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代開州人陳昆《重修大覺寺碑記》（附譯文）

重修大覺寺碑記（古代原文）

清·陳昆

同治五年秋九月，重修大覺寺工竣。住持來請文曰：

寺自明萬歷末更新后，國朝康熙中僅稍稍補葺。而寺僧不謹為當事者所逐，棲以道侶，寺益不治，傾圮逾半。道光二十三年，漢軍恒侯來宰斯邑，慨然念寺非全真士所宜據，乃移之他所，仍以僧主其事，而改為“十方叢林”。於是，元風大鬯，釋俗共仰矣。惟屋宇敗壞，不足以棲止。爰量其工之緩急，以次修舉。自癸卯來十有余歲，歲有興作。洎咸豐中賊氛逼近，工少間，尚余正殿、山門未理，至是始并成之。蓋更住侍者七，歷年二十有四矣！敢請記之，俾不忘。

余惟大覺寺不見于載籍。據碑記稱，寺創于漢建安二十四年，是為先主得漢中之歲。至唐貞觀初，開州刺史韋侯與柳律禪師結方外契，延主是寺，名曰長寧，而寺中興。明洪武時，開人士以太祖“潛龍皇覺”，始更名大覺，而為官紳歲時祝禧之所，而寺又興。碑所記寺之始末如此。蓋巴宕間，寺之古無逾大覺者。顧其興也，皆在歷代開創時，則何也？豈人甫出水火登衽席，托諸佛庇，以是為報耶？抑痛定思痛，祝生生世世愿不再罹兵革耶？吁，其情亦可憫矣。吾嘗登盛唐山，山川如故，時代屢易，欲求昭烈、武侯之所經營，唐趙郡王、李藥師之所綏定，明湯、廖兩帥之所征繕，舊跡微茫無一在者，而是寺閱千有余年，廢而復興，絕而更續，至于今猶巋然獨存，豈空王之法力固較勝于帝王耶？吾考明寺僧傳復《鑄銅像碑記》言，人閱二世年計三十有三鑄像始成。今此寺又歷七住持二十余年而藏事。循是知佛之徒其立志也專，其用力也勤，善能因小以致大，不必責效于旦夕而卒，無不如愿者，則是寺之久而不廢，豈不以是歟！

嗟乎！吾儒之聰明才辯未必遜于彼教，而好茍安務速成，往往圖功而夕課績，一有不仇則厭而思去已耳。使有具堅忍之力如彼教者，則雖謂圣人之道，至今猶行焉可也。烏有委棄郁積至千百年之久者哉！

住持僧，曰元壹、曰映覺、曰等正、曰現月、曰常清、曰宏智，今則曰續湛也。其募資、監修則元皓、禎祥也。至捐資諸擅越姓氏及費錢若干緡，具載他碑，此不贅。

（王遲士曰：文中抬高異教處，正是抹倒異教意。南語。此明眼人自能領取。）

重修大覺寺碑記（現代譯文）

清代?陳昆

同治五年秋天九月，大覺寺重修工程完工。寺院住持前來，請我撰寫碑文，說道：

這座寺院自從明朝萬歷末年重新修建以后，到本朝康熙年間，只是略微修補過。后來因為寺里僧人行為不謹慎，被主管官員驅逐出去，改由道士居住，寺院更加無人管理，一半以上的房屋都倒塌毀壞了。道光二十三年，漢軍出身的恒裕先生來做本縣縣令，感慨認為這座寺院不應該由道士占據，于是把道士遷到別處，仍舊讓僧人主持寺務，并把這里改為 “十方叢林”（面向四方僧人開放的大寺院）。從此佛教風氣大為興盛，僧俗眾人都十分敬仰。只是房屋破敗不堪，不足以讓人安身居住。于是根據工程的輕重緩急，依次修繕。從道光癸卯年以來，已有十多年，每年都有修建工程。到咸豐年間，賊寇兵火逼近縣城，工程一度中斷，還剩下正殿、山門沒有修復，到這次才一并完工。算起來，前后更換了七位住持，歷時共二十四年。冒昧請您撰文記述此事，使后人不要忘記。

我認為，大覺寺的來歷，不見于古籍記載。根據舊碑文所說，寺院創建于東漢建安二十四年，這正是劉備取得漢中的那一年。到唐朝貞觀初年，開州刺史韋處厚先生，與柳律禪師結為世外摯友，聘請禪師主持這座寺院，改寺名為 “長寧寺”，寺院由此中興。明朝洪武年間，開州本地人士，因為明太祖朱元璋曾有 “潛龍皇覺” 的典故，才把寺名改為 “大覺寺”，成為當地官員士紳每年祈福祝壽的場所，寺院又一次興盛起來。碑文所記這座寺院的始末大致如此。在開縣一帶，古老的寺院沒有比大覺寺更久遠的了。但它的興盛，都在各朝代開創之初，這是為什么呢？難道是因為百姓剛剛脫離戰亂苦難、過上安定生活，想要依托佛祖的庇佑，以此作為報答嗎？還是痛定思痛，祈禱生生世世不再遭受兵災戰禍呢？唉，這種心情也實在值得同情。

我曾經登上盛山，山川依舊，時代卻屢次變遷。想要尋找劉備、諸葛亮當年經營治理的遺跡，唐朝趙郡王、李藥師安定地方的舊跡，明朝湯和、廖兩位元帥征戍修繕的遺址，都已經模糊渺茫、無處可尋。可這座寺院經歷了一千多年，荒廢又復興，斷絕又延續，到今天還獨自巍然屹立。難道是佛法的力量，本來就勝過帝王的功業嗎？

我查考明朝寺僧傳復所寫的《鑄銅像碑記》，文中說：歷經兩代人、三十三年時間，才鑄成佛像。如今這座寺院，又經歷七位住持、二十多年才完工。由此可知，佛門弟子立志專一，用功勤勉，善于由小成大，不追求短期內見效，最終卻沒有不如愿的。那么這座寺院長久不廢，難道不正是因為這個原因嗎！

唉，我們儒家學者的聰明才智、口才論辯，未必比不上佛教中人，卻大多茍且偷安、急于求成，往往早上圖謀功業，晚上就想看到成效。一旦不能如愿，就厭倦放棄、另尋他路。假如有人能像佛門中人那樣擁有堅韌不拔的毅力，那么即使說圣人之道，到今天仍然能夠推行，也是可以的。哪里會有被拋棄擱置、荒廢千百年的道理呢！

歷任住持僧人：元壹、映覺、等正、現月、常清、宏智，現任住持是續湛。募集資金、監督修繕的是元皓、禎祥。至于捐款的各位施主姓名，以及花費銅錢多少貫，都刻在另一塊碑上，這里就不再贅述。

（王遲士評：文中表面抬高佛教的地方，正是意在貶抑駁斥佛教，這是委婉的寫法。有見識的人自然能夠領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