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前夫顧言開著那輛按揭剛還完一半的奧迪A6,像是開著一輛坦克碾進了仁合醫院的大門。
昨天才辦完離婚手續,今天他就把那本暗紅色的證件扔進了路邊的垃圾桶,轉頭戴上了行政院長的工牌。
全院大會上,空調開得再足也壓不住他身上的那股子燥熱的得意。
他指著臺下幾百號白大褂,最后手指頭定在角落里的我身上,輕飄飄地說了句:“姜寧,心外不需要混日子的,去門診一樓全科吧,那兒地氣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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仁合醫院的夏天像個巨大的蒸籠,把所有人都蒸得渾身黏膩。
空氣里總是漂浮著一股子散不去的福爾馬林味,混雜著醫院食堂那永遠煮不爛的白菜幫子味,還有廉價消毒水的刺鼻氣息。
窗外的知了叫得人心煩意亂,一聲接一聲,像是在鋸木頭。
全院職工大會在行政樓三層的大會議室開。
那是全院裝修最豪華的地方,地上鋪著豬肝紅的地毯,踩上去軟綿綿的,像踩在腐爛的肉上。
幾百號人擠在里面,像沙丁魚罐頭。中央空調嗡嗡作響,卻怎么也吹不散那股子人身上特有的汗餿味。
顧言坐在主席臺正中間。
他今天穿了一身藏藍色的西裝,剪裁很合身,袖口的扣子是貝母的,反著光。
頭發梳得油光水亮,每一根發絲都服服帖帖地趴在頭皮上,像只剛偷吃了油的老鼠。
他以前不這么穿,以前他只有兩件換洗的白襯衫,領口都洗得發白磨破了。
那時候他說,姜寧,醫生靠手藝吃飯,穿那么花哨那是戲子。
現在他成了那個戲子。
我也坐在下面,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靠著那個已經有點發黃的墻壁。
旁邊是保潔部的王大姐,她手里還要捏著一塊抹布,那是她的武器,也是她的護身符。
她身上有一股潔廁靈的味道,比周圍那些小護士身上廉價的香水味好聞,至少真實。
顧言在臺上講話,聲音通過麥克風傳出來,帶著一種奇怪的電流聲,震得人耳膜疼。
他手里拿著一份稿子,但我知道他根本沒在看。
他的眼睛像探照燈一樣,在人群里掃來掃去,享受著那種居高臨下的快感。
“我們要改革,”顧言的聲音拔高了一個八度,“仁合醫院不能再是一潭死水。有些科室,仗著自己是盈利大戶,就不服從管理,搞山頭主義。這種風氣,必須殺一殺。”
臺下一片死寂。誰都知道他在說誰。
心胸外科是仁合的招牌,我是那塊招牌上最亮的一顆釘子。
這十年,我手里救活的人,排起隊來能繞住院樓三圈。但顧言不喜歡,他覺得那光芒刺了他的眼。
他的目光終于穿過幾百個人頭,像一只蒼蠅一樣,精準地叮在了我的身上。
“比如心胸外科副主任姜寧。”
名字一出來,全場幾百雙眼睛唰地一下都轉過來看我。那些目光里,有同情,有幸災樂禍,更多的是一種看戲的冷漠。在這個名利場里,誰倒霉了,誰就是今天的笑料。
顧言頓了頓,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水。那是上好的龍井,茶葉在玻璃杯里舒展著,像綠色的水草。
“缺乏基層服務意識,技術固步自封,對待患者態度冷漠。”
他嘴唇一張一合,吐出來的每個字都像是精心打磨過的刀片,“經院務委員會研究決定,即日起,姜寧調離臨床一線手術崗。去門診部一樓,全科門診報到。”
會場里像炸了鍋,嗡嗡聲一片。
心外的一把刀去全科?
