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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哥哥急要80萬治病,兒子卻興奮說妹妹要去環球旅游,我猶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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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把U盾插進了電腦。

      手機屏幕上,哥哥發來的病歷照片有些模糊,但“惡性腫瘤”那幾個字像針一樣扎眼。

      八十萬。

      這是我大學四年勤工儉學的積蓄,是妻子省吃儉用存下的裝修款,是兒子教育基金里的大半。

      哥哥在電話里喘著氣說,醫生說再不動手術就晚了。

      他說起小時候我發燒,他背著我跑了三里地去衛生院。

      他說起爸媽臨走前拉著他的手,說你是哥哥,要照顧好弟弟。

      我的手指懸在確認轉賬的按鈕上,微微發顫。

      就在這時,兒子的電話打了進來。

      電話手表里傳來他興沖沖的聲音,背景音是學校課間的喧鬧。

      “爸爸!告訴你個秘密!”

      “伯伯家妹妹剛打電話偷偷給我說,他們過兩天要去環球旅游!”

      “第一站是歐洲!她也太幸福了吧!”

      “爸爸,我們什么時候也能去呀?我也想去!”

      屏幕上的轉賬界面,數字后面的零突然變得模糊。

      插在電腦上的U盾,指示燈一下一下閃著紅光。

      像心跳。



      01

      辦公樓的燈一盞盞滅了。

      我坐在格子間里,對著電腦屏幕上的表格,眼睛有些發花。

      右下角的時間跳到七點二十。

      走廊傳來同事的說笑聲,越來越遠,最后消失在電梯方向。

      手機震了一下。

      是哥哥發來的消息:“在忙?”

      我沒回,把手機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表格里是下個月的物資采購清單,一百二十七項,每項都要核對規格、單價、供應商資質。

      上周交上去的版本被退了回來,科長用紅筆批注:數據需核實,報價對比不充分。

      其實我知道問題在哪。

      三家供應商里,報價最低的那家是科長親戚介紹的。

      但我還是得把比價流程走完,附上詳細說明,證明選擇中間那家是最合理的。

      合理。

      這個詞最近總在我腦子里打轉。

      辦公室徹底安靜下來,只有中央空調出風口的微弱聲響。

      我揉了揉眉心,起身去接水。

      路過科長辦公室時,門虛掩著,燈還亮著。

      我停住腳步,猶豫著要不要進去打個招呼。

      最后只是輕輕走開。

      接水回來時,手機又震了。

      這次是語音消息。

      我點開,哥哥的聲音傳出來,比平時低沉些:“偉澤,睡了嗎?”

      才七點半。

      我回了個“在加班”,想了想又補了句:“有事?”

      他很快回過來:“沒事,就問問。你忙。”

      我把手機放回桌上,盯著那句“就問問”,看了好一會兒。

      上周五他也發過類似的消息。

      那天晚上我正陪小宇拼樂高,他打來電話,先是問了問孩子的情況,又說起他最近生意上的事。

      “資金周轉有點緊。”他說得輕描淡寫,“不過問題不大,我能解決。”

      我當時順口問了句需要幫忙嗎。

      他頓了一下,說不用,就是跟你說說。

      現在想來,那句“不用”說得太快了。

      像是排練過。

      表格終于核對完了。

      我保存文檔,關掉電腦,辦公室陷入一片黑暗。

      走廊的聲控燈隨著我的腳步聲一盞盞亮起。

      電梯從一樓緩緩上升,金屬門映出我模糊的影子。

      三十八歲,發際線比去年又高了點,襯衫領口有些松了。

      手機在口袋里又震了一下。

      我掏出來看,是哥哥發來的一張照片。

      照片里是他女兒,我的侄女,穿著嶄新的連衣裙,在游樂園的旋轉木馬前笑得燦爛。

      “媛媛今天非要去玩。”他附了句話,“孩子高興就好。”

      我盯著照片看了幾秒。

      那裙子我見過,上周末陪羅玉萍逛商場時,在童裝區櫥窗里掛著。

      標簽上寫著四位數。

      電梯到了。

      我走進去,按了一樓。

      手機屏幕暗下去之前,我又看了眼那張照片。

      侄女臉上的笑容很真實。

      哥哥總能把日子過得看起來很好。

      02

      推開家門時,廚房傳來炒菜的聲音。

      油煙機嗡嗡響著,蓋過了電視里動畫片的聲響。

      “回來啦?”羅玉萍從廚房探出頭,手里還拿著鍋鏟。

      她系著那條淡藍色的圍裙,邊緣已經洗得有些發白。

      “嗯。”我彎腰換鞋,“小宇呢?”

