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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景天臨終前獨留雪見在側:飛蓬下凡時暗中護我的,是不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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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你又受傷了?!毖┮娝合乱唤厝箶[,纏住他手臂的傷口。

      景天咧嘴笑:“小傷,不礙事。”

      雪見手上動作一頓,沒抬頭:“九十九世了,你每次都說這句話。”

      景天的笑僵在臉上:“你怎么知道是九十九世?”

      暮色里,雪見松開手,起身走向門外。她的背影在光線里一點點變淡,像隨時要散開。

      “雪見!”景天想追,腿卻邁不動。

      她回過頭,嘴唇動了動,聲音飄散在風里。

      景天猛地睜開眼——窗外月光正亮,他躺在永安當后院的床上,渾身冷汗。



      第一章 永安當的黃昏

      永安當的銅鈴掛在門檐下,有風沒風都晃蕩,聲音悶悶的,像人憋著一口氣咳不出來。

      景天靠在柜臺后,手里的算盤珠子撥得噼啪響。賬本上記著這個月的進項,數字少得可憐。他舔了舔指尖,翻過一頁,喉嚨突然發癢。

      他憋著,憋到臉發紅,最后還是沒憋住。

      咳嗽聲從胸腔里沖出來,一聲接一聲,像要把肺葉咳出來。他慌忙用袖子捂住嘴,等平息下來,袖口上多了幾塊暗紅色。

      “景天兄弟?!?/p>

      景天抬頭,何必平端著碗藥站在柜臺前,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

      “茂山去城東抓的藥,趁熱喝。”

      景天接過碗,藥汁黑乎乎的,苦味直沖天靈蓋。他捏著鼻子灌下去,咧嘴笑:“何必這么破費,我就是著涼了。”

      何必平沒接話,盯著他袖子看。景天順著他的目光低頭,才發現袖口的血跡沒遮住。

      “真沒事?!本疤彀研渥油蟛?,“小時候算命的說我能活到九十九,這才哪到哪。”

      何必平張了張嘴,剛要說什么,門外傳來馬蹄聲。

      趙文昌翻身下馬,大步流星走進來。他今天沒穿那身常穿的綢緞袍子,換了件深色短打,懷里抱著個木匣子,神情嚴肅得不像平時那個愛開玩笑的富商。

      “景天,你看看這個?!壁w文昌把木匣放在柜臺上,手按在匣蓋上沒松開,“我從西域商人手里收的,他說這東西……和你有關?!?/strong>

      景天愣了愣:“和我有關?”

      趙文昌把木匣推過去。

      木匣不大,比巴掌略寬,通體烏黑,像是燒過的木頭。景天伸手去摸,指尖剛觸到表面,整個人像被雷劈中一樣定住了。

      木匣上刻著紋路,他太熟悉了——那些彎彎曲曲的線條,那些像云又像火的圖案,他在夢里見過無數次。每次醒來都記不清,只知道心里空落落的,像丟了什么東西。

      匣蓋正中,刻著兩個字。

      他不認識那兩個字,但看到的一瞬間,腦子里自動浮現出它們的讀音:

      飛蓬。

      “景天?”何必平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景天回過神,發現自己手還按在木匣上,指尖在發抖。他把手縮回來,攥成拳頭藏在袖子里。

      趙文昌盯著他:“你認得這東西?”

      景天搖頭,又點頭,最后說:“不知道?!?/p>

      趙文昌和何必平對視一眼,都沒說話。

      景天深吸口氣,問:“那個西域商人,還說了什么?”

      “他說這東西在庫房里放了三百年。”趙文昌說,“他們商隊世代相傳,說這匣子不能打開,只能交給一個叫景天的人。具體哪個景天,長什么樣,不知道。他們就一代代等,等到現在。”

      景天看著木匣,喉嚨又癢起來。他忍著,問:“你怎么知道是我?”

      趙文昌沉默了一會兒,說:“那個西域商人找到我的時候,說他們等的人,左手掌心有三顆紅痣?!?/p>

      景天攤開左手。掌心靠近手腕的地方,三顆紅痣排成一條線,是他從小帶到大的胎記。

      何必平的臉色變了。

      那天夜里,景天沒睡著。

      他把木匣放在枕頭邊,側躺著盯著看。月光從窗戶縫里漏進來,照在木匣上,那些紋路像是活的,在光線里微微流動。

      他伸手想去打開,手指碰到匣蓋又縮回來。

      不是不敢,是腦子里有個聲音在說:再等等。

      后半夜,他迷迷糊糊睡著了。夢里又看見那些畫面——很高的地方,云在腳下,風很大,吹得人睜不開眼。有人在他身邊說話,聲音很輕,聽不清說什么。他想轉頭去看,脖子卻像被釘住一樣動不了。

      一只手從背后伸過來,輕輕捂住他的眼睛。

      那只手很涼,帶著淡淡的香氣。

      “別看?!蹦莻€聲音說,“看了就回不來了?!?/p>

      景天猛地睜開眼。

      天已經蒙蒙亮,窗外傳來鳥叫聲。他躺在床上,渾身是汗,枕頭濕了一片。

      他坐起來,發現木匣還放在枕邊,匣蓋上落了一片梧桐葉。

      永安當后院有棵梧桐樹,葉子落得滿地都是。但這木匣放在屋里,窗戶關著,葉子怎么進來的?

