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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妻子為救男閨蜜花光28萬積蓄,隔天岳父車禍,我遞上空卡:快交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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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張銀行卡遞到她手里時,指尖碰到她冰涼的掌心。

      我看著她急切攥緊卡片的樣子。

      二十八萬。

      我們攢了十五年的數字。

      她轉身奔向繳費窗口時,頭發在醫院的慘白燈光里甩出一道弧線。

      我站在原地,沒跟過去。

      走廊盡頭的窗戶外,天陰沉得像要塌下來。

      她很快就會知道。

      那張卡已經空了。

      昨天夜里,她哭著說那是救人命。

      她以為撒個嬌就能過去。

      今天早上,她父親被撞倒在菜市場門口。

      現在,她需要那筆錢來救她父親的命。

      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很平靜。

      “卡里還有二十八萬,快去交錢吧?!?/strong>

      她回過頭看我一眼,眼睛里全是感激和依賴。

      那眼神讓我想起很多年前。



      01

      周六早晨七點半,陽光從窗簾縫隙擠進來。

      我醒了,但沒急著起床。

      旁邊傳來均勻的呼吸聲。

      周思妤背對著我,被子裹得很緊,露出一截光滑的肩膀。

      結婚十五年,她睡覺的姿勢一直沒變。

      總喜歡蜷著,像只貓。

      我輕輕下床,光腳踩在地板上。

      廚房里,我打開冰箱取出雞蛋和牛奶。

      煎蛋的油聲滋啦響起時,我聽見臥室傳來動靜。

      她穿著睡衣走出來,頭發松散地披在肩上。

      “這么早?”她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

      “習慣了?!?/p>

      我把煎蛋裝盤,牛奶倒進玻璃杯。

      她在餐桌前坐下,拿起手機看了一眼。

      屏幕亮起的瞬間,她的表情有細微的變化。

      眉頭輕輕皺了一下。

      “誰的消息?”我問。

      “沒什么,學校群里的通知?!?/p>

      她很快按滅屏幕,把手機扣在桌面上。

      這個動作太刻意了。

      我端著盤子坐下,沒再追問。

      早飯吃得很安靜。

      只有勺子碰碗的清脆聲。

      窗外有鳥在叫,鄰居家傳來小孩的哭鬧。

      一切看起來和過去的幾千個早晨沒什么不同。

      “今天有什么安排?”我問。

      她咬了口面包,眼睛看向別處。

      “下午得出去一趟?!?/p>

      “去哪?”

      “馬浩宇那邊?!彼f得很快,“他最近身體不太好,我去看看。”

      我點點頭,繼續喝牛奶。

      馬浩宇這個名字,在我們家出現的頻率越來越高。

      去年秋天開始吧。

      周思妤的大學同學,那個開咖啡館的。

      說是生意不好,又查出來什么病。

      “他家里沒人照顧嗎?”我曾問過。

      “他爸媽都在外地?!彼敃r是這么說的,“一個人在這邊,怪可憐的?!?/strong>

      從那以后,她去看馬浩宇的次數越來越多。

      從一個月一兩次,到現在每周都要去。

      有時是送飯,有時是陪著去醫院。

      我看了眼墻上的鐘。

      八點十分。

      “要我送你嗎?”我問。

      “不用,我自己打車去?!?/p>

      她站起來收拾碗筷,動作比平時快。

      水龍頭嘩嘩地響。

      我坐在餐桌前,看著她的背影。

      睡衣的腰身那里空蕩蕩的。

      她最近瘦了不少。

      02

      周一上班,辦公室里的氣氛有點悶。

      老張端著茶杯湊過來,在我對面坐下。

      “臉色不太好啊。”他說。

      我揉了揉太陽穴:“昨晚沒睡好。”

      “家里有事?”