      “房間里玩呢。”她又縮回廚房,“馬上吃飯。”

      客廳的茶幾上攤著幾張宣傳單。

      我走過去看,是英語培訓機構的暑期班廣告。

      “原價一萬二,現價九千八。”

      紅字加粗,旁邊還印著“限時優惠”的印章。

      下面用鉛筆寫著一行小字,是羅玉萍的字跡:“7月15日前報名可再減五百。”

      我把宣傳單整理好,放在茶幾角落。

      小宇從他房間跑出來,手里拿著個遙控汽車。

      “爸爸你看!”他把車放在地上,按了下遙控。

      汽車嗖地竄出去,撞在沙發腿上,翻了個身,輪子空轉著。

      “叔叔送我的!”小宇跑過去撿起來,眼睛亮晶晶的,“說是最新款的,可以跑特別快!”

      我接過車看了看。

      確實是最新款,我在網上見過,要一千多。

      “叔叔什么時候送的?”

      “上周呀。”小宇又搶回去,“爸爸你忘啦?叔叔來我們家吃飯,你還和他喝酒呢。”

      我想起來了。

      上周三,哥哥突然說來看看小宇,拎了水果和這個玩具。

      飯桌上他喝了點酒,話比平時多。

      說起他最近接了個大單,利潤可觀,年底打算換車。

      羅玉萍當時笑著問:“什么車呀?”

      他說了個牌子,五十萬左右。

      羅玉萍夾菜的手頓了一下,沒再接話。

      “洗手吃飯。”羅玉萍端著菜從廚房出來。

      她把盤子放在餐桌上,蒸汽騰起來,模糊了她的臉。

      小宇抱著遙控車去洗手間。

      我看著他的背影,突然問:“哥哥最近生意好像不錯?”

      羅玉萍正在盛飯,勺子在電飯煲里頓了頓。

      “是吧。”她說,聲音平平的。

      “上周送小宇的玩具不便宜。”

      “嗯。”

      她把盛好的飯遞給我,轉身去拿湯碗。

      “今天房產中介又打電話了。”她背對著我說,“問我們那套學區房考慮得怎么樣。”

      我心里一緊。

      那套老房子是爸媽留下的,在城東,面積不大,但劃的學區不錯。

      哥哥前年提過,說他生意需要資金周轉,想把房子抵押貸款,用我的名義。

      我沒同意。

      羅玉萍為此跟我吵了一架,說那是你爸媽留下的,憑什么給他拿去賭。

      她說“賭”這個字時,聲音壓得很低,但很重。

      其實哥哥早些年確實賭過,輸了不少錢,后來發誓戒了。

      這兩年他說在做正經生意,看起來也像那么回事。

      “吃飯了。”羅玉萍把湯碗放在桌子中央。

      番茄蛋湯,飄著幾點蔥花。

      小宇洗了手跑過來,爬上了椅子。

      “媽媽,我們暑假能去海邊嗎?”他扒了一口飯,含糊不清地問,“小明說他要去青島。”

      羅玉萍給他夾了塊排骨:“看爸爸忙不忙。”

      我低頭吃飯,沒接話。

      餐桌上的吊燈灑下暖黃色的光,把三個人的影子投在墻上。

      安靜得能聽見咀嚼聲。

      手機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我沒掏出來。

      但我知道是誰。



      03

      小宇啃完排骨,手上油汪汪的。

      他忽然抬起頭,眼睛眨了眨:“對了媽媽,我今天看到妹妹穿新裙子了。”

      羅玉萍正在夾菜,筷子停在半空:“哪個妹妹?”

      “伯伯家的媛媛呀。”小宇說,“她媽媽發朋友圈了,老師讓我媽媽看的。”

      我看向羅玉萍。

      她放下筷子,抽了張紙巾擦手:“哦,王老師是發了張截圖。”

      “什么樣的裙子?”我問。

      小宇搶著回答:“粉色的,亮閃閃的,還有個小皇冠!”

      他用手比劃著,飯粒沾在嘴角。

      羅玉萍又抽了張紙巾,給他擦嘴,動作有點重。

      “吃你的飯。”她說。

      小宇縮了縮脖子,低頭扒飯,但眼睛還偷瞄我們。

      我拿出手機,點開微信。

      往下劃了劃,找到了嫂子昨晚發的朋友圈。

      九宮格照片。

      第一張就是媛媛穿著粉色亮片裙,頭戴小皇冠,背景是某個酒店的宴會廳。

      配文:“寶貝七歲生日,愿你永遠是小公主。”

      第二張是生日蛋糕,三層,裝飾得很精致。

      第三張是禮物堆成小山的照片。

      第四張……

      我手指停住了。

      照片里,哥哥摟著嫂子的肩,兩人都穿著正式,背后是落地窗,窗外能看到江景。

      定位顯示是市中心那家五星級酒店。

      我點開照片,放大。

      哥哥手腕上戴著塊表,表盤在燈光下反光。

      去年他生日時,我送過他一塊類似的,但牌子不同。

      我送的是一千多的國產機械表。

      照片里這塊,如果我沒認錯,應該是勞力士的某個系列。

      “看什么呢?”羅玉萍問。

      我把手機遞過去。

      她接過,低頭看了一會兒,手指在屏幕上劃動。

      餐廳里很安靜。

      小宇大概察覺到氣氛不對,吃飯的聲音都小了。

      “這酒店的自助餐,一位要五百多。”羅玉萍突然說。

      她把手機還給我,繼續吃飯。

      但筷子在米飯里戳了好幾下,都沒夾起來。

      “可能是朋友請客。”我說。

      這話說出口,我自己都覺得沒底氣。

      羅玉萍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復雜。

      有失望,有不甘,還有一點疲憊。

      “陳偉澤。”她叫我的全名,聲音很輕,“我們結婚十年了。”