      景天拿起那片葉子,發現葉子背面有用指甲劃出來的字,歪歪扭扭的:

      別怕。

      第二天晚上,景天坐在后院梧桐樹下。

      他把木匣放在石桌上,盯著看了一炷香的工夫,最后還是沒打開。不是不想,是總覺得時機沒到。至于什么時機,他也說不清。

      月亮升到半空的時候,一陣風掠過,梧桐葉沙沙響。

      景天抬起頭,發現對面的屋檐上多了個人影。

      那人穿著紅衣,坐在屋檐邊緣,兩條腿懸在外面晃蕩。月光照在她身上,紅裙子像一團火。

      景天站起來:“雪見?”

      紅衣女子輕盈地躍下屋檐,落在他面前。確實是雪見,那張臉他再熟悉不過——永安當的???,每次來都跟他討價還價,為了一錢銀子能磨半個時辰的刁蠻丫頭。

      但此刻的雪見,和白天那個不一樣。

      她站在月光下,臉上的表情很淡,不像平時那樣瞪著眼跟他吵架。她盯著石桌上的木匣,看了一會兒,又看向他。

      “你終于發現了?!彼f。

      景天愣了:“發現什么?”

      雪見沒回答,伸手打開木匣。

      景天下意識想攔,手伸出去卻停住了——他發現自己其實一直在等這個時刻,等有人替他打開。

      木匣里躺著一枚玉佩,通體碧綠,中間有一道細小的裂痕。月光下,玉佩泛著柔和的光,像是活的一樣。

      “伸手?!毖┮娬f。

      景天伸出手。

      雪見把玉佩放進他掌心,指尖碰到他皮膚的時候,涼得他打了個哆嗦。

      然后他眼前就黑了。

      不是真的黑,是無數畫面涌進來,擠得他什么都看不見。

      他看到很高的地方,云層之上,有一座白色的城。城門口站著一個穿銀甲的人,背影很熟悉,像是他自己。

      他看到那個人轉過身來,臉確實是他自己的臉,但眼神不一樣——那眼神冷得像冰,看什么都是俯視。

      他看到那個人從高處墜落,云從耳邊呼嘯而過,風刮得臉生疼。他一直往下掉,掉了一天?一年?一千年?不知道。

      他看到自己在不同的地方醒來,有時是嬰兒,有時是孩童,有時是少年。每次醒來都忘了前塵,但每次都會在某個夜晚,夢見一個穿紅衣的女子站在遠處看著他。

      他看到那個女子一次次走近,又一次次退開。她站在遠處,從不靠近,但從沒離開過。

      畫面最后定格在一處戰場上。他穿著破舊的鎧甲,周圍都是尸體。一支箭射過來,他躲不開,閉眼等死。但箭沒到,一個人影擋在他身前。

      紅衣。紅得像血。

      那個人替他擋了箭,然后消失了。他追過去,什么都沒找到,只在草地上撿到一塊玉佩。玉佩上有裂痕,新鮮的,像是剛剛裂開。

      景天睜開眼,發現自己跪在地上,滿頭大汗,掌心緊緊攥著那塊玉佩。

      雪見蹲在他面前,看著他,眼眶有點紅。

      “那是誰?”景天問,聲音啞得不像自己,“替我擋箭的那個人,是誰?”

      雪見沒回答。她站起來,退后兩步。

      “等你準備好了,自然會知道。”她說。

      然后她縱身一躍,消失在夜色中。

      景天追出去,院子里空蕩蕩的,只有梧桐葉落了一地。

      他低頭看手里的玉佩。月光下,那道裂痕像一條細小的蛇,盤在碧綠的玉上。

      永安當對面的茶樓二樓,一扇窗戶推開一條縫。

      何必平站在窗前,目光盯著后院的方向。景天還站在梧桐樹下,握著那塊玉佩,一動不動。

      何必平手里攥著一封信,信紙已經被汗浸得發皺。他低頭看了一眼,信紙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金光——那不是凡間的東西。

      門被推開,許茂山端著茶壺進來:“掌柜的,您還沒睡?”

      何必平迅速把信塞進袖子里,轉過身時已經是平時那副笑瞇瞇的樣子:“睡不著,看看鋪子?!?/p>

      他接過茶壺,隨口問:“茂山,你跟了景天多少年了?”

      許茂山撓撓頭:“俺想想……有七八年了吧。那年俺從鄉下出來,餓暈在城門口,是景天兄弟把俺背回來的。他說永安當缺個打雜的,問俺干不干。俺說干,一干就干到現在?!?/p>

      何必平點點頭:“他對你挺好的。”

      “那可不。”許茂山咧嘴笑,“景天兄弟對誰都好。上個月街口王婆子病了,沒錢抓藥,他把自己的棉襖當了給她抓藥。前兩天李老頭家房子漏雨,他爬上屋頂給人補瓦,自己摔下來崴了腳,還說不礙事。”

      何必平聽著,目光又飄向窗外。

      “是啊,他對誰都好?!彼吐曊f,“可是有些事,他自己都不知道?!?/p>

      “掌柜的,您說什么?”