      “沒有,就是普通失眠?!?/p>

      老張嘆了口氣,吹了吹茶杯上的熱氣。

      “我跟你講,這人啊,上了年紀就容易睡不著?!?/p>

      他喝了口茶,眼睛望向窗外。

      “我表弟家最近出事了?!?/p>

      “怎么了?”

      “他老丈人腦溢血,進了ICU。”老張搖搖頭,“一天一萬多,住了半個月。”

      我沒接話,等著他說下去。

      “積蓄全掏空了,還借了十幾萬外債?!?/strong>

      老張的聲音低下來。

      “昨天打電話給我,想借錢,我哪有錢借他?!?/p>

      辦公室里很安靜。

      只有電腦主機的嗡鳴聲。

      “我跟你說這些干嘛。”老張站起來,拍拍我的肩,“就是提醒你,家里得留點應急的錢。”

      他走回自己的工位。

      我盯著電腦屏幕,文檔上的字開始模糊。

      這個數字在我腦子里轉。

      我和周思妤從結婚第二年就開始攢。

      最開始每個月存五百。

      后來工資漲了,存一千,存兩千。

      十五年,一筆一筆攢出來的。

      存折放在床頭柜最下面的抽屜里。

      用一塊深藍色的絨布包著。

      那是我們買房的首付。

      上個月我們還去看了那個小區。

      期房,明年年底交房。

      售樓小姐熱情地介紹戶型,周思妤眼睛亮亮的。

      她站在樣板間的陽臺上,指著遠處的公園。

      “以后孩子可以在那里玩?!?/p>

      我們還沒有孩子。

      她說等工作穩定些,等房子買下來。

      我都聽她的。

      下班回到家,屋里黑著燈。

      周思妤還沒回來。

      我打開燈,換了鞋,走進臥室。

      床頭柜的抽屜拉開來看了看。

      深藍色絨布還在。

      我拿起來,打開。

      存折在里面。

      翻開最新一頁。

      余額那欄印著:280,000.00。

      手指在那個數字上停了一會兒。

      我把存折放回去,絨布重新包好。

      但總覺得哪里不對勁。

      絨布的折疊方式變了。

      以前我習慣對折兩次,現在好像只折了一次。

      也可能是我記錯了。

      我關上抽屜,走進廚房。

      冰箱上貼著她留的便簽。

      “晚飯在微波爐里,熱一下就能吃。我晚點回。”

      字跡有些潦草。

      我打開微波爐,里面是一盤青椒肉絲和米飯。

      熱好端上桌,一個人吃。

      電視開著,播著無聊的綜藝節目。

      笑聲從音響里傳出來,顯得客廳更空了。

      九點半,門口傳來鑰匙轉動的聲音。

      她推門進來,臉色疲憊。

      “吃過了嗎?”我問。

      “在外面隨便吃了點。”

      她脫掉外套,掛在衣架上。

      “馬浩宇怎么樣了?”

      “不太好?!彼谏嘲l上,揉著太陽穴,“下周要動手術?!?/p>

      “什么手術?”

      “心臟方面的,具體我也說不清?!?/p>

      她站起來,往浴室走。

      “我先洗澡了?!?/p>

      浴室門關上,水聲響起。

      我坐在沙發上,看著那扇門。

      磨砂玻璃透出模糊的人影。

      手機在她外套口袋里震動了一下。

      屏幕亮起來。

      鎖屏界面顯示一條微信預覽。

      發信人:浩宇。

      內容只有半句:“今天真的謝謝你了,要是沒有你……”

      后面的字看不見了。

      屏幕很快暗下去。

      浴室的水聲還在繼續。



      03

      又到了周末。

      周思妤在廚房準備午飯,切菜的聲音很有節奏。

      我坐在沙發上看報紙,其實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思妤?!蔽医兴?。

      “嗯?”

      她沒回頭,繼續切土豆。

      “咱們那筆存款,你最近動過嗎?”

      切菜的聲音停了。

      幾秒鐘后,又響起來,但節奏亂了。

      “沒有啊,怎么了?”

