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大年三十的下午，陳越帶著老婆孩子剛進(jìn)爺爺家的門，5歲的女兒陳雨桐就被二叔陳建軍叫了過去。
“雨桐，來，二爺爺給你壓歲錢。”
陳建軍從口袋里摸出3張折疊得整整齊齊的彩票，遞到孩子面前。
體彩超級大樂透，每張面值10塊。
陳雨桐愣在那兒，小手攥著衣角，不知道該不該接。
這已經(jīng)是第3年了。
第一年，陳建軍給了三張彩票，出了正月在家庭群里說中了二十塊，讓陳越幫他兌了。
第二年又是三張，提前打了招呼說中了平分，結(jié)果全沒中。
今年，又是三張。
陳越站在旁邊，看著那三張彩票，心里翻騰起來。
“二叔，這壓歲錢太貴重了，雨桐拿不了。”
陳建軍臉上的笑僵住了。
“陳越，你這話什么意思？”他站起來，聲音拔高了，“我給親侄孫女幾張彩票當(dāng)壓歲錢，礙著誰了？你是嫌少，還是嫌我這個二叔沒本事？”
01
大年三十的下午，陳越帶著老婆孩子往爺爺家趕。
五歲的女兒陳雨桐坐在后座的安全座椅里，兩條小腿晃來晃去，嘴里哼著剛從幼兒園學(xué)來的兒歌。車窗外的街景飛快地往后退，沿街的店鋪都掛上了紅燈籠，透著股過年的喜慶勁兒。
陳越握著方向盤，眼睛盯著前面的路，腦子里卻想著別的事。
“想什么呢？”坐在副駕駛的老婆張敏扭頭看了他一眼，伸手把空調(diào)溫度調(diào)高了一點。
“沒想什么。”陳越笑了笑。
張敏沒再追問，只是輕輕嘆了口氣。
車子拐進(jìn)一個老舊的小區(qū)，在六號樓前停了下來。這是陳越爺爺家，老爺子今年七十八，身子骨還算硬朗，一個人住著這套兩居室的老房子。每年年夜飯都在這兒吃，幾個兒女輪流張羅，今年輪到陳越他爸。
陳越拎著買好的禮物，張敏牽著女兒，一家三口往樓上走。
樓道里的燈還亮著，墻上貼著去年沒撕干凈的春聯(lián)，邊角都卷起來了。走到三樓，門虛掩著，里頭傳來說話聲和電視里春晚前奏的音樂。
陳越推門進(jìn)去，屋里已經(jīng)坐了不少人。
爺爺陳國棟坐在客廳正中間的舊沙發(fā)上，手里端著個搪瓷茶缸，看見陳越他們進(jìn)來，臉上露出笑：“來了來了，快進(jìn)來坐。”
陳越他爸陳建國從廚房探出頭，手里還攥著根蔥：“路上堵車不？”
“還行，不堵。”陳越把東西放到墻角，張敏帶著女兒挨個叫人。
二叔陳建軍坐在靠窗的那把椅子上，翹著二郎腿，手里拿著手機(jī)在看。他旁邊是他媳婦劉芳，正跟陳越大姑聊著什么，看見陳越他們進(jìn)來，只是抬了抬眼皮。
“雨桐，來，讓二爺爺看看。”陳建軍把手機(jī)收起來，沖陳雨桐招招手。
陳雨桐看了媽媽一眼，張敏輕輕推了她一下，她才走過去，小聲叫了句“二爺爺”。
陳建軍從口袋里摸出三張折疊得整整齊齊的紙，遞到陳雨桐面前。
“雨桐，這是二爺爺給你的壓歲錢。”
那三張紙不是錢，是彩票。體彩的超級大樂透，每張面值十塊。
陳雨桐愣在那兒，不知道該不該接。她記得出門前媽媽說過，長輩給東西要先問爸爸媽媽。
張敏的臉色變了變，但很快又恢復(fù)正常。陳越站在旁邊，看著那三張彩票，心里翻騰起來。
這已經(jīng)是第三年了。