      “沒什么。”何必平擺擺手,“去睡吧,明天還要早起?!?/p>

      許茂山應了一聲,端著空茶壺出去了。

      何必平等他走遠,從袖子里拿出那封信。信上的字在月光下閃爍,只有一行:

      時機已到,可以告訴他了。

      何必平深吸口氣,把信湊到燭火上?;鹧嫣蛑偶?,一點點把它吞沒。他的臉在火光里忽明忽暗,看不清表情。

      信紙燒成灰燼,落在窗臺上。何必平伸手撥了撥灰燼,灰燼里有一點金光閃爍了一下,然后徹底暗下去。

      窗外,景天還站在梧桐樹下。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像是要延伸到看不見的地方去。

      何必平關上窗戶。

      第二章 千絲萬縷的線索

      第二天一早,景天來到當鋪后院的雜物間。

      他自己也說不清為什么要來這兒。昨晚拿著那塊玉佩回屋后,一閉眼就做夢,夢里全是雜物間的畫面——角落里有個箱子,箱子里有東西在等著他。

      天剛蒙蒙亮他就起來了,趁何必平他們還沒開門,一個人摸到后院。

      雜物間很小,堆滿了各種典當來的舊物。積滿灰塵的桌椅,缺了腿的銅鏡,生了銹的香爐,還有些叫不上名字的破爛玩意兒。景天在里頭翻找,灰塵嗆得他直咳嗽。

      他咳了一陣,蹲下來喘氣,目光落在角落里一個箱子上。

      箱子很舊,木頭都發黑了,上面落滿了灰。但奇怪的是,箱子周圍的灰比別處薄,像是最近有人動過。

      景天把箱子拖出來,打開箱蓋。

      里面整齊地疊著幾件衣物。最上面那件,是件女子穿的紅裙。

      景天的手抖了一下。

      他把紅裙拿出來,展開一看——這款式,這顏色,這繡工,和昨晚雪見穿的那件一模一樣。連裙角那朵梅花的位置都一樣。

      他把紅裙放到一邊,繼續往下翻。

      下面是一塊玉佩。和他昨晚拿到的那塊一模一樣,碧綠通透,但這一塊是完好的,沒有裂痕。玉佩下面壓著一張泛黃的紙條,上面是幾行娟秀的字跡:

      第一次轉世,他五歲落水,我跳下去把他推上岸。自己差點淹死,爬上來后躲在樹后看他被家人抱走。他哭得很兇,但沒生病。值得。

      第二次轉世,他十五歲遇匪,我擋在他身前挨了三刀。匪徒跑了,他沒事,我在破廟里躺了七天才能動。他后來去廟里上香,不知道拜的就是我。

      第三次轉世,他二十歲重病,大夫說沒救了。我跑遍三山五岳,偷了昆侖的靈芝,搶了蓬萊的仙草。他病好了,我在雪地里跪了三天,求老天別收他。

      這是第九十九次了。玉佩已經裂了,不知道還能護他多久。

      景天的手抖得厲害,紙條從指尖滑落。他彎腰去撿,看到箱子最底層還有東西。

      是一面銅鏡。

      景天把銅鏡拿出來。鏡面蒙著灰,他用手擦了擦,照出自己的臉——眼窩深陷,臉色發白,活像大病一場的樣子。

      他正要把鏡子放下,鏡面上突然浮現出畫面。

      他看到一座白色的大殿,很高很大,柱子粗得要十幾個人才能合抱。殿上坐著一個人,穿著金色的袍子,看不清臉。

      殿中跪著一個穿銀甲的人,正是他自己——不,不是他自己,是另一個他,眼神冰冷,脊背挺得筆直。

      “飛蓬,”金袍人的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你可知罪?”

      銀甲人沒有說話。

      “既已知罪,押下去,打入凡間,永世不得返回?!?/p>

      兩個天兵上前架住銀甲人。他被拖著往外走,經過人群時,人群里突然沖出一個人。

      紅衣,紅裙,紅得像一團火。

      她沖到銀甲人面前,天兵攔住她,她拼命掙扎,伸出手想夠他。

      “飛蓬!”她喊,聲音尖得刺耳朵,“飛蓬!”

      銀甲人轉過頭,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幾乎看不清。但景天看到了——那眼神里沒有冰冷,沒有高高在上,只有……溫柔。



      然后他被拖走了。

      紅衣女子跪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周圍的人看著她,有人搖頭,有人嘆氣,沒人上前扶她。

      畫面一轉。

      還是那座大殿,紅衣女子跪在殿中,額頭貼地。

      “天帝,求您讓我隨他下界。”她說,聲音悶在地板上,“我愿意用千年修為換取守護他的機會?!?/p>

      金袍人的聲音響起:“你可知道,一旦下界,你將失去神籍,永世不得返回天界?”

      “我知道。”

      “你可知道,守護轉世之人,每世都要替他承受一半劫難?”

      “我知道?!?/p>

      “那你還執意要去?”