      “隨便問問?!蔽艺f,“昨天老張跟我說,他表弟家因為生病把錢都花光了。”

      她把土豆倒進鍋里,油濺起來的聲音很大。

      “咱們家不會那樣的。”

      “我知道?!蔽曳畔聢蠹垼熬褪怯X得,那筆錢得看緊點?!?/p>

      鍋鏟翻炒的聲音持續了一會兒。

      “傅宇軒?!彼P了火,轉過身來。

      手上還沾著油漬。

      “有件事我想跟你說。”

      我看著她。

      她的眼神在躲閃,盯著地面。

      “馬浩宇下周手術,費用還差一些。”

      “差多少?”

      “大概……五六萬吧?!?/p>

      我沒說話。

      她走過來,在我旁邊坐下。

      “他在這邊真的沒親人,朋友也不多?!?/p>

      “所以呢?”

      “我想先借他一點。”

      廚房里飄出菜燒糊的味道。

      她趕緊站起來跑回去關火。

      鍋里的土豆絲邊緣已經焦黑。

      她關了煤氣,背對著我站了很久。

      “就五萬?!彼D過身,聲音很小,“等他好轉了,咖啡館盤出去,馬上還我們。”

      “那是我們買房的錢?!?/p>

      “我知道?!彼哌^來,拉住我的手,“可是救人要緊啊?!?/p>

      她的手很涼。

      “他那個病拖不得,再不做手術就危險了。”

      “思妤。”我看著她的眼睛,“我們不是慈善機構?!?/p>

      她的臉一下子白了。

      松開我的手,往后退了一步。

      “你就這么冷血?”

      “這不是冷血?!蔽艺f,“我們有我們的生活要過。”

      她轉身回到廚房,把焦黑的菜倒進垃圾桶。

      動作很重。

      垃圾桶哐當一聲響。

      “那我自己想辦法?!彼f。

      午飯沒吃成。

      她換了衣服出門,說去學校備課。

      門關上的時候,整個屋子都震了一下。

      我坐在餐桌前,看著空盤子。

      窗外的陽光很刺眼。

      下午三點,我去了銀行。

      自動取款機前,我把卡插進去。

      輸入密碼。

      查詢余額。

      屏幕顯示:280,000.00。

      我盯著那個數字看了很久。

      退出卡片,握在手里。

      塑料片被體溫捂熱了。

      回到家,周思妤還沒回來。

      我打開床頭柜抽屜。

      深藍色絨布包著的存折還在。

      但我沒再打開看。

      04

      周二下午,辦公室的座機響了。

      老張接起來,聽了兩句,朝我這邊喊。

      “傅宇軒,找你的?!?/p>

      我接過話筒。

      “喂?”

      “傅宇軒先生嗎?這里是市第一銀行?!?/p>

      “我是?!?/p>

      “您尾號7743的賬戶在今天下午兩點十七分發生一筆轉賬交易,金額二十八萬元,收款方賬戶名是馬浩宇?!?/p>

      我的手指攥緊了話筒。

      “您本人操作的嗎?”

      “什么?”

      “請問這筆轉賬是您本人操作的嗎?”對方重復了一遍。

      窗外的陽光照在辦公桌上,灰塵在光柱里翻滾。

      “不是我?!蔽艺f。

      “那可能是賬戶信息泄露,建議您盡快來網點辦理掛失……”

      后面的話我聽不清了。

      耳朵里嗡嗡作響。

      全部。

      “傅宇軒?”老張推了推我,“怎么了?臉色這么難看。”

      我放下話筒。

      “家里有點事,我得先走。”

      抓起外套往外沖,在走廊里差點撞到人。

      電梯下得很慢,每一層都停。

      我掏出手機,給周思妤打電話。

      第一遍,無人接聽。

      第二遍,響了七八聲,她才接起來。

      背景音很嘈雜,有廣播的聲音。

      “您已到達住院部三樓……”

      “思妤?!蔽业穆曇艉芨?,“你在哪?”

