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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丈夫去世我就把拉幫套30年的男人趕走,翻開他的枕頭,我嚎啕大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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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王大柱咽氣的時候,嗓子里那口濃痰卡得像塊硬石頭,直到最后也沒吐出來。

      劉翠芬沒哭,她只是覺得屋里那股積攢了三十年的屎尿騷味終于能散散了。

      喪事辦得潦草,紙錢燒得滿院子都是黑灰,那個在他家拉了三十年幫套、睡在西屋漏雨棚子里的趙老三,像條老狗一樣蹲在靈棚角落,吧嗒吧嗒抽著劣質旱煙,一聲不吭。

      喪事剛過,兒子王寶根就把新媳婦的條件擺上了桌:家里不能留“野男人”。

      劉翠芬看著那個背駝得像張弓、干活已經直不起腰的趙老三,心想這筆賬是該結了...

      王家莊的秋雨總是帶著一股子爛柿子的酸腐味,粘在身上濕噠噠的,洗都洗不掉。

      靈棚搭在院子里,彩條布被風吹得嘩啦啦響,像是在招魂。

      王大柱終于死了。那口棺材是薄皮棺材,刷了一層紅漆,還沒干透,就被雨水沖得一道一道流紅湯,像血。



      劉翠芬披麻戴孝跪在靈前,膝蓋底下墊著個破草墊子。

      她臉上沒淚,只有雨水和汗水混在一起的泥印子。

      她看著那個黑漆漆的棺材頭,心里想的卻是堂屋米缸里還剩多少米,明年的麥種還沒買,還有趙老三那個要斷不斷的咳嗽聲。

      趙老三沒資格跪在正位。

      他蹲在院子最西邊的墻角,那是豬圈旁邊,地勢低,積水沒過了腳面。

      他身上穿著那件灰撲撲的中山裝,肩膀上打著兩個大補丁,一深一淺,像兩塊難看的膏藥貼在骨頭上。

      他手里攥著個旱煙袋,銅煙鍋子已經磨得锃亮,他一下一下地往鞋底上磕,那聲音沉悶,像是敲在劉翠芬的心口上。

      來吊唁的村里人,眼神都怪怪的。

      男人們給王大柱上香,眼睛卻往趙老三那邊瞟,嘴角帶著那種意味深長的笑。

      女人們聚在一起嗑瓜子,瓜子皮吐了一地,竊竊私語的聲音像一群蒼蠅。

      “瞧瞧,正主死了,那幫套的還在那蹲著呢。”

      “這回有好戲看了,孤男寡女的,這劉翠芬是留還是趕?”

      “留個屁,寶根要娶媳婦了,能容得下這么個老光棍?”

      這些話順著風鉆進劉翠芬的耳朵里。

      她低著頭,往火盆里扔了一把紙錢。火苗子竄上來,燎著了她的眉毛,她也沒躲。她只是覺得臉皮發燙,像是被人扒光了站在大日頭底下曬。

      三十年了。這個家就像個爛包袱,外面看著是囫圇個的,里面早就爛透了。

      王寶根跪在劉翠芬旁邊,大小伙子了,哭得還沒嗩吶班子吹得響。

      他一邊干嚎,一邊偷偷看來幫忙的村支書,眼神里透著股精明和算計。

      他身上那套西裝是借來的,袖口有點短,露出一截手腕,上面戴著塊電子表,那是他去縣城相親時新買的。

      喪事辦了三天。

      這三天里,趙老三就像個隱形人。他不吃飯,也不進屋。

      只有在沒人注意的時候,他會偷偷去靈棚后面,把那些燒剩下的紙灰掃干凈,或者去廚房把用來招待客人的大鍋刷得锃亮。

      沒人跟他說一句話。連王寶根看見他,都像是看見了空氣,直接繞著走。

      出殯那天,原本是要趙老三摔盆的——按照村里的規矩,幫套的男人算是半個主家。可王寶根一把搶過瓦盆,“啪”的一聲摔得粉碎。

      “我爹只有我這一個兒子!”王寶根吼得嗓子劈了叉。

      那一刻,趙老三正準備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像一截枯死的樹枝。他慢慢縮回手,在大腿上蹭了蹭,低下頭,繼續磕他的煙袋鍋子。