      紅衣女子抬起頭,臉上掛著淚,但眼睛很亮。

      “我愿意?!?/strong>

      畫面又一轉。

      她站在一個池塘邊,盯著水里撲騰的孩子。孩子五歲左右,揮舞著手臂喊救命。她看了一會兒,跳下去,把孩子推上岸。自己爬上來后,渾身濕透,縮在樹后發抖。

      孩子的家人跑過來,抱起孩子又哭又笑。她看著,咧嘴笑了一下,然后扶著樹站起來,一瘸一拐走了。

      接下來是第二次。她擋在一個少年身前,匪徒的刀砍在她肩上,血濺出來。少年嚇得癱在地上,她回頭沖他喊:“跑??!”少年爬起來就跑,跑遠了。她躺在地上,看著天,等匪徒走光了才爬起來,捂著肩膀消失在巷子里。

      第三次。她跪在一座道觀前,雪落了她一身。道觀的門關著,她一遍遍叩頭,額頭磕出血,把雪染紅了一片。門終于開了,一個老道士出來,看著她嘆氣。她把靈芝遞過去,老道士接過來,說了句什么。她笑了一下,然后栽倒在雪地里。

      第九十九次……

      景天看不到了。銅鏡突然滾燙,燙得他握不住,手一松,鏡子掉在地上,碎成幾片。

      “你找到了。”

      景天猛地轉身。

      何必平站在雜物間門口,手里端著碗粥。他的神情和平時不一樣,沒有那副笑瞇瞇的市儈樣子,眼睛里有什么東西沉甸甸的。

      他走進來,蹲下身,撿起一片鏡子碎片。碎片上映出他的臉,一閃就暗了。

      “這是神界的窺天鏡。”何必平說,“能看到過去的事。”

      景天盯著他:“你怎么知道?”

      何必平沉默了一會兒,從懷里掏出一封信,遞過來。

      “因為我是神界派來的人?!?/p>

      景天接過信,信上的字跡和箱子里那張紙條上的一模一樣——娟秀,有力,每一筆都寫得認認真真。

      “趙文昌也是?!焙伪仄秸f,“我們奉命在凡間暗中觀察你,確保你平安度過每次轉世。九百年來,每一世都是如此?!?/p>

      景天握著信,手指在發抖。

      “九百年來……”他喃喃重復。

      何必平點頭:“雪見跪在大殿上懇求天帝的時候,我和趙文昌就站在殿外。她用自己的千年修為,換取了守護你的機會。每一世,她都在暗中保護你。你落水那次,她救了你,自己差點淹死。你遇匪那次,她替你擋了三刀,在破廟里躺了七天。你重病那次,她為你偷靈芝,在雪地里跪了三天三夜。”

      景天的喉嚨像被什么堵住了,說不出話。

      何必平繼續說:“第九十九世,就是這一世。她的修為快耗盡了,玉佩也裂了。她撐不了多久了?!?/p>

      “那她為什么不告訴我?”景天的聲音啞得不像自己,“為什么不讓我知道?”

      何必平看著他,目光里有一絲憐憫。

      “她不想讓你有負擔?!彼f,“而且,她也不確定你是否還記得飛蓬的事。萬一你想不起來,她說了只會讓你困擾。你這一世,只是個當鋪伙計,過的是平凡日子。她不想打破你的平凡?!?/p>

      景天握著信,低頭看著碎了一地的鏡子。

      鏡片上映出他的臉——蒼白的,憔悴的,眼眶發紅的。

      “那她現在在哪兒?”他問。

      何必平搖搖頭:“昨晚她離開后,就沒再出現過??赡堋腔厣窠缌?。她的修為快盡了,再不回去,就會魂飛魄散?!?/strong>

      景天猛地站起來。

      “我要去找她?!?/p>

      何必平攔住他:“你去哪兒找?你知道神界怎么走嗎?你知道她現在在哪兒嗎?”

      景天愣住。

      何必平嘆了口氣:“先別急。趙文昌今早收到消息,說神界那邊有變故。等他回來,我們再商量?!?/p>

      與此同時,永安當對面的茶樓二樓。

      雪見站在窗前,盯著對面的當鋪。景天的身影出現在雜物間門口,何必平跟在后面,兩人說了幾句話,然后一起往前院走。

      “你只剩三天的壽命了?!?/p>

      雪見身后,一個白發老者坐在桌邊,手里端著茶杯。茶杯里的茶早就涼了,他一口沒喝。

      “守護他九十九世,你的修為已經耗盡?!崩险哒f,“現在回神界,或許還能保住一魂一魄。再晚,就來不及了。”

      雪見沒回頭:“讓我守完這最后一世。”

      老者放下茶杯,站起來走到她身邊。

      “他已經發現了蛛絲馬跡?!彼f,“昨晚你給他看了玉佩,今天他又找到了箱子里的東西。你再不走,他遲早會知道真相。到時候他執念一生,無法順利轉世,你們千年的努力就白費了。”

      雪見的睫毛顫了顫。

      “那又如何?”她說,“我答應過要護他周全,就一定要做到。九十九世都過來了,不差這最后一程?!?/strong>

      老者嘆了口氣:“你何苦如此。”

      雪見終于轉過頭,沖他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但眼睛很亮。

      “因為他值得?!彼f,“千年前他為我擋下那一道天雷的時候,我就發過誓,無論付出什么代價,都要護他生生世世?!?/strong>

      老者沉默了。

      窗外,景天站在永安當門口,四處張望著。他在找人,找那個穿紅裙子的身影。

      雪見下意識往后退了一步,手指緊緊攥住窗框。

      “記住。”老者說,“千萬不能讓他知道真相。否則,一切都白費了?!?/strong>

      雪見點點頭:“我知道?!?/p>

      但她攥著窗框的手,始終沒有松開。

      趙文昌回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他一進門就把門關上,臉色發白。

      “不好了?!彼f,“雪見被神界的人帶走了。”

      景天從椅子上彈起來:“什么?”

      趙文昌喘了口氣,說:“我收到消息,說神界那邊派人下來,把雪見押回去了。罪名是違逆天命,私自下界守護凡人。要押回神界受審。”

      “受審?”景天的心揪緊了,“受什么審?她守護我九百年,犯了什么錯?”

