參考來源:《一戰華工》《中國勞工旅》《華法教育會》《凡爾登戰役》《西班牙大流感》《巴黎和會》《山東華工赴法始末》等相關資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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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7年的春天,山東威海衛的碼頭邊停靠著幾艘噸位龐大的輪船,船體銹跡斑斑,煙囪里冒著黑煙,整個碼頭彌漫著一股混雜了海腥味與煤灰的氣息。
岸上黑壓壓站滿了人。
這些人來自山東各縣,有榮成的,有文登的,有即墨的,有濰縣的,也有從更遠的內陸縣份長途跋涉趕來的。
他們穿的衣裳各異,有打著補丁的粗布棉襖,有洗得發白的單衫,有人腳上穿著草鞋,有人光著腳站在碼頭的石板上。
他們的手,無一例外是粗糙的,布滿了多年勞作留下的老繭與裂紋。
在這些人中間,來回穿梭著幾個穿著體面的中間人,手里拿著一疊疊印好的合同,催促著人群往登記臺靠攏。
登記臺后面坐著幾名書記員,面前堆著厚厚一摞檔案紙。
每當一個人走上前來,書記員便用毛筆在紙上記下幾個字,然后遞過來一張蓋了紅印的憑證,憑證上印著一行數字。
這行數字,從此就是這個人在法國的全部身份。
促成這一切的,是一張貼遍了山東各縣鄉的招工告示。
告示上寫明:赴法務工,月薪五元大洋,管吃管住,合同三年,期滿原船送回。五元大洋對于1917年山東農村的普通家庭而言,幾乎相當于半年的口糧錢。
告示發出后,應招者在短短數月內便達到數萬人。
然而,告示上沒有寫的,遠比寫出來的更多。
那片招募他們前往的土地,正在經歷人類歷史上規模最大的戰爭之一。
那個所謂的"煤礦",從來就不存在。
而在接下來的數年之間,這批人將在異國的鐵絲網后面經歷怎樣的遭遇,在十四萬人踏上輪船的那一刻,沒有任何一個人預料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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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戰爭的缺口
1914年08月,第一次世界大戰全面爆發。
以法國、英國、俄國為核心的協約國,與以德意志帝國、奧匈帝國為核心的同盟國,在歐洲大陸上展開了一場曠日持久的消耗戰。
戰爭的烈度遠超此前歷次歐洲沖突,以戰壕為主要形態的陣地戰,將整個西線戰場變成了一條綿延數百公里的死亡地帶。
法國戰場是整個西線最為慘烈的區域之一。
1916年02月至12月,法德兩軍在凡爾登城下爆發了一戰史上最為持久的陣地戰,史稱凡爾登戰役。
這場戰役歷時約十個月,雙方動用兵力合計逾百萬,傷亡人數據不同來源統計約在七十萬至九十萬之間,法軍損失尤為慘重。
與此同時,1916年07月至11月爆發的索姆河戰役,英法聯軍傷亡同樣超過六十萬,僅戰役第一天,英軍便陣亡約兩萬人,創下了英國軍事史上單日傷亡之最。
如此規模的人員損耗,讓法國的兵源和勞動力儲備在1916年至1917年間陷入了嚴重的危機。
法國青壯年男性大量陣亡,國內農業、工業生產受到嚴重沖擊,軍需后勤的維持愈發困難。
與此同時,戰爭機器的正常運轉需要大量的輔助勞動力,修路、挖壕、運輸彈藥、拆除啞彈、清理戰場、操作軍工機械,這些工作沒有專業軍事技能的要求,卻需要大量能夠持續重體力勞動的人手。
法國本土的勞動力供給已經觸底,殖民地資源也接近極限,法國政府開始將目光轉向人口眾多的遠東地區,其中以中國為最主要的招募對象。
與此同時,中國國內的情況同樣為這次大規模勞工輸出提供了客觀條件。
北洋政府執政期間,國內政局動蕩,軍閥混戰頻繁,地方財政極度匱乏。
山東、河北、河南等傳統農業大省,天災人禍交替發生。
黃河于1916年和1917年先后發生較大規模的洪澇災害,大片耕地被淹或沙化,糧食減產嚴重,大批農民失去生計。
青壯年男性外出務工已成為諸多家庭維持生存的主要手段。
在這一背景下,北洋政府內部形成了一種"以工代兵"的外交思路,即通過向協約國輸出勞動力的方式,間接參與戰爭,以期在戰后的國際和會上爭取發言權,并借此謀求收回德國在山東侵占的利權。