      劉翠芬看著這一幕,心里那根繃了三十年的弦,突然松了一下,又緊緊地勒住了。

      事情得從八三年說起。

      那年也是個秋天,比今年還冷。王大柱在煤窯上出了事,頂板塌下來,正好砸在腰上。人抬回來的時候,下半截身子已經沒知覺了,屎尿順著褲管往下流。

      礦上賠了八百塊錢。

      八百塊錢在那個年頭是筆巨款,可對于一個癱瘓的男人和一個剛滿周歲的孩子來說,那就是杯水車薪。

      不到半年,錢花光了,藥停了,王大柱躺在炕上,除了罵人,什么也干不了。

      劉翠芬那時候才二十四歲,頭發烏黑,辮子粗得像麻繩。她站在空蕩蕩的米缸前,聽著王大柱在里屋砸碗的動靜,想死的心都有。

      媒婆六嬸就是那時候領著趙老三進門的。

      “翠芬啊,這就是命。”

      六嬸那張嘴里噴著唾沫星子,“你得活,孩子得活,大柱那身子骨也得有人伺候。老三是外鄉逃荒來的,家里沒人了,只要一口飯吃,有個窩睡。他有力氣,能干活。”

      趙老三那時候還年輕,三十出頭,但看著像四十。臉黑,皮糙,手大腳大,站在堂屋里,頭都要頂到房梁。

      他穿著一件破棉襖,露出來的棉花都是黑的。他不敢看劉翠芬,一直盯著自己的腳尖,那雙解放鞋前面破了個洞,露出一截凍得發紫的大腳趾。

      “你會干啥?”劉翠芬問,聲音冷冰冰的。

      “啥都會。”趙老三說話甕聲甕氣的,帶著一股濃重的外鄉口音,“種地、背磚、起圈、喂豬……只要給口飯。”

      劉翠芬看了看里屋,王大柱正在里面扯著嗓子罵:“劉翠芬!你個婊子!是不是又在外面勾搭野男人了?給我倒水!”

      劉翠芬的臉白了又紅,紅了又白。她咬了咬牙,指著西院那個原本用來堆柴火的偏廈子。

      “那是西屋,你住那。”

      那根本不算個屋子。三面土墻,一面是用玉米秸稈編的籬笆,頂上蓋著幾層油氈紙,四處漏風。

      “進了這個門,咱們得立規矩。”

      劉翠芬挺直了腰桿,像是在維護最后一點尊嚴,“對外,你是我遠房表親,來投奔的。吃飯不上正桌,就在灶臺邊吃。不許打孩子。大柱脾氣不好,罵你打你,你得受著。每個月賺的錢,除了留五塊錢買煙,剩下的都交給我。行不行?”

      趙老三抬起頭,那雙眼睛黑白分明,透著股憨傻氣,又帶著點說不出的沉重。

      “中。”

      就這一個字。

      當天晚上,趙老三就住進了西屋。他用幾塊磚頭支了張木板,鋪上自己帶來的那床破爛鋪蓋。

      那個黑乎乎的枕頭,也是那時候他自己弄的。他去場院里掃了一下午的蕎麥皮,裝在那個藍布袋子里,針腳縫得歪歪扭扭。

      王家從此多了一頭牛。



      這頭牛,趙老三當了三十年。

      每天天還沒亮,趙老三就起來了。西屋里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那是他穿衣服。接著是掃院子的聲音,沙沙,沙沙,像是在給這一天打底色。