那就是去給老頭老太太量血壓,開感冒藥,看拉肚子,甚至處理腳氣。這是把臉皮剝下來扔在地上,還要再踩上一腳,碾兩下。
顧言看著我,嘴角掛著笑。他在等。
等我站起來拍桌子,等我沖上去撓他的臉,或者哭著跑出去。只要我鬧了,他就有理由讓保安把我架出去,讓我徹底在這個圈子里身敗名裂。
前幾天辦離婚手續的時候,在民政局那個冷冰冰的辦事大廳里,他也是這么笑的。
他把簽好字的協議書推給我,說:“姜寧,你除了那把手術刀什么都不懂。離了婚,你就是個沒男人的老女人,我看誰還要你。”
我看著臺上那個男人,突然覺得他很可憐。像個穿著大人衣服的小丑,在舞臺上賣力地表演,卻不知道腳下的舞臺板早就朽了。
我慢慢站起來。
椅子摩擦地面,發出刺耳的“滋啦”聲。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著看這出戲的高潮。
我摘下胸前那塊別了十年的胸牌。那上面刻著“心胸外科副主任 姜寧”。這塊牌子見證了無數個不眠之夜,沾過無數病人的血。
我把它輕輕放在椅子上。
“好,我去。”
聲音不大,但足夠清晰。
顧言臉上的笑僵了一下,似乎沒想到我會這么順從。他以為我會像只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跳起來。
我沒有看他,轉身推開那扇厚重的隔音門。
門外的熱浪撲面而來,夾雜著一股子下水道的腥氣。
身后傳來顧言得意的、通過麥克風放大的聲音:“散會。”
門診樓的一樓,是仁合醫院的盲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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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里沒有光鮮亮麗的導診臺,沒有柔和的燈光,只有嘈雜的人聲和渾濁的空氣。掛號的隊伍排成長龍,孩子在哭,老人在咳嗽,有人在吵架,有人在隨地吐痰。
各種聲音混在一起,像一鍋煮沸了的餿水。
我的診室在走廊的最盡頭,緊挨著公共廁所。以前這兒是個雜物間,堆滿了廢棄的輸液架和破紙箱。后來大概是實在沒地方了,才臨時改成了一個診室。
沒有窗戶。只有頭頂上一盞昏黃的燈管,時不時還要閃兩下,發出“滋滋”的電流聲,像是一只快死的蟬在最后掙扎。
墻角的墻皮脫落了一大塊,露出了里面發霉的磚頭,像是一塊難看的傷疤。
桌子上積了一層灰,那是時間的尸體。
我找來一塊抹布,沾了點水,一點一點把桌子擦干凈。灰塵和水混在一起,變成了黑色的泥漿。
第一天,沒人掛我的號。
大家都知道我是被貶下來的。在這個醫院里,消息比病毒傳播得還快。病人們雖然不懂醫院的政治斗爭,但他們懂看人下菜碟。
一個從頂樓被踢到底樓的醫生,肯定是有問題的。要么是治死了人,要么是得罪了領導。誰也不愿意拿自己的命去觸這個霉頭。
我就坐在那張掉漆的桌子后面,聽著隔壁廁所傳來的沖水聲,還有走廊里那些嘈雜的腳步聲。
下午兩點,那個叫林珊珊的女人來了。
她以前是護士站的,連靜脈注射都扎不準,經常把病人的手扎得像個紫饅頭。但她有一項絕活,就是會哄男人。她那一雙眼睛,見著男人就會放電,那是她的手術刀。
現在,她成了行政辦的主任。
她穿著一條緊身的紅裙子,像是剛從夜總會里出來。手里拿著一杯星巴克,那個綠色的女神標志在昏暗的走廊里顯得格外刺眼。
她倚在我的診室門口,那扇門本來就窄,她這一堵,連光都進不來。
“哎喲,姜姐,”她叫得脆生生的,聲音里帶著一種甜得發膩的毒藥味,“這地方怎么連個空調都沒有啊?熱壞了吧?你看你這額頭上全是汗。”
診室里確實熱。墻上掛著一個老舊的搖頭扇,扇葉上積滿了黑色的絮狀物,轉起來吱呀吱呀響,吹出來的全是熱風,夾雜著廁所那邊的氨氣味。
我低頭翻著一本《內科學》,沒理她。書頁發黃,那是上一任醫生留下的。
林珊珊踩著高跟鞋走進來,鞋跟敲在地磚上,噠噠噠,像是在敲打我的神經。
“顧言也是,怎么能這么安排呢?好歹也是前妻啊,一日夫妻百日恩嘛。”
她把咖啡杯放在我的桌子上,故意把杯底的水漬印在我的書上,“不過姜姐你也是,服個軟不就行了?顧言說了,只要你今晚去求求他,這全科也不是非待不可。畢竟……你那雙手,以前是拿手術刀的,現在拿筆開感冒藥,多可惜啊。”
她身上那股濃烈的香水味,直往我鼻子里鉆,像是一只無形的手在攪動我的胃。
我抬起頭,看著她。
她臉上涂著很厚的粉,假睫毛長得像兩把扇子。笑的時候,粉底在眼角的細紋里卡出了一道道白線。
“你有病?”我問。
林珊珊愣了一下,臉上的笑僵住了:“你說什么?”