      我沒說話。

      “十年。”她又重復了一遍,“小宇八歲,房貸還有十二年還清。”

      她放下筷子,碗里的飯還剩大半。

      “去年你說想換車,我說再等等,等手頭寬裕點。”

      “上個月我媽媽住院,你偷偷墊了五千,我沒說什么。”

      “但這個——”

      她指了指我的手機屏幕。

      “這個生日會,沒有三萬塊錢下不來。”

      小宇抬起頭,小聲說:“媽媽,我吃飽了。”

      “去寫作業。”羅玉萍說。

      小宇溜下椅子,抱著遙控車跑回了房間。

      門輕輕關上了。

      餐桌旁只剩下我們兩個人。

      吊燈的光落在她臉上,我看見她眼角有了細紋。

      去年還沒有這么明顯。

      “我不是嫉妒。”她說,聲音有些啞,“我只是覺得……不公平。”

      我知道她在說什么。

      哥哥小時候成績好,長得也精神,爸媽偏疼他些。

      后來他做生意,賺了賠,賠了賺,每次難關都是家里幫忙。

      爸媽走后,這“幫忙”的責任就落到了我身上。

      前年他公司周轉不靈,我借了他十萬,說好一年還。

      到現在沒還,我也沒催。

      羅玉萍為這事跟我冷戰了一個月。

      “他會還的。”我當時說。

      “什么時候?”她問。

      我說不上來。

      手機又震了。

      這次是電話。

      屏幕上閃爍著哥哥的名字。

      羅玉萍看見了,她站起來,開始收拾碗筷。

      碗碟碰撞的聲音清脆而急促。

      我按下靜音鍵,看著屏幕暗下去。

      04

      夜里十一點半。

      羅玉萍已經睡了,背對著我這邊。

      我靠在床頭,手機屏幕的光映在臉上。

      微信里,哥哥發來好幾條消息。

      “睡了嗎?”

      “有點事想跟你說。”

      “方便打電話嗎?”

      最后一條是半小時前:“急事。”

      我看了眼身邊,羅玉萍的呼吸平穩。

      我輕輕下床,穿上拖鞋,走到陽臺上。

      夜風有點涼。

      關上推拉門,我撥通了電話。

      響了七八聲,才被接起來。

      “偉澤……”哥哥的聲音沙啞得厲害,還帶著喘氣。

      我心里一沉:“怎么了?”

      電話那頭傳來壓抑的咳嗽聲,好一會兒才停。

      “我……”他開口,又頓住,像是說不下去。

      “哥,你說。”我握緊了手機。

      “我可能……不太好。”

      他說得很慢,每個字都像是從喉嚨里擠出來的。

      “上周體檢,查出點問題。”

      陽臺外,小區里的路燈昏黃,幾只飛蛾繞著光打轉。

      “什么問題?”我問。

      電話里沉默了。

      久到我以為信號斷了。

      “腫瘤。”他終于說出口,“惡性的。”

      我腦子嗡的一聲。

      “醫生怎么說?”我的聲音有點抖。

      “要手術,越快越好。”他頓了頓,“還要后續治療,放療化療什么的。”

      “在哪個醫院?我明天去看看你。”

      “別!”他立刻說,聲音突然提高,然后又壓低,“先別來,我……我不想讓太多人知道。”

      這話聽起來有點怪。

      但我沒多想,腦子里亂糟糟的。

      “那嫂子知道嗎?媛媛呢?”

      “你嫂子知道,哭了好幾天了。”他說,“孩子還不知道,我沒敢說。”

      電話里又傳來咳嗽聲,這次更劇烈。

      我聽著那聲音,手心開始冒汗。

      “手術費要多少?”我問。

      他沉默了更長的時間。

      夜風吹過,我打了個寒顫。

      “八十萬。”他說,聲音輕得像嘆息,“醫生說,要八十萬。”

      我靠在陽臺欄桿上,冰涼的觸感透過睡衣傳來。

      “我手頭……暫時沒這么多。”他說得艱難,“公司賬上有點錢,但那是周轉資金,動了就全完了。”

      “親戚朋友借了些,還差……還差五十多萬。”

      他沒說下去。

      但意思很明顯。

      “哥。”我嗓子發干,“你確定嗎?要不要換個醫院再看看?”