頭一年陳雨桐才兩歲多，陳建軍拿三張彩票當(dāng)壓歲錢塞給孩子，陳越當(dāng)時沒多想，就當(dāng)是個樂子，讓孩子收下了。結(jié)果出了正月，陳建軍在家庭群里發(fā)了條消息，說那期彩票中了二十塊錢，讓陳越幫他兌了。陳越?jīng)]說什么，自己掏了二十塊轉(zhuǎn)給他。
第二年又是三張彩票。這回陳建軍提前打了招呼，說要是中了獎，大家平分。結(jié)果三張全沒中，這事也就過去了。
今年，又是三張。
陳雨桐還在那兒站著，小手攥著自己的衣角，不知道該不該伸手。陳越他爸從廚房里出來，看見這情形，趕緊打圓場：“雨桐，快謝謝二爺爺。”
陳雨桐正要伸手，陳越開口了。
“二叔，這壓歲錢太貴重了，雨桐拿不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聲音不大，但屋里所有人都聽見了。聊天的停了，嗑瓜子的也不磕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陳越身上。
陳建軍臉上的笑僵住了，伸出去的手也沒收回來，就那么舉在半空中。
“貴重？”他重復(fù)了一遍這兩個字，聲音冷下來，“三張彩票，三十塊錢，你跟我說貴重？”
陳越迎著他的目光，沒有躲閃。
“二叔，我不是說錢多錢少的事。”陳越說，“雨桐還小，壓歲錢就是圖個吉利，您的心意我們領(lǐng)了，但這彩票，我們真不能要。”
陳建軍把那三張彩票往茶幾上一拍。
“陳越，你這話什么意思？”他站起來，聲音拔高了，“我給親侄孫女幾張彩票當(dāng)壓歲錢，礙著誰了？你是嫌少，還是嫌我這個二叔沒本事？”
爺爺陳國棟把茶缸往桌上重重一放。
“陳越！”他皺著眉頭，“大過年的，你這是干什么！”
陳越他爸陳建國趕緊從廚房跑出來，一邊走一邊擺手：“二哥，二哥你別生氣，陳越他不會說話，你別跟他一般見識。”
陳越他媽劉秀英坐在角落里，低著頭剝蒜，一句話也沒說。
陳建軍的媳婦劉芳開口打圓場：“行了行了，大過年的，都少說兩句。”
“你別說話。”陳建軍沖她擺擺手，眼睛一直盯著陳越，“陳越，你給我說清楚，我陳建軍這些年虧待過你們家沒有？”
陳越?jīng)]吭聲。
陳建軍往前走了兩步：“你爸那個小飯館，八年前要倒閉了，是誰借了十萬塊給他周轉(zhuǎn)的？”
陳建國站在旁邊，臉色一下子白了。
“你老婆張敏，當(dāng)年想進(jìn)A市三小當(dāng)老師，是誰托人給她遞的話？”
張敏猛地抬起頭，不可置信地看著陳建軍，又看向陳越。
陳越的臉色也變了。
“還有你。”陳建軍的手指差點戳到陳越臉上，“你五年前想調(diào)到B市的設(shè)計院，是誰幫你找的關(guān)系？”
屋里靜得只剩下電視里的聲音。
陳建軍指著茶幾上那三張彩票：“我每年給你們家雨桐壓歲錢，就三張彩票，三十塊錢，我好意思給，你們倒不好意思收了？”
“行。”他點點頭，抓起那三張彩票，用力往茶幾上一摔，“你們有骨氣，不要拉倒。”
他轉(zhuǎn)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往門口走。
“劉芳，走。”
劉芳站起來，看了陳越一眼，眼神復(fù)雜，什么也沒說，跟著陳建軍往外走。
爺爺陳國棟急了，撐著沙發(fā)扶手站起來：“建軍！建軍你給我站住！大過年的，你往哪兒去！”
陳建軍在門口停下，沒回頭。
