任、本地醫師江安已在波密縣人民醫院工作16年,作為多位援藏專家的“學生”,他親身體會了一切變化。醫院原先微創技術為零,闌尾也只能做開腹,直到2018年底,江安才在援藏老師的幫助下,做了首例腹腔鏡下闌尾切除術。
那些“老師”,最后也成了他的朋友,即便他們返粵后,江安遇到棘手的狀況,也能隨時給他們打去微信電話,通過視頻進行遠程會診。
![]()
波密縣人民醫院外科主任、醫師 江安
不過,“改變”本地醫護還不夠,還得提升患者的依從性,做好醫療科普。
患者缺乏科學的就醫知識,會貽誤時機。采訪當天,住院部就有一位病人,因做了骨折手術后沒有及時復診、取出內固定支架,導致支架已與血肉粘連。
除此之外,以往因醫療條件限制,居民就醫需輾轉多日,影響農牧生產,大部分病痛都依賴“止痛藥”,進而還引發胃藥銷量增加,形成“治標不治本”的惡性循環。
然而,以往的醫療科普大都使用漢語,可本地一些年紀大的牧民,最熟悉的還是藏語。因此,援藏醫生、護理部主任李莉華就著手推進了漢藏雙語的科普工作。
![]()
在波密縣當地人民家中看診的醫生們/受訪者供圖
在語言和親切性方面,本地醫護的優勢更加明顯。但作為外科老師之一的胡鶴發現,波密當地的醫護都很怯于公眾表達。他剛來時,給本地的外科醫護講了一兩個月的課,之后就決定要指定題目,鼓勵他們來講。起先,他還要一點點改PPT,教他們怎么講,告訴他們怎么使用AI工具來輔助自己。
幾個月后,胡鶴欣喜地發現,大家已經開始主動表達,不再垂頭緊盯屏幕。
繼續前行
波密衛健委主任楊昆希望,不久后的波密,就能實現“小病不出鄉,大病不出縣”。
2026年以來,除了提升縣人民醫院的能力以外,他們還安排村醫到鄉鎮培訓、鄉鎮醫護人員到縣人民醫院跟崗學習,一層層提升本地醫療能力。
最近,他觀察到波密縣已經有一些低空經濟的運用,因此也暢想,接下來無人機能不能在醫療方面有所突破?“所以我們要不斷更新思想觀念,組織一批人赴廣州學習先進經驗,解決我們鄉與鄉之間因地理、交通不便利等方面影響救治的問題。”
![]()
波密縣人民醫院急診大樓
在那些相對“小眾”的專科領域,波密同樣展開了研究與探索。
2025年至2027年被確定為“精神衛生服務年”。但廣州醫療援藏辦公室主任、精神心理科主治醫師鄭詠俊發現,波密當地精神衛生專業技術人員十分匱乏,而半路轉崗或經短期培訓上崗的,面對疑難雜癥時處置能力有限。
當地居民對心理健康的認知亦呈現兩極:一部分人容易將不適過度災難化,另一部分人則即使問題嚴重也因顧慮學業、工作、生活等而沉默回避,直到崩潰才被周圍察覺。
為此,他聯系廣州引進了遠程心理評估系統技術,只需要一部平板,就能深入鄉鎮、學校,聯網后2~3分鐘將評估結果傳回廣州醫院分析,當地醫生即可以根據報告進行心理疏導。
![]()
工作中的醫生
這本來是醫生下意識的探索,卻沒想到,在做數據報告時,上級部門告訴他,這一舉措,填補了西藏自治區在該領域的技術空白。
多年援藏共建,廣州元素從各方面深深嵌入了這座高原小城。
縣城里的一家廣式燒臘餐廳,被援藏醫療隊當作“第二食堂”。店里放著援藏隊員、波密縣人民醫院急診科執行主任林嘉隆的書法草稿,那是他自己作的一首詩:“大山皚皚半穿戴,滿地白霜是歸途。”
![]()
醫生們的毛筆字
1月8日,大雪已經鋪滿了色季拉山。春節將至,廣東省第十一批援藏工作隊已經有大半回到溫暖的嶺南,繼續對接工作,但醫療隊還不能離開波密。
他們在等待波密縣人民醫院創建二甲醫院的關鍵檢查。
本文首發于《南風窗》雜志2026年第3期
作者 | 張來
攝影 |施澤科
發自西藏波密
編輯 | 吳擎
值班主編 | 吳擎
排版 | 八斤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