      趙文昌搖搖頭:“神界的規矩,和我們凡間不一樣。私自下界是大罪,更何況是守護凡人九百年。這罪名,輕則剝奪神籍,重則魂飛魄散?!?/strong>

      景天轉身就往外沖。

      何必平一把拉住他:“你去哪兒?”

      “去神界?!?/p>

      “你知道神界怎么走?”

      景天愣住。

      趙文昌走過來,從懷里掏出一塊玉牌。

      “拿著這個?!彼f,“這是通行令。捏碎它,就能打開通往神界的門。但是景天,你要想清楚,以你現在的凡人之軀,去神界就是送死。”

      景天接過玉牌,玉牌冰涼,沉甸甸的。

      “死就死?!彼f。

      何必平攔住他:“你聽我說,雪見守護你九百年,不是為了讓你去送死。她希望你好好活著,平安過完這一世。你去了,萬一回不來,她這九百年的心血就白費了?!?/p>

      景天握著玉牌,手指關節發白。

      “那她呢?”他問,“她為我付出九百年,現在要受審,可能魂飛魄散。我難道什么都不做,就在這里等著?”

      何必平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景天看了他一眼,又看了趙文昌一眼,然后低下頭,盯著手里的玉牌。

      “我知道你們是為我好?!彼f,“但有些事,必須去做。她為我擋了九十九世的劫難,這一世,換我為她做點什么。”

      他捏碎玉牌。

      一道白光閃過,景天的身影消失在空氣中。

      何必平和趙文昌站在原地,面面相覷。

      白光散去后,地上落著一片梧桐葉。葉子背面,有幾行歪歪扭扭的字:

      別告訴他真相。

      等他回來,就說我走了。

      不用找。

      何必平蹲下,撿起那片葉子,手在發抖。

      趙文昌問:“現在怎么辦?”

      何必平沉默了很久,把葉子收進懷里。

      “等?!彼f,“等他回來?!?/p>

      第三章 暗涌的真相

      景天睜開眼的時候,發現自己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霧氣里。

      腳下沒有實地,踩上去卻穩穩當當。周圍什么都看不見,只有霧氣在流動,像水一樣,從他身邊緩緩淌過。

      他往前走了幾步,霧氣漸漸變淡。

      眼前出現一座城。

      白色的城墻,白色的殿宇,白色的臺階,一直延伸到看不見的地方。城門口站著兩個穿銀甲的人,手里握著長戟,一動不動,像兩尊雕塑。

      景天走過去。銀甲人沒有攔他,甚至連看都沒看他一眼。他順利穿過城門,走進城里。

      城里很安靜。沒有聲音,沒有人影,只有白色的建筑一排排立著,像是沒人住的空城。他沿著街道往前走,走到一座大殿前。

      殿門開著,里面傳來聲音。

      景天停下腳步,側耳聽。

      “雪見,你可知罪?”

      是個男人的聲音,很威嚴,從殿深處傳出來。

      景天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快步走到殿門口,往里看。

      大殿很深,很深。最里面有一座高臺,臺上坐著一個人,穿著金色的袍子,臉隱在陰影里看不清。臺下跪著一個紅衣女子,脊背挺得筆直。

      是雪見。



      景天想沖進去,腳剛抬起來,就被一道無形的墻擋住了。他撞在那堵墻上,整個人往后彈開,摔在地上。

      殿里的人沒有發現他。聲音繼續傳出來。

      “我知罪。”雪見的聲音很平靜,“但我不悔。”

      “私自下界,守護凡人九百載,違逆天命?!苯鹋廴说穆曇粽f,“按神界律,當受魂飛魄散之刑。你可有話說?”

      雪見沉默了一會兒。

      “我只想問一句?!彼痤^,“若他日你心愛之人遭此劫難,你是否也會像我一樣?”

      大殿里安靜了片刻。

      景天趴在地上,盯著雪見的背影。她的肩膀很單薄,紅衣裹著她,顯得人更瘦了。

      殿深處,金袍人沒有說話。

      兩側站著的神官們開始竊竊私語。有人站出來,是個白發老者,景天看不清他的臉。

      “天帝,臣有一言。”老者說,“雪見雖違逆天命,但千年來護佑轉世之人,免其遭受劫難,于天地亦有大功。懇請天帝從輕發落?!?/p>

      “臣附議?!庇忠粋€神官站出來。

      陸續有十幾個人站出來,跪在雪見身后。

      金袍人沉默了很久。

      “念在你千年守護之功,”他終于開口,“死罪可免,活罪難逃。從今往后,剝奪神籍,永世不得返回天界。”

      雪見叩首:“謝天帝不殺之恩?!?/p>

      她站起來,轉過身。

      景天看見她的臉了——蒼白,憔悴,但眼睛還是那么亮。她往殿門走來,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景天張嘴想喊她,發不出聲音。他伸手想夠她,手穿過那道無形的墻,卻什么也抓不住。

      雪見從他身邊走過,沒有看他。

      她走出殿門,走下臺階,走進白色的霧氣里。

      景天追上去,追進霧氣里。霧氣很濃,什么都看不見。他跑啊跑,跑得上氣不接下氣,終于跑出霧氣——

      他站在永安當后院的梧桐樹下。

      月光照著院子,梧桐葉落了一地。他手里捏著那塊碎了的玉牌,玉牌已經涼透了。

      “景天?”