“爸，這事您別管了。”他拉開門，冷風(fēng)灌進(jìn)來，“我陳建軍活了五十多年，還沒被小輩這么打過臉。從今往后，他們家的事，跟我沒關(guān)系。”
門“砰”的一聲關(guān)上了。
屋里一片死寂。
陳國棟氣得手直哆嗦，指著陳越：“你……你這個不省心的東西！把你二叔氣走了，你滿意了！”
陳越他爸陳建國站在那兒，眼眶紅了，喉嚨動了動，什么也沒說出來。
陳雨桐被嚇著了，躲到張敏懷里，小聲哭起來。
陳越蹲下身，把女兒抱起來，輕輕拍著她的背。
“不怕，沒事。”
他抬起頭，看著滿屋子的人，眼神平靜。
“爸，媽，爺爺，我先帶她們回去了。”
沒等別人說話，他抱著女兒，帶著張敏，推門走了出去。
樓道里的聲控?zé)袅亮耍椟S的光照著水泥臺階。陳越抱著女兒往下走，張敏跟在后頭，三個人誰都沒說話。
陳雨桐趴在陳越肩膀上，眼淚把陳越的衣服洇濕了一小塊。走到一樓，冷風(fēng)撲面而來，陳越把女兒往懷里摟緊了些。
上了車，張敏把后座的安全座椅整理好，陳越把女兒放進(jìn)去，系好安全帶。陳雨桐已經(jīng)不哭了，但眼睛還紅紅的，小臉上掛著沒擦干凈的淚痕。
張敏坐進(jìn)副駕駛，關(guān)上車門。
陳越發(fā)動車子，卻沒立刻開走。他握著方向盤，看著前面那棵掛滿彩燈的行道樹，燈光一閃一閃的，在這大年三十的夜里顯得格外刺眼。
“那八萬塊的事，你知道嗎？”張敏先開了口，聲音不大。
陳越?jīng)]回答。
八萬，不是十萬。八年前陳建國的飯館資金周轉(zhuǎn)不開，陳建軍借了八萬塊出來，沒讓打欠條，也沒說什么時候還。這些陳越知道，但他一直以為那筆錢早就還清了。
張敏轉(zhuǎn)頭看著他：“還有我的工作調(diào)動，五年前進(jìn)A市三小，我一直以為是我自己考進(jìn)去的。”
陳越握著方向盤的手緊了緊。
“你二叔剛才說的那些，你真的全不知道？”
陳越這才開口，聲音有些啞：“爸的工作調(diào)動，我知道他打過招呼。其他的，我不知道。”
張敏沒再說話，轉(zhuǎn)回頭看著擋風(fēng)玻璃外頭。
遠(yuǎn)處有零星的鞭炮聲傳過來，悶悶的，像是從很遠(yuǎn)的地方飄來的。街上沒什么人，偶爾有輛車開過去，車燈在黑暗中劃出一道亮光。
陳越把車開出小區(qū)，往自己家的方向走。
路過一個路口時，他看見路邊有個賣煙花的小攤，攤主正往三輪車上收東西，準(zhǔn)備收攤回家了。
車子一路開，張敏一直沒再說話。
到家的時候快九點了。陳越把女兒從車上抱下來，陳雨桐已經(jīng)睡著了，呼吸輕輕的，小臉上的淚痕還看得見。
張敏走在前面，拿鑰匙開了門。屋里還是他們出門時的樣子，客廳茶幾上擺著女兒沒拼完的拼圖，電視柜上放著張敏買的那盆水仙，開了兩朵花，淡淡的香味飄在空氣里。
陳越把女兒抱進(jìn)她的小房間，輕輕放在床上，給她蓋好被子。女兒翻了個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著了。
他站在床邊看了好一會兒，才輕手輕腳地退出來，帶上門。
張敏坐在客廳沙發(fā)上，手里拿著手機(jī)在看。陳越走過去，在她旁邊坐下。
“群里炸了。”張敏把手機(jī)遞過來。
陳越接過手機(jī)，看著那個叫“陳家老小”的群。
未讀消息五十八條。
第一條是陳建軍發(fā)的，就在十分鐘前。