“你面色潮紅,呼吸急促,眼白發黃,舌苔厚膩。”
我從抽屜里拿出一張處方單,刷刷刷寫了幾行字,“肝火太旺,濕熱下注。再加上縱欲過度,內分泌嚴重失調。如果不治,過兩年臉上就要長黃褐斑了。”
我把處方單撕下來,拍在桌子上。
“出門左轉藥房,買兩盒龍膽瀉肝丸。還有,少喝咖啡,多喝白開水。不送。”
林珊珊臉一下子綠了,像是被人喂了一口蒼蠅。她抓起那杯咖啡,狠狠瞪了我一眼,指甲在桌面上刮出刺耳的聲音。
“姜寧,你給我等著!死鴨子嘴硬!有你哭的時候!”
她扭著屁股走了,高跟鞋的聲音在走廊里漸漸遠去,像是一串急促的亂碼。
我看了一眼墻上的掛鐘。下午兩點半。
才過了半天。
還有一個星期。
接下來的幾天,顧言的手段開始升級。
他把心胸外科那個原本屬于我的辦公室給封了。那是我的領地,是我待了十年的家。他說要重新裝修,搞什么VIP接待室。
第二天我就聽說,清潔工把我的東西全扔了。
我的專業書,那是我做了幾百萬字的筆記;我養的那盆君子蘭,那是外公去世前留給我的;還有我掛在墻上的一張張患者康復的照片。
統統被塞進了黑色的垃圾袋,像處理醫療廢棄物一樣,扔進了后院的垃圾站。
顧言還把科里那個剛畢業兩年的小劉提拔成了主治醫生。小劉是林珊珊的表弟,連個闌尾炎手術都做得哆哆嗦嗦。顧言讓他接手了我的病人。
那些病人是無辜的。他們躺在床上,把命交給醫生。他們不知道,那把手術刀已經換在了一個庸醫手里。
周三那天,我正在診室里給一個腳氣嚴重的民工開藥膏。
那民工不好意思地搓著腳,滿屋子都是酸臭味。但我沒嫌棄,仔細地告訴他怎么泡腳,怎么涂藥。
突然,外面傳來一陣吵鬧聲。
“醫生呢!醫生死哪去了!”
一個老太太被家里人背著沖了進來。老太太臉色蠟黃,滿頭虛汗,手死死捂著右上腹,疼得直哼哼。
我一看,急性膽囊炎,搞不好已經穿孔了。
“把人放平,別亂動!”我站起來,指揮家屬把老太太放在檢查床上。
手一摸腹部,板狀腹,反跳痛明顯。
“必須馬上手術。”我一邊開單子一邊說,“去急診,找普外的大夫。”
家屬是個穿著汗衫的中年男人,一臉橫肉:“去什么急診!就在這兒看!你是醫生你不能治嗎?我看你牌子上寫著全科,全科不是什么都能治嗎?”