      “確診了。”他說得很肯定,“三甲醫院的報告,我拍了照片,等下傳給你。”

      電話里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

      很快,微信收到幾張圖片。

      點開看,是病歷和檢查報告。

      字跡潦草,但確實寫著“疑似惡性腫瘤”、“建議盡快手術”之類的字。

      還有一張CT片子的照片,黑白圖像上,某個部位標了個紅色的圈。

      “醫生說,再拖就晚了。”他的聲音帶著哭腔,“偉澤,哥不想死,媛媛還小……”

      他說不下去了。

      電話里傳來壓抑的抽泣聲。

      我從未聽過哥哥這樣哭。

      小時候我被欺負,他拎著磚頭去找人家算賬,都沒掉過眼淚。

      爸媽走的時候,他也是紅著眼眶,但忍著沒哭出聲。

      現在,這個在我記憶里總是挺著腰板的男人,在電話那頭哭得像個孩子。

      “錢的事……”我開口,發現自己的聲音也在抖,“我想想辦法。”

      “偉澤……”他哭著說,“哥知道對不住你,以前借的錢還沒還,現在又……”

      “不說這個。”

      我打斷他,閉上眼睛。

      腦子里飛快地過數字。

      家里存款大概有三十萬。

      其中十萬是羅玉萍存著給岳父岳母應急的。

      還有二十萬,是小宇的教育基金,存了五年期,提前取出來會損失不少利息。

      股票賬戶里還有十多萬,最近行情不好,套著。

      公積金能提取一部分,大概十幾萬。

      加起來……差不多。

      但這是全部家底。

      “給我三天時間。”我說,“我湊一下。”

      “偉澤……”他又哭了,“哥這輩子記得你的好。爸媽要是還在,他們……”

      “別說了。”

      我睜開眼睛,看見對面樓還有幾家亮著燈。

      不知道那些窗戶后面,正在發生什么故事。

      “你先安心治療。”我說,“錢的事我來想辦法。”

      掛了電話,我在陽臺站了很久。

      夜風越來越涼。

      手機屏幕又亮了,哥哥發來一條消息:“謝謝。哥要是能挺過去,這輩子給你做牛做馬。”

      我沒回。

      推拉門的聲音驚動了羅玉萍。

      她翻了個身,迷迷糊糊地問:“幾點了?”

      “快十二點了。”我輕聲說,“睡吧。”

      她嗯了一聲,又沒動靜了。

      我躺回床上,睜著眼睛看天花板。

      黑暗里,那些數字還在眼前跳動。

      五十萬。

      三十萬。

      二十萬。

      像一把把鎖,層層疊疊,壓得人喘不過氣。

      身邊,羅玉萍的呼吸又平穩下來。

      我不知道該怎么跟她說。



      05

      第二天是周六。

      羅玉萍帶小宇去上英語課,九點出門,中午才回來。

      我坐在書房里,面前攤著存折、銀行卡、還有打印出來的理財賬戶明細。

      數字加了一遍又一遍。

      公積金提取需要理由,大病醫療可以,但需要醫院證明。

      股票現在賣,大概能拿回十二萬,虧了三萬多。

      教育基金提前取,利息損失大概一萬六。

      加上活期存款,湊五十萬勉強夠。

      但哥哥說的是八十萬。

      剩下的三十萬缺口……

      我揉了揉太陽穴,太陽穴突突地跳。

      書房門被推開了。

      小宇探進頭:“爸爸,媽媽叫你吃飯。”

      “好。”

      我應了一聲,把桌上的東西收進抽屜。

      餐桌上擺著三菜一湯。

      羅玉萍盛好飯,看了我一眼:“你臉色不好,昨晚沒睡好?”

      “嗯,有點。”我接過飯碗。

      小宇嘰嘰喳喳說著英語課上的事,說老師夸他發音標準。

      羅玉萍給他夾菜,偶爾應和兩句。

      氣氛看起來和平時沒什么不同。

      直到小宇吃完,跑去看電視。

      羅玉萍放下筷子,看著我:“你哥昨晚打電話,什么事?”

      我夾菜的手停在半空。

      “沒什么大事。”我說,把菜送進嘴里,卻嘗不出味道。

      “陳偉澤。”她叫我的名字。

      我抬起頭。

      她直視著我的眼睛,那雙眼睛里沒有一點笑意。

      “昨晚我醒了兩次。”她說,“第一次是你去陽臺的時候,第二次是你回來之后,在床上翻來覆去到三點。”

      “你哥到底怎么了?”她問。

      我放下筷子,碗里的飯還剩大半。

      書房里那些數字又在眼前跳。

      “他……”我開口,嗓子發緊,“病了。”

      羅玉萍的表情凝固了一瞬。

      “什么病?”

      “腫瘤,惡性的。”我說,“需要手術,盡快。”

      她沉默了幾秒。

      “要多少錢?”