“有些人家，日子過好了，翅膀硬了，就看不上我們這些窮親戚了。我陳建軍這些年，對得起我大哥一家。能幫的忙我都幫了，能出的力我也都出了。今天倒好，被小輩當(dāng)著全家人的面打臉。行，你們有骨氣，往后有事，別來找我。”
后面跟著一堆回復(fù)。
陳越大姑：“建軍，這是怎么了？大過年的，出什么事了？”
陳越表姐，也就是陳建軍的女兒陳雪：“我爸回家就頭疼，血壓都高了。@陳越 你們家到底想干什么？大過年的非要把人氣出個好歹才甘心？”
陳越他爸陳建國發(fā)了一條語音，點開一聽，聲音都在抖：“二哥，是孩子不懂事，你別往心里去，我替他給你賠不是……”
后面還有一堆，陳越?jīng)]再看下去。
他把手機(jī)還給張敏，靠到沙發(fā)背上，閉上眼睛。
張敏把手機(jī)放下，也沒說話。
02
屋里安靜了好一會兒。
“那八萬塊，怎么辦？”張敏問。
陳越睜開眼，看著她。
“你爸剛才在群里發(fā)消息說，你二叔給他打電話了，”張敏說，“說那八萬塊要是三天之內(nèi)還不上，就要算利息了，按銀行貸款的利息算。”
陳越坐直了身子。
“我爸說的？”
張敏點點頭，把手機(jī)又遞過來。陳建國發(fā)來的私信，語音消息，陳越點開，他爸的聲音傳出來，帶著哭腔。
“小越，你二叔剛才打電話來了，說那八萬塊三天之內(nèi)還不上就要算利息了。爸手里沒那么多錢，飯館那點收入，每月還完貸款就剩不下什么了。你能不能想想辦法？要不……要不你明天去給你二叔道個歉，把這事圓過去？”
陳越?jīng)]聽完就把語音關(guān)了。
他看著手機(jī)屏幕，手指頭按在邊上，用力得指尖都白了。
張敏看著他，沒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陳越把手機(jī)還給她，站起來走進(jìn)書房。他從書柜最上層的抽屜里翻出一個舊筆記本，還有一支筆，又回到客廳坐下。
他在本子上寫了幾行字。
二叔借的八萬塊。
第一年彩票，三十塊，后來他打電話來說中了二十，讓幫忙兌。
第二年彩票，三十塊，他說中了平分開，結(jié)果沒中。
第三年彩票，三十塊，今年還沒兌。
他把這幾行字圈起來，在旁邊寫：三年一共九十塊。
然后又在下面寫：八萬塊，按銀行利息算，五年定期，年利率大概百分之三，八年下來，利息差不多兩萬。
他寫完這些，把本子推到張敏面前。
張敏看著本子上的字，沉默了好一會兒。
“你是想把錢還了？”
陳越點頭。
“連本帶利，八萬本金加兩萬利息，一共十萬。”他說，“咱們手頭有多少？”
張敏想了想：“存款有八萬多，我公積金里還有四萬，可以取出來。”
“加起來十二萬，夠了。”
張敏看著他：“還完錢之后呢？你爸那邊，你爺爺那邊，還有那些親戚，他們會怎么看咱們？”
陳越?jīng)]回答這個問題。
他拿起手機(jī)，給一個大學(xué)同學(xué)發(fā)了條消息。那個同學(xué)自己開了家設(shè)計公司，前兩年找陳越幫過忙，一直說有事盡管開口。
消息發(fā)過去沒幾分鐘，同學(xué)的電話就打過來了。陳越接了，簡單說了幾句，掛斷電話的時候，他手機(jī)收到一條轉(zhuǎn)賬提醒，四萬塊。
張敏也打了幾個電話。她有個表妹在銀行工作，答應(yīng)幫忙想辦法；她還有個朋友在保險公司，之前說過有急事可以周轉(zhuǎn)。