      然后是倒尿盆。

      王大柱癱瘓后,脾氣變得越來越古怪暴躁。他恨自己成了廢人,更恨那個身體強壯、能在院子里走來走去的趙老三。他覺得趙老三是來搶他地盤的公狗。

      每天早上,趙老三端著尿盆進屋伺候王大柱拉屎撒尿。

      “輕點!你想弄死我啊!”王大柱一巴掌扇在趙老三臉上。

      那一巴掌打得很響,清脆得像是抽在豬皮上。

      趙老三不躲,也不吭聲。他只是偏了偏頭,把臉上的唾沫星子擦掉,繼續給王大柱擦屁股。那動作很輕,很仔細,像是在擦一件貴重的瓷器。

      擦完了,還要把那一盆屎尿端出去倒掉,刷干凈盆,再把屋里的地拖一遍。

      劉翠芬就在外屋做飯,聽著里面的打罵聲,手里的菜刀剁得案板咚咚響。她不勸,也不攔。她覺得這是趙老三該受的。

      他是個外人,是個來“占便宜”的男人,受點氣是應該的。甚至,看著趙老三挨打,她心里還會有一種變態的平衡感——看,我也沒對他多好,我還是向著我男人的。

      吃完早飯,趙老三就下地了。

      王家有十畝旱地,全靠天吃飯。趙老三一個人種。他沒有牛,自己就是牛。

      犁地的時候,他在前面拉犁,繩子勒進肩膀的肉里,磨出一層厚厚的老繭。汗水順著脊梁溝往下淌,把那件灰布褂子洇成了黑色。

      農閑的時候,他就去鎮上的磚窯背磚。

      那是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蓋房的人多,磚窯生意火。一塊紅磚四斤重,一分五厘錢搬一塊。趙老三一天能搬兩千塊。

      兩千塊磚,那就是八千斤。

      他用那個特制的木架子,一次背二十塊,一百斤。

      從窯口到裝車點,一百多米的路,全是黃土坡。他彎著腰,臉幾乎貼著地,一步一步往上挪。他的小腿肚子上青筋暴起,像盤著幾條蚯蚓。

      晚上回來,他常常累得連筷子都拿不起來。手抖得像篩糠,夾不住菜。

      劉翠芬就把饅頭掰開了,塞進他手里。

      “數數吧。”趙老三從懷里掏出一個布包,里面是用塑料紙包著的錢,全是零票,帶著汗臭味和磚窯的煙塵味。

      劉翠芬接過來,當著他的面數兩遍。

      “少了五毛。”劉翠芬冷冷地說。

      “買了包煙。”趙老三從兜里掏出半包“大生產”,那是那時候最便宜的煙,嗆嗓子。

      “省著點抽,那肺早晚得抽成黑炭。”劉翠芬把錢揣進兜里,轉身去刷鍋了。

      其實劉翠芬知道,趙老三那是累的。不抽口煙,那身子骨根本頂不住。

      有一年冬天,特別冷。鵝毛大雪下了三天三夜,把門都封了。

      半夜里,劉翠芬發起了高燒。燒得迷迷糊糊,渾身打擺子,感覺骨頭縫里都在往外冒涼氣。王大柱在旁邊睡得死豬一樣,呼嚕打得震天響。

      迷蒙中,劉翠芬感覺有人進了屋。

      那人身上帶著一股冷風和雪味。一只粗糙的大手摸了摸她的額頭,那手掌全是老繭,劃得她皮膚疼。

      “燒得厲害,得去醫院。”是趙老三的聲音。

      “不去……沒錢……”劉翠芬囈語著。

      下一刻,她感覺自己被人背了起來。那脊背很寬,很硬,硌得慌,但是很暖和。

      趙老三背著她,深一腳淺一腳地往鎮上的衛生院走。那是十幾里的山路,雪沒過了膝蓋。

      劉翠芬趴在他背上,聽見他粗重的喘息聲,像個拉風箱。他的汗水把棉襖都濕透了,熱氣蒸騰上來,熏得劉翠芬想哭。

      到了衛生院,醫生說是急性肺炎,再晚來一會兒就燒壞了肺。

      掛上吊瓶,天已經亮了。

      趙老三蹲在病房門口的走廊里,縮成一團睡著了。他的那雙解放鞋已經濕透了,凍成了冰坨子,腳踝上全是血道子,那是被雪底下的荊棘劃的。

      劉翠芬看著他,心里有一瞬間的軟。

      可等回了家,進了村口,看見幾個早起的婆娘在掃雪,劉翠芬立刻從趙老三背上滑下來,故意拉開了幾步距離。

      “我自己能走。”她大聲說給別人聽,“趙老三,你趕緊回去把豬喂了。”

      趙老三愣了一下,看了看她冷漠的臉,沒說話,低下頭默默地走在前面。

      那一刻,劉翠芬覺得自己真不是個東西。可她沒辦法,她是個寡婦命的女人,還得在村里做人。

      日子就這么一天天熬過來。

      王寶根長大了。

      小時候,寶根是騎在趙老三脖子上長大的。趙老三省下買煙的錢,給他買糖球,買彈弓。寶根那時候喊他“三叔”,喊得親熱。

      可隨著寶根上了學,懂了事,聽了村里的閑言碎語,這聲“三叔”就變了味。

      那是寶根上初二那年,放學回來,臉上帶著傷,書包帶子也斷了。

      “跟人打架了?”趙老三正在院子里修鋤頭,看見了想上去幫他接書包。

      “滾開!”寶根猛地推了他一把。

      趙老三沒防備,一屁股坐在地上。

      “都怪你!他們都說我是你養的野種!說我娘不要臉!”寶根哭著喊,“你咋不死在外面?你賴在我家干啥?”