      我沒敢看她的眼睛:“八十萬。”

      餐廳里安靜極了。

      電視里傳來動畫片的聲音,很熱鬧,襯得這里更安靜。

      “八十萬。”羅玉萍重復了一遍,聲音很輕,像在確認。

      “我們家有多少錢,你知道吧?”她問。

      “知道。”

      “那你也知道,這八十萬一給出去,小宇以后上學怎么辦?房貸怎么辦?你爸媽怎么辦?”

      她一連串地問,語速越來越快。

      “他是我哥。”我說。

      “是你哥,不是你兒子!”她的聲音突然提高,又猛地壓低,看了眼客廳方向。

      小宇還在看電視,沒注意到這邊。

      “陳偉澤,我們結婚十年,我攔過你幫你哥嗎?”她壓低聲音,眼圈開始發紅,“前年那十萬,我說什么了嗎?去年你偷偷給你嫂子塞錢,我說什么了嗎?”

      “但這次是八十萬,是我們全部家底,是小宇的未來!”

      她站起來,椅子腿在地板上劃出刺耳的聲音。

      “你問過他具體什么病嗎?在哪家醫院?主治醫生是誰?手術方案是什么?”

      “問過嗎?”

      我張了張嘴。

      病歷照片我看了,但確實沒問具體細節。

      “他把病歷發我了。”我說。

      “照片?”羅玉萍笑了,那笑容很冷,“照片能說明什么?現在P圖多容易你知道嗎?”

      “他是我親哥!”我也站起來,“這種謊他能撒嗎?”

      “親哥?”羅玉萍盯著我,眼淚終于掉下來,“陳偉澤,你仔細想想,你哥這些年,跟你說過幾句真話?”

      “他公司賺大錢的時候,請我們吃過一頓飯嗎?”

      “他換車換表的時候,想過還你那十萬嗎?”

      “現在他女兒過生日,在五星酒店擺宴席,轉頭跟你說他得了絕癥要八十萬?”

      她一字一句,像錘子砸在我心上。

      “你不覺得……太巧了嗎?”

      我愣住了。

      腦子里閃過那張生日會照片。

      粉色的亮片裙,三層蛋糕,江景酒店。

      還有哥哥手腕上那塊表。

      “那是……那是以前買的吧。”我說,但自己都覺得沒底氣。

      “以前?”羅玉萍擦了把眼淚,“我給你看樣東西。”

      她轉身進了臥室。

      很快,她拿著手機出來,點開屏幕,遞到我面前。

      是某個二手奢侈品平臺的頁面。

      搜索記錄里,赫然是哥哥戴的那款表。

      “我昨晚睡不著,查的。”她說,“這款表,二手價最低八萬。”

      我接過手機,盯著那個數字。

      八萬。

      “還有他生日會的酒店。”羅玉萍又點開另一個頁面,“我朋友在那工作,我問了,那種包場,加上餐飲布置,最少五萬。”

      她把手機拿回去,眼淚又涌出來。

      “陳偉澤,我不是冷血的人。”她哽咽著,“如果他真病了,該幫的我們得幫。”

      “但你不能連問都不問清楚,就把全部家底掏出去。”

      “我們是夫妻,這個家有你一半,也有我一半,還有小宇的未來。”

      我站在原地,手腳冰涼。

      客廳里,動畫片放完了,開始播廣告。

      小宇跑過來:“媽媽,我餓了,有水果嗎?”

      羅玉萍迅速擦了擦臉,擠出笑容:“有,媽媽去切。”

      她進了廚房。

      小宇看看我,又看看廚房方向,小聲問:“爸爸,你和媽媽吵架了嗎?”

      我蹲下來,摸了摸他的頭:“沒有。”

      “那媽媽為什么哭?”

      我答不上來。

      廚房里傳來切水果的聲音,一下一下,很有節奏。

      我走回書房,關上房門。

      坐在椅子上,我盯著抽屜看了很久。

      最后還是沒有打開。

      手機屏幕亮了。

      哥哥發來消息:“偉澤,錢的事……有眉目了嗎?醫院在催繳費了。”

      我看著那條消息,手指懸在屏幕上方。

      遲遲沒有按下去。

      06

      周一上午,我請了半天假。

      羅玉萍一夜沒跟我說話,早上送小宇上學,也沒像往常一樣叫我起床。

      我坐在銀行VIP室,柜臺經理是個四十歲左右的女人,妝容精致。

      她把幾張表格推到我面前。

      “陳先生,您要辦理大額轉賬的話,這些都需要填一下。”

      我接過筆,表格上的字跡有些模糊。

      教育基金提前支取的申請表。

      股票賬戶清倉的確認單。

      公積金提取的證明材料。

      還有一張匯款單,收款人姓名是陳偉峰,金額欄空著,等我填。

      “您確定要提前支取教育基金嗎?”經理提醒,“現在取出,之前五年的定期利率就全按活期算了,損失不小。”

      “確定。”我說。

      她點點頭,不再多說。

      窗外的陽光照進來,落在桌面上,把表格的邊沿照得發亮。

      我填完教育基金的申請表,推到一邊。

      拿起股票清倉單時,手有點抖。

      這支股票是六年前買的,當時小宇剛上幼兒園,羅玉萍說給孩子存點錢。

      買的時候二十八塊,現在跌到十九。

      算了算,虧了四萬三。

      我簽了字。

      輪到公積金提取證明了,需要醫院出具的診斷書。

      我打開手機,找到哥哥發來的病歷照片,遞給經理看。

      “這個可以嗎?”