快十一點的時候，錢湊齊了。
陳越看著手機(jī)銀行里那串?dāng)?shù)字，心里說不出是什么感覺。
張敏坐在他旁邊，靠在他肩膀上。
“明天真要去？”她問。
“嗯。”
“那你爸那邊……”
“我會跟他說。”
張敏沒再說什么，只是伸手握住了陳越的手。
窗外響起一陣密集的鞭炮聲，快到零點了，新的一年馬上要來了。遠(yuǎn)處的天空有煙花炸開，五顏六色的，亮了那么一下，就沒了。
陳越拿起手機(jī)，點開“陳家老小”那個群。
消息已經(jīng)刷到九十九條加，最新的一條是陳建軍發(fā)的。
“算了，我也不想多說了。有些人，就當(dāng)是我白疼了這些年。”
下面又是一堆附和和安慰。
陳越退出群聊，在通訊錄里找到陳建軍的名字，點開對話框，打了幾個字。
“二叔，明天我和張敏過去一趟，有些事想當(dāng)面跟你說清楚。”
發(fā)完，他把手機(jī)放到茶幾上。
張敏看著他，沒問發(fā)了什么。
窗外的鞭炮聲慢慢小了，漸漸聽不見了。
大年初一的早上，陳越醒得很早。
他輕手輕腳地下床，怕吵醒張敏。走到客廳，窗外天還沒全亮，灰蒙蒙的，對面樓里亮著幾盞燈，大概是早起準(zhǔn)備出門拜年的人家。
陳越到廚房燒了壺水，給自己泡了杯茶，坐在客廳沙發(fā)上發(fā)呆。
昨晚那消息發(fā)出去之后，陳建軍沒有回復(fù)。群里倒是又熱鬧了一陣子，有人說陳越這是在挑釁，有人說大過年的別鬧了，還有人發(fā)了一堆表情包，不知道是想把這事刷過去還是看熱鬧不嫌事大。
陳越他爸陳建國打過電話來，陳越?jīng)]接。后來發(fā)來一條消息，就幾個字：“你別去。”
陳越也沒回。
八點多的時候，張敏起來了。她穿著睡衣走到客廳，看見陳越坐在那兒，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
“一夜沒睡？”
“睡了一會兒。”陳越說。
張敏看著他，沒再問。
九點多，陳雨桐醒了。她自己從床上爬下來，光著腳跑到客廳，看見爸爸媽媽都在，跑過來往陳越懷里鉆。
“爸爸。”她叫了一聲。
陳越把她抱起來，親了親她的額頭。女兒身上暖烘烘的，帶著剛睡醒的味道。
“餓不餓？”他問。
陳雨桐點點頭。
張敏去做早飯，陳越陪著女兒在客廳玩拼圖。女兒的小手拿著那些拼圖塊，一塊一塊往上試，試錯了就換個方向。陳越看著她，心里軟軟的。
十點多的時候，陳越的手機(jī)響了。是他爸打來的。
陳越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
“喂，爸。”
“你在哪兒？”陳建國的聲音很急。
“在家。”
“你真要去你二叔那兒？”
陳越?jīng)]說話。
陳建國的聲音變了：“陳越，我跟你說，你千萬別去。你二叔那脾氣你知道，你去了就是火上澆油。這事讓爸來處理，我去跟他賠不是，咱把這頁翻過去……”
“爸。”陳越打斷他，“那八萬塊，今天之內(nèi)會還給他。”
電話那頭一下子沒聲了。
過了好一會兒，陳建國的聲音才又傳過來，帶著說不清的疲憊：“你哪兒來的錢？”
“湊的。”
“湊了多少？”
“十萬。本金加利息。”
陳建國又不說話了。陳越能聽見電話那頭有窸窸窣窣的聲音，像是什么人在走動，后來他聽見他媽在遠(yuǎn)處問了一句“怎么了”，陳建國沒回答。
