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浩子,你媽昨晚走了,胃癌。”電話那頭的聲音蒼老又卑微。
我握著手機冷笑出聲:“21年沒見,她死不死跟我有什么關系?”
可當我站在她那破舊的靈堂前,看著繼父顫抖著遞給我一個泛黃的牛皮紙袋時,我漫不經心地打開。
僅僅看了一眼,我那強硬了21年的恨意,卻在一瞬間被撕得粉碎。
01
那天是月底,我正坐在公司樓下的便利店里吃著打折的盒飯。
腦子里盤算的,全是下個月六千塊的房貸,還有女兒馬上要交的舞蹈班學費。
生活就像一塊巨大的石頭,壓得我這個三十出頭的男人喘不過氣。
就在這時,一個歸屬地顯示為鄰市的陌生號碼打進了我的手機。
我以為是推銷電話,本想掛斷,但鬼使神差地按下了接聽鍵。
“喂,是浩子嗎?”
電話那頭是一個男人的聲音,聽起來十分蒼老,還帶著濃重的外地口音和幾分小心翼翼。
我皺了皺眉,問他是誰。
“我是你李叔,也就是……你媽現在的丈夫。”
聽到“你媽”這兩個字,我拿筷子的手猛地一頓,半塊紅燒肉掉在了桌子上。
21年了。
從我10歲那年,那個女人拖著紅色的行李箱頭也不回地走出家門,這兩個字就徹底從我的字典里刪除了。
“你打錯了。”我聲音冰冷,作勢就要掛斷。
“浩子你別掛!你媽昨晚走了,胃癌。”
男人的聲音突然拔高,帶著壓抑不住的哭腔。
我愣住了,舉著手機站在便利店的玻璃窗前,看著外面車水馬龍的街道。
我以為我會哭,或者至少會有些難過。
但我沒有。
我的內心甚至涌起了一股報復般的快感,嘴角忍不住扯出一個冰冷的冷笑。
我親生父親從小就告訴我,那個女人是嫌我們家窮,跟一個來我們北方做生意的南方大老板跑了。
這21年來,我被同齡人嘲笑是沒有媽的野種。
我初中時家里交不起學費,差點輟學去工地上搬磚。
我結婚買房的時候,為了幾萬塊錢的首付,跪著求親戚借錢,受盡了白眼。
我老婆難產大出血,我坐在搶救室門外絕望地扇自己耳光的時候。
那個狠心的女人在哪里?
她在跟著她的大老板吃香喝辣,過著闊太太的生活!
“哦,死了啊。”我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談論今天的天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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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話那頭的男人似乎沒料到我會是這種反應,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后天出殯,你要是愿意……就來看看她最后一眼吧,地址我發你手機上。”
男人說完這句,匆匆掛斷了電話。
晚上回到家,我把這件事當成一個笑話講給了妻子聽。
妻子聽完,停下了手里疊衣服的動作,沉默地看著我。
“去吧,浩子。”妻子走過來,輕輕抱住我。
我下意識地反駁:“我去干什么?去看那個狠心女人的下場?去看她的大別墅?”
妻子嘆了口氣,眼眶微紅:“無論如何,那是生你的恩人。你去送最后一程,就當是給自己這21年的心結,畫個句號。”
我知道,妻子是心疼我這些年心里一直憋著一股無名火。
第二天清晨,我買了一張去往鄰市的高鐵票。
一路上,我腦子里閃過無數個她生活奢靡的畫面。
我甚至在想,見到那個老頭時,我要怎么用最惡毒的語言去嘲諷他們。
下了高鐵,我按照手機上的短信地址,打了一輛出租車。
車子越開越偏僻,最后停在了一片上世紀八九十年代建成的老舊家屬院門前。
我看著眼前斑駁脫落的墻皮,還有頭頂上亂七八糟的電線,眉頭緊緊擰在了一起。
大老板?闊太太?
難道是破產了?
我帶著滿心的疑惑,踩著散發著霉味的樓梯,爬到了四樓。
402室的門半掩著,門框上掛著白布。
我推門走進去,原本就不大的客廳被布置成了一個簡陋的靈堂。
沒有我想象中的排場,沒有昂貴的花圈。
只有一個頭發花白、穿著一件領口都洗破了的舊夾克的老頭,正跪在火盆前燒紙。
聽到腳步聲,老頭抬起頭。
那是一張飽經風霜的臉,皺紋深得像刀刻的一樣,眼神渾濁且疲憊。
這就是那個帶走我母親的“南方大老板”?
這分明就是一個最底層的、老實巴交的苦力工人!