      趙老三坐在地上,手里還拿著那個鋤頭楔子。他的臉抽搐了一下,想笑,卻比哭還難看。

      劉翠芬從屋里沖出來,給了寶根一巴掌:“胡說什么!”

      寶根捂著臉跑了。

      從那天起,趙老三在這個家里的腰桿更彎了。他變得更加沉默,連咳嗽都壓著聲音,生怕惹人嫌。

      時間一晃到了二零一零年。

      王大柱終于咽了氣。

      這對于這個家來說,其實是種解脫。可對于趙老三來說,卻是審判的開始。

      王寶根已經二十八了,談了個對象,是鄰村的,叫小麗。女方家里條件不錯,人家提了要求:要翻蓋新房,還要家里“干凈”。

      這個“干凈”,指的就是趙老三。

      喪事剛辦完的第二天晚上,堂屋里亮著燈。

      王寶根坐在桌邊,抽著煙,那是二十塊錢一包的玉溪。

      “娘,小麗說了,那老東西不走,這婚就不結。”王寶根吐了個煙圈,“我也沒辦法。再說了,他現在那身子骨,還能干啥?這一年光藥錢就得花不少。咱家又不是福利院。”

      劉翠芬坐在對面,手里納著鞋底,針錐子扎得鞋底“噗噗”響。

      “他畢竟養了咱家三十年。”劉翠芬低聲說,像是在說服自己,又像是在走過場。

      “那是他自愿的!”王寶根提高了嗓門,“再說了,這三十年咱家也沒虧待他,供他吃供他住。他一個光棍,在哪不是混口飯吃?在咱家還落了個囫圇尸首呢。”

      劉翠芬停下了手里的活。她透過窗戶,看見西屋那盞昏黃的燈泡。燈光下,趙老三的影子映在窗戶紙上,一動不動,像個雕像。

      “那就……讓他走吧。”

      劉翠芬的聲音很輕,卻像刀子一樣鋒利。

      “給他拿點錢,別讓人說咱家絕戶。”

      “一千塊夠了吧?”王寶根從兜里掏出一疊錢,“這可是我一個月的工資。”

      “夠了。”劉翠芬說,“他一個老頭子,花不了多少。”



      第二天清晨,霧很大,白茫茫的罩著整個村子。

      劉翠芬起了個大早,煮了五個雞蛋。這是給趙老三的送行飯。平時過年才舍得這么吃。

      趙老三從西屋出來的時候,其實已經收拾好了。他身上還是那件破中山裝,手里提著那個蛇皮袋。袋子很癟,看起來輕飄飄的。

      他沒洗臉,眼屎糊在眼角。

      看見桌上的雞蛋,他愣了一下,喉結上下滾動。

      “吃吧,趁熱。”劉翠芬沒敢看他的眼睛,轉身去擦那個本來就很干凈的鏡框。

      趙老三坐下來,拿起一個雞蛋,在桌角磕破,慢慢地剝。他的手抖得厲害,雞蛋皮混著蛋白一起剝了下來。他也不嫌棄,一口塞進嘴里,噎得直翻白眼。

      他連著吃了三個,剩下兩個,他沒動,從兜里掏出一塊臟手帕包了起來。

      “給……給寶根留著。”他的聲音沙啞,像是含著一把沙子。

      劉翠芬的心顫了一下,但很快又硬了起來。

      “寶根不吃,你帶著路上吃。”

      趙老三點點頭,把包好的雞蛋塞進懷里。

      “這是一千塊錢。”劉翠芬指了指桌角的那疊錢,“你拿著。回老家也好,去敬老院也行。這三十年……兩清了。”

      “兩清了。”趙老三重復了一遍這三個字。

      他伸出手,那只手像枯樹枝一樣,抓起了那疊錢,塞進貼身的口袋里,還拍了拍。

      “走了。”

      他站起身,背起那個蛇皮袋。

      走到門口,他又停下了。

      “西屋……我有東西……”他回過頭,渾濁的眼睛看著劉翠芬,嘴唇動了動,欲言又止。

      “有啥破爛沒拿?趕緊拿!”王寶根從里屋沖出來,一臉的不耐煩,“我們要大掃除消毒了!”