“這是門診,沒有手術條件。”我耐著性子解釋,“再耽誤下去,人就沒了。”
那男人不依不饒,大概是覺得我想把他支走好多收掛號費。就在這時候,老太太突然雙眼上翻,身子開始抽搐。
那是中毒性休克的表現。
我顧不上跟那男人廢話,一把推開他,從柜子里拿出那一套簡易的搶救設備。腎上腺素,推注。打開靜脈通道。
動作熟練得像是在切菜。
五分鐘后,老太太的情況稍微穩定了一點。我直接給普外科的主任老趙打了電話。
“老趙,我是姜寧。一樓全科,有個膽囊穿孔伴休克的,趕緊推個平車下來,直接進手術室,我這邊做術前處理。”
老趙在那邊愣了一下,大概是沒想到我會給他打電話,但職業本能讓他立刻答應了:“好,馬上。”
十分鐘后,老趙帶著人風風火火地來了。看見我穿著一件皺皺巴巴的白大褂,站在那間像雜物間一樣的診室里,他的眼神復雜極了。
“姜寧,你這……”他想說什么,又咽了回去。
“趕緊救人。”我擦了擦手上的汗。
人被推走了。那個鬧事的家屬這時候也傻了眼,跟著平車跑了。
這件事傳到顧言耳朵里,變成了另一番說辭。
當天下午,一張紅頭文件的通報批評就貼在了醫院最顯眼的公告欄上,也貼在了我的診室門口。
“全科醫生姜寧,無視醫院轉診流程,越級指揮專科醫生,嚴重違反醫院規章制度,存在重大醫療安全隱患。經研究決定,扣發當月全部績效獎金,全院通報批評,記過一次。”
林珊珊特意跑下來,手里拿著個透明膠帶,把那張通報死死地貼在我的門框上,生怕別人看不見。
“看見沒?姜大醫生,這就是規矩。”
她笑得花枝亂顫,臉上的粉直往下掉,“你是全科醫生,就老老實實看感冒。指揮普外主任?你以為你還是姜副主任呢?”
我看著那張白紙黑字,上面那個鮮紅的公章像是一只嘲笑的眼睛。
我心里默默數著日子。
還有三天。
我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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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晚上,天像是漏了。
暴雨傾盆而下,打在玻璃窗上,發出噼里啪啦的巨響,像是有無數只手在外面瘋狂地拍打。
門診樓早就空了,只剩下走廊盡頭的我這一盞燈。
我正在整理這幾天的病歷。雖然是在全科,但我還是習慣把每一個病人的情況都詳細記錄下來。這是我的職業習慣,也是我做人的底線。
突然,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混著雷聲傳了進來。
緊接著,是一聲撕心裂肺的哭喊。
“醫生!救命啊!有沒有醫生!”
一對年輕夫妻渾身濕透,像是剛從水里撈出來一樣,跌跌撞撞地沖進診室。男的懷里抱著個兩三歲的孩子,那孩子軟塌塌地垂著頭,臉色紫紺,嘴唇發黑,一點聲息都沒有。
“怎么回事?”我扔下筆,沖過去。
“吃葡萄……卡住了……剛才還在笑,突然就不出聲了……”女的哭癱在地上,抓著我的褲腿,“醫生求求你,救救孩子!”
異物窒息。
海姆立克急救法。
我一把抓過孩子,讓他背對著我,一手握拳頂住他的上腹部,一手包住拳頭,用力向后上方沖擊。
一下。
兩下。
三下。
沒出來。那顆該死的葡萄像是在氣管里生了根。
孩子的臉色越來越黑,身體開始變涼。窒息超過四分鐘就是不可逆的腦損傷,甚至腦死亡。
時間就是命。
沒時間送急診了,電梯在另一頭,跑過去至少五分鐘。
“把孩子放桌子上!快!”我吼道。
男的手抖得像篩糠,差點把孩子摔在地上。我一把搶過來,把孩子平放在那張積滿灰塵的桌子上。
“按住他的頭和腳!別讓他動!”
我拉開抽屜,手在里面瘋狂地摸索。沒有手術刀,沒有氣管切開包。這里是全科門診,只有聽診器和壓舌板。
指尖觸到了冰冷的金屬。
是一把拆線用的剪刀,鈍頭的。還有幾個大號的注射器針頭。
夠了。
我拿起一瓶碘伏,直接潑在剪刀和針頭上,深褐色的液體濺得到處都是。
環甲膜穿刺。
這是最后的一招。
我摸準了孩子喉結下方的那個凹陷處——環甲膜。那是氣管最薄弱的地方,也是通往生命的唯一通道。
沒有麻藥。來不及了。
我捏著那個粗大的針頭,眼神死死盯著那個小小的喉嚨。
手起針落。
“噗”的一聲輕響。針頭扎了進去。
緊接著是“滋——”的一聲。
那是氣流沖破阻礙的聲音。
孩子的胸廓猛地起伏了一下。
我又找來一根輸液管,剪斷,插進針頭里通氣。
一秒。
兩秒。
三秒。
“哇——”
一聲凄厲的哭聲響徹了整個診室。那聲音沙啞、難聽,但在那個雷雨交加的夜晚,它比貝多芬的交響樂還要動聽。
孩子的小臉慢慢恢復了紅潤,手腳開始亂蹬。
那對夫妻一下子跪在地上,給我磕頭,額頭撞在地磚上砰砰響。
我靠在墻上,渾身虛脫,汗水順著頭發流進眼睛里,殺得生疼。手上全是碘伏和星星點點的血跡。
這時候,走廊里傳來雜亂的腳步聲。急診科的人抬著擔架趕到了。
跟著一起來的,還有顧言。
他還沒下班,或者說,他一直在等著抓我的把柄。
他披著一件黑色的雨衣,水珠順著衣角往下滴。看見診室里這一幕,他的眼神瞬間變得陰冷無比。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剪刀、滿地的碘伏,還有那個剛剛緩過氣來的孩子。
“姜寧,誰讓你動刀的?”