      她接過去,仔細看了看:“最好是原件或者加蓋醫院公章的復印件。”

      “病人現在住院,不太方便。”我說。

      她露出理解的表情:“那這樣,您先把其他手續辦了,這個材料可以后補。”

      我繼續填表。

      匯款單拿到手里時,紙張很薄,但感覺沉甸甸的。

      收款賬號是哥哥昨晚發來的,開戶名是他公司。

      我問他為什么不直接打給醫院。

      他說醫院要先交押金,公司賬戶轉款方便些,交完押金剩下的錢再慢慢結算。

      這個解釋聽起來合理。

      我在金額欄寫下“500000”。

      寫完才發現,手心里全是汗。

      經理把所有的表格整理好,放進文件夾。

      “都齊了,我幫您拿去走流程。”她站起來,“大概需要一個小時左右,您可以在這里等,或者出去轉轉。”

      “我在這兒等吧。”

      她點點頭,拿著文件夾離開了VIP室。

      房間里只剩下我一個人。

      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我看著桌上那張匯款單的復印件,上面“500000”這個數字,像刀刻的一樣清晰。

      加上哥哥說已經湊到的三十萬,剛好八十萬。

      手術費夠了。

      后續治療呢?

      我沒敢問。

      手機響了。

      是個陌生號碼。

      我接起來:“喂?”

      “爸爸!”是小宇的聲音,從電話手表里打來的,“你在哪兒呀?”

      “在銀行辦事。”我說,“怎么了?”

      “沒事,就是想你了。”他的聲音很歡快,背景音是孩子們的笑鬧聲,應該是課間。

      我緊繃的神經松了一點。

      “好好上課。”我說。

      “知道啦!”他頓了頓,突然壓低聲音,“爸爸,告訴你個秘密!”

      “什么秘密?”

      我的呼吸停了一拍。

      “什么?”

      “環球旅游呀!”小宇的聲音又揚起來,充滿羨慕,“第一站是歐洲!法國、意大利,還要去看金字塔!”

      “她說她爸爸把工作都安排好了,要玩整整兩個月!”

      “爸爸,我們也去好不好?我也想去!”

      我握著手機,手開始抖。

      “小宇。”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很干,“你確定妹妹說的是環球旅游?”

      “確定呀!”他說,“她還給我看了行程表,好厚一本,上面貼滿了飛機和酒店的貼紙。”

      “她說她爸爸說的,要帶她看遍全世界。”

      “爸爸,我們什么時候也能……”

      電話那頭突然傳來老師的喊聲:“上課了!同學們快回教室!”

      小宇匆匆說:“我要上課了爸爸,拜拜!”

      電話掛斷了。

      忙音在耳邊響著。

      我坐在椅子上,一動不動。

      陽光從窗外照進來,刺得眼睛發疼。

      環球旅游。

      歐洲。

      兩個月。

      我慢慢抬起頭,看向桌上的匯款單。

      “500000”。

      那個數字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經理推門進來,臉上帶著職業微笑:“陳先生,手續都辦好了,現在就等……”

      她的話停住了。

      因為我站了起來。

      “陳先生?”

      “先不辦了。”我說,聲音嘶啞。

      她愣住:“什么?”

      “所有手續,全部暫停。”我把桌上的表格一張張收起來,“我不辦了。”

      “可是已經提交系統了……”

      “那就撤銷。”我看著她的眼睛,“不管需要什么流程,麻煩幫我撤銷。”

      她看著我,大概是我臉色太難看,她沒再多問。

      “好的,我去處理。”

      她拿著文件夾又出去了。

      我跌坐回椅子上,掏出手機,手指顫抖著點開微信。

      找到哥哥的聊天窗口。

      最后一條消息是他二十分鐘前發來的:“辦得怎么樣了?”

      往上翻,翻到那張生日會照片。

      還有那塊表。

      我又打開二手平臺的頁面,搜索那款表的型號。

      環球旅游,歐洲,兩個月。

      所有碎片,在這一刻突然拼湊到一起。

      拼出一張完整的、丑陋的圖案。

      還是哥哥。

      他發來一條語音。

      我點開。

      “偉澤,怎么樣了?醫院這邊催得緊,說再不做手術就……”

      他的聲音還是那么沙啞,那么焦急。

      但我突然聽出了別的東西。

      那聲音底下,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如釋重負的輕松。

      像是在演戲,演到了最后一幕,快要謝幕時的放松。

      我沒聽完,按掉了語音。

      然后關掉了手機屏幕。

      VIP室的門被推開,經理走進來。

      “陳先生,已經幫您申請撤銷了,但需要一點時間審批……”

      “沒關系。”我說,“我可以等。”

      她點點頭,退了出去。

      我重新打開手機,點開通訊錄,找到一個很久沒聯系的號碼。

      撥了過去。

      電話響了很久,終于接通。

      “喂?”那邊傳來一個中年男人的聲音。

      “李哥,是我,陳偉澤。”

      “偉澤啊!”對方的聲音熱情起來,“好久沒聯系了,怎么想起給我打電話了?”