      趙老三看著王寶根那張嫌惡的臉,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他苦笑了一下,搖搖頭:“沒啥,都是些破爛。扔了吧。”

      說完,他轉過身,走進了大霧里。

      他的背影佝僂著,腿有點瘸,那是在磚窯上砸斷過一次留下的病根。他就那樣一步一步,消失在村口的土路上,連頭都沒回。

      只有村口那只大黃狗,追著他叫了幾聲,又嗚咽著跑了回來。

      送走了趙老三,王寶根像是卸下了一塊大石頭,整個人都輕快了。

      “娘,趕緊收拾西屋!小麗說明天就叫裝修隊來看房。”

      劉翠芬沒說話,拿著掃帚和簸箕進了西屋。

      一進門,那股熟悉的味道就撲面而來。是那種長年累月不洗澡的陳舊汗味,混合著劣質煙草的苦味,還有那股子揮之不去的霉味。

      這就是趙老三的味道。

      劉翠芬有些惡心,她把窗戶全都推開,讓冷風灌進來。

      屋里真沒什么東西。

      那張用磚頭支起來的木板床,因為年頭太久,中間已經塌下去一塊,像個凹坑。床單是灰色的粗布,補丁摞補丁,有的地方已經磨破了,露出了底下的爛棉絮。

      窗臺上放著半盒火柴,幾顆老鼠屎,還有一個缺了口的搪瓷缸子。缸子底部結了一層厚厚的茶垢,黑黃黑黃的。

      “真臟。”劉翠芬嘟囔著。

      她開始清理。破席子卷起來,扔出去。爛棉絮抱起來,扔出去。

      最后,只剩下床頭那個黑乎乎的枕頭。

      這個枕頭,劉翠芬太熟悉了。三十年來,她無數次看見趙老三枕著它睡覺,看見他把它曬在窗臺上。枕套原本是藍底白花的,現在已經完全看不出顏色,整個變成了一塊黑得發亮的油布。

      劉翠芬嫌棄地伸出兩根手指,捏著枕頭的一個角,想把它拎出去。

      “這得有多少細菌啊。”她心里想著。

      手剛一拎,她的動作突然停住了。

      不對。

      分量不對。

      蕎麥皮枕頭她是知道的,輕飄飄的,透氣。可這個枕頭拎在手里,死沉死沉的,墜得手腕子發酸。而且那個手感,不像是松散的皮子,倒像是里面塞滿了實心的磚頭塊。

      怎么回事?

      劉翠芬把枕頭扔回木板床上,“咚”的一聲悶響。

      這不是蕎麥皮的聲音。

      她湊近了看,借著窗外的亮光,發現枕套的開口處,被人用密密麻麻的針腳縫死了。那是納鞋底用的粗白線,針腳很大,很難看,像蜈蚣爬一樣,把口子封得嚴嚴實實。

      趙老三平時連個扣子掉了都要找她,這枕頭是他自己縫的?他費這么大勁縫枕頭干啥?

      一股莫名的預感涌上心頭,讓劉翠芬的心跳突然快了幾拍。

      她轉身去外屋找來剪刀。那是一把用來剪羊毛的大剪刀,刃口上帶著銹。

      她按住那個滑膩膩的枕頭,剪刀尖挑開那一層層粗糙的線頭。

      “咔嚓、咔嚓。”

      線斷的聲音在空蕩的屋子里顯得格外清晰。

      口子剪開了。一股濃烈的、帶著體溫般的旱煙味從里面沖了出來,嗆得劉翠芬咳嗽了兩聲。

      她憋住氣,把手伸進那黑洞洞的枕頭套里。

      沒有摸到蕎麥皮。

      手指觸到的,是一層層厚實的、滑溜溜的塑料紙。那觸感冰涼、堅硬,棱角分明。

      她用力往外一拽。

      “嘶拉——”塑料紙摩擦的聲音響起。

      那東西被硬生生扯了出來,不是一個,是好幾個長方塊。

      然而,隨著她的動作,一沓沓用塑料紙包裹得嚴嚴實實的東西,像磚頭一樣“咚”地掉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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