      何必平的聲音從身后傳來。景天轉過身,何必平和趙文昌站在院門口,臉上都是難以置信的表情。

      “你……你回來了?”何必平走過來,上下打量他,“你怎么回來的?神界那邊……”

      景天搖搖頭。他說不清自己是怎么回來的。他只記得追著雪見跑進霧氣里,然后就回到了這里。

      “雪見呢?”他問。

      何必平和趙文昌對視一眼。

      何必平從懷里掏出一片梧桐葉,遞給他。

      “這是你走后,落在地上的?!?/p>

      景天接過葉子,看到背面有字:

      別告訴他真相。

      等他回來,就說我走了。

      不用找。

      他盯著那些字,手指在發抖。

      “她回不來了?”他問。

      何必平沉默了一會兒,說:“神界那邊傳來的消息,她已經被剝奪神籍,逐出神界。但她現在在哪兒,沒人知道?!?/p>

      景天把葉子收進懷里,轉身往外走。

      “你去哪兒?”趙文昌喊。

      “找她?!?/p>

      “你去哪兒找?三界這么大,你知道她在哪兒嗎?”

      景天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不知道?!彼f,“但總要找?!?/p>

      三天后。

      景天坐在永安當門口,盯著街口發呆。這三天他跑遍了渝州城,問遍了所有人,沒人見過穿紅裙子的姑娘。

      何必平端了碗面出來,放在他旁邊的小凳上。

      “吃點東西。”他說,“你這樣下去,她沒找到,你自己先倒下了。”

      景天搖搖頭,沒動。

      何必平在他旁邊坐下,沉默了一會兒,說:“有件事,我想該告訴你了?!?/p>

      景天轉過頭看他。

      何必平從懷里掏出一本舊手札,封皮已經泛黃,邊角都磨破了。

      “這是雪見留下的。”他把手札遞過去,“茂山收拾她住過的屋子時,在床板底下發現的?!?/p>

      景天接過手札,翻開第一頁。

      天歷九萬八千年,飛蓬被貶下凡。我跪求天帝讓我下界守護,天帝應允。臨行前,天帝私下召見,對我說:“雪見,你可知道,飛蓬轉世并非只有你一人在守護?”我愕然。

      景天的手頓住了。

      他繼續往下翻。

      天歷九萬八千五十年,飛蓬第一次轉世。我暗中觀察,發現每次他遇險,總有一股神秘力量在暗中相助。那股力量并非來自神界,卻又遠超神界之力。我百思不得其解。

      天歷九萬九千年,飛蓬第十次轉世。我終于在一次危機中見到了那個神秘人——

      下一頁被撕掉了。只剩下一點紙茬,毛糙糙的。

      景天翻到下一頁。

      天歷十萬年,飛蓬第五十次轉世。我終于明白,那股力量來自他自身。飛蓬雖被貶下凡,但他體內的神性未滅。每次轉世,他都會在無意識中分出一縷神念,護住自己的轉世之身。而那個神秘人,就是他的神念所化。

      景天的呼吸停了一瞬。

      天歷十萬五千年,飛蓬第九十九次轉世。他的神念越來越弱,我知道,這是最后一次了。若這一世他能善終,神念就會回歸本體,助他重登神位。若不能,他將魂飛魄散。

      我不敢告訴他真相,因為一旦他知道,他的執念就會讓神念無法回歸。我只能繼續守護,希望他能平安度過這一世。

      最后一頁只有一行字,字跡潦草,像是匆匆寫下的:

      如果有一天我消失了,請告訴他,我一直都在。

      景天合上手札,久久沒有說話。

      何必平看著他,輕聲問:“那個暗中守護你的神秘人,其實是你的神念所化。也就是說,從始至終,守護你的是你自己。雪見她……一直都知道。”

      景天低著頭,手攥著手札,指節發白。

      “她為什么不告訴我?”他問,聲音悶悶的。

      “告訴你了,你還能安心過這一世嗎?”何必平說,“你知道了真相,執念一生,神念無法回歸,這一世就是最后一世。你會魂飛魄散,她這九百年的守護,就全白費了?!?/strong>

      景天抬起頭,看著街口。

      街口人來人往,沒有那個穿紅裙子的身影。

      那天夜里,景天又去了后院。

      他坐在梧桐樹下,把手札放在石桌上。月光照著手札的封皮,那幾個字模模糊糊的:《守世紀事》。

      他翻開最后一頁,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如果有一天我消失了,請告訴他,我一直都在。

      “你在哪兒?”他對著空氣問。

      沒人回答。只有梧桐葉沙沙響。

      他靠在樹干上,閉上眼睛。三天沒怎么睡,一閉眼就困,但一困就做夢。夢里全是雪見——她站在遠處,沖他笑,他追過去,她就消失了。

      今晚沒做夢。

      他睜開眼的時候,天已經蒙蒙亮。他靠在樹下,身上落滿了梧桐葉。他坐起來,葉子從身上滑落。

      石桌上,手札旁邊,多了一樣東西。

      是一塊玉佩。碧綠通透,完好無損,沒有裂痕。

      景天拿起來,玉佩還帶著溫熱,像是剛被人放在這里不久。他猛地站起來,四下張望。

      院子里空蕩蕩的,沒人。

      他沖出院子,跑到街上。街上也沒人,只有早起的攤販在擺攤。

      “有沒有看到一個穿紅裙子的姑娘?”他問一個賣包子的老頭。

      老頭搖搖頭:“沒有,就看見你一個人跑出來。”