      “想跟您打聽個事。”我說,“關于我哥,陳偉峰的。”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

      “你哥啊……”李哥的聲音變得有些遲疑,“他怎么了?”

      “他最近,是不是遇到什么難處了?”

      更長的沉默。

      “偉澤。”李哥終于開口,聲音壓低了,“有些話……本來不該我說。”

      “您說,我聽著。”

      “你哥他……”他頓了頓,“可能又沾上那東西了。”

      “什么東西?”

      “賭。”

      這個字像一盆冰水,從頭澆到腳。

      “你怎么知道?”我問。

      “上個月,我在澳門看見他了。”李哥說,“在賭場里,輸了不少,我看見他跟人借錢。”

      我握緊了手機。

      “他最近到處借錢,說是公司周轉,但大家都聽說了……”李哥嘆了口氣,“偉澤,你哥要是找你借錢,你可得多長個心眼。”

      “他已經找了。”我說。

      電話那頭沉默了。

      “李哥。”我說,“謝了。”

      “沒事。”他說,“你……自己保重。”

      掛了電話,我坐在椅子上,看著窗外的陽光。

      世界很亮,但我只覺得冷。

      徹骨的冷。



      07

      從銀行出來時,已經快中午了。

      所有手續都撤銷了,錢一分沒動。

      經理送我到門口,眼神里帶著同情,大概以為我是家里出了變故,臨時需要錢又湊不齊。

      我沒解釋。

      走到停車場,坐進車里,卻沒發動。

      方向盤握在手里,皮革的觸感冰涼。

      手機屏幕亮著,是哥哥的電話號碼。

      我看了很久,最后沒有撥出去。

      而是打給了嫂子。

      電話響了七八聲,才接通。

      “喂?”嫂子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疲憊。

      “嫂子,是我,偉澤。”

      “哦,偉澤啊。”她的聲音頓了頓,“有事嗎?”

      “哥的病,怎么樣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還……還行吧。”她說得含糊,“在醫院呢。”

      “哪個醫院?我過去看看他。”

      “別!”她立刻說,反應和哥哥一模一樣,“醫院這邊……不方便探視。”

      “怎么不方便?”

      “就是……醫生說要靜養,不能打擾。”

      “嫂子。”我握著方向盤的手收緊,“哥到底得的什么病?在哪家醫院?主治醫生叫什么?”

      一連串的問題,讓她措手不及。

      “偉澤,你……你什么意思?”她的聲音有些不自然。

      “我沒別的意思,就是想去看看我哥。”我說,“親哥哥病了,我去看看,不過分吧?”

      電話里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像是她在走動。

      背景音里,我聽見了音樂聲,還有小孩的笑聲。

      “嫂子,你在哪兒呢?”我問。

      “我……我在家啊。”她說。

      “媛媛呢?”

      “上學呢。”

      “那她下午幾點放學?我正好路過,接她吃個飯。”

      “不用!”她幾乎是在喊,然后又壓低聲音,“媛媛她……她最近住她姥姥家。”

      “哪個姥姥家?”我追問,“你媽家還是哥他媽家?”

      嫂子母親早就去世了,哥哥的母親就是我母親,也走了。

      這個問題很尖銳。

      電話里只剩下呼吸聲。

      “偉澤。”嫂子的聲音終于沉下來,“你到底想說什么?”

      “我想知道我哥在哪兒。”我一字一句地說。

      “他在醫院。”

      “哪家醫院?”

      “市人民醫院。”

      “好。”我說,“我現在過去。”

      “你別去!”

      “為什么?”

      “因為……”她卡住了。

      我等著。

      “因為他不在人民醫院。”她終于說,聲音里帶著哭腔,“偉澤,你別問了行嗎?你哥不讓說。”

      “嫂子。”我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連我自己都意外,“哥跟我說,他需要八十萬做手術。”

      “對,對……是得手術。”

      “那你告訴我,他什么時候手術?在哪兒手術?手術后需要什么治療?后續費用大概多少?”

      我一口氣問完。

      電話那頭只剩下壓抑的啜泣聲。

      “嫂子。”我放軟了語氣,“我不是不幫,但這是八十萬,是我全部家當。我總得知道,這錢花在哪兒了,花得值不值,對吧?”

      她還在哭,但哭聲里多了些別的東西。

      像是愧疚,又像是恐懼。

      “偉澤……”她哭著說,“這錢……這錢你別給了。”

      我的心徹底沉下去。

      “因為……因為……”她說不下去,只是哭。

      “因為哥根本沒病,對嗎?”