      “醫院。”她說得很快,“馬浩宇這邊,手術提前了?!?/p>

      “我們的錢呢?”

      電話那頭沉默了。

      廣播又在響:“請302床家屬到護士站……”

      “說話?!蔽艺f。

      “我……我等會兒打給你。”

      “現在就說?!?/p>

      她深吸了一口氣。

      “錢我轉給他了,手術急著用?!?/p>

      “全部?”

      “……嗯。”

      我靠著電梯墻壁,金屬的涼意透過襯衫滲進來。

      “你轉了多少?”

      “二十八萬。”她的聲音小得像蚊子。

      電梯到了一樓,門開了。

      外面是熙攘的大廳。

      我走出去,陽光刺得眼睛疼。

      “傅宇軒,你聽我解釋?!彼陔娫捓锛奔钡卣f,“真的是救命用的,他今天早上突然惡化……”

      “所以你就把我們十五年的積蓄全給了別人?”

      “不是給,是借!”她提高了聲音,“他會還的,我讓他寫了借條。”

      “借條?”我笑了一聲,“一個快死的人寫的借條?”

      “你怎么能這么說!”

      電話那頭傳來她的抽泣聲。

      “我也是沒辦法,總不能見死不救吧?”

      “那我們的房子呢?”我問,“我們的以后呢?”

      她沒說話。

      只有壓抑的哭聲。

      “你回來?!蔽艺f,“現在,馬上回來。”

      “我現在走不開,手術……”

      “周思妤。”我打斷她,“如果你現在不回來,以后也不用回來了?!?/p>

      說完我掛了電話。

      站在銀行門口,看著車來車往。

      手機又響了。

      是她的號碼。

      我沒接。

      按了靜音,塞回口袋。



      05

      我去了那個小區。

      售樓處還在,門口的沙盤在燈光下閃閃發亮。

      幾個月前,我和周思妤站在這里。

      她指著三號樓的那套,說喜歡朝南的客廳。

      售樓小姐算著價格,首付正好二十八萬。

      周思妤挽著我的胳膊,笑得很甜。

      “以后這就是我們的家了?!?/p>

      現在,我站在同樣的位置。

      沙盤還是那個沙盤,樓棟還是那些樓棟。

      只是我口袋里的銀行卡,余額變成了零。

      “先生看房嗎?”

      年輕的銷售走過來,臉上掛著職業微笑。

      “隨便看看?!?/p>

      “我們這邊戶型很好的,現在買還有優惠。”

      他遞過來一張宣傳單。

      “首付最低多少?”

      “看面積,小的戶型二十多萬就夠了?!?/strong>

      二十多萬。

      我轉身走出售樓處。

      外面天已經暗了,路燈一盞盞亮起來。

      回到家時,屋里亮著燈。

      周思妤坐在沙發上,眼睛紅腫。

      茶幾上放著一張紙。

      我走過去看。

      是借條。

      “今借到周思妤女士人民幣貳拾捌萬元整,用于手術醫療費用。借款人:馬浩宇?!?/p>

      字跡很潦草,簽名的地方按了手印。

      紅得刺眼。

      “你看?!彼闷鸾钘l,“他寫了借條的。”

      我把借條放回茶幾上。

      “有什么用?”

      “怎么會沒用?”她站起來,“這是法律憑證?!?/p>

      “如果他死了呢?”

      她的嘴唇顫抖了一下。

      “如果他手術失敗,如果他的咖啡館根本盤不出去,你拿這張紙去問誰要錢?”

      “你別咒他!”

      “我在說事實。”

      她跌坐回沙發,雙手捂住臉。

      肩膀一聳一聳的。

      哭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頭,眼睛里全是淚水。

      “傅宇軒,我錯了。”

      她爬過來,跪在我腳邊,抓住我的手。

      “我真的知道錯了,我當時太急了,沒想那么多?!?/p>

      她的手很用力,指甲掐進我的皮膚。

      “可是錢已經交了,手術已經開始做了,現在拿不回來了?!?/p>

      這張臉看了十五年。

      從二十四歲到三十九歲。

      眼角有了細紋,但眼睛還和當年一樣。

      清澈,天真。

      “你就原諒我這一次,好不好?”