“爸，”陳越說，“這事你別管了。我自己的事，我自己處理。”
他說完掛了電話。
張敏從廚房出來，手里端著兩碗面，看了他一眼，沒問什么，把面放到餐桌上，招呼女兒過來吃飯。
陳雨桐坐到小桌子前，拿起筷子，笨拙地往嘴里挑面條。張敏在旁邊幫她吹涼。
陳越看著她們母女倆，心里突然就定了。
吃過午飯，陳越和張敏收拾了一下，準(zhǔn)備出門。陳雨桐送到隔壁鄰居家，鄰居家有個跟雨桐差不多大的男孩，倆孩子經(jīng)常一起玩。鄰居阿姨很爽快就答應(yīng)了，讓陳越放心去辦事。
從鄰居家出來，陳越開車，往陳建軍家走。
陳建軍住在C市東邊的錦繡花園，那是前幾年新開發(fā)的樓盤，都是連排別墅。陳建軍在里頭開了一家裝修公司，這些年生意做得不錯，買了房買了車，在親戚里頭算是有出息的。
車子開出市區(qū)，上了快速路。路邊的房子越來越矮，越來越稀，田野多起來，麥子還沒返青，地里光禿禿的，只有一排一排的塑料大棚反射著陽光。
張敏坐在副駕駛，手里拿著那個筆記本，又把上面記的那些東西看了一遍。
“你確定他會認(rèn)這些賬？”她問。
陳越搖搖頭：“認(rèn)不認(rèn)是他的事，還不還是我的事。”
張敏沒再問。
車子在錦繡花園門口被攔下了。保安過來問找誰，陳越報了陳建軍的名字和門牌號，保安打了個電話確認(rèn)，才放行。
小區(qū)里頭很安靜，路兩邊停著不少車，有的蓋著車衣，有的就那么露天停著。綠化做得不錯，雖然是冬天，還能看見一些常綠的植物。
陳建軍家在小區(qū)最里頭那排，三層的小樓，外立面貼了米黃色的瓷磚，門口種著兩棵桂花樹。院子的鐵門關(guān)著，里頭停著一輛黑色的越野車。
陳越把車停在門口，熄了火。
他和張敏下了車，走到鐵門前，按了門鈴。
過了好一會兒，才有人來開門。是陳建軍的媳婦劉芳。她穿著件暗紅色的毛衣，頭發(fā)隨便扎著，臉色不太好。
看見陳越和張敏，她愣了一下，然后側(cè)身讓開：“進(jìn)來吧。”
院子里鋪了青石板，從門口一直通到正屋。兩邊種著些花草，冬天沒什么看頭，只有幾盆耐凍的還綠著。
陳越和張敏跟著劉芳往里走。
推開正屋的門，一股暖氣撲面而來。客廳裝修得很講究，真皮沙發(fā)，大理石茶幾，墻上掛著幅裝裱好的山水畫，角落里的立式空調(diào)呼呼地吹著暖風(fēng)。
陳建軍坐在沙發(fā)上，手里拿著遙控器在換臺。電視里播著什么綜藝節(jié)目，笑聲一片。
看見陳越他們進(jìn)來，他眼皮都沒抬一下，繼續(xù)換臺。
“來了？”他問了一句，語氣淡淡的。
陳越站在客廳中間，張敏站在他旁邊。
“二叔。”陳越叫了一聲。
陳建軍這才把遙控器放下，抬起頭看他。那眼神里沒什么溫度，就那么在陳越臉上停留了一會兒，又移開了。
“坐吧。”
陳越和張敏在旁邊的單人沙發(fā)上坐下。劉芳在陳建軍旁邊坐下，也不說話。
屋里就剩下電視里那些笑聲和音樂聲。
陳建軍拿起茶幾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說吧，你要當(dāng)面跟我說什么？”
陳越把背包拿下來，從里頭拿出一個牛皮紙信封，放在茶幾上，推到陳建軍面前。
陳建軍看了一眼那信封，沒動。
“這是什么？”
“八萬塊本金，加兩萬塊利息。”陳越說，“一共十萬。”