“浩子……你來了。”老頭掙扎著站起來,局促地在褲腿上擦了擦沾滿紙灰的手。
我沒有理他,目光越過他的肩膀,看向供桌上的遺像。
那是很多年前的一張舊照,照片上的女人穿著廉價的碎花襯衫,笑得有些拘謹。
這就是我的母親,21年沒見,她老了那么多,也憔悴了那么多。
可是,看著這張臉,我心里的恨意并沒有減少半分。
我環顧四周,這套五十平米左右的房子里,除了一臺發黃的舊冰箱,連一件像樣的家具都沒有。
墻角的沙發甚至打了幾個粗糙的補丁。
就在這時,幾個大概是鄰居的老頭老太太走了進來,手里拿著幾百塊錢的份子錢。
“老李啊,節哀順變吧。”
“你老婆子走得急啊,苦了一輩子,連件新衣服都沒穿過,臨了還遭這個罪……”
“是啊,平常連點肉都舍不得買,就這么去了。”
聽著街坊鄰居的嘆息,我站在角落里,心里卻忍不住嗤之以鼻。
裝什么可憐?
當年嫌貧愛富拋夫棄子的時候,就該想到會有今天的下場。
這是她的報應!
等鄰居們走后,繼父從暖水瓶里給我倒了一杯水,手抖得厲害,水灑出來不少。
02
“浩子,你喝口水。”
他把水杯遞給我,眼眶紅紅的,啞著嗓子說:“你媽生前,總念叨你,但她不敢去見你……”
“不敢見?還是早就忘了有個兒子了?”我冷冷地打斷他,語氣里滿是尖酸刻薄。
繼父愣住了,端著水杯的手僵在半空中。
“我初中交不起幾十塊錢學費被老師趕出教室的時候,你們在哪?”
“我結婚連個像樣的三金都買不起的時候,你們在哪?”
“我老婆躺在手術室里等錢救命的時候,你們又在哪?!”
我一步步逼近他,把壓抑了21年的怨氣一股腦地發泄出來,聲音大得連我自己都覺得刺耳。
繼父張了張嘴,嘴唇劇烈地哆嗦著,但他最終只是低下頭,一滴渾濁的老淚砸在地板上,什么也沒有解釋。
看著他這副懦弱的樣子,我只覺得倒胃口。
第二天一早,是出殯的日子。
整個過程沉悶而壓抑,沒有幾個人送行。
我冷眼看著那具廉價的薄皮棺材被推入火化爐,聽著機器轟鳴的聲音。
我全程沒有掉一滴眼淚。
可是不知道為什么,當煙囪里冒出青煙的那一刻,我心里突然空落落的。
就像是一個恨了21年的目標,突然在這個世界上徹底消失了,只留下一片茫然。
從殯儀館回來的路上,我親生父親給我打來了電話。
“浩子,聽說那女人死了?”電話里的聲音帶著幾分痛快和掩飾不住的惡毒。
“嗯,今天剛火化。”我疲憊地回答。
“哼!那是她的報應!當年跟野男人跑的時候多風光啊,現在還不是死在外面了!”
生父在電話里喋喋不休:“我可警告你,你趕緊回來,別沾了那邊的晦氣!她那種自私的女人,死前肯定把錢都留給那個老頭了,一分錢都不會留給你!”
聽著生父尖銳的聲音,我突然覺得無比心煩。
“行了,我知道了。”我掛斷了電話,將頭靠在車窗上,看著外面飛馳而過的街景。
骨灰安葬在郊區一個最便宜的公墓里。
等一切塵埃落定,再次回到那個破舊的出租屋時,已經是傍晚了。
屋子里安靜得可怕,只剩下我和繼父兩個人。
我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看了一眼手機上的時間,準備趕晚上八點的高鐵回家。
這場跨越了21年的恩怨,隨著那一把骨灰,我覺得是時候結束了。
“我走了,以后……不用聯系了。”我語氣生硬地對著坐在小馬扎上發呆的繼父說了一句。
說完,我毫不留戀地轉身走向大門。
就在我的手即將碰到門把手的那一刻,繼父突然出聲叫住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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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浩子,你等等。”
他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摩擦過桌面。
我停下腳步,不耐煩地回過頭。
只見繼父步履蹣跚地走進那間昏暗的臥室。
過了一會兒,他從一個破舊大衣柜的最底層,抱出了一個生了銹、帶鎖的鐵盒子。
他從貼身的口袋里摸出一把鑰匙,哆嗦著打開了鎖。
里面沒有金銀首飾,也沒有存折。
只有一個用牛皮紙袋裝著的、已經有些泛黃的文件袋。
繼父抱著那個紙袋,一步一挪地走到我面前。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后顫抖著雙手,把那個紙袋遞向我。
“浩子……你媽臨走前三天,已經疼得打滾,連話都說不出來了。”
繼父的眼淚終于決堤,順著滿是溝壑的臉頰往下流。
“但她還死死抓著這個袋子不松手。”
“她交代我,這輩子她欠你的,她還不清了。”
“這是她唯一能留給你的東西。但她千叮嚀萬囑咐,只有等她徹底閉眼了,才能交給你。”
我看著那個邊緣已經磨破的牛皮紙袋,心里涌起一絲嘲弄和不屑。
這個時候給我留東西?能是什么?
是幾萬塊錢的零碎遺產想買個心安?還是某份遲到了21年、充滿虛偽辯解的道歉信?
我漫不經心地接過紙袋,解開上面纏繞的細線,一把抽出了里面的東西。
然而,當我的目光落在第一張紙的抬頭,我嘴角的冷笑瞬間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