      電話里的哭聲停了。

      死一樣的寂靜。

      “嫂子。”我說,“環球旅游的行程,訂好了嗎?”

      電話被掛斷了。

      忙音嘟嘟地響著。

      我放下手機,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車窗外有車駛過,帶起一陣風。

      不知過了多久,我重新拿起手機,打開了微信。

      找到嫂子的朋友圈。

      昨晚她發了一條新動態,設置了三天可見。

      只有一張照片。

      照片里,她和媛媛站在機場的國際出發大廳,背后是巨大的航班信息屏。

      配文:“即將開始期待已久的旅程。”

      發送時間是昨晚十一點。

      我放大照片,看航班信息屏。

      雖然模糊,但能辨認出幾個航班號。

      其中一個是飛往巴黎的,時間顯示是后天下午。

      我保存了照片。

      然后點開哥哥公司的公眾號。

      這家公司名義上是做貿易的,公眾號偶爾會發些行業資訊,還有公司動態。

      最新的一條推送是三天前。

      標題:“董事長陳偉峰先生參加行業峰會,與合作伙伴深入交流。”

      點進去,文章配圖里,哥哥穿著西裝,端著紅酒杯,正在和幾個人談笑風生。

      照片右下角顯示的時間,是前天下午三點。

      也就是他給我打電話,說自己病重住院的那天。

      我往下翻評論區。

      有個人留言:“陳總氣色不錯啊!”

      下面有公司賬號回復:“謝謝關注,陳總一直很重視健康。”

      我看著那條回復,突然覺得可笑。

      重視健康。

      所以需要八十萬做腫瘤手術。

      我關掉公眾號,點開通訊錄,找到了另一個號碼。

      王醫生,我高中同學,現在在省腫瘤醫院工作。

      電話很快接通。

      “偉澤?稀客啊。”他笑著說。

      “王醫生,咨詢你個事。”我沒寒暄,直接說,“如果一個人確診惡性腫瘤,急需手術,需要八十萬,這合理嗎?”

      電話那頭頓了頓。

      “要看什么癌,分期,還有治療方案。”王醫生說,“不過一般來說,單純手術用不了這么多,除非是特別復雜的情況,或者要加上最新的靶向藥、免疫治療。”

      “那如果需要立刻手術,醫院會允許病人離開嗎?”

      “當然不允許。”他說得很肯定,“確診惡性,需要盡快手術的,醫院都會要求住院,不可能讓病人隨便走。”

      “那如果病人還在正常工作,參加酒會什么的……”

      “不可能。”王醫生打斷我,“除非那病是假的。”

      最后這幾個字,他說得很輕。

      但砸在我耳朵里,很重。

      “謝謝。”我說。

      “偉澤。”他叫住我,“你……沒事吧?”

      “沒事。”

      掛了電話,我發動了車子。

      引擎的聲音在停車場里回蕩。

      我握著方向盤,看著前方。

      是該做個了斷了。

      08

      哥哥家在城西的高檔小區,門禁很嚴。

      我以前來得勤,保安認識我的車,直接放行了。

      地下停車場里,我找到了哥哥的車位。

      那輛他說年底要換的寶馬,安靜地停在那里。

      旁邊還停著一輛奔馳,是嫂子的。

      兩輛車都洗得很干凈,在燈光下泛著光。

      我坐在車里,沒急著上去。

      先給羅玉萍發了條消息:“我去哥家一趟,晚點回去。”

      她沒回。

      我又等了一會兒,直到看見電梯門打開,一個熟悉的身影走出來。

      是哥哥。

      他穿著一身運動裝,手里拎著個健身包,看樣子是剛運動完。

      臉色紅潤,步伐輕快,完全不像個病人。

      更不像個需要緊急手術的癌癥患者。

      他走到寶馬車旁,打開后備箱,把健身包放進去。

      然后拉開車門,坐了進去。

      但他沒立刻開走。

      而是拿出手機,開始打電話。

      我坐在自己的車里,隔著十幾米的距離,看著他。

      他打電話的表情很輕松,甚至還在笑。

      說到一半,他點了根煙,叼在嘴里,煙霧在車窗里升騰。

      這個畫面,和電話里那個聲音沙啞、帶著哭腔的哥哥,怎么也重疊不到一起。

      我推開車門,走了過去。

      腳步聲在空曠的停車場里回響。

      他大概聽到了,轉頭看了一眼。

      看見是我,他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

      手機從手里滑落,掉在副駕駛座上。

      我走到駕駛座旁,敲了敲車窗。

      他愣了好幾秒,才按下車窗。

      煙霧飄出來,帶著一股焦味。

      “偉……偉澤?”他聲音有點抖,“你怎么來了?”

      “來看看你。”我說。

      他的臉色變了變,但很快擠出一個笑容:“我挺好的,你看我這不是……”

      “不是病重住院嗎?”我打斷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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