陳建軍臉上的表情變了變，但還是沒伸手去拿那信封。
“利息？”他扯了扯嘴角，笑了一下，但那笑沒到眼睛里，“我什么時候說要利息了？”
陳越看著他：“你昨天給我爸打電話，說三天之內(nèi)還不上的話，就要按銀行貸款算利息。”
陳建軍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這回是真的笑了，但那笑聲里帶著說不清的意味。
“你爸倒是挺能傳話。”他說，“我是說過這話，但那是在氣頭上說的。我陳建軍再怎么著，也不會跟親侄子要利息。”
他把信封往陳越這邊推了推。
“拿回去。這錢我不收。”
陳越?jīng)]動。
“二叔，”他說，“這錢本來就是借的，該還。利息也是該給的。您幫了我們家這么多年，我們都記著。但這錢，得還。”
陳建軍看著他，眼神變了變。
“你這是什么意思？”他問。
03
“沒什么意思。”陳越說，“就是來還錢的。”
陳建軍把身體往沙發(fā)后頭靠了靠，兩只手交叉放在肚子上。
“陳越，”他說，“你是覺得，這些年我?guī)湍銈兗遥褪菫榱诉@點錢？”
陳越?jīng)]接話。
陳建軍往前探了探身子，聲音提高了一點：“你爸那小飯館，八年前眼看就要倒了，是我拿八萬塊出來救的。我讓你爸打欠條了沒有？我問他要過利息沒有？”
“沒有。”陳越說。
“你媳婦的工作，是我托人遞的話。我讓你們家報答我了沒有？”
“沒有。”
“你的工作調(diào)動，也是我找的關(guān)系。我說過什么沒有？”
陳越還是那兩個字：“沒有。”
陳建軍往后一靠，攤開手：“那我就不明白了，你這是還的什么錢？”
陳越從背包里又拿出幾張紙，是銀行打印的流水。他把那幾張紙放到茶幾上，攤開。
“二叔，這幾年的壓歲錢，雨桐收了三回。”他指著那些紙上的記錄，“第一年你給的彩票，后來中了二十塊，你讓我兌，我轉(zhuǎn)了二十給你。第二年三張彩票，你說中了平分，后來沒中，就算了。今年這三張，還在雨桐那兒放著。”
陳建軍看著他，臉上的表情變了。
“你什么意思？”他的聲音冷下來，“你是說，我拿幾張破彩票，換你們家給我還錢？”
“不是這個意思。”陳越說，“我就是把這些年的賬，理一理。”
他從兜里掏出那個筆記本，翻到寫的那幾頁，放在陳建軍面前。
“二叔，這八萬塊，借了八年。按銀行定期利息算，大概兩萬塊。我們湊了十萬，今天就帶來了。您收下，這賬就清了。”
陳建軍低頭看著那個本子，看了好一會兒。
“清賬？”他抬起頭，看著陳越，眼神復(fù)雜得很，“陳越，你這是要跟我清賬？”
他沒等陳越回答，突然笑起來，但那笑聲里沒有一絲笑意，冷得跟外頭的天似的。
“行。”他點點頭，站起來，“你有出息。你是覺得我這些年幫你們家，都是在放高利貸，是吧？”
“不是……”
“不是什么？”陳建軍打斷他，“你拿著賬本來跟我算利息，不是這個意思是什么？”
他把那個本子往茶幾上一扔，聲音大了：“陳越，我告訴你，我陳建軍幫你們家，是因為你爸是我親哥，你是我親侄子。我沒想過要你們還什么。”
他指著茶幾上那個信封：“你現(xiàn)在拿錢來，說這是還賬，這是什么意思？是說我在拿那些事壓你們，逼你們還錢？”
陳越站起來，看著他。
“二叔，您別誤會……”
“我誤會？”陳建軍往前走了兩步，“那你告訴我，我誤會什么了？”
張敏也站了起來，站在陳越旁邊。