      她把臉貼在我手背上,眼淚打濕了我的皮膚。

      “以后我都聽你的,再也不自作主張了?!?/p>

      “我們慢慢再攢錢,我還年輕,可以多做兼職。”

      “房子晚幾年買也沒關系,我們可以繼續租房?!?/p>

      她說一句,哭一陣。

      聲音斷斷續續的,像個做錯事的孩子。

      我抽出手,站起來。

      走到窗邊。

      外面是漆黑的夜,零星的燈光。

      “傅宇軒?!彼谏砗蠼形?。

      我沒回頭。

      “你說話啊,罵我也行,別不說話?!?/p>

      我轉過身,看著她。

      她跪在地板上,仰著臉,滿臉淚痕。

      這個姿勢讓她看起來很小,很脆弱。

      “二十八萬?!蔽艺f,“我們攢了十五年?!?/p>

      她點點頭,眼淚又流下來。

      “我知道,我知道……”

      “你用一個下午就給出去了。”

      “我是為了救人……”

      “為了救你的男閨蜜。”

      “他不是普通的男閨蜜!”她突然激動起來,“大學的時候我生病,是他背我去醫院的,整整照顧了我一個禮拜!”

      “所以你要用二十八萬來還這份人情?”

      “不是還人情,是救命!”

      她又開始哭,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你就當……就當是幫我這一次,最后一次?!?/p>

      我走到她面前,蹲下來。

      看著她通紅的眼睛。

      “思妤?!蔽艺f,“錢已經給出去了,我說什么都沒用了?!?/p>

      她的眼睛里閃過一絲希望。

      “你原諒我了?”

      我沒回答。

      站起來,走向臥室。

      她在身后喊我的名字。

      我沒停步。

      06

      那一夜我沒睡。

      躺在臥室的床上,睜著眼看天花板。

      周思妤在客廳沙發上。

      我聽見她低聲的抽泣,斷斷續續,持續到后半夜。

      后來哭聲停了,可能是哭累了,睡著了。

      我爬起來,走到書房。

      打開電腦,屏幕的光在黑暗里刺眼。

      桌面上有個文件夾,名字叫“未來”。

      里面存著各種資料。

      小區戶型圖,裝修效果圖,家具報價單。

      還有一張表格,記錄著每個月的存款進度。

      從2008年3月開始。

      第一筆:500元。

      備注:這個月加班費。

      2008年4月:500元。

      備注:省了抽煙的錢。

      2009年1月:800元。

      備注:年終獎的一部分。

      2012年6月:1500元。

      備注:升職加薪了。

      2018年10月:2000元。

      備注:思妤評上優秀教師,獎金。

      最后一筆是上個月。

      3000元。

      備注:離目標又近一步。

      十五年,一百八十個月。

      一筆一筆,像壘磚頭。

      壘出一個叫“家”的東西。

      現在磚頭全塌了。

      我關掉文件夾,打開一個新的文檔。

      空白頁面,光標在閃。

      手指放在鍵盤上,很久沒動。

      然后我開始打字。

      “離婚協議書”

      打這五個字用了很長時間。

      刪了又打,打了又刪。

      最后留下來了。

      下面該寫什么?

      財產分割?

      我們還有什么財產?

      那張余額為零的銀行卡?

      借給別人的二十八萬借條?

      我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書房里很安靜,只有電腦風扇的輕微聲響。

      窗外天漸漸亮了。

      灰白色的光從窗簾縫隙透進來。

      新的一天。

      沒有二十八萬存款的一天。

      手機在桌上震動。

      周思妤發來的微信。

      “我做早飯了,你想吃什么?”