      景天握著玉佩,站在街中間,喘著粗氣。

      她來過。她一定來過。

      又過了三天。

      景天沒找到雪見。他把渝州城翻了個底朝天,連周邊的村子都跑遍了,沒人見過她。

      他的咳嗽越來越重,有時咳著咳著,袖子上就沾了血。何必平請了好幾個大夫,都說是心力交瘁,油盡燈枯,讓準備后事。

      景天不聽。他每天還是出去找,天不亮出門,天黑透了才回來。

      這天傍晚,他回來的時候,臉色白得嚇人。他坐在柜臺邊,靠著墻,閉著眼睛喘氣。

      何必平端了碗藥過來,他沒接。

      “何必平。”他突然開口。

      “嗯?”

      “你說,她是不是不想見我?”

      何必平愣了一下,不知道該怎么回答。

      景天睜開眼,看著門外。暮色里,街上的燈籠一盞盞亮起來。

      “她守護我九百年,替我擋了九十九世的劫難?!彼f,“我連一句謝謝都沒說過。”

      何必平把藥碗往他手里塞:“先喝藥。”

      景天接過碗,沒喝。他看著碗里黑乎乎的藥汁,突然問:“你說,一個人快要死的時候,能見到想見的人嗎?”

      何必平的心揪了一下。

      “景天……”

      “我夢見過她很多次?!本疤齑驍嗨?,“每次都是遠遠地看著,我一走近,她就消失了。我想問問她,這九百年,她是怎么過來的。一個人,守著另一個人的轉世,看著他從嬰兒長成少年,從少年長成青年,然后又變成嬰兒。九十九次。她是怎么熬過來的?”

      他的手在抖,藥汁灑出來一些。

      “我想告訴她,我知道了?!彼f,“我知道那個暗中守護我的人是誰了。不是她,是我自己。但她還是守了我九百年,替我擋了九十九世的劫。這份情,我怎么還?”

      何必平沉默著,不知道該說什么。

      景天把藥碗放在柜臺上,站起來。

      “我再去找找?!?/p>

      他走到門口,突然停下來。

      街對面,茶樓二樓的窗戶開著。窗戶后面,站著一個人。

      紅衣。

      景天的心跳停了一拍。他揉揉眼睛,再看——

      窗戶關上了。

      他沖過街,沖上茶樓,推開那間屋子的門。

      屋里沒人。窗戶開著,窗簾被風吹得飄起來。窗臺上放著一片梧桐葉。

      景天拿起葉子,葉子上沒有字。

      但他知道,她來過。

      那天之后,景天不再出去找了。

      他每天坐在永安當門口,盯著街對面的茶樓。茶樓的窗戶有時開著,有時關著。每次開的時候,他都盯著看,希望能看到那個身影。

      但再也沒看到過。

      他的身體越來越差。何必平不再讓他坐門口,把他按在床上躺著。他不肯,非要起來,起來又坐不了多久,就喘不上氣。

      何必平沒法子,只能把椅子搬到門口,讓他靠著門框坐。

      這天下午,陽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景天靠在門框上,瞇著眼睛看街口。

      何必平在旁邊撥算盤,算盤珠子噼啪響。許茂山在整理貨物,進進出出搬東西。趙文昌坐在柜臺邊喝茶,偶爾抬頭看看景天。

      日子像往常一樣過。

      但誰都看得出來,景天的時間不多了。

      傍晚的時候,何必平端了碗粥出來,蹲在他面前。

      “喝點粥。”他說,“你今天一天沒吃東西。”

      景天搖搖頭。

      何必平把粥碗放在旁邊的小凳上,沉默了一會兒,說:“景天,你有沒有什么想做的事?或者……想見的人?”

      景天看著他,突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像是從嘴角勉強擠出來的。

      “想見的人?”他說,“我想見的人,不愿意見我。”

      何必平不知道該說什么。

      景天抬起頭,看著天邊。夕陽把云染成紅色,一片一片,像火燒一樣。

      “何必平?!彼_口。

      “嗯?”

      “如果我死了,你能不能幫我做件事?”

      何必平的心沉了一下:“你說。”

      “幫我找到她?!本疤煺f,“告訴她,我知道了。那個暗中守護我的人,不是她。但她守了我九百年,這九百年,每一世,我都記著。下一世,換我來守她?!?/p>

      何必平張了張嘴,喉嚨發緊,說不出話。

      景天靠在門框上,閉上眼睛。

      夕陽照在他臉上,他的臉蒼白得像紙,連嘴唇都沒什么血色。但嘴角還帶著那點笑意,淡淡的,像是想到了什么高興的事。

      何必平看著他,眼眶發酸。

      那天夜里,景天發了高燒。

      何必平請了大夫,大夫把了脈,只是搖頭。開了藥,煎了喂下去,燒也沒退。景天躺在床上,說著胡話,一會兒喊雪見,一會兒喊飛蓬,一會兒又喊些誰都聽不懂的名字。

      何必平守在床邊,一夜沒睡。

      天亮的時候,燒退了。景天醒過來,臉色更白了,但眼睛很亮。他看了看何必平,又看了看窗外,問:“什么時辰了?”