梁士詒是這一思路的主要倡議者之一,其主張在北洋政府的決策層中獲得了一定支持。
1916年,由蔡元培、李石曾等人發起創立的華法教育會在北京成立。
這一機構以促進中法文化交流、資助赴法勤工儉學為主要旗幟,同時也深度參與了華工赴法事務的協調運作,為大批華工提供了基本的語言培訓和行前指導,并在此后數年間持續關注在法華工的生存狀況。
1917年08月,北洋政府正式對德宣戰,加入協約國陣營。
中國以參戰國身份參與戰后和會的外交目標得以確立,華工大規模赴法的法律框架也隨之正式成形。
【二】招募的展開與告示的傳播
北洋政府層面的決策形成之后,真正負責將勞工從中國鄉村輸送到法國港口的,是一批獲得官方授權的商業招募機構。
在山東,規模最大的招募機構之一是"惠民公司",此外還有數家規模不等的勞工中介機構同期運作。
這些機構的招募人員被派遣至山東各縣的鄉鎮集市,在人口密集的場所張貼告示,當面講解赴法務工的待遇條件。
由于絕大多數農民從未出過省,對法國的地理位置和戰爭現狀完全沒有概念,招募人員的口頭宣傳成了他們獲取信息的唯一渠道。
招募告示所使用的語言,經過了精心的篩選。
告示著重強調薪酬待遇和合同期滿歸國的承諾,對工作性質的描述大多停留在"礦山采掘""工廠勞作"等模糊表述,對法國正處于戰爭狀態的事實則完全沒有任何提示。
在部分縣份,招募人員甚至向有意報名者承諾,工作地點遠離戰場,安全有保障。
在這種信息嚴重不對等的情況下,大批農民選擇了報名。
應征者的構成,以20歲至40歲之間的男性農民為主,其中不乏家中頂梁柱,也有剛剛成年的年輕人。
部分應征者是因為家中欠債、無力償還而將赴法務工視為脫困的途徑;另一部分則是家中有老有小,將這筆預付款項作為家人度過艱難年景的保障。
報名手續完成后,應征者須在合同上按下手印,領取一筆數額不等的預付款,隨后在規定日期前往集合點報到。
集合點通常設在威海衛、青島等沿海口岸,條件簡陋,數百甚至數千人聚集在一處,等待統一安排登船。
在出發前,部分批次的華工接受了短暫的行前培訓,內容主要是法語數字和基本問候語,以及在法國營地須遵守的行為規范。
華法教育會的工作人員參與了其中一部分培訓工作,向華工講解了歐洲的基本地理和氣候情況,但對戰爭的真實狀況,培訓內容同樣語焉不詳。
從1916年至1918年,經由法國政府直接渠道及英國渠道(英國同期也在中國招募華工服務于英軍后勤)輸送至歐洲戰場的中國勞工,合計約達十四萬人。
其中由法國方面直接招募管理的約三萬七千余人,由英國方面管理的約十萬余人,這批人統稱為"中國勞工旅"(Chinese Labour Corps)。
在籍貫構成上,山東省籍華工占總數的絕大多數,其次為河北、河南、江蘇等省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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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海上的三個月
從威海衛或青島出發的輪船,沒有走最短的航線。
大西洋航線此時被德國潛艇部隊嚴密封鎖。
德國海軍的無限制潛艇戰政策自1917年02月起全面實施,協約國在大西洋上的運輸船只面臨極高的被擊沉風險。
為規避這一危險,運送華工的輪船被迫選擇了繞行非洲的"南路"。
從山東沿海出發,途經香港、新加坡,穿越印度洋,繞過非洲大陸最南端的好望角,再沿大西洋東岸北上,最終抵達法國的馬賽港。
這段航程的總距離超過兩萬公里,航行時間通常在兩個月至三個月之間,視天氣和中途停靠情況而有所差異。
輪船的條件極為惡劣。
運載華工的船只大多是臨時改裝的貨輪或老舊客輪,船艙內部經過簡單隔斷,密密麻麻排布著上下鋪木板床。
以部分批次的記錄為例,一艘載重數千噸的輪船,有時裝載了超過兩千名華工,平均每人的活動空間極為有限。
通風設施不足,氣溫隨航行區域變化懸殊。
在穿越印度洋和赤道附近海域時,船艙內溫度極高,悶熱難當;繞過好望角后,大西洋的低溫風浪又接踵而來,許多只攜帶了單薄衣物的華工根本無法適應。
飲食供給同樣嚴重不足。
每日的伙食以粗糧和咸魚為主,熱食每天通常只有一餐,飲用水的儲量也相當有限。