他的聲音比外面的雷聲還要冷。
“這是全科門診,不具備手術條件。這里到處都是細菌,沒有無菌環境。你拿把拆線剪刀給孩子做氣管穿刺?你這是非法行醫!”
那對還在磕頭的夫妻愣住了,抬起頭看著顧言。
“顧院長,她是救人啊!剛才孩子都快沒氣了!”男的急得大喊。
“閉嘴!”顧言指著那個男的鼻子,“我是院長還是你是院長?要是感染了怎么辦?要是扎偏了把氣管扎斷了怎么辦?誰負這個責?醫院賠得起嗎?”
他轉過頭,死死盯著我,眼神里閃爍著一種近乎瘋狂的興奮。
“姜寧,你膽子太大了。這種高風險操作你也敢在門診做。你是想出風頭想瘋了吧?”
他深吸了一口氣,像是宣布判決一樣說道:“周一早會,你自己來領處理決定。這次,不是記過那么簡單了。我要吊銷你的執照,我要讓你這輩子都別想再碰病人!”
說完,他轉身走進雨里。黑色的雨衣像一只巨大的蝙蝠。
林珊珊跟在他后面,回頭看了我一眼,做了一個抹脖子的動作,臉上帶著勝利者的微笑。
我沒說話。
我只是默默地把那把剪刀撿起來,擦干凈上面的血跡,放回抽屜里。
還有兩天。
我知道,這一刀,不僅救了那個孩子,也徹底割斷了我和過去的所有聯系。
周六周日,我關了手機,把自己關在公寓里。
沒拉窗簾。我就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看著陽光從東邊移到西邊,看著塵埃在光柱里跳舞。
那個藍色的文件夾就放在茶幾上。
它是外公留給我的。外公說,寧寧,人心是會變的。當你覺得撐不下去的時候,打開它。
我一直不想用它。我想證明,我不靠家里,只靠那把刀,也能站穩腳跟。
但顧言告訴我,我錯了。在這個爛透了的泥潭里,光有技術是不夠的。你得有權,得有勢,得有把那群爛人踩在腳底下的資本。
周一早上,天晴得像洗過一樣藍。
我換了一身黑色的職業套裝,剪裁利落,沒有一絲褶皺。頭發盤了起來,露出光潔的額頭。我化了一個精致的妝,涂了最正的大紅色口紅,那顏色像血,也像火。
我拎著那個沉甸甸的公文包,踩著七厘米的高跟鞋,走進了仁合醫院的大門。
保安老李看見我,眼神躲躲閃閃,想攔又不敢攔。
“姜醫生,那個……顧院長說了,你不準進手術區,直接去會議室。”
“我知道。”我對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沒有溫度,“我是去開會的。”
老李愣了一下,大概是覺得我瘋了。死到臨頭還能笑得出來。
行政樓三層。
還是那個會議室。
這次不是全院大會,是高層例會。只有二十幾個人,全是醫院的頭頭腦腦。
長條形的會議桌,鋪著深紅色的絨布。顧言坐在最頂頭的主席位上,背后的墻上掛著“仁心仁術”四個大字的牌匾,那是莫大的諷刺。
林珊珊坐在他旁邊,手里拿著一只錄音筆,像條忠誠的哈巴狗。
看見我推門進來,會議室里一下子安靜了。那種安靜很詭異,像是暴風雨來臨前的海面。
顧言敲了敲桌子,眼神輕蔑。
“來了?找個地兒站著吧。”
沒有椅子。甚至連那張我上次坐過的破椅子都被撤走了。
他就是要羞辱我。
我就站在門口,靠著那扇冰冷的木門。
“今天議題只有一個。”顧言拿起一份厚厚的文件,揚了揚,“關于姜寧同志嚴重違反醫療操作規程、非法行醫及無視組織紀律的處理決定。”
他開始念。
聲音抑揚頓挫,充滿了正義感。
他列舉了我的“十大罪狀”。每一條都是精心編織的羅網。
什么不服從分配,那是“目無組織”;什么頂撞領導,那是“素質低下”。