劉芳想開口打圓場，被陳建軍一眼瞪回去，不敢說話了。
屋里又安靜下來。
電視里還在放那個綜藝節(jié)目，主持人正對著鏡頭笑得滿臉開花，跟這場面完全不搭。
陳越深吸一口氣，聲音穩(wěn)下來。
“二叔，”他說，“您幫過我們家的，我們都記著。但那八萬塊，本來就是借的，該還。這些年您給的壓歲錢，不管多少，都是心意，我們領(lǐng)了。但這賬，得算清楚。”
陳建軍盯著他，沒說話。
陳越接著說：“您昨天在群里說的那些話，我看見了。今天我來，就是想當(dāng)面把這事說清楚。錢我?guī)砹耍障拢笤蹅冊撛趺刺庍€怎么處。”
“往后？”陳建軍冷笑一聲，“你覺得還有往后？”
他指著門口：“錢你拿走。我陳建軍不稀罕你這十萬塊。往后咱們兩家，各走各的路，你走你的陽關(guān)道，我過我的獨木橋。”
陳越?jīng)]動。
“二叔，您這話就沒意思了。”
“沒意思？”陳建軍點點頭，“對，沒意思。你跟我要清賬，這才叫沒意思。”
他轉(zhuǎn)身走回沙發(fā)前，坐下，拿起遙控器，對著電視按了幾下，換了個臺。
“你們走吧。”他說，眼睛盯著電視屏幕，沒再看陳越。
陳越站在那兒，看了他好一會兒。
張敏拉了拉他的袖子。
陳越彎腰，把茶幾上那些流水單和那個筆記本收起來，放回包里。那個裝著十萬塊的牛皮紙信封，還留在那兒。
“二叔，”他說，“錢我放這兒了。您收不收是您的事，我還了是我的事。”
他轉(zhuǎn)身往外走。
張敏跟著他。
走到門口的時候，陳建軍的聲音從身后傳來。
“陳越，你今天走出這個門，往后就別叫我二叔了。”
陳越停下腳步，沒回頭。
他在門口站了幾秒鐘，然后抬起手，拉開那扇門，走了出去。
冷風(fēng)撲面而來，院子里的桂花樹在風(fēng)里輕輕晃著。陽光挺好的，明晃晃地照著，但沒什么溫度。
陳越和張敏往門口走。
鐵門拉開的聲音從身后傳來，陳越?jīng)]回頭，繼續(xù)往前走。
上了車，關(guān)上車門，整個世界都安靜了。
張敏坐在副駕駛，沒說話。陳越發(fā)動車子，慢慢往小區(qū)門口開。
路過陳建軍家門口的時候，他往那邊看了一眼。院門開著，正屋的門也開著，但沒人出來。
車子開出錦繡花園，上了回市區(qū)的路。
陳越握著方向盤，眼睛盯著前面的路。
張敏的手機(jī)響了，她看了一眼，說是鄰居阿姨發(fā)的消息，問什么時候去接雨桐。
張敏回了條消息，說馬上就到。
車子一路開著，兩個人誰都沒說話。
快到市區(qū)的時候，張敏開口了。
“他會收那錢嗎？”
陳越想了想：“不知道。”
“那你爸那邊……”
“回去再說。”
車子開進(jìn)小區(qū)，在樓下停好。
陳越和張敏下車，先去鄰居家接雨桐。
女兒正在跟那個小男孩玩積木，看見爸爸媽媽來了，跑過來抱住陳越的腿。
“爸爸。”
陳越把她抱起來。
從鄰居家出來，一家三口往自己家那棟樓走。
陽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陳雨桐趴在陳越肩膀上，嘰嘰喳喳說著在鄰居家玩了什么。
陳越聽著，偶爾應(yīng)一聲。
走到樓道口的時候，他手機(jī)響了。
掏出來一看，是他爸打來的。
陳越猶豫了一下，接了。
“喂，爸。”
陳建國的聲音從那頭傳過來，帶著說不清的疲憊。
“你二叔剛才打電話來了。”