在數月的航行中,暈船、腹瀉、發燒等病癥在船艙內大面積蔓延,醫療條件幾乎為零,重癥患者只能聽天由命。
在現有的檔案記錄中,有明確記載的死亡事故發生在1917年。
其中一艘運送華工的輪船在航行途中遭遇惡劣天氣,導致多名華工死亡。
1917年02月,一艘編號為"亞特蘭大"的運輸船在地中海附近海域遭到德國潛艇擊沉,船上數百名華工全部遇難,這一事件是有明確文獻記錄的華工海上死亡事故中傷亡規模最大的案例之一。
從山東村莊出發、在海上漂泊了數月之后,當幸存的華工終于望見法國南部海岸線的輪廓,許多人以為苦難到此為止。
事實是,真正的困難才剛剛開始。
【四】抵達法國,真相浮出水面
1917年春,數批由法國政府直接組織的華工船隊陸續抵達馬賽港。
馬賽是法國最大的地中海港口,也是協約國從海外調運人員與物資的重要中轉站。
華工輪船靠港后,等待他們的不是任何招募告示上描述過的場景,而是大批荷槍實彈的法國士兵、穿著軍官制服的翻譯官,以及停靠在碼頭邊的一列列運兵卡車。
華工被要求立即集合,按照預先分配好的編號進行清點,隨后裝車,運往預先設置好的華工集中營地。
這些營地通常位于法國北部或比利時邊境附近,距離戰場最近的不足十公里。
營地四周用帶刺鐵絲網圍住,設有哨位,實行嚴格的出入管制。
營房是簡陋的木板棚屋,或利用廢棄倉庫改建而成,內部擁擠,缺乏基本的衛生設施。
到了營地之后,許多華工才意識到,那張告示上"挖煤采礦"的承諾,不過是一個幌子。
法國軍方將這些勞工按照工種需要分批分配:一部分被送往軍工廠,從事炮彈裝填、武器零件加工、炸藥包裝等工作,每日工作時間通常超過十小時,有時長達十二至十四小時;
一部分被安排到港口和鐵路沿線,從事貨物裝卸、彈藥運輸和鐵路維修;
一部分被派往前線附近,負責修筑戰壕、架設鐵絲網、鋪設道路;
還有一部分被分配到最危險的戰場清理工作,在已經停止戰斗的陣地上收拾殘局——清理尸體、拆除未爆彈藥、回收散落的武器裝備。
后一類工作的危險程度極高。
戰場上大量未引爆的炮彈、手榴彈和地雷散布在泥土與殘骸之間,稍有不慎便會引發爆炸,每年因此造成的華工傷亡事故不在少數。
在薪酬方面,合同上注明的月薪標準,在實際發放時經過了多項扣除:伙食費、住宿費、服裝費、各類"管理費",層層扣除之后,華工實際到手的金額遠低于合同所示。
部分批次的華工在抵法初期連續數月沒有收到任何薪酬,待相關申訴被逐級轉交后,往往已過去大半年。
華工營地實行準軍事化管理,日常行動受到嚴格約束。
未經許可,華工不得擅自離開營地;未經翻譯官轉達,華工不得與法國平民直接接觸;
營地內設有專門的紀律官,負責處理華工的違規行為,處罰方式包括關禁閉、停發薪酬和強制勞動。
對于組織集體拒絕勞動或嘗試逃跑的華工,法國軍方依照戰時條例予以處置,有相關案例被送交軍事法庭審理。
1917年至1918年間,曾發生數起華工因抗議待遇不公而爆發的群體性事件,其中規模較大的一起發生于1917年底。
數百名華工拒絕到崗,隨后遭到法國軍方的武力鎮壓,多人受傷,主要組織者被關押。
在與外界完全隔絕的鐵絲網后面,這批來自山東的農民,以編號而非姓名存在于法國軍方的檔案之中,日復一日地為一場與他們毫無關聯的戰爭提供著勞動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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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爭結束前后,當法國政府開始著手將華工遣返回國時,一份來自法國各省市政府的匯總報告呈遞到了內政部案頭。
報告中列出的一組數據,讓整個內政部陷入了一場持續數月的激烈爭論。
報告顯示,在法國北部、西部及工業區周邊的數十個市鎮中,出現了相當數量的華工與法國本地女性締結婚姻或長期同居的案例,部分家庭已育有子女,且這些女性中有相當一部分是在戰爭中失去丈夫的法國遺孀。
更令內政部官員措手不及的是,當地方政府試圖依據相關規定予以干預時,這些女性的應對方式,讓整個處置程序完全陷入了僵局。
而她們接下來采取的一系列行動,將這場本應悄然收場的遣返爭議,推向了一個令法國政府始料未及的公開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