      我沒回。

      過了幾分鐘,她又發了一條。

      “昨晚我想了很多,對不起?!?/p>

      我還是沒回。

      廚房傳來煎蛋的聲音。

      香味飄進來。

      我坐在黑暗里,聞著那個味道。

      想起很多個早晨。

      她穿著睡衣在廚房忙碌,我從背后抱住她。

      她把煎糊的蛋藏到自己碗里,把好的留給我。

      下雨天,我們一起擠在陽臺看雨。

      她說等有了自己的房子,要養很多花。

      那些瞬間像老電影,一幀一幀閃過。

      然后停在昨天下午。

      銀行電話里的那個數字。

      我站起來,走到客廳。

      周思妤端著盤子從廚房出來。

      眼睛還是腫的,但努力擠出笑容。

      “煎蛋,還有粥?!?/p>

      她把盤子放在餐桌上,擺好筷子。

      “坐下吃吧。”

      我沒動。

      “傅宇軒?!彼哌^來,想拉我的手。

      我躲開了。

      她的笑容僵在臉上。

      “先吃飯,好不好?吃完我們再談?!?/p>

      “談什么?”我問,“談那二十八萬怎么追回來?”

      她的臉色又白了。

      “我會去要的,等手術做完,恢復一些,我就去……”

      “等他恢復?”我打斷她,“如果他不還呢?”

      “他會的?!?/p>

      “如果不會呢?”

      “你非要這樣嗎?”她的聲音顫抖起來,“事情已經發生了,我們能不能一起想辦法解決?”

      “怎么解決?”我問,“再去攢十五年?”

      她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眼淚又掉下來。

      滴在餐桌的木紋上,暈開一小片深色。

      手機響了。

      這次是我的。

      屏幕上顯示“岳母”。

      我接起來。

      “宇軒!”曹秀榮的聲音帶著哭腔,“你爸出事了!”



      07

      電話那頭的聲音很尖利,刺得耳膜疼。

      “被車撞了!在菜市場門口!”

      周思妤湊過來,眼睛睜得很大。

      “誰?我爸?”

      我點點頭,開了免提。

      曹秀榮在哭,話都說不連貫。

      “流了好多血……救護車來了……說要手術……”

      “哪家醫院?”我問。

      “第一醫院……急診……”

      電話掛了。

      周思妤站在原地,像被凍住了。

      手里還攥著抹布。

      “走?!蔽艺f。

      她沒反應。

      我拉住她的胳膊,往門口拽。

      “換鞋!”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拖鞋,又看看我。

      眼神空洞。

      我蹲下來,從鞋柜里拿出她的運動鞋。

      幫她穿上,系好鞋帶。

      她的腳很冰。

      “外套?!?/p>

      我從衣架上取下她的羽絨服,裹在她身上。

      然后拉著她出門。

      電梯里,她靠著墻壁,嘴唇在抖。

      “不會有事吧?”她小聲問。

      “先去看看?!?/p>

      電梯門開了,我們沖出去。

      打車的時候,她的手一直在我手里。

      攥得很緊,指甲又掐進肉里。

      但我沒感覺疼。

      醫院急診大廳擠滿了人。

      空氣里有消毒水和血混合的味道。

      哭聲,喊聲,推床輪子滾動的聲音。

      我們在分診臺問徐杰的名字。

      護士在電腦上查了一下。

      “搶救室,三樓?!?/p>

      我們跑向樓梯。

      周思妤的腳步聲很重,呼吸急促。

      三樓搶救室外,曹秀榮坐在塑料椅子上。

      頭發散亂,衣服上沾著血跡。

      “媽!”周思妤撲過去。

      曹秀榮抬起頭,眼睛紅腫。

      “在里面……醫生說很嚴重……”

      “什么情況?”我問。

      “內臟出血,肋骨斷了三根,腿也骨折了?!?/p>

      她的聲音啞得厲害。

      “要馬上手術,不然……不然……”

      她說不下去了,捂住臉哭。

      周思妤抱住她,也哭。

      母女倆的哭聲在走廊里回蕩。

      其他家屬往這邊看,眼神里有同情,也有麻木。

      在這里,哭聲是最普通的聲音。

      搶救室的門開了。

      醫生走出來,口罩拉到下巴。

      “徐杰家屬?”