尤其是周五救那個孩子的事,被他描述成了“在極度惡劣的環境下,使用非醫療器械進行高風險侵入性操作,置患者生命安全于不顧,為了個人英雄主義,險些釀成重大醫療事故”。
那個被我從鬼門關拉回來的孩子,成了他攻擊我的最鋒利的武器。
他念了足足半個小時。
每一句話都像是在往我身上潑臟水。
最后,他喝了口水,把文件往桌子上一扔。
“鑒于以上種種惡劣行徑,經院務委員會研究決定,給予姜寧開除處分。同時,醫院將正式向衛生局提交報告,建議吊銷其醫師執業證書,并保留追究其法律責任的權利。”
顧言靠在椅背上,兩條腿翹起來,眼神里全是戲謔。
“姜寧,簽字吧。簽了字,滾出仁合。這輩子,別想再當醫生了。”
林珊珊在那邊捂著嘴笑,肩膀一聳一聳的,像是聽到了這世上最好笑的笑話。
周圍的人低著頭,沒人敢說話。副院長是個老好人,此時也只能無奈地搓著手里的鋼筆。
顧言看著我,像是在看一只待宰的羔羊。
“怎么?不服氣?想鬧?我勸你省省力氣。保安就在樓下,我不介意讓他們把你像垃圾一樣扔出去。”
我拎著包,往前走了一步。
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發出清脆的聲音。
咯噔。
咯噔。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顧言的心跳上。
我一直走到會議桌的最前面,走到顧言的面前。
我們就隔著一張桌子。
他仰著頭看我,滿臉的不屑:“姜寧,你想干什么?想打我?你敢動我一下試試,我讓你牢底坐穿。”
我沒說話。
我把手伸進包里,指尖觸碰到了那個冰冷的、堅硬的文件夾。
那一刻,我感覺到了外公的力量。
我把它拿出來。藍色的封皮在燈光下閃著寒光。
所有人的目光都盯著我的手。
我揚起手,用盡全身的力氣,把那個文件夾狠狠地甩在顧言的臉上。
“啪!”
一聲巨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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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件夾的棱角重重地砸在他的顴骨上,又彈開,散落在桌子上。里面的紙張嘩啦啦地滑出來,鋪了一桌,像是一場突如其來的雪。
顧言被打蒙了。
他捂著臉,眼鏡都歪了,掛在鼻梁上顯得滑稽可笑。他蹭地一下站起來,吼道:“姜寧!你瘋了!我要報警!我要讓你坐牢!”
林珊珊也尖叫起來:“保安!保安死哪去了!這瘋女人打人了!”
我雙手撐在桌子上,身體前傾,死死盯著顧言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
“顧言,睜大你的狗眼看清楚,這是什么東西。”
顧言氣得渾身發抖,正要伸手去抓電話報警。
突然,坐在他左手邊的副院長眼神掃到了桌上散開的文件,整個人像被雷劈了一樣。他猛地伸手按住顧言要去抓電話的手,聲音都在發顫:“顧……顧院長,別動!你看那個!”
顧言愣了一下,順著副院長的手指看過去。
我也看著他。
全會議室的人都伸長了脖子,不知道那文件里究竟寫了什么,能讓不可一世的顧院長嚇成這樣。
顧言的視線落在了文件的第一頁上。
那上面有一個鮮紅的印章,像血一樣刺眼。那是仁合醫療集團董事會的公章。
還有一行黑體加粗的大字,像是一把錘子,狠狠砸在他的天靈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