      “剛過卯時。”何必平說,“你再睡會兒?!?/strong>

      景天搖搖頭,撐著坐起來。

      “我想去后院坐坐?!彼f。

      何必平扶著他去了后院。梧桐樹下放著一把椅子,景天坐下,靠著椅背,看著梧桐樹。

      陽光從樹葉縫隙里漏下來,落在他身上,斑斑駁駁的。

      “何必平?!彼_口。

      “嗯?”

      “你說,人死了以后,會去哪兒?”

      何必平沉默了一會兒,說:“我不知道?!?/strong>

      景天點點頭,沒再問。

      何必平站在旁邊,不知道該走還是該留。站了一會兒,景天說:“你去忙吧,我一個人坐會兒。”

      何必平猶豫了一下,轉身走了。

      走到院門口,他回頭看了一眼。

      景天坐在樹下,陽光落在他身上。他低著頭,看著手里的一樣東西——是那塊玉佩,完好無損的那塊。

      何必平走出院子,輕輕關上門。

      第四章 臨終前的對峙

      三天后,傍晚。

      景天躺在后院梧桐樹下。何必平、許茂山、趙文昌都圍在他身邊。

      這三天來,他的身體一天比一天差。大夫說就是這一兩天的事了,讓家里人準備后事。何必平問他有沒有什么親人要通知,他搖搖頭,說沒有。

      “景天兄弟?!痹S茂山蹲在他旁邊,眼眶紅紅的,“你……你有什么想吃的沒?俺去給你買。”

      景天搖搖頭,笑了一下:“茂山,你以后別那么實誠,買東西記得還價?!?/p>

      許茂山的眼淚一下子掉下來。

      趙文昌站在旁邊,背著手,沒說話。他和景天認識的時間不長,但這幾天看他這樣,心里也不好受。

      何必平蹲下來,握住景天的手。景天的手很涼,瘦得只剩下骨頭。

      “景天,”何必平說,“你還有什么心愿未了?告訴我,我幫你辦。”

      景天看著他,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音。

      他的目光越過何必平,看向院門口。

      院門口空無一人。但他看著那里,眼睛突然亮了一下。

      “你們都出去。”他開口,聲音很輕,但很清楚。

      何必平一愣:“景天……”

      “出去?!本疤煊终f了一遍。

      何必平看看許茂山,又看看趙文昌。兩人都看著他,等他拿主意。

      何必平深吸口氣,點點頭,站起來。

      “走吧?!彼f。

      三個人走出院子。何必平走在最后,輕輕把門帶上。

      門關上的那一刻,他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景天還是躺在樹下,看著院門口的方向。他的嘴角帶著笑,很淡,但確實是笑。

      何必平關上門,靠在門板上,閉上眼睛。

      院子里安靜下來。

      夕陽把梧桐樹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一直延伸到院墻根。景天躺在樹下,看著院門口。

      院門口站著一個穿紅裙子的女子。

      她站在門邊的陰影里,半個身子被暮色遮住。但景天知道是她。他等了她這么多天,終于等到了。

      雪見走過來。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用了很大力氣。走到他身邊,她跪下來,輕輕握住他的手。

      她的手是熱的。

      景天盯著她的手,盯著她握住他的那只手。瘦,白,但熱乎乎的,不像上次那樣冰涼。

      “我一直都在?!毖┮娬f,聲音很輕,“只是不能讓你看見?!?/strong>

      景天抬起頭,看著她的臉。

      她瘦了很多,眼眶凹下去,嘴唇也沒什么血色。但眼睛還是那么亮,看著他,一眨不眨。

      “你……”景天開口,喉嚨發干,咳了兩聲,“你怎么來了?”

      雪見沒回答,只是握緊他的手。

      景天盯著她,盯著她的眼睛。那雙眼睛里有他看不太懂的東西——有心疼,有愧疚,還有一絲……躲閃?

      他突然想起手札里的話。

      我不敢告訴他真相,因為一旦他知道,他的執念就會讓神念無法回歸。

      還有那句。

      如果有一天我消失了,請告訴他,我一直都在。

      他握著雪見的手,她的手還是熱的。熱得有點不正常。

      景天的腦子里突然閃過一個念頭。

      不對。

      “雪見?!彼_口。

      “嗯?”

      “那個暗中護我的人,”景天盯著她的眼睛,“真的不是你,對不對?”

      雪見的手僵住了。

      那一瞬間,她眼中的情緒變了——驚訝,慌亂,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痛楚。她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卻發不出聲音。

      景天的手反握住她,雖然已經沒有力氣,卻異常堅定。

      “神界那百年,飛蓬轉世時暗中護我的,究竟是不是你?”

      雪見的臉白了。

      她握著景天的手,那只手在她掌心微微發抖。她想說什么,嘴唇動了動,卻只發出一聲很輕的抽氣。

      景天盯著她,等著她的回答。

      夕陽最后一縷光芒消失在天邊。院子里暗下來,梧桐樹的影子融進夜色里,什么都看不清了。

      雪見的眼淚掉下來,滴在景天的手背上。一滴,兩滴,三滴,滾燙的。

      她俯下身,湊到他耳邊。

      景天感覺到她的嘴唇貼著他的耳朵,她的呼吸噴在他臉上。很輕,很熱。

      她說了幾個字。

      很輕的幾個字,輕到幾乎聽不見。但景天聽見了。

      他瞪大眼睛。

      那一瞬間,他臉上浮現出難以置信的神情——驚訝,恍然,還有一絲說不清的復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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