      我們圍過去。

      “病人需要緊急手術,這是手術同意書?!?/p>

      他遞過來幾張紙。

      曹秀榮手抖得拿不住。

      周思妤接過來,翻看著。

      上面列著一串風險:大出血、感染、器官衰竭……

      “醫生,手術成功率高嗎?”她問。

      “不做手術肯定沒希望,做了還有機會?!?/p>

      很標準的回答。

      周思妤看著我。

      眼神在問:簽不簽?

      我點點頭。

      她在同意書上簽了字,手抖得字跡歪歪扭扭。

      醫生拿回同意書,又說:“先去交費吧,預付五萬?!?/p>

      “五萬?”曹秀榮愣住了,“這么多?”

      “這是初步預估,后續可能還要追加?!?/p>

      醫生轉身回了搶救室。

      門關上的瞬間,能看見里面忙碌的身影。

      各種儀器,閃爍的燈。

      曹秀榮抓住周思妤的手。

      “錢……家里只有兩萬存款……”

      周思妤轉頭看我。

      眼睛里的懇求那么熟悉。

      和昨天一模一樣。

      “傅宇軒。”她的聲音很輕,“我們還有錢,對吧?”

      她往前走了一步,抓住我的袖子。

      “先拿出來用,等我爸好了,我們再……”

      “再什么?”我問。

      “再想辦法?!彼f得很快,“救人要緊,你昨天也說了,錢可以再賺……”

      “我說的是我們的錢可以再賺?!蔽铱粗安皇悄愕?,也不是我的,是我們的。”

      她的表情僵住了。

      “你什么意思?”

      曹秀榮在旁邊看著我們,眼神困惑。

      “宇軒,你們在說什么?”

      周思妤沒理她媽,死死盯著我。

      “那筆錢呢?”

      “你說呢?”我反問。

      她的臉一點點變白。

      嘴唇在顫抖。

      “你不會……你不會真的……”

      “去交費吧?!蔽艺f。

      她從口袋里掏出錢包,翻找銀行卡。

      手忙腳亂,卡片掉在地上。

      我彎腰撿起來,遞給她。

      是那張尾號7743的卡。

      她接過去,緊緊攥在手里。

      像是攥著救命稻草。

      08

      繳費窗口排著隊。

      周思妤站在隊伍里,不停往前張望。

      手里那張銀行卡捏得很緊,塑料邊緣陷進掌心肉里。

      我站在走廊另一邊,靠著墻。

      看著她的背影。

      羽絨服有些臃腫,頭發散在肩上。

      昨晚她沒睡好,發梢有些毛躁。

      隊伍移動得很慢。

      前面有個老大爺在數零錢,一張一張鋪在柜臺上。

      護士耐心等著,表情平靜。

      周思妤踮起腳,又落下。

      手指在銀行卡上反復摩挲。

      她回頭看了我一眼。

      距離有點遠,看不清眼神。

      但能感覺到她的焦慮。

      我移開視線,看向窗外。

      醫院院子里有棵光禿禿的樹,枝椏刺向灰色的天空。

      幾片枯葉粘在水泥地上,被風吹得打轉。

      隊伍終于排到她了。

      她把銀行卡遞進窗口。

      “徐杰,預交手術費五萬?!?/p>

      護士接過卡,在機器上刷了一下。

      敲鍵盤的聲音。

      周思妤身體前傾,手扒著柜臺邊緣。

      等待的時間不長。

      大概十幾秒。

      護士抬起頭,把卡遞還出來。

      “余額不足。”

      周思妤沒接。

      手還停在半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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